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12、楞木头（62）

　　哧——

　　经过盐水长时间浸泡后，呈现淡粉色的肉片一放在滚烫的石板上，便发出刺耳的爆鸣声，宽大扁平的肉片也在热力的烘烤中扭曲起来，将其与石板接触后立刻变色的那一层展露出来。

　　沾有煸炸过花椒的料油的刷子笔如图画般在肉片向上的一面涂抹按压，尽量将肉片的每一部分都均匀受热。

　　料油受热挥发产生的香气，与肉片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产生的味道混合，弥漫在不大的空间里，一股沁人氛围让处于其中的人无比感觉自己被幸福包围。

　　美食带来的享受，在人类大脑的所有奖励机制里，是唯一不会受到抑制作用的。

　　嗅再多的香味，也不会让人陷入到贤者模式，而对接下来即将入口的美食产生厌恶反应。

　　“老师，我吃完了。”

　　将手里木盘舔的干干净净的媞丽不顾粘在她脸颊和下巴上的油花，在相对狭小的空间里挪着身体凑到老师身边，一副‘我还想吃的模样’可怜巴巴地看着老师。

　　“这么快就吃完了？”

　　楞木头眉梢一挑，故作诧异的表情看了一眼媞丽，“你这些天的饭量见长啊，小心长成个大胖妞没人愿意娶你哟。”

　　“哼~”

　　媞丽撅起嘴故作不满，“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当老师一辈子的学生！”

　　嘴上说着，但她的眼睛却不由得看向了老师手下的烤肉，眼看着颜色从淡粉渐变成褐色，她的嘴里不受控制得分泌起了大量唾液，像极了一只小馋猫。

　　楞木头笑着摇摇头，将不再湿润的刷子笔在料油桶里浸润了一下，继续给翻面的烤肉片刷料油。

　　作为烧烤烹饪工具的石板在经历过数次的使用之后，如今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容易黏着，破坏烤肉的完整性，所以楞木头煸烤肉片的动作越发得心应手，赏心悦目。

　　媞丽单是看着老师的双手，眼睛就闪烁得仿佛瞳孔里存在着星辰，就连那时刻在她耳边响起的车轴吱呀声也不再烦人。

　　像这样与老师两个人坐在同一辆车上，吃着老师亲手做的美食，行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道路上的生活，媞丽很希望能一直这样持续到永远。

　　察觉到媞丽想法的楞木头，只能再一次无奈摇头，无视掉学XI间隙还趁机嘲笑他的子周，专心对附石板上的烤肉。

　　在子周开始学XI的时候，没有了间歇性出现的庞大信息需要处理，为了防止身体出现不受控制的情况而装作生病的楞木头，也顺理成章地恢复了健康。

　　两人一马一骡外加一车的队伍再度踏上前往伊丽的路途。

　　没错，旅行的队伍规模在媞丽加入后，又双一次扩大了。

　　这一次队伍扩大规模，与现实因素有关。

　　之前在西域小镇驻留休息的楞木头，考虑到旅行队伍一旦转道进入山区，沿途将不再有丝萝藓农场提供住宿服务，户外野营将成为普遍的日常，于是额外采购了一些露营时需要的物资。

　　然而当他采购完毕，将新采购的物资和原来的行李汇总到一起时，发现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那就是以一匹马的运力，已经不足以运载如此之多的物资，而没有进行过重金属粉末改造的老马，随着年龄的增大，体力已经远不如它年轻的时候，即便配上一个车架，也载不动这么多的物资。

　　于是他只能从旅行预算里额外拿出一部分资金，从车马行租了一架性价比最高，只用来拉货的骡车。

　　兼和了马与驴两者的优点，还对饲料没什么高要求，且年轻力壮的骡子，足够载动楞木头采购之后队伍里储备起来的物资。

　　而考虑到西域中央的横向山脉在冬季可能出现的骤雪天气，会影响到物资的存放和人员的健康。

　　楞木头还自己亲自动手，用野外多年练就的木匠手艺，在媞丽做帮手的情况下仅用了半天时间制造了一个竹架布篷，安装固定在原本只是用来装货的车架上，将拉货马车改造成了大篷车。

