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36、希夷（32）

　　早上七点。

　　“哟，小王，还是这么早啊。”

　　“嗯，早起习惯了。”

　　“喏，你的早点，特大份的热包子。”

　　“谢谢。”

　　“客气啥，慢走啊。”

　　“嗯。”

　　由于没有到上班通勤的时间段，公司的员工宿舍区看不到只在固定时间出现的接送班车。

　　班车没有出现，宿舍区住宿楼外的空地上当然也看不到员工的身影，即便有早起的员工，这个时间点也基本上待在宿舍楼内。

　　每一栋宿舍楼里都配备有公共健身房，还有专门给人体设计的日光浴，用不着顶着北方夏天那昼夜温差较大的气候到户外锻炼身体。

　　用员工卡配合刷脸系统通过门禁离开宿舍区的王亚楠像往常一样，步行前往距离宿舍区差不多有一个小时脚程的工作区。

　　王亚楠实习的公司处于城市边缘的边缘，是一片新规划的开发区。

　　因为规划的时间较晚，基础设施暂时尚未完全到位，离开宿舍区前往工作区的路上，除了她脚下的柏油路，基本上看不到多少现代社会的造物，除了野草地就是野草地，荒凉得渗人。

　　带着寒意的空气从四面八方向她笼罩而来，仿佛憋了一夜的愤怒将要释放在王亚楠身上。

　　在小腿上的肌肉察觉到凉意，试图以颤抖的方式产生额外的热量抵抗寒冷时，王亚楠展开了早点包装。

　　一股温暖湿润混杂着麦香与香料味的热气流从开了口的包装里冲出，扑打她的脸上。

　　“嘶——呼——”

　　刚出笼的大包子单是拿着都觉得烫手，但王亚楠要的就是这种滚烫。

　　对着最上面的大包子吹了一口凉气后，她张开嘴毫不顾忌自己形象的一口咬在了软乎乎的包子皮上。

　　比起咬一口汁水横流，但实际上没多少分量的汤包，王亚楠更喜欢这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满是厚重感，馅与皮之间没有空隙的混馅包子。

　　至少咬下去得有东西嚼，而不是吸一口汤就不剩下什么的摆设。

　　吃完了一个比海碗还大一圈的混馅包子之后，身上的凉意基本上就不剩下多少了，但王亚楠没有满足。

　　在夏季早晨返寒的冷空气扇动野草发出的抗议声中，推挤出第二个继续开吃。

　　整个早点包装里一共装了五个比海碗大的混馅包子。

　　一般的女生吃一个估计就撑得够呛，而对自从来到这个城市以来，食量越来越大的王亚楠而言，五个这么大的包子吃完如今也只勉强够七分饱。

　　等今天傍晚下班预约明天早点的时候，她估计得向食堂里的大师傅申请再加一个。

　　步行一个小时的路程，对于身体素质维持着不错状态的王亚楠根本不算什么，等到她看到公司工作区的轮廓时，头上连汗都没有。

　　“请支持我们的抗议！”

　　“不要做恶魔的帮凶！”

　　“停止侵犯女性的生育权！”

　　“给孩子一个充满爱的子宫！”

　　随着王亚楠距离公司的工作区越来越JING，一些不和谐的电子音开始出现在她耳边。

　　只见公司工作区的正大门对着的一片人工草坪上，架着几座临时露营用小帐篷，经过一段时间的风吹日晒，这些帐篷看起来相当陈旧，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这些帐篷在这里待了相当长的时间。

　　实际上这些做工质量极差的帐篷摆在这里才不到一周时间。

　　在帐篷周围三步范围内，堆满了各种生活垃圾，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也在其中，而在三步之外，则是无比整洁的草皮。

　　一些早期的鸟儿还落在草皮里，试着寻找帐篷附JING那三步之内可能存在的食物。

　　在每一个帐篷的顶端，都架着一个以太阳供能的喇叭，正对着公司正大门，那些循环播放的只讲空泛口号毫无诚意自的不和谐音就出自这些喇叭。

　　“看来经济不景气的影响还蛮大的，连国外的狗粮都开始变质了。”

