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迂腐之王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416 字
不久前,挡在巨人身前的,那片坚固到近乎另一片大地的冰霜屏障已经破破烂烂,近乎损毁。
就在安塔恩二世尚未能做出太多变化的表情之后,圣枪已裹挟着扭曲自然的力量贯入巨人的心口,刺入那颗被封锁在坚冰之中的,鲜红的,甚至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浑浊的,涌动的鲜血从那被破开的空腔喷溅而出,在滚烫与冰冷的接触中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尖啸,而只是一瞬间,那些血液便都在穆的目光中蒸发殆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直面着近处巨人狰狞撕裂的表情,穆轻叹道,反手握住那圣枪的枪柄,无慈悲地将其连根拔出——而另一侧的枪尖处,那颗巨硕的心脏就在一阵震荡般的嘶鸣声里粉碎。
“你肯定想说……自己怎么会蠢到将要害,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他看着安塔恩二世的眼睛,看着其中蕴藏着的茫然、愤怒,以及无穷无尽的不甘。
“为什么?”
不过,仅是几秒过后,巨人便缓慢地重新开口。
不久前的疯狂仿佛来自一场幻境,安塔恩的面容重新回到了最初时候的从容和平静,就这样顶着胸口的巨大空洞……似乎这场倾注所有的死斗,从一开始就没发生过一样。
就在一切重新陷入寂静之时,冰霜巨人巍峨的身躯正在悄然中快速溶解,失去了类同心脏的“枢纽”支撑,他的元素化已经无法维系下去——但这个结局显然与他最初构想的截然不同。
巨人王不理解自己所信赖的力量为何没能摧毁新王的灵性,也不明白自己现在为何会如此虚弱,又如此地接近死亡……
“我的心脏不在这里。”安塔恩二世不解而困惑。
“它不存在我的血肉、躯壳,甚至灵魂之内。”他企图寻找一个自己为何即将迎接败亡的答案,“我明明已经把它藏起来了。”
“我当然知道。”
穆也已经恢复了最初圣洁无暇的微笑,几秒前那副比巨人更深邃的傲慢与癫狂都无影无踪,“我早猜到你的‘核心’不在这里,所以,我框定的范围就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被从新王手中掷出的圣枪,它是如那“神圣的约定”般【必中】的;而当它坠下的那一刻,所有既定的命运便已经被锚定。
穆所选的“目标”为“巨人之心”,那么只要它刺破安塔恩二世的胸膛,便一定会挑碎那巨人之心,无论那颗心脏是否真的位于此处。
——这是【皆杀心脏】的奇迹之矛。
“我知道,像你这样刚刚学会了阴谋与诡计的,一位正在追求那无限膨胀之威权,也正深陷于那永恒统治憧憬的王者,一定不会信任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事物……”
他的目光静谧而辉耀,平和的笑容似要一点点溶解那巨人的心灵,“你时刻感到摇晃、坠落、恐惧;还有无边无际,每分每秒从任何方向涌向自己【不安定】。”
“而在你所信奉的进化之终点处,在你不动而亘定追奉之顶点处……你期冀那个不变的王者,却又不敢将自己放在那个‘永适者’的位置上。因为你越依赖自己的力量,你便知道它的可怕与不可控……”
穆幽叹着,混合着影响的低语似摇曳的火光,似大地平稳的呼吸。
下一秒,他微微抬了抬头。
“我希望你在认真听我说话。”他用这句轻语抹平了安塔恩二世眼眸深处的躁动和战栗。
此刻,戴冠的新王像是随手从世界的表皮之下取出了一柄看不见的剃刀,就这样将它锋利的一面割入巨人庞大而无形的灵魂。
“统治之王;力量之王;永恒之王——你正在极尽贪婪地去理解这样的辉煌,就像过早离开襁褓、远离那爱的孩童吮吸那近似‘乳汁’的甘甜之物,去抚慰自己不安定的灵魂……仿佛拥抱住了什么可以永远依赖之物。”
“呵。”穆突然轻笑一声,在巨人逐渐失焦的目光中轻轻举起手中的长枪。
“可连力量本身都不会永恒,就像心脏的搏动终有一日会停滞一样。”
