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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节

第九十一章 EGO·永燃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630 字

  蠕虫的寄生是一种答案,更是它们的生存方式,它们总是迫不及待的钻进人们的身体,将整具躯壳完全吃空,作为繁殖之所——而对于容器内不喜欢的灵魂,蠕虫通常的选择是取而代之。

  它们厌恶辉光,排斥智慧与理性,这同样是答案。

  “米娅……”

  极端的安静带来一股不真实感,罗南刚颤抖着吐出两个字就被鹿角少女打断,“我知道。”

  米娅深吸一口气,不自觉的后退一步,虽然身体有点发颤,最后还是站稳在原地:“那个东西——反正已经不可能是我们的同事……我能感受到,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的恶意……无智而混沌,恶心的要命,还在一点点变多……”

  “那到底是什么?”

  “……”罗南给不出回应,他正死死盯着前方昏暗的巷道,战前配置的黑暗视觉被静默术覆盖,两人已经失去了夜视能力,只能凭借清理人枪口的火舌才能照亮不远处的场景。

  “他……”

  米娅小心翼翼地咽口水。

  “死了吗?”

  在秘术与子弹的攻击中心,喷发的焰光正缓缓消散,区域内,如波纹般逸散的秘质逐渐平息,地面也已经垒起了一堆弹壳,铁锈味和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汹涌而窒息。

  涌动的尘埃深处。

  “……”

  ……

  一阵无法被听觉辨识出具体意义的噪响。

  似有湿黏而光滑之物用无足之躯在平地上蠕行,再是一阵轻盈乃至无声的脚步——万籁俱静的死寂中,黑暗成为藏匿着的疑问,扭曲交缠成团的东西像是用增殖代替移动的花纹,避开所有的障碍物,即使是在血泊中也没有沾染到半点肉糜或是污浊,黑暗是供它们潜行的通道。

  “咕嘟……”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到每个人都可以听到,罗南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去理解面前这诡谲的一幕……或者说不需要去理解,当它的痕迹出现在现世,那么不需要经过思考的媒介,“它们”便自作主张的钻入这些漏洞百出的灵魂。

  无比强烈的失衡感袭来……

  米娅悄无声息的捂住了耳朵,跌坐到地面,那对浑浊的双目中,有物正在撕咬那面背光的瞳膜,理智正被无法理解之质包裹着溶解——认知的空洞被蛀食掉一个大洞,落入其中的是恐惧。

  “到底是…什么?”

  像是用躯体在沙地上伏行的曲线。

  -蛇?

  -不。

  “蠕虫”常常被理解成“蛇”,但它们又绝非是蛇。

  「非蛇之蛇」

  .

  “米娅!”

  头顶的鹿角像是折弯的蜡烛一样弯曲,摇晃的视线几乎无法看清任何东西,一切构成世界的“线条”在罗南眼中已经化作疑问,但他还保持着理智。

  在几乎迷失的恐惧中沉浮,只有那对绯黄瞳孔中流动着一抹摇摇欲坠的焰光,仍保留着黑暗中最后的色彩。

  -修正……

  仅剩下的念头。

  艰难接入智库,罗南短暂呆滞了一瞬,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鲜红的通告:

  「极危警告!在您附近监测到“禁忌”活动,单位锁定为禁忌名录Ω006:“非蛇之蛇”,收容等级“ALEPH”——最高修正权限已自动启用,当前红池扰动严重,“降临”协议暂时无法指定落点,“封锁”协议仍在修复中……次级支援预计抵达时间:251秒。」

  「活下去。」

  “啊?”

  勉强支撑的身体,倾斜着倒下去。

  “搞毛啊……”罗南露出苦笑。

  “要我们在这种东西面前,存活四分钟?”

  绝望于死寂中降临。

  几步之外的巷道里,蠕行的黑暗包裹着中央一道高瘦的身影,缓缓走出来。

  艾莲。

  僵硬的步伐,呆滞的神色……

  罗南满脸死灰。

  不久前那个看起来神经兮兮,却意外讨喜的同事,此刻已经化作了禁忌的容器。

  “该死……”他摇晃着想举起一旁的枪,再是在智库中下达“攻击”的指令——片刻之后,四周却依然静默着,清理人频道中的信号已经全部离线,那些仍然站着的铁罐子里面……估计也已经化作禁忌的巢穴。

  无声中,只有罗南无力的手臂,颤颤巍巍的扬着一把无害的手枪。

  “真不甘心啊。”

  他瞄准艾伊。

  “砰——”

  枪声与绝望的低语同时响起,子弹穿透面前仿佛由黑暗组成的一层帷幕,径直穿透这个虚无的影子。

  没有命中。

  即使内部挤满了恶心的虫子,但保护色还是忠诚的守护着这具身体。

  “砰——”

  罗南面无表情地扣动着扳机。

  “砰——”

