第417章 推窗的人

　　埃雷夫赛利“龙化”后没有任何异常。

　　他可以在人类、巨龙两种不同的生命形态间随时切换，能吃、能喝、能睡，甚至还有空欣赏美女，完全没有艾琳的苦恼。

　　两人的区别便是心态。

　　埃雷夫赛利亚是为了反抗五神龙的压迫而修行的灭龙魔法，所以他变成龙能心安理得的接受自己的变化。

　　反观艾琳，她曾经为了守护自己的国家、抵抗恶龙的侵袭，而创造出了灭龙魔法，但却因为被守护之人的群体背叛而失去了“守护”的初心。

　　面对霍普的说辞，艾琳沉默了。

　　她是个聪明人，只要抛除杂念、静下心来思考便能得出一样的结论，她动摇了。

　　但身为灭龙魔法的创造者，艾琳却选择了嘴硬。

　　“或许......这只是个例。”

　　她的声音有些不稳，“也有可能与埃雷夫赛利亚修行的『法之灭龙』魔法有关，自学成才的灭龙魔导士，可能这个魔法本身就很特殊......”

　　霍普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让艾琳住了嘴，眉头皱得更紧，“你笑什么？”

　　“没什么。”

　　霍普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我就是觉得，你嘴硬的样子和艾露莎简直一样......可爱。”

　　艾琳：“......”

　　他在调戏我吧？！

　　这个臭小鬼怎么敢的！没大没小，不知道我是长辈么。哦，原来之前已经发生过一次了，那没事了。

　　艾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怀胎四百年，她们母女俩水乳交融，血肉亲情早就刻进骨子里了，所以女儿像妈妈，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但这只是一个个例而已，只有一个埃雷夫赛利亚，并不能证明我身体的问题是心态造成的。”

　　艾琳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理由。

　　“那我再跟你说一个已经龙化的灭龙魔导士。”连艾琳还是不肯直面内心，霍普又抛出一个引子。

　　艾琳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这个世界上除了埃雷夫赛利亚，难道还有她不知道的强大灭龙魔导士？

　　然而霍普说出口的那个名号，就让她神色一僵。

　　“黑龙·阿库诺洛基亚。”

　　艾琳瞳孔骤然收缩，“你认识阿库诺洛基亚？！”

　　那语气里，震惊压过了所有其他的情绪。

　　作为四百年前亲眼见证阿库诺洛基亚屠戮龙族的一员，艾琳对那个名字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

　　那个最后化身黑龙的男人，以一己之力屠杀了整座大陆的龙族，让这曾的世界霸主几乎灭绝。

　　“见过几次面，算是朋友吧。”

　　霍普轻描淡写的说道：“现在的黑龙盯上了另外的目标，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要没人蠢到去找他麻烦，那他对这个世界的威胁可以说是零。”

　　艾琳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她当然不知道，霍普口中的“另外的目标”，是一个活生生的神。

　　但这不是重点。

　　“岳母大人，重点不是黑龙在做什么。”

　　霍普继续，“而是他的身体情况也和埃雷夫赛利亚一样，能吃能睡，可以自主变回人类的身体。”

　　“一个自学成才的灭龙魔导士，一条活了四百多年的黑龙，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

　　霍普看着艾琳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岳母大人，你觉得，这两个例子够证明问题了吗？”

　　艾琳沉默了，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杯中的咖啡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她面前，以艾琳的智慧，怎么可能分析不出霍普说的都是真的。

　　其实刚才在霍普举例埃雷夫赛利亚时，她心里便已经相信了七八分。

　　可正是因为觉得有道理，她才更加想要否定。

　　可现在，霍普戳破了问题。

　　“难道......真是我自己的问题？”

　　艾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餐厅里的另一个活人。

　　“因为我厌恶恶龙，所以无法接受变成龙的自己？因为我从心底里抗拒这种变化，所以身体才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不是。”

　　霍普的回答干脆利落，让艾琳微微一愣。

　　“你现在的情况，绝非是因为变成龙。”

　　“而是因为……心结难解。”

　　“你怨恨那背弃您的国家和人民，他们竟然因为一些还未发生的风言风语，就轻易地背叛了他们的女王，背叛了那个豁出性命也要守护他们的女王。”

　　霍普声音清晰，“您怨恨这个世道的不公，更怨恨那些人无视你的一切功绩，对你的侮辱和背叛。”

　　“但你有没有想过，‘龙化’从来不是导致你现如今的罪魁祸首。”

　　霍普看着艾琳的眼睛，语气真诚，“它是你为了保护艾露莎而觉醒的力量，是一个母亲在绝境中爆发出来，守护腹中孩子，名为‘爱’的奇迹。”

　　窗外的阳光落在艾琳身上，给她那绯红色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一动不动。

　　“力量无善恶。”霍普轻声说，“你能创造附加术，能创造灭龙魔法，能以一己之力毁灭一个国家，也能为了保护女儿不惜一切代价。”

　　“力量是工具，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而不是反过来因为这工具折磨自己。”

　　霍普言尽于此，像艾琳这样聪明的人，一旦点通了关键，剩下的她自己就能想通。

　　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智慧如她，怎么可能没有。

　　只不过是执念太深，四百年前遭遇被背叛的痛苦和绝望，四百年间的孤独和煎熬，让她一直处于自我内耗之中。

　　她需要一个人，帮她把那扇窗户推开。

　　而霍普，便是那个推开她心灵窗口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琳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沉积了四百年的阴霾，终于被一道阳光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缓缓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送到唇边，小小的喝了一口。

　　“真苦啊。”

　　不加掩饰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悄无声息的将扎根心底的执念划去。

　　恢复味觉的艾琳放下杯子，优雅的擦了擦嘴，然后......

　　霍普看着左右开弓、狼吞虎咽，以风卷残云之势席卷餐桌的丈母娘，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最后一个空盘子也被艾琳推到了一边。

　　干干净净。

　　别说食物了，连掉在桌上的面包屑都被艾琳用手指沾起来吃掉了。

　　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餐桌，霍普沉默了。

　　不是，他还没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