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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节

第一百零七章 何为“仁慈”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892 字

  远郊人反抗灰庭的动机是复杂的。

  有的人是因为恐惧——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曾犯下大错,他们害怕遭受清算,害怕像极乐城的那个“金主”一样,被丢进罐头机里,搅打成一滩稀碎的肉糜。

  在身负重罪的前提下,这些原本在远郊掌控雷霆的派阀头子,当然不可能将活下去的希望寄存在敌人的仁慈上,他们用逃亡的方式自救,再是想方设法脱离这片灰色。

  但不仁之王的意志显然不会因为他们的恐惧产生偏移。

  所以,没人能逃得掉。

  没!有!人!

  -这是绝无例外的审筛,在这片被灰质覆盖的苍穹之下,每一个人……不管是自己投降还是被抓住,不管是首领还是杂兵,都要通过“灵魂净度”的选拔,这是以艾伊提出的标准作为唯一刻度,决绝而不留余地的判决。

  .

  远郊,暗巷。

  两分钟前,罗南已经将黑手帮的“教父”处理好——而稍迟赶到的康纳,带领缄默圣所的成员快速接管了现场剩下的幸存者……现在,这些黑道派阀余党已经全部被控制下来,或许是因为那个教父自杀前的一段话,没人反抗,整个队伍一时间寂静无声。

  就在下一秒。

  “我们会死吗?”

  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在罗南耳边响起,他扭头看去,跟在缄默者后边的队伍里,那个之前被教父点过的年轻人,现在正看向自己——眼中是止不住的迷茫和恐惧,无处安放的姿态像是待宰的牲畜,与他周围的人群如出一辙。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罗南歪了一下头,稍微思考几秒,突然一股恶趣味涌上心头,嬉声答道:“你猜?”

  “……”年轻人干瘦的身体猛地哆嗦一下,两颗深棕色的瞳孔疯狂颤抖着,头顶一对不知道哪种犬科的耳朵已经死死贴在头发上,“我……我……”

  下个瞬间,在罗南戏谑的表情下,他猛的朝“火之恶魔”的方向跪倒,似乎是将眼前的人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阁下,阁下——我还不想死!”

  他带着浓烈的哭腔,语无伦次:“阁下……我早就想投降的,阁下,我只是害怕,怕得要死,他们说跟着教父就不会死,我就跟着他们一路逃——阁下,我愿意加入你们的队伍,教父说的,我愿意走正确的道路——我没做过……什么坏事,阁下,我最早也是被人拐到这里来的,他们逼我做了很多恶心的事情,但我其实不想的,我只是为了活下去……”

  “啧。”不耐烦的咂嘴声。

  -搞不懂。

  罗南深深的皱起眉,真的搞不懂,他也不知道为啥自己突然就变成了眼前这个人的救星——就因为他帮自己点了支烟?还是那个教父死前专门把他点了出来?

  远郊人总认为,只要“自己比别人特殊”或是“更具价值”,就能在任何地方保住命——这个年轻人的思维模式也是如此,而从某些细节,比如年龄,义体的规格,说话时候的用词来看……他大概率确实不是这里的原住民,可能是在某个时间点被拐来,或是逃来这里的罪犯,或者是倒霉蛋。

  具体是什么情况,罗南还懒得去追查一个杂鱼的生平记录,所以他只是感到有点扫兴,然后收起了玩闹的心思,用最标准的官方腔回答道,“关于你们未来的安排,纯白自有定夺——如果能通过灵魂净度的筛选,你们的生命还是个可以延续的疑问,看你们后面的表现。”

  说话这些话,罗南的某种兴致也被打破,没有再去理睬跪在地上对着自己叩首的年轻人,他皱着眉头扫视周围,确认没有漏网之鱼之后,就跟康纳打了声招呼,朝暗巷的更深处迈开脚步。

  “阁下——阁下!”那个家伙还在嘶嚎,所以康纳默默看了他一眼,将这声惨叫熄灭在喉咙里。

  罗南没有再回头,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填满了铁锈一样的血腥,还有刺鼻的硫磺味——在脱离了缄默者的队伍之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点了根烟,默默等待小祈来找他会和。

  这次的行动,按照那只狐狸的说法,已经可以做好“收网”的打算了——后天,这场放牧就将彻底结束。

  教父已经死去,后方赶来的队伍也正在将暗巷一点点蚕食,作为让敌人绝望的那柄尖刀,罗南接下来还要配合小祈,把这里需要杀的人做掉。

  -当然也不剩几个了。

  呼出一口白雾,罗南有点无聊的开始胡思乱想,他想起刚才的那个“教父”——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觉得有点烦躁,也许是因为这个家伙在死前的那番话,也许是因为他所指出的那个“年轻人”,最后因为恐惧而背叛了他。

  -那些人,会死吗?

