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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1 节

第三百一十六章 曾被封存的秘密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486 字

  【牡鹿】。

  正午的启之王冠,巢都的启之司辰:一位贯穿了历史,从最初的乐园存衍至后世的伟大司辰,就这样出现在穆的面前。

  比起当初在无垠浮海直面耶梦加德的时候……那仿佛海洋在面前倾覆的可怖场景——眼前的一幕没有半分压迫感。

  牡鹿的体型与寻常行走在山林之间的野鹿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那身色彩独特的深灰皮毛,还有那鹿角上攀附着的苍白火焰之外……祂就这样静静地蜷收着四肢,端坐在湖水的浅洼处,松绿的瞳膜后有着偏向深青色的渐变过渡,平和而圣洁。

  仅是这样低敛而温和的姿态,也许任一个凡人来似乎都可以毫无压力地站到祂的身旁……

  看起来,牡鹿似乎没有一位立于神秘顶点的“司辰”该有的威仪,尤其是结合对方的重重尊名,总带给人一些心理上的偏差。

  -不过好像也对。

  很快,穆就后知后觉地反应到一件事情,在整个正午历,无论对比起位格等同“天地”的骄阳与弥母,还是象征火焰的铸炉,亦或者代表死亡的白鸽……总之,于六位王冠里,牡鹿在尘世所留下的痕迹似乎是除“中泉”之外最浅最淡的,而后者的本体作为无法移动的泉眼,某种意义上也确实无法被凡人所认知到。

  明明是高于宏伟;主导时代的伟大司辰,可在外界的现世里,一切有关牡鹿的崇拜或描述都稀薄到近乎不存在,至多也只在先民的历史中有着关于“盗火之鹿”的零星记载。

  穆在此刻大概能弄懂一点:这是一位行走在记录之外的隐秘存在——而在另外的一层意义上,牡鹿也同样是所有历史段落中的离世之神。

  毕竟,在穆已知的“大巡礼”中没有关于祂的重点描述,这位启之司辰似乎从未深度参与过任何影响世界的重大事件,但也从未离开过那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也是因如此,祂才没有太多需要被辨识和理解的形体之象征……

  不过,虽然眼前安安静静趴在水潭里的鹿……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祂身为“神秘之顶点”的本质还是不会改变的,而在面对一位真正的司辰时,万物都必须向祂致以尊敬。

  “智慧与启……唔——”

  然而,穆在刚准备开口的瞬间就遭遇了巨大的挫折……下一秒,他就一转语调,直接给自己后半句话掐灭了。

  -有谁知道正常人在跟“不太熟”的司辰打招呼的时候,要用什么格式起手?

  穆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充满智慧起来。

  ——不对,好像正常学者按照常理来说也碰不到牡鹿本体才对……

  讲实话,都到现在了,穆肯定也不能算是一开始那种啥也不懂的的菜鸟,他对民间和官方召唤存世神祇一类存在的仪式都有着深入的了解,当然也知道平时呼唤那些高位存在时,要选用哪种“称呼”。

  -鹿之形体最本初的象征总是“智者”或“先知”,就如代表着它的“智慧”与“神秘”一样,其往往放逸林中,以奔逃指引追逐。

  所以,像是牡鹿在基金会记录的神名,通常取用“启蒙之父;先于先知之智;神圣的盗火者;祛愚逐昧之神”,不过放在现在的场景里好像又都不太妥当。

  毕竟好歹自己是本人货真价实站在人家面前,会不会显得太疏远了?

  而就在穆眼神里的智慧快要溢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感到自己一侧的肩膀一轻,随即,洁白的鸽子便已经悄然无声地朝着牡鹿飞过去,之后便很自然地站在了一支树状鹿角的正上方。

  “咕!(笨蛋)。”

  这是咕咕在平铺直述地辱骂身后的那个脑子缺根筋的家伙。

  “诶?”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见那对松绿色的眼眸正慢悠悠地转向自己。

  “你来了。”

  牡鹿似乎对着他晃了晃头,连带着鹿角上的鸽子差点没停稳。

  “我……来了?”

