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8、楞木头(7)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3,852 字
嘭——
“杀!大人说了!一个不留!!!”
锵!嗤!
“啊!!杀人啦!救......”
“不要放走一个!谁少一个拿谁人头凑数!”
灵堂。
一个本应该奏哀乐,唱哭声,以告别逝者安慰生者为主要进行事项的地方,现在却上演着一副人间惨剧。
“姓钱的!你这跟着阉党一同倒行逆施的走狗!我在下面等着你!”
“这就不劳李公子您操心了,你,麻利点送他见他爹!”
楞木头呆呆地站在灵堂中央用来烧纸钱的火盆前,眼神滞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四处逃散的人们被身着大红锦衣的侍卫们一个个追砍,上到白发苍苍的老妇下到嗷嗷待哺的婴儿无一幸免。纯白的孝服被鲜血染红,喷射而出的血滴穿过他的身体落在灵童灵女的纸脸上,缓缓滑落,如同一行血泪。
锦衣侍卫们杀人还不够,有几个还拿起晚上用来照明的火把,抬手穿过楞木头的身体,用他身后还在燃烧着纸钱的火盆引燃,在灵堂四处点火。
有一个行动野蛮粗莽的,在点火的同时还顺手把摆在棺材正前的牌位扫落在地。
咔哒两下,刚好摔在楞木头脚下。
即便在这种时候,即便熊熊燃起的大火开始逐渐吞没身后的棺材,即便摔在地上的牌位被蔓延而来的鲜血逐渐浸染,从一开始就呆愣的楞木头依然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唉——”
一声叹息,正在整队迈步撤离现场的锦衣们,燃烧的烈火,流淌的鲜血,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成了一幅静止画面。
“看来组成这具身体的原材料真的已经死透了,重组的时候大脑神经积累的各类生理变化没半点残留。”
「」对比着从楞木头身体传递过来的脑神经电信号变化与地球身体上的不同,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大脑除了最原始的神经信号传递功能,起一个集中信号的大号神经节类似物作用外,已经不具备一丁点哺乳动物大脑的基本功能了。”
正坐在网吧电竞椅上看古装电影的「」摇着头关掉了播放页面,露出下面正在进行中的电子竞技游戏,对虽然因为无限接近真随机的游戏变化而与原本时间线略有不同,但依然是大杀特杀的结果,毫无曾经的自己该有的自豪与激动。
“没办法,只能放弃了。”
“时间不是这么浪费的,等这具身体寿命到了,记得找那种还留半口气的就行。”
随着「」关掉电影播放页面,楞木头眼前的画面也跟着闪烁一下变成全黑。
关于这具身体的身份,「」在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没找到一丁点线索。
重构身体的过程是借助神秘力量完成的,在有限的高维视角下,找到符合穿越条件的世界已大为不易,神秘力量又不是属于他自己的力量,无法如令他获得思维同步能力的存在那般能总览一个世界的全部信息,只能像个闷头苍蝇一样蒙着眼闯了进来。
还好为了抢时间,重构身体时除了直接用了自己的脸和神秘力量干涉下必然改变的遗传信息以外,他没有奢侈的对这具身体进行修饰,因此身体上因为生活环境的影响产生的外在生理印记保留了许多,给他留了点推测身体来源的可能。
可惜,一个少年人必然不能像成年人甚至老年人那样,在身体上保留大量的岁月痕迹。
因此,除了手上没有老茧,脚上厚皮不重,牙齿磨损痕迹与现代青少年相差无几,让「」猜测身体可能是出身于原身不用参与繁重体力劳动和经常长途跋涉的较为富裕家庭这点外,再无其他。
到目前为止,为了能刺激这具身体其他残留的生理印记,激活哪怕一丁点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他已经把从网上找到的类似背景的古装片都看了个遍。
从平淡的古装日常,到扯淡的古装玄幻,再到更扯淡没边的古装偶像剧,以至于现在专找重刺激的片段轮番刺激,依然没有让这具身体产生对他有用的反应。
“到时间了,醒来吧。”
楞木头眼一闭一睁,刚好赶在了鸡鸣声响起的前面,时间上只差不到一毫秒。
虽然「」折腾了好一阵,但在楞木头这边,也不过才一个睡觉的功夫。
由于在这个世界没办法产生新的时间线的缘故,「」怀疑世界的同时,也在思考这是不是与他现在这具身体的大脑失去大部分功能有关,所以才会试着寻找这具身体的来源,并试图重新激活这具身体大脑的思考功能。
毕竟即便全部注意力转移到这里,「」留在在地球的过去的身体,依然保留着身为人类的大脑的思考能力,在思维同步的约束下维持着自身时间线的稳定。不然当初「」在收束自身时间线的时候,正在收束的时间线的下游也不会依然不断产生新的时间线,增加他收束时间线时的难度。
注意力不够时,身体的思想就代表了行动力,人与人构成的社会相关性因为同一时间的不同举动产生的不同经历,都会在时间线下游的某个位置产生分裂。
思维同步下,时间线分裂带来的感觉可不是那么美好的。
目前这具身体大脑重新激活的结果无疑令「」大失所望。
他不仅没办法探究这个世界的根源,现在更是连自己这边的情况也没法验证。
“哟,吴郎中,”
当楞木头穿戴整齐走出自己住的屋子时,循声刚好看到院子里那每晚打完更巡完夜都会到义庄这边歇脚吃早饭的老更头,扔掉手上抽完的烟头,一边起身收拾规整着早已用完多时的餐具,一边看着他,“今天咋起的这么早,这天还没亮呢。”
单独一个人在社会中行走,产生代表身份的标签在所难免。
