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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5 节

第263章 黑衣组织的往事

被通缉的名侦探 · 北野行舟 · 5,185 字

  九年前。

  阿佩罗又检查了一遍手里的枪, 这是上世纪存在的钢铁国家制造的武器——说实在的,他更喜欢这个。他现在所处的国家可是埃及,不是他那已经变得没人愿意从安静的黎明里爬起来的老家。

  显然跟所有军事爱好者的认知不符的金属器械在灼热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把老伙计当然不是原汁原味的过时老东西,如果有人敢小看它的话就会大吃一惊, 阿佩罗自己对改造武器很有研究, 那些漫长的逃亡生涯里他不得不自己学会干这些——以前有后勤官, 但现在他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不是材料的限制, 阿佩罗相信自己可以带上一个小型的军火库出发,跟他以往的风格完全相反。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可以安心活动的日子已经不存在了, 他上一次跟开罗的情报人员接头已经是八年前的事, 这次来的时候据点已经消失。阿佩罗知道这个, 反正人总是会一点点消失的。

  不过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变化。没错,他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所以他必须先做完手里的这件事:卧底在组织里最终等待上面联络,最后将其一网打尽。

  “他们不会再联络你了。”这是那个男人对他说的话。

  阿佩罗走进来的时候, 琴酒正从地上捡起那张旧报纸,在看了一眼之后就嗤笑并用防风打火机把它烧成灰烬。打火机比黑灰早一步掉落在地面,而阿佩罗就看着燃烧的火焰和死在柜台前的旅店老板出神。

  生命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纸糊的,一碰就会碎。

  他站在门口发呆,但他也有如果对面的人动手就立刻反击的自信,但要说谁能在这场交锋里胜出, 阿佩罗却没有什么把握。

  “你在等什么?”琴酒问。

  “你是什么意思?”阿佩罗握着枪的手心里沁出了汗水, 但这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兴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什么,就像多年以来没有过的热情忽然觉醒,内心的某些东西被现下的情景点燃了。

  是的,隐藏在组织里多年的卧底终于被发现,那么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就是激动人心的混战,是的,本应该是这样,但他却从那个男人的眼里看到了怜悯。

  琴酒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话:“他们不会再联络你了,阿佩罗。”

  这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阿佩罗的头上,他有点厌倦地收起了他的老伙计,然后对上了琴酒的视线,他知道这个男人也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不,琴酒并不可怜,至少他不会觉得自己可怜。真正被可怜的人只有阿佩罗,毕竟他是被抛下的那个。

  于是这位卧底失去了继续对峙的兴趣,只是再看了一眼旅店老板的尸体,本来他是来找这位老朋友接头的,上次见面的时候老板说他打算就在当地结婚,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忘掉一切也没什么不好,他问阿佩罗要不要结束原本的任务,但是阿佩罗拒绝了。

  他没有办法改变别人的想法,也没有这个资格,燃烧的怒火在这种时候只会显得可笑,如果是十年前听到这种话,他只会愤怒地把酒瓶子砸在老板的头上,但现在他只会说那明年我再来找你。

  就算早已没有希望他还是要找遍所有的据点,每年都要在这个世界的范围内转一圈,万一什么时候就有新的指令呢?虽然他也不觉得自己能遇到。

  他说:“你没必要提醒我,琴酒,我跟你不一样。”

  他们两个是不一样的,就像琴酒看他有那么一丁点的怜悯,而他只觉得琴酒从头到尾都很可笑,并且可怜——他已经无从分辨自己是否是在因为愤怒而徒劳地开始诅咒这位从不是同事的同事,只有深切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时候他才深切地意识到,他们的她已经不在了,这里也没有能够保护他们的一切。异国他乡,断线的卧底,阿佩罗曾经想过自己的结局,或许是在轰轰烈烈的决战里英勇献身,又或者是为了掩护同伴而默默无闻地死亡,但那都是他年轻时候才会想的事,现在他死在什么地方都有可能。

  他也没兴趣为自己选一块合适的葬身处了,这个世界上他无处容身。

  “你要杀我吗?”阿佩罗问。

  “我没兴趣。”琴酒这么回答。

  在这样的一片寂静里,清晨的阳光分出一缕照射进了房间。阿佩罗发觉自己的心情比想象的糟糕,他早就不是当初的年轻人,但这样的场景还是让他无比烦躁、是的,没有人能在那样的伤痛后依旧保持冷静,他是阿佩罗,但这不是他的名字。

  他扔掉了手里的老伙计,像往常一样对它道歉,下一秒他攥起拳头往琴酒的脸上挥过去。

  拳头击打的目标早有预料地从视线里消失,阿佩罗打在坚实的墙壁上之前就收了力道,下一刻两个人就在这样狭小昏暗的旅店里搏斗起来。破旧的地面上被血浸透的木板被踩碎,摇晃的旧灯泡砸落在地上,老板写满了心愿单的纸条被扫下桌子,两个横行于于这个国家的罪犯正在无人知道的地方展开无关生死的打斗。

  木板撞击到地面的声音大到整座旅馆都在摇晃,但没有一个住客敢下来看看这里是发生了什么,阿佩罗发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并非打斗的极限,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极限——到这个时候他才有力气喊出那句话:“凭什么?凭什么?!”