  罗南是真的不知道,因为这部分不归他管。

  判断这些失败者是否能活下来的,是天幕中的那抹纯白——或者说,是现在估计在睡大觉的那只狐狸。

  “生与死”的界限,只由一项指标决定:

  「灵魂净度」

  这并不是神秘学总篇里载录的某个需要背诵的“概念”,这是艾伊制定的一个指标,也是目前灰庭筛选成员的唯一刻度:一共三个等级,没通过的处死或是转为D级人员,合格的收编成下属机构,达标的看情况转正。

  罗南向艾伊询问过,关于这个所谓“净度”的衡量,到底出自哪里——结果那天发生的事,令他至今回忆起来都遍体生寒。

  “当然是我。”

  那个时候,艾伊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仿佛是完全颠倒的另一个人……他的眸光中流淌着恐怖的冰冷——是罗南未曾见过的……与那只人畜无害的狐狸截然不同的视线,只是一次短暂的对视,就仿佛要被冻碎灵魂……即使作为火的学徒,他都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刺骨的寒意中凝固,瞳中之焰更是摇曳欲熄。

  “我不需要他们都能理解何为正确,至少现在还不需要。”

  不仁之王像是这样微笑着,温柔到极致的声音却令人遍体战栗,“我所定下的刻度真的很清晰,也很简单——他们只需要站在我的视野下,看起来不至于扎到我的眼睛,就可以了。”

  他说,“如果只是出现在我的面前……就让我感到不快——啧,这样坏我愉悦,败我兴致的家伙,说教或是引导就只是在浪费精力……那就没必要跟随光了,死亡之暗会接纳他们。”

  艾伊就这样慢条斯理的定下了刻度,丝毫不在意自己所制定的“筛选标准”,会带来如何惨烈的一场清洗——经过初步统计,在此等烈度的“灾难”下,远郊的活跃人口在这一个月里消失了接近四成。

  换成数字,有三万多人因为灰庭的入主而丧命,大概有三分之一死于动荡期遍地的混乱,三分之一死于物资的匮乏,还有三分之一死于灰庭的暴力收编——

  “比我想象中死的要少。”艾伊这样说。

  远郊在普遍意义上是没有“平民群体”的,毕竟是连基础产业都不存在的被弃之地……就像是冬季消耗完储备的游牧族落,只倚靠对外的“掠夺”来供养自身——所以“民风朴实”的远郊,一个人身上要是没背着几条人命,酒吧都不给开台。

  要以这样的一块地界作为势力的基本盘……说实话,确实是个挑战。

  他把玩着手里的雪茄,貌似不经意的陈述着:

  “灵魂净度是什么…?这是简化到极致的标准——与人曾犯下多少罪孽无关,只与他们的灵魂本质相连,遵循我所定义,由纯白亲自核查。”

  -何等……独裁的标准。

  近十万人的生死之判,即使对于一个火的学徒而言,也沉重到难以承受。

  他不理解眼前这只狐狸,是如何能像这样轻飘飘的,用一个刻度分隔万人的生命。

  当罗南颤抖着发出诸如这样的质疑,不仁之王则是眯眼轻笑:“这可一点都不残酷,至少对比这些人犯下的暴行而言。”

  -要想处理掉一颗烂到根上的树,犁庭扫穴是唯一的办法,把蔓延进泥土深处的腐根抛出来,一把火烧成灰,把它的每一颗种子,每一条脉络都清理干净,只有这样,这片土地才能在血的浇灌下变得肥沃——之后从漆黑大地里生长出来的,才会是一颗健康的大树。

  “我懒得去关心那些人的立场,他们或许曾怀揣善意,或是始终邪恶;他们愿意守序也罢,抱着谋逆之心也好,对我而言都无所谓……说难听点,就现在远郊的这批人……对我能产生用处的能有多少?”

  不仁之王冷哼一声,“我不是什么庸碌而愚钝之人,我自知无法要求人心的对齐,暂时也无法统一他们的思潮——所以我能做到的只有一点,将那些已经彻底烂掉的,连‘想象一个稍微不那么糟糕的未来’都无法做到,将名为‘道德’的刻度丧失殆尽的人,从队伍里永远剔除。”

  “我也许可以理解,但也懒得在意他们的过去,最初的恶行是被迫也好,强制也罢,后来的行恶事受到要挟也好,麻木也罢——都一样,你拿所谓‘身在黑暗只能适应黑暗’,‘全都是为了生存’那一套东西来向我解释,或许可以触动大群的同理心……可惜,我不会去听,也不需要听。”

  “罗南……”

  艾伊走到这个年轻人面前,看着他的瞳孔因为内心的悸动而收缩,柔声问道,“你猜猜看,这是为什么?”

