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325、楞木头(78)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617 字
“这......”
楞木头看着手上展开的通知书,有些疑惑,“算是奖励么?”
这份通知书,是今早由烟草联合公司的文员转交到他手上的。
但签发这份通知书的,却不是来自联合公司或西北军区方面,而是由朝廷的弘文阁发出。
弘文阁是隶属于朝廷教育部的一个下属机构,负责对国内一切经由正规渠道出版印发的书籍进行内容审核,同时还偶尔会主持编撰一些数理化生等方面的通识书籍。
先不说通知书里的内容,单是这份通知书签发的时间,以及到达他手里的时间,很难不让人多想。
签发通知书的那天,也刚好是他作为大使的使团,与大石国的大菊汗完成了对丝萝藓贸易的所有谈判,启程回国的那天。
而这份通知书到达他手里的时间,则是他刚返回伊丽城住处的第三天。
使团顺利回国后,他得到了三天假期,而第四天,也就是明天,他就要按照流程到伊丽城政府相关办事处,把象征他作为使团大使的印、节,返还给朝廷,等候接下来的安排。
“先生,这是......”
书房里,正在练字的阿蒂丽,看到返回书房的楞木头正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纸页发呆,第一时间停下手中的笔上前。
而书房的另一角,正把自己埋在纸堆里的媞丽蹿起来,看了一眼阿蒂丽的小动作,动了动鼻翼,又重新将头埋了下去。
通知书里没什么需要保密的敏感内容,楞木头见阿蒂丽正往他这边凑,索性将手里的通知书递给了她,任由她拿去观看,同时未雨绸缪地避开了她试图拉近距离,往他胳膊上蹭的企图。
“......”
接过通知书的阿蒂丽没有立刻看上面的内容,而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才将注意转移到纸上。
她不愧是能以侍女的名义,留在大菊汗身边数年之久的私生女,在政治方面的嗅觉确实很敏锐,才两眼,便看出来这份通知书背后的含义。
心思顿时复杂起来。
阿蒂丽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他看她时,那仿佛一眼就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的目光,即将出口的话有被她按了下去。
“放心,你在这里的留学不会受任何影响。”
楞木头回到自己的摇椅上躺下,拿起蒲扇悠闲地扇着风,望着窗外的风景,“我被排斥是事实,这里差不多点的人都知道这点,所以他们还不至于为了恶心我来拿捏你。”
“你只是我的学生,又不是我的义女,手段用在你身上,丢脸的是他们。”
“先生,我......”
“老师,我写完了。”
就在阿蒂丽想解释一二的时候,媞丽从纸堆里窜了出来,拿着数张纸页献宝似的捧到了楞木头身边,还故意拿背影挡住了书房门口附近的阿蒂丽看向他的目光。
“嗯,我看看。”
楞木头接过媞丽手上的作业,眯起眼挨个看了起来。
而媞丽在看到老师看着自己的作业时,没有像以往那样乖乖站在老师身边,等待老师的批评指点,而是往后后撤了几步,一副很亲密模样的把头凑到阿蒂丽那里,快速瞅了一眼通知书上的内容。
“远洋科考?”
快速看完通知书上内容的媞丽,疑惑地看向老师,“那是什么?”
“媞丽我问你,河为什么是河,江为什么是江?”
看着媞丽作业的楞木头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反过来问了她一个问题。
“老师你不是说过么。”
媞丽从阿蒂丽的手里夺过通知书,凑回到老师身边,“汇入湖里的是河,流向海的是江。”
“那我再问你,比海还大的是什么?”
“比海大的是洋......”
正顺口回答的媞丽眨眨眼睛,反应过来,“老师,我们又要出远门了是么?”
“这已经不是出远门能概括的了。”
楞木头看着蹲在摇椅旁,一副‘快夸我’模样的媞丽,拿手里的作业轻拍了一下她脑门,“这一趟要是出去了,可就好几年没法回这了。”
“好几年?”
媞丽目光上移,考虑着好几年所意味的含义,思考片刻,两眼一亮,“老师,这是不是就是书里说的行万里路?”
“可以啊,你能想到这一点就证明书没白读。”
楞木头夸了学生一句,借着摇椅的前后摇摆,点了下头,“确实是这么个意思没错。”
“好几年就好几年吧。”
媞丽扶着摇椅的手用着力,给摇椅助推着,“到哪里都无所谓,老师去哪我就跟去哪。”
“......”