　　还用剩下的边角料给老马和骡子各缝了一身雨披。

　　到时候即便行进在半路遭遇到突然来袭的降雪天气，也不会对马匹和车辆上的人员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正因为准备得足够充分，楞木头和媞丽此刻才能坐在被物资填满了一半的大篷车内，有心情一边石板烧，一边欣赏着外面正在进行的的风雪天气。

　　实际上楞木头在小镇里第一次采购的物资刚刚好，并不会对老马造成什么难以承受的负担。

　　但那天在小镇里和一群孩子玩疯了的媞丽让楞木头改变了主意，决定在第二天故意再多买一些物资，以物资过多为理由给队伍里添一辆载货的马车。

　　第一次和一群孩子玩闹，享受到孩童快乐的媞丽，玩得有些过火了，两只脚上都磨出了大大的水泡。

　　且不说楞木头本身就是大夫，水泡而已，没什么大问题。

　　即便不是大夫，有重金属粉末在，把水泡一挑，粉末一敷，只需要等待伤口恢复即可，完全不用担心微生物感染的问题。

　　但关键是，媞丽过去脚底板上磨出的茧子因为水泡的缘故，全都跟着结痂掉落了。

　　这麻烦就大了。

　　在这个时代，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合脚鞋子，都是根据脚型差不多能穿即可，根本不适合长途行走。

　　那些能长时间走路的人，脚底板上都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那些心理变态喜欢裹小脚的男性，为的就是让女性不能走路而养出来的那双脚摸上去嫩滑，而不是如水泥墙一般粗糙。

　　楞木头不可能等媞丽的脚重新磨出茧子再上路，时间不允许，又不想给她心理添负担，于是就以物资买多的理由添了一辆货车，改造成勉强能乘坐却不怎么舒服的大篷车。

　　给一个心思敏感的孩子当老师，难度真是太大了。

　　与以往楞木头和媞丽走在前面，老马驮着行李走在后面不同。

　　这一次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没有负载行李披着雨披的老马，而骡子则紧跟在老马身后。

　　西域的道路在延伸至山脉地区后，基本上就不存在分叉情况。

　　曾经多次走过这条路线的老马，可能要比楞木头还适合作为领路的向导，聪明的不像动物的老马完全不需要任何人牵引它的行进方向，被缰绳拉着的，反而是跟在老马身后，蠢笨得只懂得低头赶路的骡子。

　　虽然由于突如其来的降雪天气导致路况能见度降低，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前方带路的老马，坐在大篷车里专心石板烧的楞木头，根本不用担心老马带路带到沟里的情况发生。

　　沿着山脚草甸边缘延伸的道路上，如今只有楞木头一行在雪中赶路。

　　为了预防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他还将骡子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卸了下来，除了新上了猪油润滑车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外，整个队伍都在沉默中赶路。

　　就连从大篷车帐篷里飘出的香气，也被漫天飞舞的雪花掩盖起来。

　　原本楞木头带领的旅行队伍在进山的时候，在得到允许后，是跟在其他车队的后面的，准备跟着结群的商队一起通过山区。

　　楞木头是有证的医生，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获得优待。

　　但由于楞木头在刚进山不久便突然出现了身体不适的情况，只得在中途停下休息。

　　即便楞木头是医生，但一个生病的医生基本上没有多少信服力，而且他的旅行队伍还是中途加入的外人，赶着送货的商队根本不可能因为他这个外人停下来等待，于是整个旅行队伍再一次恢复到只有楞木头和媞丽两个人的规模。

　　不过媞丽倒是没有在意他们被抛下的现实，除了在老师生病那两天担惊受怕了一阵子，重新启程后，又恢复了开朗的状态。

　　看媞丽此刻一副盯着楞木头手上的烤肉一副嘴馋的模样，根本看不出她有什么强装开朗的勉强情绪。

　　“老师，烤好了没有啊。”

