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55、楞木头（48）

　　也不知道北境人的效率真的如此高效，还是事关自身利益的缘故，与周周所说的一周时间丝毫不差，七天后北境果然通过外交手段，借由内阁的路径来到了西北军区。

　　开始就周周的身份问题和归属问题与西北军区总部的有关单位进行磋商。

　　虽然西北军区因为身处前线的缘故，以及正在进行的科研攻关方面需要，对内阁有一定的自治权，但在涉及了与北境相关的外交事务，针对周周接下来的去向问题内阁方面的话语权占比较大，不得不考虑内阁在这方面的意见。

　　经过了六天时间的政治博弈后，最终的结果，周周依然由北境方面接走。

　　整个过程都与身为科研人员的楞木头本人无关，而且由于周周恢复了记忆，不再是需要监护且拥有了自决权，一些周周能参加的讨论，楞木头却连旁听了解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到了磋商的第三天，楞木头连周周的面都见不到，自己处于了半软禁的状态。

　　一直到如今磋商结果明了，周周马上就要随北境人员返回北境永昼城，楞木头除了作为监护人参与到送行的队伍里，远远地看一眼周周的背影外，再无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甚至连眼神交错的机会都没有。

　　“好家伙，这回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楞木头看着载着周周向北而去的空天母舰，很合群的与周围其他兵站人员一样目瞪口呆地抬头仰望。

　　如果先前那个以笔直的轨迹突破云层垂直下落，乃至周围环境里的自然风对其自身稳定毫无影响的热气球，虽然看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还能以操控热气球的驾驶员技艺精湛来解释。

　　那么现在这个撤销了光学隐身系统，直晃晃地向所有人展现自身的存在感的空天母舰，即便没有抬头也没人能看着从天上投在地面上的大片菱形阴影找各种理由辩解其合理性了。

　　至于因为空天母舰的控制人员操作失误导致空天母舰的光学隐身失效的事故原因，即便没有北境人员向在场的诸位做出类似的解释，楞木头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他出身的世界对空天母舰的科幻幻想依然基于现实里的航空母舰，因此才会有各种不靠谱的假设。

　　所有可能发生在科幻幻想里空天母舰遭遇到的事故，其实都是现实里航空母舰大概率发生的事故。

　　但实际上只要是从事过科幻艺术创作的人员在心里都有一定的合理推测，空天母舰其实是人类步入太空领域之后，宇宙航行技术发展到一定的成熟阶段，才能基于那时候的技术条件发展介于太空与行星内部环境之间的航行工具。

　　以地球的物理环境，进入太空领域之前，走太空电梯路线都比跳跃式的发展空天母舰靠谱。

　　因此空天母舰上可能发生的事故，应该以宇宙飞船为参考标准才对。

　　光学隐身失效，就相当于宇宙飞船没有了外壳直接将内部环境暴露在宇宙中一样好笑。

　　“这是预料到未来东方文明可能会挑衅北境永昼城的地位，因此趁现在这个时机，尽早给这个时代最先进的一群人烙下北境的无敌印象么？”

　　文学艺术的发展与时代的进步紧密相关。

　　在历史下游者开始推动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大发展至今，文学艺术领域也应运而生出了畅想未来世界的科幻作品。