  穆歪了一下脑袋,目光朦胧地回应着。

  上一秒,响起在意识里的声音澄亮而清晰,其中分辨不出太多的特征,只是留下一股仿佛“旧友重逢”的模糊印象。

  “我应该不会认错人才对……奥丁。”

  牡鹿平缓地陈说着,中性而温和的声音像是开明;又总能带给人安心感觉的长辈,又像是情绪稳定的老师或长兄。

  “虽然已经告别良远的时光,虽然连灵池都已焕然一新,但你留在这里的痕迹却还是那么的独特和明亮,至少让我一眼就能认得出你……”

  “啊……”

  看着牡鹿鹿角上像是自己人一样安静站在那里的鸽子,脑海里还回荡着这位司辰刚才的一番话……穆在一片寂静中呆滞地眨了眨眼睛,克制着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声“卧槽”。

  -原来这也是我的人脉。

  下一秒,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冷静!

  -嘻,这不是明摆的吗?在来之前就早猜到了,有什么好惊讶的。

  穆使劲晃了晃脑袋,现在倒也不是在骗自己:毕竟灰所留下的关于“狂猎之王”的神话中,就记录着他曾与告死之鸟与守密之鹿达成了某项交易,所以,现在牡鹿认识自己确实是很正常的情况。

  “密米尔。”

  看着昔日的熟人此刻愣在自己面前,鹿继续平静道,“如果只是在这个时代,如果你还愿意的话就像往前一样的话,叫我这个名字便好。”

  “密米尔……”

  穆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他记得《埃达》里记录“智慧”一词的词根便是这样的发音。

  就和耶梦加得一样,牡鹿在这个时代为自己选择的名也源于埃达……而与蛇皆可为「智慧面谚主」的鹿,祂同样是一位擅长“与人沟通”的神祇。

  现在的穆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知觉,或者说思维层面的暗示。

  他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能与对方产生意识根源处的共鸣,甚至毫无条件地与祂在任何交谈的过程中达成所有层面上的“互通有无”……

  期间,他们不需要顾忌彼此身份还有攀升层次的差距,也绝无发生认知错位的可能——

  -这是什么?

  此刻,穆在密米尔身上觉察到与自己相近的特质,仔细体验,那似乎是熟悉的苍青色光辉,却要更加深邃万倍,以致于如同引力般撕扯着他的灵性。

  -原来如此……

  静静看着那双深青眼眸中流淌而出的瑰丽色彩,只在默契的一瞬对视之后,穆已然理解了一切。

  就与弥母的原初神性·「慈悲」类似,眼前的牡鹿,祂的欲望即其神性指向着「理解」;青之理解。

  【如锁眼般空灵明亮;如钥匙般狭长尖锐……面前那对眼眸中无形流动之质,是能贯穿一切的淤泥的目光,是所有揭示之物聚合而成的通道,是神圣的洞穿之火花——】

  在那道澄澈的青色渊面之后,穆看见自己完整的投影,剔透到像是纯银的镜面……而此刻,那温顺的鹿也慢吞吞地抬着四肢,从那层浅浅的水潭中站立起来。

  这个时候,穆终于看见了这位启之司辰的全貌:

  之前被泉水没过的部分,就在鹿的一侧蹄足上,沾染着一层仿佛水晶一样的物质——那是凝固着深红色的结痂,其中掺杂着至今仍在涌动的流火;仿佛曾流出过血的伤疤。

  -牡鹿受过伤?

  就当穆还在悄悄观察的时候,一直端详着他的鹿突然有了反应,只下一秒,那道带上丝缕困扰的声音便又响起来。

  “你的路,奥丁,它看起来不对。”牡鹿喃喃着。

  “火光黯淡,剑身残碎——其尖已不触终点,不达尽头,我的老朋友……”

  密米尔笃定而平静的声音里,此刻掺入浓郁的;令人感同身受的遗憾与共情,“你的【火剑】已折。”

  “我……”

  穆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接下去的语气带上些难以置信,“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指的是什么?”密米尔反问。

  “一个结局?一场末日?还是一次接近的更替?……如果只是这些的话,我还算是做好了准备。”看着穆茫然的表情,祂只是慢条斯理地呈出着那份“高于历史”的本质,接着便开始温和地等待着某个想要的回应。

  “我们现在聊的是你,老朋友。”

  祂说,“你也许没有意识到…单单讨论只在你自己身上的问题,也许就不比这个时代来得轻呢?”

