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千仞雪

　　伊娃与深海魔鲸王之间这场短暂的战斗，虽然持续时间不长，却已经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以超出任何人预料的速度向外扩散。

　　远在万里之外的武魂城。

　　当伊娃与深海魔鲸王交手的瞬间，两道目光几乎在同一时刻从武魂城的两个方向投向了北方的天际。

　　供奉殿深处，千仞雪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被金色神力浸染过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那股正在远方碰撞的神力波动，如同两座被同时点燃的火山，在虚空中交错、撕裂、迸发出如同星辰碎裂般的光芒。

　　是神战。

　　她认出了其中一道气息的属性。那是伊娃的力量，温和却无处不在，带着美之规则特有的渗透力，如同春水浸润沙土，无声却不可阻挡。

　　而与她交战的那股力量则截然相反，狂躁、暴烈、带着海洋深处的腥咸与愤怒，如同被压抑了万年的海底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千仞雪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六只金色的羽翼从她背后骤然展开，羽翼边缘流转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将供奉殿内的金色光晕映照得如同白昼。

　　她的身形在下一瞬间便从供奉殿深处消失了，化作一道被压缩到极致、快如流光的金色轨迹，直直地朝着北方天际疾射而去。

　　她不知道另一道神明气息属于谁，她只知道伊娃正在与一位神明交战。而她要去确认伊娃是否安然无恙。

　　在千仞雪身后，教皇殿的殿门也在同一时刻被推开了。

　　比比东站在门内，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那道正在远去的金色流光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也感知到了明月城方向的神战，也感知到了其中一方是伊娃。

　　但与千仞雪不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赶往救援，而是一条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的权衡。

　　那是一场神明之间的战斗。

　　伊娃正在与一位不知名的神明交手，无论谁胜谁负，都必定会有一方消耗了大量的神力。

　　而在那之后，一个虚弱的神明，将会变得可乘。

　　伊娃如果赢了，她将处于神力消耗过度的状态。

　　而千仞雪为了救她，也一定会消耗相当程度的力量来协助战斗。

　　到那时，她或许有机会将童话帝国的神明与武魂教国中那个迟迟不肯表态的天使神，一并掌控。

　　比比东的身形在殿门外微微一闪，化作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暗紫色流光，紧随千仞雪消失的方向向北掠去。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在武魂城上空拉出两道被日光染成淡金色的细长轨迹。

　　没有人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如同两滴融入河水的墨，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北方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天空。

　　明月城。

　　伊娃站在那面巨大的镜子前方，碧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镜中那道正在缓慢转动的身影。

　　深海魔鲸王依旧悬浮在那片被精心编织过的幻境海水中，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一头正在审视着陌生牢笼的巨兽。

　　他一直在尝试。

　　挥击、冲击、聚集神力在某个点上反复冲击，试图找到幻境的薄弱之处。

　　伊娃能感觉到那些尝试正在以缓慢但不可逆转的方式消耗着幻境的结构，但速度并不算快，按照她最初的估算，他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挣脱。

　　深海魔鲸王在幻境海水中停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不再挥击，不再冲击，不再试图撕裂那些被编织过的光影与气息。

　　然后深海魔鲸王睁开了眼睛。

　　他的愤怒法则如同被同时点燃的数万座海底火山，在那一瞬间将他的整个意识都淹没在了那股疯狂涌动的狂暴洪流之中。

　　深海魔鲸王不再试图寻找幻境的边界，不再试图破解那些被精心编织过的光影，不再试图用技巧来对抗技巧。

　　他将自己的全部神力、全部意志、全部愤怒，都在同一时刻凝聚成了一个点，然后向所有方向同时释放。

　　暗蓝色的神力从他体内轰然炸开。

　　那是纯粹的愤怒，不掺杂任何杂质，没有丝毫技巧，就是最原始的、如同天地初开时第一场风暴般的狂暴力量。

　　神力冲击到幻境边缘时，那些被精心编织过的光影开始剧烈颤抖，如同暴风雨中摇晃的船帆。

　　然后它们开始碎裂了。

　　海水的深蓝色被撕开了一道道裂口，珊瑚丛的轮廓在暗蓝色的神力冲击下崩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温润的金色日光在狂暴的冲击波中如同一面被砸碎的镜子。

