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藜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454 字
虽然没有如何开启这趟奇异旅途的思路,甚至没有更进一步的目的和打算,但容纳着蛾之准则的艾娜,从来不会考虑这么多。
-几乎就是随心所欲。
而在新的日志进程立项之前,她试着检索了一下自己的内置数据库,随手加上“救世”这样的词条,搜索结果出来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如什么“替身使者拯救世界”,“太刀侠拯救世界”,“jk美少女拯救世界”,“少女乐队拯救世界”,“打牌拯救世界”,“百事可乐拯救世界”……这样类似的关键词。
就算是艾娜自己也很难理解自己那个创造者的脑回路,她甚至都短暂怀疑过……会不会是自己的打开方式不对。而在确认了人格记忆库里的信息无误,她也是果断把这些检索结果,全部粘贴到自己的日志栏上。
毕竟创造者都在开局的引导任务里写了……这趟底巢之旅,“玩得开心”很重要。
当然还有另一重指标,或许就是心智深处隐隐传来的那份渴慕,源于蛾虫对光的追逐,飞鸟对“上”的信仰:
那是自混沌的红液里不断翻涌的【野心】——所以刚才对休说的每一句话,如果硬要追究……都是认真的。
至少,区区一个底巢,囚不住永远高昂的飞鸟之心。
-啧。
艾娜没有收敛分毫的骄傲与锋芒,金红的瞳中之光,是与底巢格格不入的鲜艳之色。
这是从创造者那里投影而来的……一份在早前未得到诠释“向上之执念”,被流淌的灵液化作锡中人格的基石。
【因我诞于光里,先天剔透。】
——因我生而高贵。
-嗯……
她面朝向休,沉吟道。
“明明有着另一重暗幕之后的工作,却还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说明你有着完美切割身份的中间渠道……”
-比如一个值得信任的接头人。
屑鸟挑了挑眉,“麻烦啦!……下次去交任务的时候记得带上我,我可有用了。”
“……”
休还是之前那副扭曲的表情,片刻后一声不吭的转过脑袋,用力深呼吸,“下次一定。”
意识到休语气里的敷衍,艾娜歪了一下头,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是速通玩家对待NPC时……一边疯狂把对话情节想方设法skip掉,一边还想着最快推动任务进度的傲慢态度。
为了缓解这样诡异的既视感,她笑了笑,配合那张可爱的脸,依旧让人难以拒绝,“顺便,我对你口中的【协会】……还有头顶的那个【大都会】,都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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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那座伫立在乌萨边境的高塔,敛起投落于小镇上空的光之余晖,夜幕终于还是降临了。
始于对未知之物,非人之物的恐惧与排斥,休最后也没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他一直坐在屋檐的阴影下发呆——直到夜间的寒风愈发汹涌,是他那个小小的父亲从门缝里探出脑袋,招呼他们回屋休息。
手搓的电热器已经开始运行,小小的房屋里是一股“铁被火烤暖”的古怪气味,不算难闻,就像是寒冬里燃烧的壁炉一样,除了不会溅出木头炸裂时候的火星,竟然还添出几分温馨感。
原本!热情的鼠鼠,要把他们父子俩唯一的卧室收拾出来给客人,艾娜自己本来也没拒绝,但休在一边表示:两个男人的房间不太方便给女孩子住,所以最后还是给这只屑鸟腾了一张沙发出来。
就这样,在机油味和铁锈味包裹着的小房子里,艾娜迎来了她抵达底巢之后的第一个夜晚——但在沙发上闭了大概半个小时的眼睛,她无奈的直起腰。
-欸…我好像也没睡眠功能啊。
作为灵液驱动的奇异生命,思维的流动就像是程序的运行——对于艾娜而言,思考与记忆是无法暂停的生命动因。
所以她半夜悄咪咪爬了起来,然后很轻松就解锁了休设置的简陋门禁,无声推开门,走到漆黑一片的屋外。
夜晚的底巢很冷。
艾娜眯起眼睛,流淌着辉光的灵液让她能捕捉到无限微弱的视觉:比起几乎无夜的下城与上城,底巢,仿佛重现田园时代的原始世界,真正拥有了名为“昼夜之替”的事相。
光起而作,光降而息——
紧缺的电力,珍惜的光明……都是与巢这样超时代的事物,格格不入的场景。
除了与下城同出一炉的拥挤和臃肿,这里看起来虽然更加衰败,好消息是没有遍地钢铁的那般不近人情的冰冷。
除了头顶螺旋城市尽头屹立着的【大都会】,从“原生陆地”搭建起基座的底巢,仍然保留着世界最初的原始地貌:与下城一成不变的平坦地面不同,这里有着起伏的地势,有着早已化作荒漠,但最初或许是森林的裸露地皮——以及无数暴露在大地表皮上光秃秃的坑洞……它们或许是已经干涸的湖泊,如今化作某个阶段的世界死去后留下的惨烈伤疤。
从乌萨的边缘,视界的尽头,就是底巢的荒野——那里当然无法种植作物,是遮天蔽日的工厂阵列覆盖了一切,发出不分昼夜的轰鸣。
艾娜在凛冽的寒风里深呼吸,呼出的白雾与远处的黑烟溶解在一起,不分彼此,而就在这个寂静的瞬间,一声轻轻细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不冷吗?”
