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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节

第二节

研究生的沉沦 · casava · 1,345 字

  出租车拐进新黎村的东入口。

  一点四十分。

  以前每一次来新黎村,我都是被堵在一房和二房的交界处。三次。每一次都被那双眼睛扫描过——坐在塑料凳上抽烟的中年男人,蹲在墙根嗑瓜子的年轻人——然后拦下来,赶回去。

  这一次不同。

  黎安伍站在村口的一棵榕树下。手里叼着一根烟。看见出租车停下来,他挥了挥手,像招呼一个常客。

  「杰哥。跟我走。」

  我付了钱,下车。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地晃眼。

  黎安伍带着我往里走。穿过一房的主街,穿过那条我曾经被光头拦下的窄巷,穿过二房边界——那个瓶颈口今天没人守着。或者说,有人,但那两个人看到黎安伍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动作。

  畅通无阻。

  两侧的自建楼像峡谷一样夹着头顶的一线天空。头顶的电线乱糟糟地缠着,晾衣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内衣内裤。空气里有那股我已经熟悉到想吐的气味——油烟、下水道、某种发酵的泔水。

  黎安伍一路没说话。偶尔回头看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警惕,也不是敌意——是一种更无所谓的、漫不经心的东西。像屠宰场的伙计看排队的一头牛。不是讨厌它,也不是同情它,只是在想下一道工序怎么操作更顺手。

  我跟在他后面。公文包挎在肩上。里面的公章硌着我的腰。

  走了大约十分钟,巷子豁然开朗,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

  黎家祠堂。

  一点五十分。

  祠堂比我想象的大。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两根红色的柱子撑着门头。门楣上方的匾额写着「黎氏宗祠」,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柱子上的对联是烫金的——「慎终追远」四个大字刻在其中一根柱子上,金粉也掉得差不多了。

  门两侧各立着一只石狮子。风化得看不清五官。

  祠堂门开着。里面人影晃动。

  黎安伍带我走进去。

  正厅很高。两侧是黎氏历代祖先的牌位——密密麻麻的,从开村始祖到最近几代,一排一排叠起来,像一堵木头做的墙。香案上香烟缭绕,三支香插在铜炉里,顶端的火星忽明忽暗。空气里有一股檀香和香灰混合的、旧木头的气味。

  中央。

  空地。

  正厅中央的祖宗牌位前面,被人为地清出了一大片空地。大概两米见方。地上铺着一张红色的大垫子——不是传统的蒲团,是现代的那种塑料革面的运动垫,厚度将近二十公分,颜色鲜艳得刺眼。

  垫子旁边是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叠叠好的毛巾。几瓶矿泉水。一盒没拆封的润滑剂——蓝色瓶身,我不想细看标签。旁边还有一盒小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我没看。

  空地周围摆了三圈塑料椅子。半圆形的。像一个简易的环形剧场。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大约三四十个。都是中年以上的男人。他们抽着烟、嗑着瓜子、交头接耳。有人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里面是茶或者啤酒。整个气氛像是赶庙会看热闹——粗野、热闹、带着一种「好戏马上要开场」的兴奋。

  这些目光在我走进来的那一刻全部聚焦过来。

  扫视。打量。然后移开。

  我不是主角。我只是一个节目单上的配角。

  正厅最里面。祖宗牌位的神龛前面——就在香案的一侧——摆着一张太师椅。

  黎安德坐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唐装。立领。盘扣。绸缎面料在祠堂光线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金链子还挂在脖子上——就那一条粗得过分的金链子,从立领里露出一截——搁在黑色唐装的胸口。

  肥胖的身躯靠在太师椅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折扇——象牙骨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看到我进来,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杰哥,你来了。」

  语气和那天在306宿舍一模一样。像是在说「你终于到了,饭都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