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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节

第一卷 : 17、楞木头(16)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4,181 字

  “为了曾先生一家的事情。”

  听到捕头的说辞,楞木头连不屑都懒得掩饰,“嫌犯的画像不都由李管家交给你们发海捕文书了,还找我干什么。”

  工业化的影响已经开始向社会的各个阶层渗透,但要冲击原有的社会结构还力有未逮,因此李家坪依然处于农业时代的熟人社会。

  工业时代的人一提到熟人社会,本能就会产生天然的不良印象。

  人情高于法律、排斥外来人、封闭保守固步自封等等。

  但实际上,这些所谓的不良印象,都是工业化规模发展到一定阶段,开始和传统农业社会发生冲突时在文化上的对抗现象。

  尤其是工业化的弊端开始显现,环境污染严重,贫富分化加剧,人均寿命降低。

  面对社会开始出现的对过去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怀念并批判工业化的文化氛围,一种因未来不确定产生的自卑、因现状产生的自负,社会心理矛盾下,开始对已经处于工业影响下的工商阶级及市民阶级进行文化洗脑。

  所谓人情社会、排外保守等缺点,工业文明的社会一样不少。

  屎壳郎就别嫌弃蜣螂臭了。

  熟人社会,尤其是东方文化下的熟人社会,对外人的进入通常抱有一种守序中立的态度。

  只要不妨碍到社会的正常运转,并不会主动排斥外来人,会以审慎的态度接纳外来人进入自己的社会当中。

  可一旦发生了严重影响本地社会的大事,本来已经很好的融入本地社会的外来人员,也会第一时间被本地人孤立。

  当前李家坪的外来人员,排除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触手个体,就只有楞木头一个。

  可当楞木头自证清白,被怀疑的对象便自动转向了那些来源不明的触手个体。

  楞木头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十分合乎社会道德的手段,配合上口头上讲解的洗冤集录内容,证明了自身的清白后,还根据残留的线索推导出部分能够指证凶手的线索,消除了李家坪众人之间互相猜忌的隐患。

  他立刻获得了本地人在心理上的信服。

  尤其当围观的众人发现自己群体中,那些一起旁观甚至还试图起哄的陌生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时,出于群体补偿心理,面对楞木头提出的根据众人口述描绘陌生人画像的提议,也合乎情理的通过了。

  而动笔的,自然就是作为提议发起人的楞木头。

  发现了四号时间线与五号时间线的触手个体是同一伙人后,楞木头通过李家坪居民模棱两可的描述,把触手个体们的画像一个个描绘出来。

  获得众人的认可后,自然交由负责管理李家坪的士绅的代表,李管家。

  由李管家上交县城衙门,再由县衙签发海捕文书抓捕那些不见踪影的触手个体。

  事情到这一步,其实已经告一段落。

  “我家大人还有些细节不太明了,”

  捕头脸上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额角的青筋都蹦出来跳了两下,“需要请先生挪步到县衙详细描述一番,以解我家大人的疑惑。”

  “呵呵。”

  楞木头冷笑两声,径直转过脸,给捕头留下调整脸上表情的时间,“钱捕头这么早就来找我,想必你还没有到李管家那里请示,你先到李管家那里询问一下,看看李管家怎么说。”

  “这......”

  刚收起表情的钱捕头脸上一下子浮现出了浓重的苦相,“这不是在为难我了么,我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到李管家门下。”

  “这我不管,”

  楞木头轻描淡写的放下冷茶壶,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李管家是义庄的管事,我听李管家的,李管家让我去衙门我再去。”

  皇权不下乡,李家坪就是这个乡。

  原本李家坪是有机会发展到县级行政单位的,可是作为李家坪快速发展的支柱的李府老爷,因为提出义庄这种明显是出于限制工业化影响力的举措,得罪了大力推广工业化的内阁,被迫以不到四十岁出头年龄告老还乡后,李家坪的发展就被打断了。