　　飞艇运输虽然没有进入民用领域，但相关的展览并不罕见，只要对社会新闻有一定关注的人都会知道这项能让人在天上飞行的技术。

　　因此基于飞艇诞生的空岛科幻早已在一些工业文化浓郁的城市里流行开来。

　　在场的送行人员，或许有人没有看过这些在民间流行的文艺作品，但至少也听说过与这些文艺作品相关的脑洞话题。

　　兵站的自学室里虽然没有相关的科幻文艺作品，但无论是轮台城民间的书行，还是碎叶城内的书行，都充斥着大量与科幻相关的或优或劣的文艺作品。

　　作为人们日常消遣的娱乐用品，即便是兵站里的士兵们都或多或少有一两本在手。

　　楞木头不相信西北军区生物研究院里的那些科研人员一个个都是不食人间烟火，与世隔绝的家伙。

　　看到北境人如此明目张胆地展现自身的硬实力，他不信在场的人员看不出北境人的意图。

　　如果楞木头自己是这个世界里的东方文明里站在科学尖端的成员之一，面对北境人展现出来的与己方如此巨大的差距，说不定真的会出现信心崩溃的情况，但可惜他不是。

　　眼睛的余光瞄了一眼作为军方代表人员中那个看上去脸色铁青的领头人物，楞木头悄悄地撇了撇嘴，“真会做戏，要不是我知道地面上这群人里有北境人在，还真的容易被糊弄过去。”

　　眼前的发生的这一切，绝对是历史下游者联合了北境人一起做的戏，用来打击西北军区生物研究院那些眼高于顶的科研人员的。

　　如今东方文明无论是经济实力，还是科研实力，都是除北境永昼城之外的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

　　但与之相对应的，就是骨子里天朝上国那种傲慢再一次出现在了这些站在相关领域顶端的科研人员。

　　东方文明特有的人文重于格物致知的特点，即便是走认识自然道路的科研人员也免不了受到影响，集中了在全国占比相当一部分物资和人员资源的情况下，这么多年来对着重看待的攻关研究领域毫无所获。

　　或许楞木头不知道的研究院攻关的领域的确十分困难，难以做出成绩。

　　但究竟是相关领域的壁垒太过难以突破，还是人心本身就开始出现了懈怠，显然在历史下游者看来是后者的原因最大。

　　尝试着用周周的遗传信息作为破解智慧的‘场’防护手段的楞木头，无奈地放弃了用高维视角观察对方的举动。

　　周周毕竟是意外返祖的个体，七千年的时间足够让北境人与流散在外的遗民之间的遗传联系出现一定的偏移。

　　仅凭周周那与在场的那个北境人百分之十的相似度，根本不足以让楞木头突破保护对方身体的‘场’。

　　当初楞木头初到轮台兵站的时候，那个在轮台兵站被站长指着鼻子咆哮的那个前线军团的代表严肃，就是现在在场的作为军方代表负责接待北境来人的外交人员。

　　同样也是楞木头悄悄关注的没有暴露北境人身份的北境人员。

　　只不过楞木头当初的情况是只听其闻不见其人，而且轮台兵站站长的地方口音有些重，错把棪疏听成了严肃。

　　也正是作为送别周周和北境人员离开的护送人员之一，由于看到了对方的姓名标识，楞木头这才意识到对方居然是北境人的一员。

　　楞木头放开了搭在挎包上的右手，既然高维视角对棪疏没用，他也用不着挎包里的东西做参考。

　　周周诞下的那枚带有她一半遗传信息的蛋在周周离开的时候被她留给了楞木头，如今正放在挎包里的木盒内。

　　棪姓，在东方文明的姓氏里属于异常罕见的那种，无论是同步的时候使用各种工具，还是翻阅过的兵站自学室里的图书，楞木头都没有从中查到有关棪姓的相关历史记载。

　　但之前通过高维视角根据周周的遗传信息追溯北境有角一族的过往时，楞木头了解到，大概在七千年前左右的时候，棪姓部落是北方诸多狩猎采集部落的共主，以北纬四十度为界统治着大陆以北的所有地区。

　　得益于新世界投放节点带来的反馈，他的高维视角对于细节的把控提高了不少，那些涉及到幕后高维存在的敏感信息，他现在大体上能做到提早察觉，从而绕过相关敏感信息去寻找那些他需要但不会引起幕后高维反应的信息。

　　借着留在手里的蛋提供的信息，楞木头又一次地探索了有关北境人的过去。

　　七千年前，那时候大陆西南方向那块相连的大陆上的超级沙漠仍处于稀树草原阶段，全世界的农业技术还处于萌芽阶段。

　　即便在大陆中部地区靠近那块大陆的两河流域已经出现了人类政权，并且往文明方向开始过渡，基于村镇规模大小的城邦政治体沿着两河流域不断向南向北扩张自身的影响力，但与北纬四十度以北地区的棪姓部落治下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当时的北纬四十度以北的地区人口规模在巅峰时期达到了大约两百万之巨。