像是虚晃一下,他轻轻擦除枪尖上那残留的枯败血痕,神色庄重地告知面前的旧王,“当那开始渴求力量的幼儿开始萌长欲望,生母便将你们逐走——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对你们的抛弃,但我现在有个猜测……嗯,是从你刚才自己说的话里理解出来的。”
穆眯了眯眼睛,“你刚才说,巨人;万类的长子;兽之后的第一位;人类的胞兄——我相信这一部分,也相信你所说的:最早的猎人,或许诞出自巨人的群体而非人类。”
“既然这样……”他轻声道,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叹息。
“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最早萌生了超越之心的稚子,其实也是你们?”虽然说是猜测,但穆的语气却近乎笃定,“是你们萌生了那‘稚子的襁褓’中无法容纳之物,才会因此遭遇驱逐……”
——神木为溺爱之母,母性是为其神性的根源:而在“母爱”的边境中,直到其所孕育之物的生命里生长了“不再属于稚子的欲望”,而那部分“被识别出的异质”便被母亲逐出摇篮。
曾经,遭受过驱逐的便是巨人,或许还有他们的那位【石父】。
“供养欲、保护欲、竞争欲、占有欲、统治欲、性,与已然重新定义的爱……再佐以那不再允许被母亲的襁褓所包容的,名为【权威】之物。”
穆攥紧手中染血的枪矛,在那破碎的坚冰上刻划出一道痕迹,那是用他自己的文字,所描述的一则意义。
——【父】。
“所谓‘可以为父者’,便是那原始的契约中,最初的一次背逆与超越。”他这样说。
在那逐渐影响的扩散中,穆并不担心自己呈出的概念能不能被安塔恩二世所理解……因为无论巨人之血多么愚蒙,灵性层次足够崇高的西顿戈,终究可以用自己的灵魂来承载这些“知识”。
而他此刻也正在这样做……就在穆冰冷的注视下,巨人失焦的眼眸又缓缓凝固起来,似在做着那艰难而生涩的思考。
“父者不可后退、不可妥协、不具包容——那是规则与分化的形状,假如母为柔软之圆,父则为悖于前者的秩序之方,是与泥浆、木,还有盐水等物格格不入的岩石……”
到现在这个时候,穆差不多也理解了为何那燧石与神木会是初代的红王与白王……就如那【严厉】之色所指的一样:
这是父与母之权的一次划分与决裂。
所谓红,作为第一原色的它最早便是被圈定的“规则”——是还处于蒙昧阶段的初代的秩序;溯至最早的父权。
-为何时代早期的“统治”必然伴随残酷的流血与死亡?因为那初代的父者是拿“力量”来界定权力,而一切分野与执行都依靠着纯粹的暴力……就和巨人们自始自终一直信奉,并也一直在做的一样。
“所以,其实巨人才是那最初的超越之子。”
穆嗤笑一声,像在惋惜那时隔漫长时光,才终于被呈放在这位旧王面前的真相。
安塔恩二世的眼球剧烈收缩着,在愈发衰弱的知觉中,他只能听到一道明明越来越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在自己的灵魂里回响。
“我不知道巨人究竟如何诞生,也不知道你们的历史到底能不能撑得起‘文明’二字……但我知道,你们,贪婪而傲慢的野兽,巨大而畸形的万类之长子……你们在这里也只不过是提前失去了母爱的可怜虫而已。”
-因失爱而悲伤,因悲伤而恐惧……又为了掩饰恐惧而永远暴戾,再为了捍卫那虚幻的力量与权威永不安定……”
“可悲的旧父,可悲的长子……”穆无慈悲地轻吟着。
“你们就是这样永恒恐惧着存续至此,直到将那份不安全感的边境,扩展到自己的灵魂、血肉与心脏之外——直到迎来那最终的败亡……”
“甚至,一直等到这一刻,或许那背弃了母子契约的罪孽,才真正降临到你们身上……”
穆戏谑地笑着,“不过,你们也没有机会再去偿还了。”
此刻,即使是他其实也有些唏嘘的恍惚。
——这个时代,无论是中庭亦或约顿海姆,关于呈现在人类形体的扭曲,就是一切语境中最大的“畸形”……而身为“长子”的巨人们,这些以“庞大”为畸形的生命,或许在那兽的序列之外,便已经迎接注定的命定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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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呢?”