  枪声接连不断的响起,微弱的火舌舔舐着黑暗,又在蠕行的浪潮中摇曳,终于,当枪械发出“咔咔”的空膛响声,这场没有意义地反抗最后还是落下帷幕。

  黑夜无比漫长。

  而黑暗正是蠕虫繁殖的场所。

  完全没有躲闪的,“容器”就这样直直的迈步,然后来到战场上唯二的两位幸存者面前——罗南与米娅,前者还能依靠“火”对“蠕虫”意外的压制力,勉强维持理性。后者却已经快被来自蠕虫的影响吞噬,那双剧烈抖动的瞳孔中,浑浊的色彩是即将失控的前兆。

  -要死了。

  罗南呆呆的思考着,他迟钝的思维开始跑偏,并没有别人常提起的“走马灯”。

  他开始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比如,如果按照影视剧发展,这种时候……作为行动失败的惨烈者,是不是应该选择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而不是就这样傻乎乎的打空——以至于连死亡的形式都无法自行决定。

  再后来,他就没有再用想的,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了,所以罗南就直接把心里话说出声。

  “或许应该留两颗的。”

  他喃喃道:“得给这头蠢鹿也留一颗……她肯定也不希望自己的身体被蛀空,再有一群恶心的东西住进去,取代掉灵魂……”

  俯下身,温柔抱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米娅,罗南把她的脑袋拥进自己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摸那对看起来呆萌呆萌的鹿角。

  虽然都是鹿,但是品种不同……米娅的性征似乎是叫什么奈良鹿,她的角没什么格外的增生,结构简单而且横向生长——对比自己对麋鹿的大角,看起来有点寒碜……

  罗南觉得自己好像开始走马灯了。

  ——所以,这家伙经常羡慕自己,毕竟一对充满神性的麋鹿角真的很酷,复杂而富有美感的分杈像是树的枝冠,仿佛神明雕琢之作:据说,那位司握“启”之准则的至高神性,象征就包括有麋鹿。

  -她羡慕着我,而我又崇拜她的乐观,还有没心没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却永远是我最后的保险——她的反应速度很快,她从不犹豫,她的判断力令我汗颜……

  -米娅拯救过我太多次。。

  “所以,好不甘心啊……”

  眼泪还没流出眼眶便已经被燃烧着的硫黄瞳火蒸发,罗南感到窒息,连恐惧都被挤压到了灵魂的深处——某种炙热的事物将他从内点燃,他感到痛苦与压抑,无法释放的封锁与绝望。

  “火……火……我还没有让那些该死的杂碎全部付出代价,我至今仍未踏行火的道理,履行火的教诲——变革是无稽之谈,无力与挣扎……才是属于我的底色。”

  泪水终于突破了眼眸的封锁,带着滚烫的温度打落到地面,蒸发成一团白雾。

  “好不甘心。”

  他说。

  拳头在黑暗中攥紧。

  “太多事情做不到,太多事情没有做。”

  米娅的脑袋颤动两下,像是急于寻找安全感的小兽,又用尽往罗南的胸前挤了挤,滚烫的体温仿佛要将他点燃——

  鹿角少女小小的本能,最后的举动,却让罗南的心跳猛的停滞在这个时刻,他无法克制的吞咽唾液,细胞里的每一点水分都开始蒸发。

  他几乎要发疯了。

  “不甘心……”

  一种蹿腾而起的,凝固在胸口的热量,膨胀到好像要把心脏焚烧成焦炭。

  “不该是这样……”

  罗南把米娅死死护在怀里,直到那个身影来到他的正前方,一步之遥。

  瞳焰在无声中点燃,一片黑暗被短暂驱散。

  -不想死。

  他低语。

  -什么都还没做到。

  -什么都没改变。

  -不公与黑暗不会绝灭。

  -做到那种事情的人,可以是我吗?