  不过发展被打断的好处就是,李家坪及周边地区这一亩三分地归李府老爷管了,因此没有在内阁通过的义庄开始在李家坪率先实行。

  通过对半县之地的农作物统购统销,以获得对工业品议价权的方式,从而面对工业品倾销对农业地区的剥削有了一定的抵抗能力后,其他地区也开始像模像样的搞起了义庄。

  作为义庄的发端,李家坪通过对农产品议价权的竞争能力,在整个州府都获得了一定的影响力,因此作为李家坪上属单位的县城被彻底架空了。

  县城的‘青天大老爷’姓李,是李府老爷的堂兄,靠自家堂弟得了这县官的位置,因为堂弟告老后也没了上升空间,因此也乐见自己被架空,可以无所事事的在官位上养老度日。

  县官经过一次吏治改革后,如今的工作就是来协调下属各乡矛盾的出气筒,下面没有矛盾,那他也就无事可做。

  可县衙里的‘青天大老爷’没意见,不代表大老爷下面的副手们没意见。

  作为同样拥有官身,通过近几十年科举考试新开辟的吏员考试考得县尉一职的王县尉,还想着再往上爬一爬的。

  县尉的升官途径经过吏治改革后,已经是另一条不同的道路。

  但上司因为人情世故被内阁吏部放置,他也不可能落得好处,也一并被放置在这里养老。

  县尉想要升官,就必须获得州府一级的推荐,然后参加县尉级别的吏员考试。

  怎么获得推荐。

  做出成绩让上级不得不推荐是一个选择,花钱买也是一个选择。

  那怎么捞钱呢?

  这年头当官的不贪,就有资格被称为‘青天大老爷’。

  当县官的大老爷不贪,下面的官,尤其是被下属各乡架空了的官,怎么可能有机会贪。

  县官巴不得手下人贪腐,通过掌握犯罪证据把一县上下都变成自己人,好帮助堂兄的义庄做出成绩,助力堂兄重回朝堂,有上进心的王县尉怎么敢在自己上司面前犯错。

  不过作为掌管一县刑狱的县尉,真想捞钱机会有的是。

  可惜王县尉遇到了一个十分难解的问题,那就是不仅是他上司被架空了,连他自己也被架空了。

  组织起义庄后,各乡内部发生的各种事故,几乎都能依靠内部自治解决。

  凡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直接召开全乡民众大会,不能解决的也差不多解决了,等轮到王县尉这里,面对已经写好并备份好的案情,他除了盖章签字归档,什么都做不了。

  再加上因为工业化发展对社会冗余劳动力的抽取,十几年来社会治安明显好转,曾经的强盗悍匪已经多年未见踪影。

  这一切种种,让王县尉怎么捞钱。

  作为旁观了一县之地一年多时间的楞木头,曾经在县衙附近的王县尉家里听到多次砸碗的声音,可想而知王县尉有多无奈。

  至于查黑市。

  那是隶属于大理寺缉毒司及下辖各缉毒单位的职责。

  王县尉有辅助的职责,但他反而没有那个胆子。

  黑市的背后都有州府一级别的保护伞,连李府老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个小小的县尉是不想活了还是怎么的,敢动上头的点心。

  想上进却又求不得,王县尉只能纵情风月。

  要不是王县尉名下有几个铺子,供他玩弄风月绰绰有余,县尉那点俸禄很可能因为他的爱好弄得倾家荡产。

  楞木头之所以这么清楚王县尉的情况,原因还是在于王县尉自己。

  纵情风月是能够发泄心中郁闷的,但因此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某次不慎,王县尉和他的下属钱捕头一齐染了难言之隐,不得不找楞木头诊治,被楞木头用掺了水银的重金属粉末以毒攻毒治好之后,大喜之下喝多了,酒后失言被楞木头引导的自己全说了出来。