在二人对话中被忽略了的阿蒂丽,动了下胳膊,嘴唇微张也想跟着说些什么,但还与刚才一样,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摇椅前后摇摆的一声声吱呀,仿佛击锤一样敲击着她。
让她有种想要转身离开的冲动,但她站在书房门口一动不动,握紧了拳头。
“行了。”
楞木头再一次将手上的作业轻拍在了媞丽的额头,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收回去,而是继续按着,等她自己拿回去,“这份作业我就算你过关了,赶紧去收拾东西吧。”
“好的,老师。”
媞丽接过作业,兴高采烈地起身。
当她转身看到阿蒂丽时,脸上顿时故意露出‘你怎么还在’的小惊讶表情,而后炫耀似的笑了一下,起步往书房外走,还在路过阿蒂丽时用眼角瞥了她一眼。
“我去练书法了。”
被媞丽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的阿蒂丽犹豫了片刻,发现摇椅上的楞木头没看向她这边时,似是自言自语,似是提醒他她的存在一样,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了笔。
但再次拿起笔的她,却没了先前书写时的心情,笔尖悬在纸上十数秒,都没写出半条笔画。
没了人助推的摇椅,前后摇摆了十几下渐渐消停下来,吱呀声消失,整个书房陷入了死寂,只有偶尔一声媞丽收拾东西的动静传来,会短暂地打破这种寂静。
“先生。”
终于,越想静下心来头脑就越乱的阿蒂丽忍不住出声,“你就这么任由那些人排挤、安排,没有丝毫的不甘?”
“呵。”
扇着蒲扇眺望远方,实则将注意力放在二号世界那边的楞木头笑出声,摇了下头。
他知道这个学生心里所想。
在她看来,现在的他,就像一个掌握了下面人生死大权,却任由下面人为非作歹把他架空的君主。
由于常年近距离观察大菊汗,在阿蒂丽眼里,那个被本国国内底层与国外势力看作是昏君的大菊汗,并不是什么昏君,而是很会维持大石国国内势力平衡的英明君主。
如果大菊汗真的是昏庸国君,那以他现在的奢侈妄为,根本不可能把持大石国政权十数年,早就被有心人推翻身死了。
正是因为拿大菊汗作为判断标准看他,出身游牧政权的阿蒂丽,才会有了自己的心思。
一方面她试着与他结成夫妻关系,用合法合理的手段,从他这里获得一部分有关西北联合公司的控制权力,以此为突破口,逐步掌握对联合公司的话语权。
另一方面,她又做好了随时跳下他这辆车的准备,免得他失去全部权益后跟着遭殃。
所以她才会在媞丽向他表‘忠心’的时候,始终犹豫不决,不敢表态。
可惜的是,脑子里充满了权谋的阿蒂丽,根本不明白一个国家的国君昏庸与否的判断标准,已经发生了改变,与其掌握权力时间长短无关,也与其是否能协调好各方势力,维持政权稳定无关。
而是按照其掌握权力的过程中,是否能给这个政权带来改变,让这个政权能否长远发展。
大菊汗之所以在东方的朝廷,以及大陆中部地区的各个政权势力眼中,是个昏庸之主,就是因为在他的治下,大石国正稳定地衰落着。
时代的任意一粒尘埃,落到时代的底层人民身上,都是一座搬不动、挪不开的大山。
因为大石国正在稳定衰落,所以大石国的底层会感觉到自己的生活越来越难以维系,找不到原因的他们,就只能把戾气怒火集中在金字塔顶端的大菊汗。
但在他身边陪侍的阿蒂丽,看不到这种怒火。
于是她便習惯性以自己在大菊汗身边形成的世界观,来看待新环境里的一切。
在她看来,他被一纸通知调离西北,以什么远洋科考的名义,离得西北联合公司远远的,就是联合公司高层试图将他踢出公司权力中枢,夺走他在公司里一切的一个信号。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根本不在乎他在联合公司里那点所谓的权力利益。
该到手的东西,他在公司组建初期都已经拿到了,而后续部分,也在公司架构完成成熟过程中得到了朝廷的背书。
商业活动的逻辑,与封建政权运行的逻辑完全是两回事。
用封建政治眼光去看待资本商业活动,当然会显得十分可笑。
可惜在使团回国的路上,他已经意识到要改变阿蒂丽的这种世界观,不是他带着她多看看世界就能办到的。