  琴酒抄起挂在墙壁上的装饰品,用枪托砸在了阿佩罗的头上,他看着栽倒在翻倒的桌子上的阿佩罗,回答:“就凭你不如我强。”

  阿佩罗本来想继续打下去的,但他不动了。

  他躺在那里,摆在窗边的墨水瓶碎了,带着熟悉的味道的红色液体顺着桌子的斜面往下流淌,看起来就像是血一样,又跟老板的血混在一起。阿佩罗看着那片红色,黎明的阳光在血泊里画出金色的光斑,他知道自己快疯了,他产生了幻觉,但有一瞬间又觉得为什么不让他彻底疯了呢?

  真正疯掉的人就没有这些苦恼,真正绝望的人不会像他一样怀抱着毫无意义的希望在这片荒漠里寻找答案。

  他深呼吸,用嘶哑的声音喊道:“我不接受这样的结果,你在说谎!你在骗我,你这个骗子!我等到现在就是——”

  “你等到现在就是让我看到这个笑话吗?阿佩罗,你让我很失望,我以为你会明白得更早一点。”理智到冷酷的人打断了假装疯狂的人的话,琴酒扔掉了手里的东西,开始往楼上走。

  这座旅店里还有那么几个住客,他当然不会把可能看到他们的人放过。

  琴酒往上走的时候,阿佩罗就躺在那里没动,等琴酒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这会儿他坐起来,恢复了以往的姿态,就在琴酒面前重新捡起了他的老伙计——那把他带了很久的枪,然后坐在了那片血泊里。

  他说:“你没必要杀他,他已经准备在这里结婚,生个女儿,再也不掺和进这些事里来,他对组织也一无所知。”

  琴酒从阿佩罗身边越过,他的黑色风衣上还有新鲜的血。在听到楼上的枪声的时候阿佩罗就知道琴酒是去做什么,反正灭口这种事阿佩罗虽然不喜欢,但也见得多了。这时候他还有心思管别人吗?他自嘲地想想,但是笑不出来。

  “跟你无关。他的房客里有组织的目标。”琴酒说。

  “这样啊。”阿佩罗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什么。原来想要脱离过去也不会得到安逸的生活,反倒是他这样的疯子一直活到现在,别说老板了,就连阿佩罗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又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他就像是那道执念本身,即使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往日的幽灵。

  过了一会儿,太阳就要升到最高处的时候,阿佩罗重新问了一遍那个问题:“你不杀我吗?”

  琴酒已经准备走了,银发男人看他的表情里不带任何特别的情绪,但阿佩罗硬生生看出了一点嘲讽。

  琴酒说:“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是……”

  “你是什么?”

  “……”

  啊,是这样啊。他什么都不是,不是组织的叛徒,也不是哪里来的卧底,他对组织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威胁。就算离开了组织,他也无处可去,琴酒甚至都懒得跟他动手,刚才那样打一场就已经是看在同事感情上的帮助——发泄情绪也算是帮忙的话,这可算是琴酒难得的善心。

  阿佩罗知道这个,就像当初琴酒漫不经心地对那位先生说先留着吧,还有用,于是原本应该被处决的伏特加就被留下,一直跟在琴酒身边,或许到好多年后也会是如此。

  重新站起来的时候,阿佩罗已经收起了原本的情绪,重新换上了他跟其他人见面时候的笑容,就像过往戴着面具生活的每一天一样。他活动了一下刚才因为打斗变得哪里开始疼的手脚,笑着说:“我还以为你真的要手下留情。”

  琴酒回答:“我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我不是例外?”阿佩罗问。

  “不是。”琴酒的回答非常简洁,显然已经厌倦了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牵扯。他走在前面,影子也跟着离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琴酒走的时候向来干脆利落。

  阿佩罗就跟在后面,懒洋洋地说:“如果有一天,真的有能让你放弃动手的人出现,我还是很感兴趣那个人是谁的。”

  谁的心在滴血?