　　咔嚓。咔嚓。咔嚓。

　　镜子外的伊娃看着那面巨大的银镜表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如同被重锤敲击过的冰面，裂纹从中心向边缘急速蔓延。

　　伊娃微微挑眉，没有犹豫，她的身形在那面银镜彻底碎裂之前便向后方飘退了数十丈。

　　随着她的后撤，粉白色的雾气从她掌心涌出，如同被点燃的香炉中升腾的烟雾，沿着那道正在扩散的裂缝边缘急速弥合。

　　雾气触及裂纹的瞬间，那些正在扩散的裂痕便如同被注入了缓流剂的急流，扩散的速度骤然减慢。

　　但裂痕并未完全停止。

　　深海魔鲸王的怒吼声从镜中传出，穿透了正在变薄的幻境边界。

　　下一瞬，整面银镜轰然碎裂。

　　漫天碎片如同被炸开的冰面，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散，银色的光芒在暮色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辉。

　　深海魔鲸王的身影从碎裂的镜面后方冲出，周身裹挟着暗蓝色的狂暴神力，如同一颗被点燃的陨石，带着近乎不可阻挡的恐怖威势。

　　他的眼角微微泛着赤金色的光芒，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如同有两团正被烧到最炽烈的火焰在疯狂跳动。

　　他的声音中带着愤怒如岩浆般灼热的气息：“你困不住我。”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伊娃的位置。与方才不同，幻境对他的影响已经大幅减弱了，那些曾经如同丝线般缠绕在他感知周围的银色光晕在愤怒洪流的冲刷下正在变得稀薄。

　　伊娃微微挑眉。

　　深海魔鲸王的身影在她视野中骤然放大，动作快到了超出了肉眼的追踪极限，他的右拳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凝实的暗蓝色鳞甲，五指的指关节处凸起如同被淬炼过无数次的坚硬礁石。

　　裹挟着足以将一座山峰轰成粉末的极致爆发力，直直地轰向伊娃的面门。

　　伊娃没有试图用美之规则来化解这一拳。

　　太近了，近到那些如同春水般的银色光晕还来不及展开，那道凝聚了纯粹愤怒法则的攻击便已经到了她眼前。

　　一面银色的镜子在她身前无声浮现，镜面光滑如初，映照着深海魔鲸王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容。

　　深海魔鲸王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镜面上。

　　那面看似厚重坚实的银镜在接触的瞬间便碎裂了，化作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向四周飞散，快得如同一朵骤然绽放后又迅速凋零的银花。

　　伊娃的身影出现在他侧方数丈外的位置，深紫色的长裙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然后重新落定。

　　深海魔鲸王猛地转身，右拳再次挥出。

　　这一次他的拳势比方才更加凌厉，暗蓝色的神力在他拳面上凝聚成一层凝实的能量膜，边缘处缠绕着细碎的金色电弧纹路。

　　伊娃再次后退，身形在虚空中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般轻盈地偏转了一个角度，让那道裹挟着雷霆之力的拳头擦着她的衣角掠过。

　　她一边躲避一边观察着深海魔鲸王的攻击节奏，感受着那股被愤怒法则灌注过的神力在每一次挥击中的流向变化。

　　他的力量在愤怒的催化下确实比方才更加狂暴，冲击力更足，但他在攻击时的破绽也在愤怒的驱使下变得更多。

　　那些细微的偏移和滞涩，正是她可以利用的空间。

　　伊娃不再纯粹地闪避。

　　她的右手在身侧虚虚一划，一道银色的光弧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切向深海魔鲸王挥拳后回收的右臂肘关节内侧，攻击的落点恰好是他在发力时暴露出的防御空白区。

