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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节

第七十三章 「萌芽之礼」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834 字

  跨区列车沿着细轨,于钢铁森林间穿梭。

  这一趟行程的乘客并不算多,能够在“悬空城玛娜”定居的群体大多富足或身处高位,若非必要很少会挪窝——所以车厢里大部分人……都是原本生活在地面的公民,对于他们而言,这趟“下行之旅”的本质是归家。

  像艾伊这样的“公务员”,终究属于少数,而且都在专门的公务舱着座——这个时间段前往北河区,他们或许都抱有相同的目的。

  毕竟多人委托,是需要抢的。

  .

  距离到站还有半个小时左右。

  艾伊将三颗起源弹塞进弹匣的最上面,替换了原本的普通子弹,确认已经无事可做以后,也没再继续思考萌芽和任务。

  关于渡渡那头,狐狸也决定走一步看一步,所以心安理得的开始闭目养神。

  另外一边的公务舱。

  宽敞的空间只坐着还很年轻的一男一女,气氛悠闲到好像是来郊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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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着一对横过来的鹿角,看起来咋咋呼呼的少女,一边盯着不远处躺下的狐狸,一边抓着旁边人的衣服嚷嚷道:

  “罗南,你看你看你看!再不动手人家就要睡下了啊,还不快去恰个智库——”

  “着什么急……”

  表面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正装,正色道,“你也看到了,那是我们的同事,只要都在体制内早晚都会有交集,不急着这一会。”

  被称为罗南的年轻人,头上同样顶着一对鹿角——不过是竖过来的,更像是麋鹿的性征,看出来被精心修饰过,显得美丽而优雅。

  他回味了一下这出闹剧,又皱眉喃喃道:“话说为什么一直催我去要联系方式,你自己怎么不去?”

  米娅一愣:“我不是女孩子吗……同性之间要联系方式不会很奇怪吗?”

  “你怎么敢假定人的性别?”

  罗南冷哼一声,悄悄瞥了一眼商务舱那只呼呼大睡的狐狸,摇了摇头,“总而言之,因为‘长得好看’这种理由去刻意接触别人,未免太掉价了,况且这趟车上的同事,大概率就是我们的委托竞争者——你准备战前投降?”

  “罗南你个笨蛋!哪来这么多竞争者……大家都是学徒,连萌芽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菜鸟,不翻车就谢天谢地了吧。”

  “扫兴扫兴!”

  鹿角少女打了个哈欠,躺平回椅子里,眯着眼睛轻笑道,“不过你说好了,回基金会之后要搞到她的联系方式——那根尾巴……好想把脸埋进去。”

  她在罗南鄙夷的目光里摇头晃脑:“真奇怪诶……我们竟然还有这么‘正点’的同事——以前还没发现,照理说这种家伙都会很出名吧?”

  “确实。”

  罗南又也不自主的多看了两眼,像是中了啥感惑诅咒一样,好些会才艰难移开目光。

  被狐狸魅惑的两人对视一眼,感叹着:

  “基金会,比我们想象的大啊……”

  .

  接下来的行程里,自然也一路顺利。

  临时小眯了一会,还是有好心的路人把自己叫醒,艾伊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认真跟面前两个同样长着鹿角的男女道谢,眼角挂着黏糊糊的泪渍,打着哈欠离开列车。

  到站了。

  总觉得身后传来某些炙热而不带恶意的目光,艾伊打了个寒颤——站在冷风里哆嗦了一阵,终于精神起来。

  北河区的空气循环系统比起悬空城玛娜的老化严重,导致这里的平均气温都低个五六度。

  “已经是第四季度的尾声了啊……”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个月,这一年也快要过去了……也不知道巢都人有没有过年的习惯。

  或许是有的吧?

  心里一直胡思乱想,艾伊又随手拦了一辆的士,刚坐上去,才想起来这貌似是自己第一次坐“出租车”这种交通工具。

  “奇蒂街。”他对司机说,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坐好,旁边放着那份打包盒。

  艾伊之前从来不敢坐出租车,只敢挑人多的轨道交通,或者步行——也只挑人多的地方走,防止被人一焖棍敲晕,然后变成失踪人士案例里的一个数字。

  不过,他现在也不再需要害怕这个地方的恶意——眼前这个司机,只要他表露出任何贪念,死亡就是他唯一的结局……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艾伊……出于某种古怪心理的幻想,也许是看出来他的排斥,两只手都换成了劣质械体的司机一路上都没说话,沉默着将他带到目的地,再沉默着驶远。

  艾伊又一次站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夜间处于节能模式的净化器,导致吹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似乎没有那么可怕?