  罗南回以沉默,于是不仁之王轻声自语道:“因为,我有更透明的媒介。”

  他给自己点燃雪茄,轻轻嗅着那股像是奶油与香草的气味,轻声细语道,“我连‘恶意’都可以制作成工具去使用,那些简陋而可以被一眼窥尽的灵魂,对我而言已经没有绝对的秘密。”

  他扒开自己的上眼睑,似作嬉笑:“我只需要用这双眼睛去看,就像看到光穿过玻璃依然剔透纯净一样,我很轻松便理解了所谓灵魂之‘净’的刻度——它的纯净与否,在我这里,就只有‘能否还可以透过光’这一则标准……”

  “因‘受迫’而作恶,因‘麻木’而作恶,因‘生存’而作恶——那些跪在灰庭面前哭哭啼啼的家伙,一言不发的家伙,他们是否悔恨,能否悔改,是否接受命运,是否可以在纯白的冲刷下更正思潮,理解正确……我从他们灵魂的形态便都能窥尽,他们的可能性在我眼底是答案而非怀疑。”

  艾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冰冷的苍青色映入罗南的心神:“就像是:纯黑的玻璃是不透光的黑盒,而无色的玻璃却能通行一切色彩,这是从心灵本质中剖出的事物——器皿,它会因为堕落和腐化而变得磨损,黯淡,直到不再能透过光……它所呈的姿态,就是我眼中衡量心灵的刻度。”

  “我只对自己所爱之人,所认可之人抱有期待,至于其他的外人,就只是不同型号的工具——只要他们还能够理解‘这个世界还存在着不同的颜色,存在着另外的生存之道’,那么,他们便不至于无药可救,也尚可一用。”

  艾伊轻笑着:“如果他们不甘于工具的命运,在被使用的过程中改变自己器皿的色彩,蜕变成‘宝器’,那便是新生的可能性,我也乐于见此改变。”

  “就只是如此——如此简单。”说完这句话,他眯起眼睛,微微收敛眸中的寒光。

  “……”

  此时此刻,罗南也终于恢复了一部分思考的能力。

  过去的十分钟里,他感觉自己胸腔内的心脏跟冻僵了一样迟钝,连思维的流动都稠密缓慢。

  -「暴君」

  罗南突然感觉自己有点不认识艾伊了,或许是不认识此刻的艾伊——他现在只能想到这样的词汇去描述面前之人的野心,超出想象的,他企图以自己的意志作为测量心灵的横杆……并且正在为之付出行动与代价。

  而目睹并尝试理解这一切的自己,此刻正遍体生寒。

  -以一人之心,锚定并圈衡数万人的思潮?

  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独裁——就跟记录在远古神话卷宗里的圣者事迹一样,却比那还要暴虐和独断,至少行走人间的圣贤还要传颂道德的意义,通过教诲与指引去修正人心的刻度,而眼前这个家伙……他是想把自己的道理编织成人理的标准。

  -疯狂。

  罗南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却在下个瞬间被艾伊的动作打断。

  仅仅是几秒钟,狐狸那对半眯着的青眸中流动着的寒芒突然褪去了,那份恐怖的“危险”和令人绝望的“不仁”也缓缓敛起,最后化作一抹熟悉的愉悦。

  他的耳朵高高立起,压迫感也很快散去,朝罗南边上靠近两步,艾伊重新变成屑里屑气的语调,“吓到你了?”

  没有理会罗南愈发沉重的呼吸,艾伊只是仿佛不经意的轻声道,“你是觉得我残忍,或是不仁?”

  “作为制定规则的一方,革变的一方,我却还愿意给予他们一次机会,只要通过筛选,我也可以试着理解他们的过去,耐心去见证他们也许存在的未来——如果换成另一位来,只会比现在更加苛刻。”

  -另一位,是谁?

  罗南并没有得到答案,他只听见狐狸笑道。

  “这是我为他们争取的仁慈。”

  -何为‘仁慈’?

  罗南仍然不理解,他只感到迷茫,再是听到艾伊轻声在他耳边呢喃着。

  “不过,有些时候,筛选还有第二个标准。”

  他打了个哈欠,“有些人,就算通过了净度的判别,我还是会弄死他——比如一些让我看见就不开心的家伙,让人心情变差的家伙,啊咧咧……我可是顶头老板诶,我的身心健康也是很重要的指标啊~”

  “比如——”

  艾伊瘫在座椅里,像讲悄悄话一样对罗南说:“想想最近跟在你身边的小祈,想想是谁让她变成这幅模样的——那些家伙,就算纯白原谅了他们,我也不可能放过的啊……这部分审判具体怎么来,就交给你了,懂?”

  .

  回到现实,罗南依稀记得,自己作为安保部的主管,是有狐狸的授权在身上的。

  有些渣滓,就算侥幸逃过了纯白的筛选,也逃不过来自那位的恶意:罗南自己也愿意去成为这个执行者。

  -还在逃亡的销金窟话事人……

  罗南看向暗巷的深处,眯了眯眼睛。

  -只能藏在这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