  反正不是阿佩罗的,反正他早已经死了,反正阿佩罗从未存在,他是卧底,他在等那个讯号,他在等待——是啊,他等待什么呢?他什么都等不到。就连琴酒都懒得因为这件事嘲讽他。

  琴酒看都不看阿佩罗,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不会有这样的人。”

  那都是九年前的事了。

  阿佩罗想,距离那场对话已经有九年,他至今还记得那个黎明,沙漠里的风,还有红墨水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后来他听说旅店的案件变成了悬案,因为整个旅店里所有人都在黎明的时候被杀死。他想了想,自己并不在乎那些,毕竟老板只是他的朋友,至少那时候的老板只是他的朋友了。

  不过他和琴酒都错了。

  在很久之后,有个自称是K·S的人给沉寂多年的邮箱发送了一封邮件。那天阿佩罗按照往常的习惯打开邮箱,看到邮件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愣在那里很久,好像经过了一场几十年的漫长的梦。

  他觉得自己的手有点颤抖,于是用右手握住了左手,但他马上就发现他的手其实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那位K·S先生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询问:

  【初次见面,少校。如果你能看到这封邮件,就代表我没有记错老朋友给我的接头方式。虽然我并不是你要等待的人,但我想有件事你会感兴趣:我正在策划毁掉乌丸集团,或许你能为我们提供一点帮助。】

  阿佩罗想,他那时候一定是失望的,但不免又忽然生出无限的勇气来。

  他斟酌着措辞,反复修改了几遍才发出了回复的邮件:【你是谁?】

  对方的回答非常迅速,就像是一直在等他一样:【我是奥列格先生托付来的人,他告诉我,这里会有我的同盟。】

  啊,这个名字。

  阿佩罗先是愣了一会儿,才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到自己的眼泪都不知不觉流出来,幸好没人注意到。他跟过往一样谨慎,不会让任何人注意到他的行动,即使是现在,即使是几十年后的现在。

  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用自己的语言敲着回复,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那真是太巧了,我就是奥列格先生。】

  是的,他本以为再也听不到这个名字了。

  于是他跟那位给他发邮件的人通了电话,对方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年轻,像是个未成年的小孩,但他很快就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因为他从对方带着点怀念和决绝的声音里察觉到了跟自己一样的某种特质。

  对方的名字?那种东西根本就不重要。

  因为那位K·S先生说:“我们需要的只是在结束的时候,有人会找到你,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站出来就可以了,奥列格先生。”

  是啊,是啊,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

  当任务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人会通知他,然后他就会跟他们一起将整个组织毁灭,就像当初他知道的一样。

  但他还是问:“那你能给我什么呢,K·S?”

  那位侦探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反问他:“你想要什么、你需要什么呢,奥列格先生?”

  阿佩罗又笑了,他发觉这次自己是真心实意地在笑:“我唯一需要的东西你已经给我了,但你可以雇佣我做点别的——情报、杀人,或者别的什么,我很有时间。还有,叫我阿佩罗就可以。”

  卧底不应该有第二个名字,是的,他现在又是卧底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乐。

  侦探说:“我不喜欢死亡。但我会考虑支付报酬雇佣你帮忙的,阿佩罗。”

  阿佩罗说:“当然,老板,只要你想,我什么都能做到。”

  比起漫长的等待,这点时间和这点事都无关紧要,从那开始阿佩罗就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仿佛有人为他揭开了封条,然后向他伸出了手,询问他这个旧时代的幽灵是否要搭上去往天堂的最后一班列车。而他欣然同意,毫不怀疑背后可能是陷阱悬崖。

  当然,琴酒也错了。他看着说着不会对任何敌人放水的琴酒最终还是在接到某个信封的时候放过了侦探,那个信封还是他交给琴酒的。

  “有人让我在你准备杀他的时候交给你。我也很想知道你会不会杀他。”阿佩罗说。

  “你现在是他的人?”琴酒这么问。

  “不,”阿佩罗自在地回答,“你知道,我哪里都不属于,我谁都不是。”

  最终琴酒还是没能动手,就这么把侦探放走,让多年前的谈话成了现实。阿佩罗不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他也不在乎,那是琴酒的事,不是他的事,现在换成他来怜悯琴酒了。

  他等到那位侦探真的有一天给他发邮件,侦探说“奥列格先生,请带着最好的心情来跟我一起看黎明吧”,那时候他就知道,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包括他的任务,包括他这二十多年来漫长的等待。

  “我们赢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河边自言自语,看朝阳缓缓升起,波光粼粼的河面仿佛撒了一片碎金色。

  后来他知道了琴酒的结局,唯独有一次没能下杀手的琴酒死在了侦探的手上——这话不对,琴酒是自己选择死亡的,毕竟阿佩罗很清楚他的老板有多么不愿意制造死亡,更不用提亲手杀人了。

  阿佩罗在那片雪地里找了三天,没找到琴酒的尸体,但是找到了扔在雪地里的沾血的大衣,还有一枚很老的徽章。

  他把大衣烧掉,把徽章收起来,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站起来,才意识到——雪停了。

  “永别了。”他说。“永别了,奥列格先生。”

  归家的旅程比以往更加轻松,他已经不在意自己要找到什么,或者得到什么。他决定跟一些老朋友告别,然后独自一人继续走完这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