但身为老师,他不能因为无法教育学生,就放弃对她的教育。
所以他换了个策略。
他准备将阿蒂丽送到伊丽城里的封闭式女校,让她先在女校那里接受几年的教育。
虽然那些女校在他眼里,教学质量差的离谱,各种封建糟粕充斥其中,让人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但好在那些女校的封建糟粕,是随着历史下游者掀起的历史浪潮适应改变后的结果,比起大石国那边,依然属于先进。
既然阿蒂丽不像媞丽那样,是一张可以任意涂抹的白纸。
那他就用封建打败封建,让阿蒂丽去感受一下时代的进步,自发地认识到自身的错误,从而改正。
反正他已经在阿蒂丽身上留了后手,即便她在女校里遇到什么麻烦,也能及时提点她。
虽然是放养,但也是教育手段的一种。
不过放养是后面的事,现在他还是得基于教书育人的理念,给学生一个相对正确的教育。
“阿蒂丽。”
楞木头停下摇蒲扇的手,“千万不要把自己局限在一个狭窄的范围里。”
“解决事情之前,一定要记得把眼界放开,尽可能地多了解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发生后为什么必须要解决,解决它又会引发什么。”
“不这样,你会发现自己越做越错,到头来不仅事情解决不了,反而会越发严重。”
“就像这个。”
说着,楞木头扬了扬媞丽先前起身时,放在他腿边的通知书,“在你看来是一件祸事,但对于我而言,它却是我求之不得的好事。”
“好事?”
在楞木头开始说话后,便一直恭身站在写字的书桌前认真听讲的阿蒂丽,不由得低声问了一句。
从她眼神里隐含的抗拒来看,她显然很不认同他的这种说法。
但她不认同归她不认同,至少在楞木头看来,这份通知确实对他是一个好事。
这看似是联合公司高层利用他们在朝廷的关系,把他彻底剔除出联合公司中心,让远离公司的他再也不可能对联合公司产生什么影响,像那些最初组建公司时的黑市商人一样,成为只参与分红不参与实际管理的摆设。
但在楞木头自己看来,这张通知书实际上是一份许可。
一份永昼城那位看在子周勇于参与二号世界高维纷争收官战争的份上,让他可以在这一号世界的地球自由行动的许可。
有了这远洋科考的探险名义,至少在这颗星球,除了将极北之地作为专属领地的北境之外,其它地区他都能前往探索了。
连那个历史下游者,他都说不定能去看上一‘眼’。
一开始知道这个世界有历史下游者之后,他是主动选择避开对方的,但在西北烟草联合公司成立后,他明白,不知他在避开那个历史下游者,连历史下游者背后的存在,也在让历史下游者避开他。
丝萝藓农场对西域戈壁沙漠环境的改造,是众所周知有目共睹的,就是对西域环境的改造本身,就值得历史下游者临时决定来西域看一趟。
但历史下游者却恰恰因为北境主动发出的丝萝藓贸易邀请,而被牵制在了都城,没办法来西北军区看一眼。
另一个最佳的例证,就是他作为大使随团出使大石国这件事的本身。
在他前往大石国的途中,历史下游者按照以往的行动规律,来西域进行惯例的视察。
如果他没有前往大石国,作为联合公司的早期联合创始人之一,他当然有资格在历史下游者视察联合公司时陪同。
正是因为他人去了大石国,所以才与历史下游者错开了见面机会。
而当他回国的时候,历史下游者早就离开,去其它地方视察去了。
想再在历史下游者视察途中见到他,估计还得再等一些年。
连已经成了摆设的前黑市商人们都有机会见到历史下游者,而他作为联合创始人之一却见不到。
如果说这是巧合,那也太巧了吧。
不过楞木头要给阿蒂丽解释,为什么离开西域去随团远洋科考这件事是好事的时候,当然不能实话实说。
“老师,我切了一盘甜瓜。”
就在楞木头准备以拓展眼界、结合实际的教学为理由给阿蒂丽解释的时候,媞丽却恰时恰当地端着一个果盘走进书房,“是刚冷好的,快趁凉吃啊。”
“你呀你。”
看着学精了,知道怎么拿天真作为武器的媞丽,楞木头无奈地点了一下她刮净修齐的眉心,然后向阿蒂丽招了招手,“过来一起吃吧。”
“是,先生。”
瞪了一眼媞丽的阿蒂丽坐到三角形里的另一角上,收了收腹,与媞丽分庭抗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