楞木头来这座义庄之前,偶然救下一个高处衰落受伤严重的孩子,于是顺理成章的在与孩子关系的人群眼中成为了一个游方郎中。
之后借助思维同步作弊,利用网络上的各类医生同步诊断一路上遇到的各种患者,给出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后,游方郎中的标签印象便不断加深,而且名气也不断向周围传播。
于是,小有名气的楞木头便获得了免费居住在这个义庄的权利。
至于为什么会被叫作“吴郎中”,则是楞木头考虑到自己的称呼不太合适,就简称自己姓吴,其他人也就称他为“吴郎中”
“心里有事,老惦记着。”
楞木头的眼睛微转,扫过老汉脚下那根已经燃烧殆尽的自带过滤烟嘴的烟头,麻布短裤裤兜里若隐若现的不锈钢燧石打火机,以及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同样由不锈钢制成的方形餐盘组装成的保温饭盒,嘴角的肌肉不由得扯了扯,“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早点起来,准备准备。”
古代农业背景里出现的现代工业化商品的违和感,比之前超时代的农作物还要让楞木头觉得膈应。
正式进入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的这三年时间,虽然没有前往真正相关的地区亲眼见证,但从各种渠道,尤其是邸报这类传播信息的渠道获得的信息,楞木头大致了解到这个世界在他到来的前后近百年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每当见到类似场面,他不得不预留0.001秒的时间建设一下心理,以防思维同步下,某个时刻的自己在“人前”出现异常行为,导致时间线不稳。
其实楞木头自己清楚。
当东方文明自身进行工业革命,开启资本现代化进程,在工业发展中严重滞后的乡村环境出现这种古装剧里使用现代工业化商品的情况才是稀松平常。
作为尝试创作过各种题材(包括但不限于言情、耽美在内)的网络小说的扑街作者,以明清背景下的古代社会进行工业化改造的类似剧情推理的完整头脑实验他进行过14次,网上的争论也参与了361次。
结果就是,东方儒教专制下的农业文化社会,如果没有历史下游者的干涉,大一统的相对和平稳定的环境里,资本主义萌芽永远都只会是萌芽,无法壮大并推动产生工业革命,进而逐步迈向现代化。
不是楞木头贬低东方文明,恰恰相反,无法自发进行工业现代化反而是对东方农业文明最大的褒奖。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话虽然是惊醒统治阶级要善待其统治下的底层,但同时,也惊醒着统治阶层要尽可能地防备其统治下的底层。
底层是构成社会的基石,没有基石,统治阶级就如同空中楼阁。
统治阶级所有的治国方略总结成一条,那便是维持社会的稳定。
而农业文明的经济活动与工业文明的经济活动相比,其最大优势便是稳定性,而大一统的庞大农业文明的稳定性更是难以想象的强。
体量不够的工业经济体产生的商品贸易,即便剑走偏锋,只要统治阶级不煞笔且具备最基本甚至是傻瓜级别的经济知识,前者想撼动东方农业文明其自身的稳定完全就是妄想,反而会因为无法挽回的贸易逆差丧失经济上的主导性,沦为被农业剪刀差的悲惨命运。
工业化带来的财富急剧增长的同时,也带来了难以解决的问题,经济活动的周期震荡。
周期律这个问题无论是工业还是农业都无法解决,但农业文明的稳定性却使得周期律之间的时间大大延长,一两百年的稳定与数年的稳定,哪个对统治阶级的吸引力强。
毋庸置疑,肯定是后者。
农业文明形成的经济体体量越大,稳定性越强。
如此庞大的经济体体内产生的资本萌芽,一旦试图进一步发展,其带来的经济周期波动产生的社会震荡必然会引起统治阶级的警惕和关注,而社会震荡必然会波及社会底层,产生声势不一定浩大但一定会威胁统治阶级的动乱。
资本主义产生的无产阶级没有共产主义——经历屡次失败后总结经验教训后的——思想的指导,引发的社会动乱只是动乱,根本别想引起还处于农业文明影响下的农民的同情,进而连锁反应带动整个社会的变革。
面对统治阶级的镇压,萌芽永远只会是萌芽。
所以当东方文明在没有经历剧烈的社会动荡的前提下,自发产生资本推动的工业化现代化发展时,相当于有什么东西在楞木头耳边用音量超大的喇叭大声呼喊——
这个世界有来自历史下游的穿越者,雄心勃勃的带领东方文明开启工业2.0的新时代。
“是因为曾先生家的丫头的事么?”
老更头叹了一声,重新坐下,从衣兜里寻出一根烟,掏出打火机‘嚓嚓’点燃,深吸了一口,仿佛知道从楞木头这里等不到回答,摇着头,“你能把那丫头救下,就已经是那孩子的造化了,至于以后的事,再说吧。”
楞木头不可能说自己不是因为对方说的事情才睡不着,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在老更头的注视下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不知道制造超时代农作物的存在对当下这个世界是怎么看的,”
楞木头不认为在微观领域有着强大技术力的存在会因为寿命问题离开这个世界,但可惜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发现对方在这个世界遗留的痕迹,想试着沟通都没可能。
“对我而言,我不喜欢这种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