  万籁俱寂中,罗南突然抬起头,看向高高的穹顶。

  -照明之理……我们的炉火。

  -最初的雷霆与火焰,再到文明诞生后才拥有的锅炉与蒸汽,再后是电力与照明,直到如今……

  他目光一点点转变为如血般的鲜红色,升腾而起的姿态似作向上,正如火的方向,焰光指明的方向。

  上方,每个巢的胸腔正中,流淌着永不熄灭的燃烧之理——这是圣巢的根基,工业的心脏。

  在太阳沉没之后,接替了“照明之理”的顶点,以永不熄灭之焰供养着黑暗中的文明,自祂身上蔓延而来的伟力,便是“火”的道理。

  -祂名为「铸炉」。

  通过研习祂的威仪,人类为巢点亮的奇点,名为「炉心」。

  即使相隔无数层帷幕,罗南此刻却发现:他依然看到了那团明亮而炙热的火,仿佛就盛放与他的面前,像是一朵炽烈而美丽的赤红玫瑰。

  他伸出手,迎着因高温而蜷曲的空气,轻轻触摸这团无限璀璨的火焰。

  剧痛。

  罗南的身体开始以无法想象的幅度颤抖,放在常人身上仿佛会让身躯直接崩碎的抖动——那团火焰,不知何时已经如一团触碰到白纸的赤红墨痕一般,顺着手臂蔓延而来。

  蚀骨的痛苦,绝望的淹没。

  他开始燃烧。

  从内至外的燃烧,是从心脏开始的,肉体依然洁白,火焰的经过没有带来任何吞噬的过程,它不知依覆着什么介质,明明燃于虚无,却愈发炙热。

  近火的灵魂好像玻璃膜,褶皱而扭曲。

  他开始崩裂。

  像是有漆黑的铸铁巨锤自穹顶之上向下砸落,击打在他的外壳上——几乎是在瞬间,无论是身体还是器皿都在悲鸣声中碎裂,无数裂痕像是被击穿的玻璃,爆发出一阵撕裂的尖鸣。

  一切陷入漆黑。

  -死亡。

  ……

  “死亡?”

  -呵。

  一点火星从决绝漆黑中亮起。

  罗南逐渐感到轻盈。

  当火焰覆盖了一切,当痛苦抵达极限,当精神依然如烤过的瓷一样崭新,无数裂纹在高温的烧却后化作一道道滚烫的伤疤,而在瓷的轮廓上,如冰碎开的裂纹便是一种美丽的作品。

  那么燃烧便成为一种答案。

  死亡已不再是恐惧。

  -要让米娅活下去。

  他想到。

  -“这蠢货照顾不好自己”,虽然这句话通常都是从对方口中说出来的。

  -该我照顾好她了。

  罗南睁开眼睛——那抹升腾而起,如正午之日般炽烈的火光,此刻已代替辉光成为照明之理……树种在无声中于器皿扎根,汲取着如锻打般粗暴的焰流疯狂生长,不只是复仇还是守护之质,在树的根系中如液流淌。

  这是已经完成的萌芽之礼……

  -但还不够。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

  一层火焰组成的薄膜,此刻将将阻挡住禁忌之物的蔓延,翻涌的皮肉之下,抱团的虫子依然抵抗着“火”的屏障,将寄生的阵地向内推进。

  -这样,还对付不了那些东西……

  “要怎么做?”

  一种感知突然从高温中升起,眸中的火焰似乎成为了导师,驱使新生之人理解自己崭新的力量。

  罗南闭上眼睛,将这团火沉入器皿。

  他将自己想象成一团柴薪。

  下个瞬间——

  纤细的手臂,直直向内,刺入自己的胸腔。

  “咔——”

  血肉撕裂的声音并未在现世响起,那条透明的手臂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肌肉,穿透了骨骼,一直伸向物质与灵性的边缘。

  ——属于心灵之境界。

  -经历心之重塑。

  罗南深吸一口气。

  “我的精神,将化作我的力量。”

  “吭——”

  火与铁碰撞的声音。

  锻造开始了。

  “我需要立稳于此地,挡在她的面前,就如我的信念永恒燃烧——它必须支撑我,也必须是最坚强也是最稳固的我。”

  它的姿态,须如角般坚固,它须永恒燃烧,又须撑起我所追求的一切……让一切于黑暗和污秽中扎根之物,都被火的道理清算。

  铸铁般坚硬的脊柱身体托举直至站立。

  下一刻……

  罗南将已经灵质化的背脊之投影,从胸膛的裂口处连根扯出——

  秘质顺沿着残破的手臂攀附于其上。同样炙热的火焰随之燃起,在罗南的手中“转化”成一柄肆意张扬的,怪异的长剑。

  剑向身旁横出,犁开火焰勾勒的帷幕,如一道屏障般阻挡在混沌跟前,燃烧着的焰光仿佛将一切蒙昧焚毁,黑暗尽数逐离。

  “到此为止。”

  狰狞的骸骨与垂落的血肉纤维让这柄剑无限的恐怖与怪诞,但秘质的附着又让整个剑身呈现晶莹的玉髓状……旁支仍未脱落的肋骨,如透明而分杈的鹿角。

  -精神显化。

  「“自我”成“器”。」

  亵渎与神圣在此刻交织,代表“火”的锻铸技艺,与名为“心灵之质”的材料完美地融合于此。

  支撑着手中的长剑,罗南将米娅放置到另一边平坦的地面,一层赤红的薄膜挡住了来自恶意的侵蚀——于是,在温暖的环境中,鹿角少女的表情一点点恢复平静,再是逐渐缓和的呼吸。

  “这样的话……”

  他稳稳的站直身体,手中是以“罗南的自我”为原料,而锻造的心灵武装。

  他与表情诡异,好像还突然愣了一下,现在正在怪笑的艾伊对视。

  “我就可以,直面你了。”

  罗南高高扬起长剑,瞳中红火熊熊燃烧——

  -凭借这份重铸了一切的造物。

  「以燃烧与焚灭之名」

  「EGO·永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