　　轮台城里竖立的那座雕像，就是在北方人口达到两百万人的时候，树立起来的。

　　周周的祖先之一曾是亲身经历雕像一夜之间树立起来的见证人之一，那时候通过周周本人携带的信息，楞木头得以通过周周的那个祖先与当时的永昼城女王隔着时空对视了一眼。

　　楞木头甚至有些怀疑，先前的那个世界坐标正是这个世界的幕后存在借永昼城女王那一眼扔给他的。

　　对于高维信息态，即便是眼神交错，也可以作为传递的媒介。

　　七千年前，楞木头根据高维视角回溯得知，那时候的世界气候正处于某次新仙女木事件的影响末期，那时候北方的冰盖可不是现在这种规模，那时候北方大部分地区都处于寒冷气候的影响范围之内。

　　那个时候的两百万人口，单凭人口规模就能凌驾于当时四十度以南的所有部落和文明。

　　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幕后高维存在有意掩饰的缘故，楞木头始终没有通过高维视角借由周周祖先的视角旁敲侧击地掀开棪姓部落那层原始部落的外皮，找到她们掌握的高度发达的生产力的存在证据。

　　他只是通过周周的一系列祖先的经历总结出了一个特殊现象，那就是当时超级高产的特殊植物和特殊动物都没有如今这样致人死地的慢性发作的毒副作用。

　　而那个时候的特殊植物和特殊动物就是北纬四十度以北的地区能够养活两百多万人的物质基础。

　　无论什么时代，人口数量一旦达到了一定限度，都会出现人口的规模效应，当时集中了北方大部分人口的大陆中央地区，逐渐出现了一些依靠特殊植物和特殊动物供养起来的城市。

　　而如今处于西北军区控制下的夷播海以及夷播海附属的东南方向的河流流域，便是这些城市环绕拱卫的朝圣中心。

　　因为那里曾经是棪姓部落驻扎过一段时间的领地，那些城市的统治阶级在棪姓部落驻扎在夷播海地区的时候，都曾依附过棪姓部落，是他们成为城市统治者的合法性来源。

　　这些城市包括夷播海的遗迹，虽然如今已经因为风沙的侵蚀消失在了历史当中，能够残留下来证明曾经历史的，只剩下了那些黑色的残缺的雕像，但无论是规模和形制，这些已经消失的城市都已经有了这个世界开始工业化之前的大体模样。

　　甚至在一段时间里曾深远的影响了大陆其他地区的城市发展轨迹。

　　楞木头这具身体的原主接近一半的遗传信息来源于当初大陆东部地区位于四十度以南的南方人。

　　因此在二次使用高维视角的时候，配合上思维同步能力，以大数据收集的理念回溯自己这具身体和周围其他人祖先过程中总结得出的数据，排除掉与东方文明隔着大洋的那两片大陆的人类人口，当时人类世界所有位于北纬四十度以南地区的人口，加起来才勉强与北纬四十度以北的人口相当。

　　可想而知七千年前棪姓部落统治下的北方地区的辉煌。

　　可惜当时大陆北方的人口因为北方的寒冷气候影响，太过集中在大陆中部，采集和狩猎式的生活方式又太过不可持续的竭泽而渔，路径依赖下又没人愿意付出大量劳动和身体健康转型农业生产，因此不到四百年，北方的生态系统就出现了问题。

　　原本依靠大量冰川融水和降雪补充陆地水分，勉强维持着草原环境的大陆中部地区开始在部分地区出现不可逆的沙漠化，就连夷播海都有了荒漠化的痕迹。

　　可惜由于特殊植物和特殊动物的存在，生态问题并没有引起那时候的北方人的重视。

　　而且那时候生态失衡的问题还只是小问题，因为按照当时的特殊植物和特殊动物的特点，完全可以取代那些自然形成的植物和动物，承担起稳定生态环境的职责，并不会因为生态失衡的问题太过影响到当时的北方人的生活状态。