　　扫了一眼便宜货帐篷，王亚楠连步子都懒得停一下地走向公司大门，拿出员工卡并将落在面前的头发撩在脑后，准备进入工作区。

　　喊口号也是需要吃饭的，没钱哪来的力气喊口号。

　　狗粮变质了，那些所谓的自由斗士纷纷不见了踪影，只摆了几个从市里志愿者协会那里顺来的喇叭彰显一下存在感。

　　甚至连那些帐篷里住的，都不是所谓的抗议人士。

　　而是三块钱一晚的在社会上专职流浪的行为艺术家。

　　一身运动套装运动鞋，完全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王亚楠没有马上前往自己的工作岗位，而是来到工作区的更衣楼内她所属的更衣区换上她放在这里的工作制服。

　　与王亚楠一同到公司实习的女性员工很少在更衣室换衣服，大都在宿舍里穿好制服坐班车到公司上班。

　　那些被一些恐吓视频洗了脑的女孩们，生怕自己的隐私通过更衣室暴露到社会当中。

　　对此，王亚楠只想笑笑。

　　穿的制服、住的宿舍、吃的饭菜、坐的办公桌，不都是公司提供的，个人隐私要是暴露早就暴露光了。

　　以公司掌握的大数据资料，这些头脑单纯的孩子下一刻想的是啥，公司方面的智能都能大差不差地猜出来。

　　如果是第三方外包的更衣室，那到需要警惕一下。

　　毕竟人心是禁不得考验的，已经构成成熟产业链的偷拍体系真的是无孔不入，针对的便是人性的阴暗面。

　　几万块的收入对于外包机构不算什么，但对那些被外包机构层层盘剥的员工可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但王亚楠实习的公司出了名的不使用外包，能自己解决的事情从不依靠外人。

　　而能让公司方面都棘手的事情，就王亚楠目前所知，一个都没有。

　　包括那些想从公司身上捞些好处的群体也一样。

　　这家公司之所以突然从默默无闻到一鸣惊人，举国皆晓，便是借助智能系统，配合中央把她就读大学所在城市的贪腐网络整个连根拔掉。

　　对于这样的公司，要警惕就应该警惕全部，全方位担心自己的大数据会不会被滥用在一些危险的地方。

　　该担心的不担心，反而单独警惕一个无足轻重的更衣室，真不知道那些和她同为女性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换掉了连同内衣在内的所有衣物，穿上公司制服的王亚楠走出她的更衣间，来到洗衣机旁，将手上的衣服扔进敞开的洗衣机，盖上密封盖，倒数三十秒。

　　当三十秒结束，只听见‘叮’的一声，王亚楠便熟练地打开洗衣机侧面的密封盖，将里面的衣服全部取出。

　　带着温热感的衣服拿在手上的手感相当舒服，不仅没有了沾染上的体味和包子味，看起来都像是刚买回来一样新。

　　公司开发的内部专用的超临界二氧化碳洗衣机，将洗衣这件事压缩到了极限，每一次使用，都让王亚楠对公司的科技实力感到震撼。

　　三十秒钟，无论衣物上的污渍有多少，三十秒一过，衣物沾染的污渍便被清洗一空。

　　怪不得明明有了相当成熟的产品及生产线，超临界二氧化碳洗衣机到现在都还只在公司内部使用，以及作为福利发放给那些为公司做出过杰出贡献的员工。

　　丝毫没有投放到市场上销售的打算。

　　这一台超临界二氧化碳洗衣机的造价按照公司内部报告，才六千元，一旦在市场推广，高端洗衣领域就没别的公司什么事了。

　　超临界二氧化碳洗衣机，也只是名称里带着洗衣机二字而已，对于市面上所有的洗涤电器都是全方位的降维打击。

　　只要心理上过得去，洗衣机也可以作为厨房洗碗机使用。

　　使用过几次，除了比普通洗衣机费电，每小时九千瓦的功耗外，王亚楠自己基本上挑不出它的其它缺点。

　　“早上好，王老师。”