  因此楞木头不用猜都知道,这一次王县尉几乎把这一次的曾先生一家的灭门案当成了自己升迁的救命稻草。

  那海捕文书很可能已经写了,但王县尉临时压住没有签发。

  毕竟签发海捕文书容易,可事后王县尉还得负责监管县内各地的抓捕情况。

  能不能抓住另说,这时间长了,人们把事情忘了,那即便王县尉指挥下属抓住了灭门案凶手,升迁一事也会因为影响力不够,不足以让他获得推荐资格。

  除非这样的灭门案多发几起。

  或者,马上就抓到凶手或与凶手相关的人。

  什么样的人很可能与凶手相关,外来的人。

  那谁是外来人。

  楞木头。

  那现在钱捕头为什么一大早请他楞木头去县衙的目的不就明白了么。

  现在这一副笑脸,各种恭敬的请楞木头前往县衙,等一到王县尉的地盘上,这钱捕头的脸绝对会翻过来,径直往刑狱里一关了事。

  也用不着严刑拷打,直接伪造一份认罪证明快马加鞭上交到州府一级,然后舌头一割,等州尉或府尉一来,利用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着实案情即可。

  到时候大案一破,州府有功劳,他王县尉也能在影响力达到高峰的时候获得推荐一张,去省城考试,无论到时候中不中,他也不用在当下这一亩三分地呆着了。

  “啊这......”

  钱捕头彻底无语了,只能站在原地不动,等着楞木头改变主意。

  楞木头当然不会改,反正都是耗时间,他最不怕耗时间。

  这五号时间线太危险,在这多耗点时间,也省得费心思应付那些触手个体。

  不过等了十分钟过去后,楞木头改变了想法。

  李管家每天都会来义庄一趟,查看义庄的运转状况。

  眼下这种僵持的状况也不能一直持续下去,等李管家来再解决。

  李管家那人楞木头接触的不多,还摸不清底,要是李管家想不清楚,脑子一抽让他走一趟,那不就狼入虎口了。

  “你这一直待着也不是办法。”

  楞木头一副我为你着想的样子,指点迷津,“画像上的那些人还没有离开李家坪,你可以试着带人到坪里转转,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钱捕头你先等等。”

  说着,楞木头在钱捕头因为他的突然开口的原因有些愣神的档口,回屋不一会儿取出一条装着药丸的木盒,“这是我最近调配的滋阴健肾的药,今天就趁着机会送给王县尉,效果很不错,你先试试。”

  以动作暗示的方式拉近与钱捕头的距离,楞木头从木盒里取出了其中一粒。

  “别推辞,先试试,试试又不花钱。”

  楞木头按下钱捕头装作婉拒的手,另一只手拇指中指夹着药丸在他鼻子下晃了晃,然后手指一弹将药丸弹到对方嘴里,“这药的味道不错吧,等等就起效了,很快的。”

  “诶嘿,还真挺有效的。”

  药丸入口即化,口水都不用咽,不到一分钟,钱捕头的眼神就有了些许亢奋,“吴先生您这药可真灵。”

  药效快速起作用的关键,就在于刚才楞木头在钱捕头鼻子下的一晃。

  刚才在屋里粘在手上的重金属粉末乘机呛进了钱捕头的鼻子,高纯度重金属粉末被吸入鼻腔后,对大脑产生影响的速度很快,远不是杂质占了八成以上的劣质品能比的,再配合舌下血管吸收药物的方式,具有明显提神的效果。

  提神效果明显,就会给人一种药效管用的错觉。

  如果是单纯的口服,效果就没有现在这么显著。

  起效是肯定能也能起效的,楞木头从来不卖假药。

  不过起作用的方式就完全变了,需要五六分钟才能有明显的反应。

  虽然效果与当下表现的完全不同,但是考虑到应用的场合,只要能起效就是好药,谁管起效的时间符不符合试药的表现。

  楞木头不怕钱捕头或之后的王县尉往黑膏或重金属粉末方向上想,毕竟谁都知道黑膏起效的方式是火烧,口服想要起到同样作用,那用量得是以饭量计算。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看着被硬塞到手里的盒子,钱捕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把药直接送给王县尉是一回事,由钱捕头转送又是另一回事,懂的都懂。

  “那行,”

  精神振奋跃跃欲试的钱捕头迫不及待地点点头,“我带人到坪上转一圈再回去。”

  楞木头看着钱捕头离去的背影,摇摇头。

  触手个体能找他的麻烦,那他也能找对方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