　　媞丽抿了一下将要从嘴角流下的口水，一副想要伸手却束手束脚的样子，“要不，我先尝一块试试？”

　　“先等等，现在吃会闹肚子。”

　　楞木头微微摇头，用夹子配合刷子笔再一次给石板上手掌大的薄肉片翻面，趁着翻面后激起的油花蹦跳时撒上他特质的烧烤料，沸腾起的香气让媞丽继续保持着嘴馋的状态。

　　说是石板，其实更像是一口没有边缘没办法盛放流食的平板铁锅。

　　石板是楞木头将一块陨铁顺着内部纹路砸出来的，而陨铁矿是他在教导媞丽有关冰川的地理现象时，在一个沉积岩岩石中发现的。

　　含铁量高，导热性相当不错，在没有平板铁锅的情况下，要比直接架在火上烤肉方便的多。

　　与普通岩石制成的石板相比，陨铁石板不费油，煸出来的肉片嫩而不柴，非密封的版面让肉片还带着烧烤时特有的烟火气，入口后的感觉相当不错。

　　自进山以来，媞丽已经跟着楞木头吃了很多吃，看她现在的表现就知道，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吃腻，一闻到石板上升腾起的香气就控制不住口水。

　　现在唯一限制媞丽大吃特吃的，反而是肉本身的问题。

　　石板上炙烤着的肉片，并不是从之前的小镇城市里采买的，而是由楞木头用自制的猎枪从山脚草甸射杀的黄羊身上切割下来的。

　　与兵站和牧场饲养的山羊绵羊不同，自然环境下的黄羊身上存在种种严重问题。

　　首先一点是黄羊一旦处于繁殖期，无论公母，肉里的羊腥味就相当重，烧烤的时候下重料也没办法掩盖住腥味，入口之后的感觉实在谈不上好吃，必须找那些有一定年龄但还未到繁殖阶段的黄羊下手。

　　即便年轻的黄羊羊腥味稍轻一些，也依然比驯化了许久的山羊和绵羊难吃。

　　因为在野外环境下，黄羊肌体里积累的脂肪含量远不如人类豢养的绵羊和山羊，蛋白质含量较高，肉质发柴，稍微用火炙烤一段时间，肉质就会变硬，不容易撕咬。

　　在没有露营专用小型煮锅，没办法炖煮的情况下，黄羊并不是适合野营的食物来源。

　　要不是楞木头找到了一块内部纹路分布情况十分适合作为平板使用的陨铁，而运载的物资里又带着足够多的植物油，他也不会选择黄羊作为食物。

　　即便有了料理黄羊肉的烹饪基础，自然条件下成长的黄羊依然不适合作为食物，因为它除了腥味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肉里的寄生虫。