  “我……我的问题?”

  穆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喉咙有点发噎,一种无与伦比的错位感占据了他的意识,“我哪有问题——等等!密米尔,你会不会搞错了什么……呃,怎么说呢,我本来还以为你能看出来的,总之,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老朋友’了?”

  “……”,“咕。”

  白鸽与牡鹿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着他,就当穆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的时候,他的灵性中突然响起一道低敛的叹息声。

  “……原来如此。”

  密米尔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是突然理解什么更晦涩的东西,但又好像与穆刚才提出的那个质疑不太一样——

  “原来……是他自己交付了代价。”

  牡鹿像是在凭空感慨,而穆现在一脸懵然。

  -全部没听懂。

  就在守密者的门扉跟前,他的灵感就如下方的泉眼一样静谧无声,连一丝一毫的波纹都无法泛起……不过,穆现在也勉强能意识到一个可能有好转的现状:

  在那声叹息之后,密米尔已经从人称上将自己与“灰”区分开来,至少不再混为一谈——这可能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但也只是片刻过后,牡鹿便又重新开口,依然是平静到极致的语气。

  “那么……我的新朋友,追索着封存秘密的泉眼,你是为了揭示某个真相而来?”祂这样问,而穆在经过短暂的思考过后,便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样便好。”鹿也点了点头,接着继续道。

  “那你知道……在一个时代的背面,想要掩埋并守护一个只可藏于淤泥中的终极秘密,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吗?”

  “还要……代价?”

  穆皱了皱眉,随即顺着那份难言的“惯性”反问道,他其实有些难以接受,为何神名中有“守密者”的牡鹿,在秘密的领域里还会有所谓“代价一说”。

  “那如果……这份秘密的来源是辉光呢?”

  密米尔报出来一个完全让人无力反驳的名字,接着,祂便开始一边沿着“湖畔”踱步,一边缓声继续着。

  “秘密具备力量,最终极的秘密则被称为【灵识】,这个概念甚至高过可以当做编织历史之原材的‘闰识’,因为它是只属于辉光之物,是与【记录】与【见证】同级的【根源权能】之一。”

  ——假如说【记录】为辉光的记忆;【见证】为辉光的注视,那么【灵识】便是辉光的秘密。

  “属灵之识自光源流出,不受记录,不被见证,直到被裹入浑浊的红池:我是这个过程的看护者,而非运行它原理的主人——所以,或许连守密人自己也不知道那淤泥之下掩埋之物呢?”

  祂的眼眸一直盯着穆,“图谋隐秘的存在无数,但又几乎无人有资格谋取【灵识】……即使立于顶点的神明乃至司辰,都只能轻微触碰那封存辉光之秘的外壳,不可吞食其里……唯独一物能够侵入那神圣秘密的内核。”

  “是……什么?”穆咽了口唾沫。

  “红池。”密米尔的声音继续响起,又是一个让人没什么脾气的回答。

  “红池曾被认为是‘容纳一切’的全集,但【灵识】又是绝不可被渗透的终极秘密,你应该能理解其中的矛盾……而要从红池无孔不入的侵蚀中保管这样的物品,无论谁都必须付出代价。”

  “……我不太懂。”

  穆深吸一口气,克制着自己微微有些发颤的声音,“你是说,你刚才说的那个老朋友……他,在这里存放了一个……呃,【灵识】?”

  -光是听起来就觉得十分有九分的不得了啊!