穿着一身厚重的大袄,里边塞满了各种棉絮和皮革作为填充物——衣摆一直拖到地面,原本娇小的体型看起来浮肿了一圈……休的父亲,此刻站在艾娜身后,一边对着掌心呼气取暖,一边轻声道,“这个地方的晚上……很讨厌,也不太安全。”
“……”艾娜回头看了一眼,歪了一下头。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G378,我的工号——如果你说的是像休那样的名字,抱歉,虽然还没办法把它印在我的证件上,但如果是乌萨镇的人,大家通常喊我‘藜’。”
与白天那个一身酒气,抱着休撒娇的可爱鼠鼠完全不同的气质——在艾娜面前,这个身高只到对方胸口的迷你父亲,表现出截然不同的稳重和成熟。
他笑了笑,紧紧那身大衣,瘦小的身体因为无处不在的寒冷……有点止不住的颤动,但藜脸上还是在笑。
“这是休给我起的名字——据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是能从地面下边生长出来的种子,可以结出能够填饱人们肚子的东西,我很喜欢……”
艾娜饶有兴致的围着他转了一圈,本来带着几分困意的目光炯炯,虽然这样不太礼貌,更多时候或许会被视作挑衅,但休的父亲不在乎这个。
“你现在的生理年龄只有…二十四岁?嗯……那只小猫有一个这么年轻的爸爸?”
-而且。
她观察着藜身上密密麻麻…深入骨髓,都是因深度劳作而造成的几乎不可逆的身体伤害——显而易见,这是底巢典型的劳工,在那些工厂,矿区都很常见,也是最最廉价的一类劳动力。
但这只鼠鼠父亲的气质,还有他攀谈的姿态,都不像是一个除了生存之外,颅内别无他物的麻木劳工。
反而跟那只小猫有点相像——一对黝青的眼睛里,总是有刺一样,好像能扎痛人心的东西。
“休不是我的亲生孩子。”
藜就像这样,轻易的吐出了一个意料之中,但对才见面一天的外人而言,还是显得有些“奇妙”的真相,“我还没有拿到公民证,当然也没有生育权——当然,在乌萨这种小地方,多一个孩子少一个孩子这种事情,不会有人来管……”
“所以,他是我捡来的,从靠近【灯塔】附近的废料堆里——想起那一晚,我至今都很庆幸自己那天没喝的太醉,觉得工厂的轰鸣声特别尖锐,然后意识到那是小孩子的哭声。”
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若有所思的艾娜,藜笑了笑,“他早就知道了,关于自己的身世,毕竟我这里的事情…什么都瞒不过他,休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对吧?”
“确实。”艾娜点头,“人人都喜欢聪明的小猫咪。”
眼中闪过只属于父亲的自豪,藜轻笑着,再是变魔术一样从厚重的大衣里边掏出一个玻璃瓶晃了晃,“你喝酒吗?”