  狐狸歪了一下头。

  这片巢,对于曾经的自己,恐怖的像是一个吞噬一切的怪物——那些街巷间的黑暗是它深不见底的巨口,等待着将人囫囵吞下。

  他懒得捏住鼻子,就像变得不愿再迎合世界。

  「造风术」

  ——经过编译的秘质从灵脊中上浮。

  以艾伊为中心,附近的风向改变了。

  他终于迈开脚步,朝向一个熟悉的方向,踏着一条熟悉的道路。

  曾经走过,也将蔓延到更深远处的道路。

  .

  .

  下城,北河区,奇蒂街。

  伸翅膀便利屋。

  看着面前熟悉的招牌,艾伊停住脚步。

  他没有第一时间走进去,而是找到一个光照不到的角落,蜷缩成一团,安静的蹲在这里,就像三个多月前的那天一模一样。

  他感到不安——

  狐狸有时候也很认真的思考过,对于自己而言,渡渡的存在到底处在哪个位置……以及颠倒过来之后,对渡渡而言,两人彼此的意义又是如何。

  他想起自己降临的第一日,比刚刚落地的婴儿还要迷茫与悲伤……失乡者离开熟悉的环境,目及之处没有所识的任何,于是他开始试着学习这个世界的一切,强迫自己适应巢的生活。

  他依照惯性在公司奔波了一个星期,扮演着“下城小职工”的角色,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每天凌晨,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视更下方的世界,或者游荡在公司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前。

  他曾在半个小时里在那里买了十二罐不同口味的咖啡,每一种都是一样的难喝——他也想要去外面逛逛街,又因为巢都夜晚的恐怖传闻不敢触碰黑暗。

  毕竟像自己这样弱小还好看的狐狸……被有心之人拿粉色塑料袋一套估计就装走了。

  那段时间,艾伊每天晚上都会做这样的噩梦——他在恐惧和绝望里放声痛哭,直到把自己弄醒,然后再也睡不着,只好在耳机里放起古怪的歌,在深夜整理自己沾满眼泪的尾巴,一遍一遍想着:

  「或许还不如死去。」

  也许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他在一天的凌晨实施他规划已久的盛大逃亡——

  他绕开公司门口那些躺的歪七纵八的流浪汉,又因为加班到深夜的脱水和饥饿脚下一踉,险些滚进旁边的呕吐物里。

  沿着陌生的天桥与街道,他向着这片巢的深处前进,他看到摇曳在霓虹灯柱中的影子,狰狞到好似名为“欲望”的轮廓。

  世界是个熔炉,溶解着众生异彩的欲望。

  只有我毫无欲望。

  .

  -「接下去呢?」

  微弱的,温和的,好像是小心翼翼在避免伤害到他眼睛的光芒亮起,浮在艾伊视野的中央。

  -接下去啊……

  艾伊笑了笑,把尾巴从两腿之间抱起进怀里,防止被地面蹭脏。

  他轻声道:“接下去,就是故事的开始了。”

  两只蠢鸟,从便利店门口捡回来一只狐狸。

  “这只狐狸,是个胆小又傲慢的家伙——明明弱小到什么都做不到,却还是像个蠢货一样共情着所有人,恨不得理解每个人的悲欢喜乐,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事物全部咽下。”

  艾伊闭着眼睛,只是在对自己自语:“这样的家伙是不会有人喜欢的——谁会愿意照顾一只整日哭哭啼啼,活着就像死了一样麻木的麻烦家伙。”

  「只有蠢货。」

  “对…只有同样的蠢货。”

  他像是有点哽咽,声音轻到不再有自己之外的人可以听清:“鸟和狐狸,蠢货和蠢货凑到一起了——貌似真的变成了不错的组合,她们会因为他人的苦难哭哭啼啼,实在是不可理喻……这里可是巢都诶,名为善意的事物,真的能结出所言的果实吗?”