　　真正要命的是，当时的北方统治阶级人心出了问题。

　　人性当中因为优沃的生活无限放大的贪婪，已经蒙蔽了当时的北方人们心中普遍的信仰。

　　三百多年的时间，足够让当时的北方人意识到棪姓部落的人的特殊，以信仰象征的共主而不是实际统治者存在的永昼城女王的长寿，让那些城市的实际统治者无不垂涎三尺。

　　看上去近乎永恒的寿命带来的诱惑太大，使得当时的北方人逐步觊觎从棪姓部落扩散到其他地区的人种。

　　北境人刚出现的时候，不知道是技术上的问题还是其他原因，北境人的特征遗传并不是十分的稳定，没办法跟上棪姓部落步伐的普通人开始以定居的形式脱离棪姓部落，散落在北方各个地区。

　　而这些定居在棪姓部落曾经经过区域的普通北境人，就成了那些城市统治者试探的目标。

　　基于棪姓部落传授给他们的医学技术结合萨满巫术转化而来的技术，以各种残忍的手段作用在这些被失踪的普通北境人的身上。

　　城市统治阶级们的所作所为当然不可能瞒过游历在大陆北方各地的永昼城女王，但永昼城的女王没有出手惩罚这些城市们的统治阶级，而是以此为借口，带领已经稳定遗传的北境人向极北之地进发。

　　已经习惯了永昼城女王发号施令的北境人们即便认为女王的决定是一种逃避，但习惯于听命于女王的北境人们依然遵照女王的命令改变了游历的方向，向北而行。

　　以上的这些只是楞木头根据周周的某个祖先发现了棪姓部落消失后，在北方大陆寻找棪姓部落遗留的痕迹时，根据一些北境人刻在石头上的记录获得的信息。

　　因为幕后高维的存在，楞木头自始至终都从未将回溯的对象转移到棪姓部落那里。

　　不过楞木头知道永昼城的女王不是没有惩罚那些觊觎永生的城市们的统治阶级。

　　就在永昼城女王下达了棪姓部落北进的决定时，当时主要分布在北方的特殊植物和特殊动物们在那一刻瞬间发生了改变。

　　开始迈过北纬四十度的界限，向世界其他地区扩散种群的同时，特殊植物的果实里开始积累了不容易被人察觉的毒性，而特殊动物改变的更彻底，浑身上下都隐约出现了不详的金属色。

　　不到二十年，依靠特殊植物和特殊动物才能在日渐荒漠化的大陆中央立足的一众城市便很快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这些城市的统治阶级或许因为彰显自身的特殊，以普通的食物作为标榜自己高高在上身份的象征，免受特殊植物和特殊动物生产的食物的毒害，但作为支撑城市运行的中下阶层却无法无视他们日常所食之物成为慢性中毒来源的现状。

　　没有意识到食物出现问题的人群纷纷在毒素积累了一定程度后，某个时刻突然一睡不醒。

　　而那些意识到食物出现问题的人群，在发现无法解决食物有毒的问题后，被迫向那些没有特殊植物和特殊动物的地方逃离，无论是往西，还是往南、往东，只要能逃离他们不在乎方向的选择。

　　没有了中下层人口，这些城市的统治阶级也无法承受城市运行成本的无限上升。

　　当棪姓部落离开北方前往极北之地建城避世的一百年后，大陆中央地区的城市群纷纷消亡，只有那些位于边缘地区生态环境没有因为人口聚集崩溃的城市，苟延残喘的存留了下来。

　　别看轮台和伊丽是东方文明将势力延伸至大陆中央地区的重要战略要地，但在七千年前，轮台和伊丽地区不过是棪姓部落治下的城市群的边缘地带，是完全入不了当时核心城市统治者眼睛的小地方。

　　“凡是经过官方否定的小道消息反而很可能是真的。”

　　没有从那个姓棪名疏的北境人身上看出任何与周围人区别的楞木头，扭了扭因为长时间抬头看天而酸痛的脖子。

　　“看来我必须得离那个历史下游者远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