　　王亚楠是第一个到达实习老师办公区的。

　　她一向比较喜欢早到，办公区没人时的那种寂静感，她很喜欢，让她有一种回到了梦境公司里的错觉。

　　不过办公区并不是空无一人/物，一个圆筒状的智能机器人正在清理地上经过一夜时间积累的灰尘。

　　教师办公区实际上可以改造成无尘区，但考虑到正常人在无尘环境待久了不一定对健康有好处，所以每天的卫生成了公司的智能机器人负责的工作。

　　智能机器人见到王亚楠之后，在圆筒正上方投影出一个身穿清洁制服的虚拟人物，主动向王亚楠打招呼。

　　“早上好。”

　　虽然知道眼前的虚拟人物不是人，只是一段具有智能反馈机制的算法程序，但王亚楠还是被动地回应了它一句。

　　智能领域作为公司初创时的立身之本，公司研发部门研究人员研发出品的智能程序基本上和人类别无二致。

　　如果将眼前的这个圆筒状机器换成人形，再披上一层仿生皮肤，那么一般人根本没办法分辨这个在办公室打扫卫生的究竟是人是物。

　　“那个......”

　　就在王亚楠做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准备闭上眼享受办公区寂静的环境时，打扫卫生的圆筒机器人主动移动到她面前，投影的虚拟人物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你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是不是被意外打扰的缘故，还是因为对方不是人，她对对方的容忍度不高，在对方突然找她搭话的时候，王亚楠在与虚拟人物对视的那一刻，立刻感觉到自己产生了强烈的不耐烦情绪。

　　不过大学的心理学课程虽然没有能够让王亚楠洞彻人心，但控制和整理自己情绪还是没问题的。

　　即便面对的是一段智能程序，王亚楠也依然保持着温和有礼的面部表情，不让自己出现任何失礼的状态。

　　“我有点好奇。”

　　得到了王亚楠的允许后，圆筒机器人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这里的上班时间是早上九点，我见王老师你每天八点不到就来这里了。”

　　“问我为什么这么早到的原因是吗？”

　　不耐烦的情绪终归还是影响到了王亚楠，面对着一个连人都不是的机器人，她实在没心思和对方说毫无营养的轱辘话。

　　“......是。”

　　面对着王亚楠的问题，圆筒上方的虚拟人物看起来像是被老师训住的学生。

　　“没什么原因，我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早点进班级。”

　　知道今天享受不了早到的安静气氛后，王亚楠一边解释，一边抬手触摸了一下办公桌上的触屏，将与办公桌面合二为一的平板电脑激活，调出页面翻看起班里学生从昨天放学到现在的身体数据变化图表，“这个早到的习惯又没坏处，没必要的话我不会按着公司的规定改。”

　　“这样啊，我知道了，王老师你忙，我就不再打扰了。”

　　满足了好奇心的圆筒机器人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圆筒上方的虚拟人物也跟着结束投影消失。

　　王亚楠在虚拟人物消失之后，就不再关注圆筒机器人的动向，连它什么时候打扫完卫生离开都没有察觉。

　　可能是节奏被打乱的缘故，她来回翻了几遍图表，依然没有把图表里的内容看进去，对她上班后需要面对的学生们进行实时的心理评估。

　　看到最后，她索性停下翻页的动作，看着桌面右上角那绿色麻雀的公司标志发起了呆。

　　绝灵区对异人的压制太过明显，让她的身体时刻处于不适状态，这样的不适状态很影响她的心理状态。

　　发着呆的王亚楠下意识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对着那个被她置顶但从未拨打过的手机号码。

　　犹豫了片刻，王亚楠最终还是决定把手指按下去。

　　“喂。”

　　号码拨通后，手机传来了那个让王亚楠听到就下意识咬紧牙关的声音。

　　“是我。”

　　虽然很想朝对方发泄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王亚楠在开口的那一刻突然平静下来。

　　“......”