许久之后,来自巨人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嘶哑不堪,仿佛正歇斯底里地等待着一个答案。
“你们难道比我们高尚?人类!就在大地之上,我踏足过的每一寸国度;每一寸角落之内,我看到的欲望早远比巨人浑浊,我见过你们污秽不堪的思潮——简直与我们同是那血液腥臭的野兽……你们又能好到哪里?”
“你们对母亲造成的伤害,难道比我们更少?……”他不甘而狰狞,像是嚎哭又像在嬉笑——此刻,混杂着霜雪与红雨,仿佛在流淌血水眼眶之中,巨人仅剩下半边的眼球死死注视着那近在咫尺的新王。
“你们所行的叛逆,难道不值得赎罪?!”
“当然。”在巨人剧烈收缩着的眼眸之后,穆不假思索地给出回应。
“如果他们的野心,他们的贪婪——他们的欲望真的给母亲造成了什么难以弥补的伤害,那么他们当然应该赎罪。”
“只不过,我记得我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迎着安塔恩二世浑浊的目光,穆低声陈说着,脸上依然是那无缺的微笑,“如果自然的意志要降惩那犯下过错的众生,那么统治他们的‘君王’,我。才理应第一位承担责罚。”
“况且……”
巨人的瞳孔开始抖动,那戴冠的青年则仿佛没有看见,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纵容他们叛逆并超越的人,也是我……”
他仰头看着那高天……此刻,当霜雪平息之后,寂静的群星已重新显现。
新王注视着那遥远的星辰,声音低到似在嗫嚅,“我要见证他们行那终极的超越,在那之前,一切的罪归我,一切的恩典归他们——而在伟业终成之后,一切的赎归,我都会陪伴他们将其还清……直到换取母亲的原谅。”
“……”巨人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瞬间,那制定律法;严厉而执行惩戒的父性,与那包囊支撑罪孽;慈悲而包容万类的母性——此刻一同编织成纯洁的光辉,似光环般笼罩在新王的身侧,与那沾染着血与泪的荆棘之冠融合。
穆闭起眼睛,任凭血痕从自己破损的右眼中渗落淌下。
“这样,你懂了吗?”
听着那无慈悲亦无憎恨的轻语,安塔恩二世的目光渐渐涣散下去。
——濒死的巨人知道,新王当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才会告知给他这些东西。
-这个家伙是想在摧毁自己“心脏”的同时,还要诛杀自己的心灵……这个新王,他要粉碎属于巨人的欲望之源。
而且他也真的快做到了。
如今,安塔恩二世感到自己的灵性已经出现缺口:这是比躯壳的破损严重万倍的创伤。
假如心脏的破碎即将终结他在现世的存续,那么此刻他动摇的心灵,也将抹除他往后在红池中所残留之物。
——就像碌碌无为的凡人一样,被溶解在那片无垠的池沼中,一抹痕迹都无法留下来……就连那欲望被传承的资格都剥夺殆尽。
-真是个恐怖的家伙。
巨人叹息着。
旧王继续谋图那至高功业的道路已经残损,连同那颗纯粹的“力量之心”也已然粉碎——而那指向神明的,属于欲望的终极升华从此沉沦于无垠的迷雾与黑暗,除非他真的有决心将一切推倒,再后从头再来。
-我能做掉这一步吗?
安塔恩二世犹豫着,恐惧着,战栗着……
-否定自己过往的所有欲望,就这样杀死一次过去的自己?