  “倒也没到那种程度……”

  牡鹿平稳的步伐稍微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却让穆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嗯,只是一份不完整的碎片罢了——就像经历过折射的辉光一样,虽然不知道它在最初时候样子,但那道秘密如今肯定早已跌落了【灵识】的层次……”

  -那你刚才阿巴阿巴一大串都在说什么!

  ——当然,跟密米尔生气肯定是不敢的,现在的穆也只能把差点失控的表情再努力憋一憋。

  -不过怎么总感觉这头鹿沾点腹黑……还是我的错觉吗?

  穆用恶意揣测着这位形象已经产生偏移的启之司辰。

  -只是该说不说,看这家伙跟咕咕的关系好像还不错,会不会就是祂给我家鸟教坏了……

  而就在穆刚准备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牡鹿恰到好处的轻语便又刚好插了进来。

  “新朋友,我知道你就是为了某个秘密而来……虽然可能不是他留给你的那个,不过,既然你选择求知,那么在守密之泉的跟前,你便定能得到解答。”

  一边这样说着,密米尔一边安静地站到水洼的一旁,露出下方那口原本被它身体遮挡起来的透明【泉眼】,“将你最想要在这里揭开的怀疑告知给我与泉,而我们将在此为你赎回那个答案。”

  ——“不需要代价吗?”穆有点不放心。

  ——“只有保管才需要代价,你的已经交付过了。”

  在得到回应之后,穆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自己刚才剧烈摇晃的心神,没有受到更多的影响。

  我要做的事情……与灰有什么关系?——他对自己低语着。

  -不要管他,只按自己的想法来……

  “我……”穆集中灵感,直指那巡礼途中一切怀疑的源头。

  “我要知道……”他平静地开口:

  “关于。”

  【弥母的死亡。】——这是其一。

  【骄阳的失败。】——这是其二。

  【飞蛾的行动。】——这是其三。

  三个剥开了一切迷雾而直指核心的秘密,分别探往参与“正午之灾”的三位主角……又进一步追索并囊括了那些影响深远的配角,无论铸炉,亦或燧石。

  “还有……”

  接着,穆犹豫了一下,但他最后还是选择将第四个问题咽回了口中,而下一秒,他便感到脚下传来一股清晰的震荡感。

  幽深的泉水泛起涟漪,一开始轻细到近乎不可见,但很快……那层层重叠的波纹,便伴随平稳的振动,一同印入穆莫名开始战栗的灵性。

  “啵——”

  一道异响从那不透光的泉眼之下传来,接着,一样“异物”便从不知来源的地点,被那分开的泉流送到穆的跟前。

  -?

  穆没有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屏住了呼吸,他看见那从泉眼下浮现的东西,似乎像是一颗材质不明的晶石:

  它不够剔透,颜色又浑浊到难以辨识……只勉强能看出是趋近于黑的深灰,内部凝固着一些胶状的质感,像是没能顺利剥釉的琉璃——

  在晶石的正中央有着一道不规则的“十字裂口”,好像曾经有什么东西曾从里边贯穿着钻出来,更有奇异的,那缝隙里此刻正不断渗出一团团流溢的“光斑”,在漆黑的地下空洞中格外显眼,将周围一小片泉水印染成仿佛火焰熄灭时候的深红色,似是一颗被丢弃在这里的微型太阳。

  -这是……?!

  就在它浮出水面的瞬间,穆的目光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它偏移了过去,此刻死死聚焦着又蜷缩着的细小瞳孔,仿佛渴求着回归的卵胎。

  ——那是……我的东西。

  -与我同源之物。

  当那颤抖着的手向前伸出,并将其牢牢抓在掌心的一刹那,穆便已然知道了晶石到底是什么。

  它是…【眼球】,一颗曾被摘下,然后掷于泉中,用来换取某物的右眼。

  .

  “老朋友……”

  另一边,低垂着头颅的鹿,同样在用自己深青色的眼眸,静静看着那泉水分开,有物浮起的位置——

  “咕。”咕咕也跟着小声地咕了一声。

  这个瞬间,除了站在牡鹿角上的白鸽之外,也再无人能听见那仿佛叹息的低语。

  “我们的交易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