  比起善良,也许“灰”所呈现给他看的东西,会更贴合欲望的形式……那种歇斯底里的,将一切化作零件与耗材的冰冷与疯狂。

  -失控的时候,是「灰」的存在给了他代替「艾伊」的支点,也给了他不属于自己的第一道欲望——宏伟到颠覆巢都,凌驾众生的追奉。

  “我说起过,狐狸是要靠舔舐他人的欲望才能活着的弱小者,而小白……你也告诉过我,「艾伊」不能被任何人取代,否则也将会是一次死亡。”

  “我见证了「灰」,也该重新理解「自己」了。”

  艾伊说。

  -而又是谁,见证了那个最初的……完整的「艾伊」?

  我的见证者呐——

  -而这就是我的支点了,就像柔软的藤蔓需要在上方架起木条才能攀附枝杈,才能进一步生长,直到枝繁叶茂,直到结出果实。

  -最初的种子。

  艾伊说:“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死亡了。”

  「那么你还在等待什么呢?」

  狐狸已经在这个黑暗的角落蹲了好几分钟,于是门扉这样告诉他:「你难道还想等着有人再像那个时候一样……把你从这个地方接到光明里去?你知道的——现在应该主动迈步的,是你自己。」

  “我明白……”

  艾伊无声点了点头。

  他轻叹一声,抖了抖耳朵,振作起最坚定的一次决心——

  下一刻,很突兀的,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古怪动静。

  “等……”

  艾伊猛的抬起头。

  那对苍青色的眸子剧烈颤动着,似乎是看到了某种难以理喻的场景。

  他看到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对比狐狸而言要高大许多的影子。

  或许是刚刚睡醒,她穿着一身还没有换下来的睡衣,旁边是一对支撑在旁边的拐杖。

  那对暗红色的瞳孔呆滞而柔软,她放下拐杖,转而撑着一旁的墙壁,她的身体微微摇晃,背后的羽翼微微张开,像是试图获取一点点的,能让身体站直的力气。

  看起来健康的双腿提供不了哪怕一丝力量,所以这些动作看起来才会显得这么艰难。

  狐狸呆滞着,他的心脏在以疯狂的姿态搏动,一股炙热从心口升腾至全身,一点点褪去实质的感知中,似有什么东西正在冲击种子表面的,那层最后的“膜”。

  “艾伊。”

  她正向自己伸出手,眼中是嗔怪和疑惑,还有埋藏在很深很深处的喜悦,就像离群已久的幼兽,突然得到一个巨大的惊喜,似流浪已久的生命重新回到家人的身旁。

  蠢鸟微笑着。

  “欢迎回来……”

  .

  .

  心跳已经彻底陷入沉寂。

  「是时候了。」

  不曾被理解的情绪,从沸腾的红液中上浮,它们涌动而欢跃:似做被目见之大星,无形而有质的载体。

  善意是诱饵,而萌芽是答案。

  从一切方向传出,而再朝外响起的,要钻破那层外壳生长出来的,是从背面响起的大吹角声,是万万遍于同一刻演奏的交响乐,是从星河与寰宇尽头倾斜凋落的巨瀑,崇高到跃出世界,胜于心灵的暴君,从不可逆的波纹里游来的浪潮——

  浪潮在他耳边欢歌,仿佛要欢歌到一切时间的尽头:

  -上帝的苗裔:

  -对她们织梭说:“奔驰吧,伟大的日子。”

  -时间就要到了,走向伟大的荣誉,

  -天神的骄子啊,辉光的流出:你……

  -看呀,那摇摆的世界负着苍穹,看那大地和海洋和深远的天空,看万物怎样为未来的岁月欢唱。

  -我希望我生命的终尾可以延长,

  -有足够的精力来传述你的功绩。

  ——那是《对万类唱的牧歌》。

  艾伊看到那片池沼了,没有洞见的参与,仿佛是将自己的灵魂重新溶解回最初的鲜红。

  他看到第一幕:

  「金红色羽毛的少女,用自信而如旭日一般的嗓音告诉他:“飞鸟,终是要翱翔于天空的。”」

  -我已明晓。

  这片穹顶,将于保护的职责结束之后坍塌,就如那座曾让我们无可原谅彼此的分化之塔,一切存于这片穹顶之下的封锁,一切巢内的,限制着我们可能性的不公,都将于我眼中焚烧——

  「此乃革变」

  他看到第二幕:

  「灰在辉光的托举中上升——他已将身体化作玻璃的容器:于是辉光其中流动,以此迎接,第二拂晓。」

  -我已踏入此路。

  灰之色彩将化作此世的底色,因我们同一而互相铭记,我将如不仁的君王般放牧众生,操纵人心,只为满足我的野望与欢愉。

  「此乃掌控」

  他看到第三幕:

  「在红龙的咆哮中,一片完整的,充满未来的世界,在他眼中经历末日,在天启的绝灭声里分崩离析——那是已被锚定的历史。」

  -我已迫不及待。

  有一整片旧世界溶解在池液,那些逝去的时代中,到底有多少条道路与可能等待我的「探索」?仅仅是为了满足我的探索欲与好奇心,我便会前往那里——埋藏着我们曾经历的一切,那片红池。

  「此乃探索」

  .

  ※「革变——掌控——探索。」※

  我的三重欲望已种下。

  就先到这里……

  艾伊将这些养料一口咽下。

  下一刻,无穷无尽的光点从无限的池中上浮,最初是萤火,然后是全部的辉光在流动……

  于是这里变得漆黑,被光挤满的地方就变成了虚无。

  像是一切都未创造过一样。

  直到一条细嫩的枝条,顶开外壳,伸展着将蜷曲已久的姿态尽数呈现,再是于红液的包裹中生长。

  -这是一棵光筑的树。

  辉光因自己眷者的萌芽而欣悦,于是从它那里就流出了东西——这是太奇怪也太难理解的知识,里面没有神秘,甚至没有红液与红池,那是连辉光都说:“这已经是最早的记忆了。”

  「从辉光流出了东西,是大者而唯一的事物,是从最初的居屋倾泻而倒下来的,可以像血一样流淌的液,最初的地上没有王座,只是一个像是有人曾居住的屋子,只有光知道,液是向下流的,所以那里后来就变成了一处坑洼——再是一座大池。」

  -《最初,这次真的是最初,连太阳都未诞生以前的,只属于辉光的记忆》

  .

  万物需要为辉光腾出蔓延的路径。

  艾伊,他的瞳膜倒映着群青色的渊面,像是平静海面上探出的日珥……

  其中,流溢出的,无穷无尽的光触成为这片黑暗空间里的唯一光源。无垠的迷雾包裹了这片空间,光的肢节,温柔而又不携带目的,轻轻安抚着目光所触的一切。

  此刻只有一人——

  那对双目中的色彩,在无法理解的神性之外,被冰冷与炙热的矛盾填充完整。

  萌芽之「树」的枝娅,向着尘世蔓延。

  “渡渡……”

  渡渡被注视着——她的心跳与呼吸静止在这个神圣的节点,直到一声温和的轻吟响起。

  “我天生就是要高于而越过万物的,就像人与知识中间的那束光,我的目光若离去,一切照明的媒介便是蜃宇,不复存在也烟消云散——就是如此,就是如此。”

  “我的本能,便是世界与众生的悲恸与欢畅取乐,再将它们全部绘于我的色彩之上。”

  “舞台为我而建,世界为我而立,鸟儿因我而歌,这不是傲慢——而是此世间需要遵循的规律,就与光的照明类似,无论生命是否将我厌恶,我都是存在于此的崇高……是投落于一切瞳中的底色。”

  艾伊微笑着站起身。

  “我天生是要高于万物的——所以我也要理解万物,那些被我共情而承认的东西,便化作一条可能性,我要做的,便只剩下理解。”

  我的,攀升之「基盘」。

  一道意义铭刻于「树」的第一节枝条上:

  第一基盘:

  ※※「理·解」※※

  .

  攀升之路向上而起——

  没有活跃的力量凝聚在感知里,也没有可以被常规思维所理解的增幅。

  他的身体好似没有任何的变化,但艾伊却发觉世界异常的清晰,有原本笼罩在某一面的纱雾被驱走,紧随而来的是一种毫无道理的明朗。

  不属于实体的内里肢节生长而出,可以像「树」的细小根络一样,把属于灵魂的根系攀伸延展到红池的深处,感知红液如脉搏跳动的流淌。

  透过那些细微到几近无可觉察的“共振”,他感知到秘质的流动,甚至可以与其一同呼吸。

  “我已完成——幼苗的扎根。”

  光幕从他面前浮出:

  「你已通晓:萌芽之礼。」

  .

  下一刻,狐狸扑进鸟的怀里。

  “渡渡姐——”这是哭腔。

  似作新生之子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