艾娜扇了扇翅膀,“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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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还很细心的准备了一次性塑料杯,艾娜和藜就蹲在那扇装甲板的后边,寒风吹不到的角落,互相碰了碰杯。
生平第一次喝酒……根本不能算是酒,根本就是勾兑过的劣质工业酒精——但如果只是为了麻痹身体,加上取暖,这样的东西也就够用了。
“还是这个有劲。”藜只有这个时候看起来像个酗酒大叔——小脸红扑扑的,缩成小小的一团,“休不许我喝这个……每天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钱,专门还去买那些高价钱的酿造酒——咳咳,那个小家伙……整天不让人省心。”
艾娜舔了舔辛辣的嘴唇,轻咳两声,觉得酒不是个好东西,反正比“胡椒博士”还有“可乐”要难喝。
“休说的倒也没错。”
她看着藜,沉声道,“你的状况……根据我的有机体分析报告,嗯……不容乐观,这些植入体的适配度本来就很低,加上鼠类性征本来就薄弱的体质,如果再这样下去,距离极限寿命也不远了……最多两三年。”
“这不是刚好吗?”
藜的话开始变多了。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我这样的父亲,一个需要孩子……反过来倾尽心力照顾的家伙……”
藜红着头,扯出一个苦笑,大耳朵抖动几下,像是哭泣时候一同并发的生理现象,“他需要的是同类,同样闪耀的同类,可以理解他那个小脑袋里平时所思所想的同类——乌萨没人能做到这样的事情,那些复杂到让人沮丧的知识,那些机械的运作,那些宏大到让人害怕的道理……我们光是听都已经很难明白了,更别说做。”
“他刚被我捡到的时候,还特别小……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我不知道他来自哪里,被谁抛弃…我也曾幻想过,他或许是大都会的人丢掉的小孩,大人物的孩子——他真的很聪明,比乌萨每个人都要聪明,连塔里住的那个督察,都没他来的厉害……他帮忙修好了故障的灯塔,我都听说了,隔壁镇子的那帮家伙,惊讶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最开始,他就开始讲给我听很多奇奇怪怪的话,家里的书都是他搜集来的,为了能跟他交流,我也试着读过一部分,但那都太难了,充其量也就是让我变得……不那么木讷一点点——”
“最初我只是觉得他是一个奇思妙想太多的小孩,但后来,我发现即使作为一个父亲,我也越来越不理解他——多可悲啊?一个父亲,别说给他帮助,甚至都已经看不懂了他在做的事……”
关于自己的“副业”,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一个父亲的灵感,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敏锐。
艾娜在沉默里眯起眼睛。
而藜沮丧着耷下耳朵,“我不想再连累他。”
“我不希望他头上永远挂着这样的标签,一个或许会伴随他一生,甚至阻挡他进入更广阔世界的绊脚石。”
他低下头,僵硬道,“一个劣种的儿子,一个奴工的儿子。”
“一只老鼠养大的孩子。”
沉默持续了很久。
藜看向身下,低着头,像一只煮熟的虾子,蜷曲起来,不让外人看到自己失态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没见过你看起来……这样特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他说,“但我有一种预感,休应该属于你们这一边的世界……你的出现,可能是他摆脱我仅有的机会了。”
“再过两天,我自己去管道区,你别告诉他……”
“欸……”
艾娜微微张开嘴,罕见的表露出惊讶。
就在比乌萨这样的镇子更下方的区域——朽坏的溶洞早已千疮百孔,不可再生的原料在过去的百年里已经几乎枯竭,脚下是被底巢人开发到极限的“地下世界”。
为了支撑起这些摇摇欲坠的地质结构,【管道区】便诞生了。
那是“挤在夹缝中的国度”……人们用挖掘施工途中未撤去的脚手架,填补用于修复地表的支架,再配合超巨型管道,构筑起一片更下层的聚集地……
那里本就不该是人住的地方。
艾娜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看着杯底透明又好像浑浊的酒液聚成一团。
——但就像是文明滑坡的过程,当头顶的封锁如同叹息之壁,进无可进且再无冗余,向下的黑暗便会被发掘得更加深邃。
底巢,初印象是几乎荒谬的……返回牧耕时代的质朴,但在那对猫鼠父子给予的温馨滤镜被目见之景打碎之后——进一步的观感,这里:像是因耗尽了底蕴而困死在地面上的失败者,死去的文明。
-没有未来,没有奇迹。
只有愈发贫瘠,愈发裸露,愈发病态的底色。
-有意思。
艾娜悠悠转过头。
背后,隔着一扇没有完全闭上,还剩下一条缝隙的铁门——一对青色的,紧挨着门缝的眼睛,悄无声息的缩回逼仄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