　　深海魔鲸王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微不可见的偏移，他被迫中断了后续的连击节奏。

　　伊娃抓住了这个机会。

　　银色光晕再次如同细雨般从她周身弥漫开，无声地渗透向深海魔鲸王所在的方向，试图重新建立那层被愤怒法则冲刷得稀薄的美之幻境。

　　深海魔鲸王冷哼一声，暗蓝色的神力在他体表猛然爆发，将那些正在接近的银色光晕震散了大半。

　　“同样的把戏，对我没用第二次。”

　　但就在深海魔鲸王的防御洪流刚刚释放完毕、神力尚未重新收拢的瞬间，伊娃的下一步行动已经到了。

　　她故意将右手向斜下方偏移了约莫一掌的距离，让那道即将凝聚成型的银色光刃在成形前的最后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斜。

　　那道偏斜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位神明的目光，几乎无法察觉。

　　深海魔鲸王的感知捕捉到了那道偏斜的痕迹。

　　那道银色光刃在他眼中出现了一个足以让他反击的短暂窗口。

　　他的右拳在那一刻骤然加速，暗蓝色的神力在他拳面上凝聚到极致，裹挟着足以将神明之躯轰出裂痕的恐怖力道，精准地轰向那个由偏斜制造出的空隙。

　　伊娃的身体在被击中的前一瞬微微侧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但那道裹挟着愤怒法则的拳头还是擦过了她身侧的空气，带起的风压撕裂了她深紫色长裙的袖口。

　　深海魔鲸王的拳头在距离她身体只有寸许的位置停住了。

　　一柄通体流转着金色圣炎的长剑，不偏不倚地架在了深海魔鲸王的手臂与伊娃之间。

　　剑刃与暗蓝色鳞甲接触的位置炸开一圈细密的金色电弧，与那股正在翻涌的愤怒法则激烈对冲，发出如同金属互相碾压般的刺耳摩擦声。

　　金色的羽翼在暮色中展开，翼尖流转着如同熔金般的细碎光点。

　　千仞雪的身影挡在了伊娃和深海魔鲸王之间，面沉如水，金色的眼眸锁定着面前这位裹挟着狂暴气息的不速之客。

　　深海魔鲸王的目光落在突然出现的千仞雪身上。

　　他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泛赤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审视。

　　她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周身流转的神力浑厚而沉凝，她的力量带着神圣的质感，那种纯净而浩大的气息与他体内的愤怒法则在接触瞬间便产生了如同水火相遇般的激烈排异。

　　又一位神明。而且属于这片大陆。

　　深海魔鲸王没有急于发动下一轮攻势，他在评估局势。

　　不远处的伊娃正在重新调整状态，她的气息虽然因为方才的短暂交锋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却远远算不上虚弱。

　　而挡在他面前的千仞雪，显然是站在伊娃那一边的。

　　两位神明。

　　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伊娃方才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已经与他旗鼓相当，更何况她还有那种能够将他困住的神奇领域。

　　如今又出现了一位与他同级别的神明站在她的身边，而他自己的神力已经因为方才的强力突破和连番交手消耗了不少。

　　如果再强行打下去，他很可能无法全身而退。

　　但他也不会就此退走。

　　至少要试出这片大陆上这些神明的深浅，要确认她们的力量层次和权柄属性。

　　深海魔鲸王没有再多说一句，他的身形在下一瞬间便再度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细长的暗蓝色残影，目标直指正面迎着他的千仞雪。

　　他的选择很简单，既然无法同时应对两位神明，那就先击溃挡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深海魔鲸王的拳头裹挟着暗蓝色的神力，带着一路撕裂空气的刺耳尖啸，朝着千仞雪的胸口轰去。

　　千仞雪没有后退。

　　她手中的金色长剑在那一瞬间被点亮了。那柄剑在她手中翻转、扬起、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