　　手机那一头传来了落地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怎么突然给我打起电话了？”

　　一阵忙乱后，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故作镇定。

　　“怎么，不高兴了？”

　　王亚楠的脸上毫无表情，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摩擦了一下。

　　“没有，高兴，我高兴的手机都砸脸了。”

　　手机另一头声音的情绪起伏更明显一点，还带着一点委屈。

　　“过段时间琳琳会来我这边，你也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王亚楠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弯了起来。

　　“好。”

　　听到了王亚楠的邀请，手机另一头的声音立刻斩钉截铁的答应。

　　“德行。”

　　王亚楠关掉通话，小声地对着手机屏幕笑骂。

　　不过当她看到手机屏幕黑掉后反射出来的那张脸，却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眉眼都带着浓郁笑意，乃至掺杂着一丝媚意的脸。

　　“呼——”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顺其自然吧。”

　　“什么顺其自然？”

　　就在王亚楠刚平复完心情，将要睁开眼的时候，教师办公区的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管校长？”

　　王亚楠诧异地睁开眼看向了站在办公区门口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就比她大几岁的年轻女性，虽然看上去年轻，实际年龄也很年轻，但却是公司里举足轻重的一员。

　　因为这位被王亚楠称为管校长的女性，不仅是她所在实习部门的最高层，也是公司创始人的妻子。

　　作为一家一开始以出产视频内容为主要牟利手段，由有限的几个人组成的名为公司，实则作坊式自媒体机构的存在，居然在短短五年时间陡然成长成为一个跨智能、能源、生物和医疗等领域的科技巨头。

　　绿麻雀集团的崛起之迅猛，扩张之迅速，根基之牢固，几乎震惊了所有人。

　　将科技为王这一理念贯彻到底的绿麻雀，为所有名为科技实则金融的公司真正的上了一课。

　　只要自身的科技实力够硬，你就可以无视成长过程中的一切阻碍。

　　而眼前这位管校长，也诠释了身为女性，无论长得是否漂亮、学历是否傲人、家庭环境是否优越，只要嫁得足够好，那么以上那些条件都可有可无。

　　“他是？”

　　回过神的王亚楠赶紧起身走到办公区门口，同时看向管校长手里牵着的年幼孩子，虽然心里大致猜出这孩子的身份，但她还是故意表现出疑惑。

　　“哦，这是我儿子。”

　　管校长动了动她牵着儿子的手，看向王亚楠的神情带着不太符合她当下年龄的和蔼，“他今天非要吵着到公司的幼儿园和小朋友玩，我没办法就把他带来了。”

　　管校长的儿子，也是公司创始人的儿子。

　　“啧，又是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孩子，果然天赋好不如投胎投的好。”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不过王亚楠脸上的表情却毫无改变，弯下腰笑着捏了捏这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孩子。

　　不过眼前这个孩子虽然外表只有五六岁大，但他的眼神看起来却没有孩子稚嫩和天真，有的只有平静和稳重，在他的目光看向王亚楠的时候，她居然有一种自己的异人身份被发现的直觉。

　　自来到绝灵地区后，她那异人的直觉时灵时不灵，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大姐姐。”

　　就在王亚楠准备把手收回去的时候，看着她的小孩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

　　王亚楠下意识表现出很疑惑的样子，同时将目光转向了管校长。

　　但这些不过是她的伪装，就在孩子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不过良好的心理素质让她及时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没有表露出一丝惊恐。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管校长牵着儿子的手动了一下，“赶紧向王老师道歉。”

　　不过显然管校长的儿子不怎么听她的话，只是瞪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继续看着王亚楠。

　　“王老师不好意思啊，这孩子不怎么会说话。”

　　管校长带着歉意看向王亚楠，虽然这么说着，但比起王亚楠，她更偏向自己孩子一点，“要不王老师回头用公司的检测设备检查一下，也算是提前预防了？”

　　见场面有些尴尬，她准备牵孩子离开。

　　“好的，管校长。”

　　王亚楠从善如流地点头回应，目送管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