身为霜巨人的他,此刻竟在肢体躯壳之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那是生自意志的冰寒与冻结。
-或者……我还有机会继续下去吗?相信我所信奉之物,延续我所期冀之物……
……
…
静谧与死亡盘旋的冻原之上,已经坍塌了大半的冰霜巨人,此刻仅剩下上半截身躯,还在那新王的注视下融化。
——当然不行。
漫长的思考中,安塔恩二世为自己之前的怀疑,得出了一个可悲的结论。
“原来,我竟也是那迂腐之王。”他哀叹着,不甘着,却也无可奈何。
直到那即将归于沉寂的意志缓缓陷入土壤,化作无机的雪水——
连同那暴虐的霜瀑也渐渐平息下来。
“新王,也许你是对的。”巨人用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的低语轻声道,“但我还是不想照你那伟业中规划的一样,卑微而无意义地死去……”
谁会在微笑中亲手摘下自己头顶的王冠呢?
——拥有那样神圣之美德者,那样贤明而令人信赖的生灵,一定是万类都想追随的贤王吧……
但安塔恩现在认清了:至少巨人绝对做不到这点。
“我的血管里流淌着人类一侧的血脉,我也曾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游历过其他的国度……我见过你们的文化,也见过那些与巨人手中截然不同的造物。”
他唏嘘而平静,像是接受了一则命运。
“在我的宫殿中,我收集过来自大陆之外的书籍,也有掳来而来的许多富有才华的工匠与艺伎——异族工匠修筑的宫殿真的很漂亮,比巨人自己动手好看多了……但也真的很慢。
一个工匠职业的奴隶,也许要花上繁衍两代的时间,才可以将我王座上方的雕花穹顶修好……在这个过程里,我让他们用全部的精力将技巧传承下去,但却总有疏漏……每一代奴隶烧出的玻璃与釉色或多或少都不一样,所以王庭的穹顶多多少少会有色彩上的偏差——况且,我那些不让人安心的臣子还会时常造成一些奴隶的损耗,当然,我每次都惩罚了他们,因为他们破坏了王的雅兴……”
没有理睬穆愈发冰冷的目光,安塔恩二世已经融化了一半头颅,依然咧出一个放肆的大笑。
“巨人就是这样的生物,而你所见到的我——巨人里最贤明,最智慧,也最伟大的存在,即使是我有时候也会因为好奇,想知道为什么区区一个人类歌伎的喉咙能发出如此恢弘美妙的声音,而亲手把她的肺挖出来,看看与常人有什么不同……”
——对啊,巨人就是这样的生命。
穆眯起眼睛,他不知道安塔恩二世说起这些话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但那颗剧烈跳动的决心却已经炙热到无可附加。
“所以……”安塔恩二世的声音突然像是在嬉笑,他又提起与此刻的氛围完全不相干的话题。
“我记得,在你们人类的文明里,在我阅读过的书籍里,我知道记录救世主完成功业的前夕,所谓‘勇者’;亦或‘英雄’的加冕,都要那黑暗消逝,也要那恶魔的盛大之死——”
他说:“既然无法成为永恒的王者,那么我就来扮演那个魔王吧。”
-什么意思?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穆的心底兀地涌起一份强烈的不安……而此刻,那冰霜巨人的尸骸也已经尽数融入大地,连同那嘶哑的声音也一道熄灭。
但当新王环顾四周,却又有无穷无尽的嗫嚅与低语,从那本该充盈光辉的地上升起——
“石父啊,见证我……”
地表之下,那稀薄的意志还在扩散,又像是放弃了什么已然粉碎之物后的洒脱,还有仿佛死者抛下了一切顾虑后的肆无忌惮。
穆眯起眼睛,恐怖的灵感猛地膨胀而出。
此刻,来自灵性的底部泛涌危机,而这次检索的范围却无比模糊——甚至绵延至北陆以外。
直到他的目光沉入大地,又蔓延至群星。
下个瞬间,回应他的是整个【约顿海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