　　黄羊作为很多寄生虫繁衍过程的最终宿主，体内存在着很多寄生虫。

　　虽然这些寄生虫大多数都位于黄羊的消化系统和呼吸系统，但也有一两种位于黄羊的肌体内部，如果没办法在烹饪的过程中确认将这些寄生虫无害化处理，那最好里黄羊肉远一点。

　　楞木头每次用猎枪射杀完黄羊之后，只会从黄羊身上寄生虫较少的部位尽量取下最多的肉，剩下的部分他一动不动。

　　以他的体质，根本用不着担心所谓的寄生虫问题，他主要是为了给媞丽做示范，尽量不要误导媞丽对自然条件下野外动物携带的寄生虫病的态度。

　　黄羊是包虫病的主要中间传染源之一，要是媞丽因为他的关系不小心染上包虫病，那就是楞木头的责任了。

　　以当前的医疗条件，楞木头还真没有治疗包虫病的手段。

　　为了让媞丽提高对寄生虫病的警惕，不让她靠近触摸那些野外环境下为了食物出现在她附近的野生动物，楞木头在教导媞丽的时候，还专门给她展示了黄羊体内的各种寄生虫。

　　并且是在寄生虫成体还活着的时候。

　　媞丽在看到寄生虫的时候的确被吓得够呛，不过当黄羊肉放在石板上炙烤，香味飘散到她鼻腔后，害怕寄生虫的情绪没办法阻挡她享用美食的心情。

　　不过楞木头给她普及的寄生虫知识确实是派上了用场，即便在楞木头因为其他事情分心的时候，只要他没允许媞丽开吃，她就算是再馋也不会自己悄悄偷吃。

　　山区里的雪天来得快，走得也快。

　　等楞木头已经烤好一块羊肉，卷上烤熟的菜叶，用夹子放在了媞丽双手捧起的木盘里，重新放上一块在盐水中腌制了许久的生羊肉继续开烤的时候，雪刚好停了。

　　短暂的降雪天气给整片山脚草甸盖上了一层白色的棉被，但这棉被不会持续太久，只要天气放晴，很快便会融化在空气里。

　　除了凭空增加了一点空气湿度外，留不下多少痕迹。

　　“嗯？”

　　正在煸烤羊肉的楞木头突然夹起半生的肉片放在空置的木托盘，转头隔着帐篷看向了山脚草甸的某个位置。

　　“老师？”

　　还有些诧异老师为什么将她都能看出来没熟的羊肉提前拿出来的媞丽，一看到老师脸上的神情立刻明白了什么，“有贼人？”

　　“嗯，一会儿枪声响的时候不要出声。”

　　楞木头抬手从大篷车帐篷壁上取下挂着的猎枪，站起身掀开盖在顶棚的麻布，从天窗探出半个身子，瞄准了距离他三百米外的一处草窝。

　　咻——

　　嘭——

　　刺耳的哨声在山脚响起，与此同时枪声也跟着响起，却不是楞木头开的枪。

　　走在前面的老马动了动耳朵，及时用尾巴狠狠地抽了一下被枪声惊到的骡子的脸，将它安抚下来，大篷车里的媞丽早在老师安顿她的话说完，就早早将自己的嘴巴捂住，蜷缩下身体躲在木板后面。

　　整个队伍并没有因为突兀的枪声陷入混乱，依然有条不紊地前进。

　　楞木头没有理会那偏了二十多米的猎枪子弹，继续有条不紊地校准着手上的猎枪。

　　这个年代生活在山里的人眼神都不错，能隔着三百米的距离看到彼此，对面那个开枪的，显然是看到了探出头的楞木头，看到了他手里的猎枪，惊慌之下才会试图率先开枪占据优势。

　　但问题是这个时代的枪械，即便有历史下游者大力推动，发展较快，可以轻易击杀一千米以外的敌人，但瞄准精度不够，能打准人的有效射程通常达不到三百米的距离。

　　这一枪除了暴露对方的心理素质太差之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嘭！！！

　　楞木头借助高维视角透过掩体观察着开枪人的动作，在他表现出想要探头动作的时候，扣下扳机。

　　地面上的积雪并不能很好的吸附开枪的声音，刚探出头的对方在听到枪声的一瞬间便已经被射出的子弹穿透了眉心。

　　楞木头手中的猎枪，只是看起来像是猎枪而已。

　　实际上这把枪在到了他手里后，已经被他改造成了不亚于现代狙击枪的枪械，只不过因为子弹的装药限制，没办法达到现代狙击枪的高初速而已。

　　砰！砰！砰！砰！

　　在楞木头开枪击毙了那个意图不轨的人后，山脚草甸沿地形向上的边缘，距离车队五百米之外的山脚林地突然枪声乱作，有少数几颗子弹从楞木头头顶上方呼啸而过。

　　“呃......我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通过高维视角观察那些子弹轨迹的楞木头眨了眨眼，没有继续开枪，在大篷车的前进中观察着山林里的事态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