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那扇没有关严的门
主持人沈冰茹 · 佚名 · 2.1万 字
作者按:
做错一个决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错了,仍觉得已经来不及停下。
第二天早上,冰茹照旧走得很早。
我醒来时,外面的天刚有一点亮。她已经换好衣服,站在玄关前低头穿鞋。听见卧室里的动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台里早上有个会,你多睡会儿。」她说。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门关上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昨晚老周说过的话。
小柳被扣在西南了。
床底下,那只箱子还在。
昨晚我把它塞进去以后,一直没有再碰。里面的钱码得整整齐齐,连纸带上的编号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想起了梁怀安,想到他空出来的位置。
想到了冰茹,她昨晚的一些反常举动,显然周康建给她交代了一些事情。
想到了冰茹昨天陪的那位侯书记,周说未来冰茹会陪他的一段时间。
想着想着头就开始疼,我起身洗了把脸。
上午九点,我回到主台。
新闻中心已经忙起来了。电话声、键盘声和打印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几个人围在一台电脑前改稿,谁也没有注意到我进门。
我第一眼看向小柳的位置。
椅子是空的。
桌上的水杯还在,杯底积着一层已经干掉的咖啡渍。显示器关着,旁边压着半本采访记录,最上面一页写着几个企业的名字,其中两个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
他已经四天没有出现。
按照原来的安排,他昨天晚上就应该回帝都。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随后转头问旁边的同事:
「小柳联系你们了吗?」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没有啊。」
「他不是去江海出差了吗?」
「我昨天给他发过消息,没回。还以为在赶路。」
我点了点头。
「可能临时有事。」
我说得很平静。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句话有多可笑。
我拿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小柳的号码。
关机。
机械的提示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任何情绪。
我挂断电话,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老周的话坐实了,小柳的确被滞留了,而且似乎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等,等待老周所说的,让小柳冷静一段时间再放回来。
这也是一个警告。
警告我,也是在提醒我:我之前让小柳查的那些东西,他们一直看着。
过了一会儿,我按下内线电话。
「小陈,你进来一下。」
小陈很快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节目流程。小陈算是我另外一个徒弟,天资不如小柳,但也算非常勤奋的那种。
「陈主任,您找我?」
「按名片上的联系方式,联系一下侯东来书记的秘书。」我递给他老周给我的名片。
他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我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就说《焦点追踪》想做一期专访,主题暂定西南地区法治建设和营商环境。问一下侯书记最近什么时候方便。他现在就在帝都,你和我亲自上门去他下榻的酒店拜访下。」
「采访提纲里加两个问题。」
「您说。」
「第一,地方在开展专项行动时,怎么避免层层加码。」
小陈低头记下。
「第二,如何防止运动式执法,伤害正常经营的民营企业。」
他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这两个问题不像普通宣传采访会问的。
我看着他。
「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去联系。」
不到半个小时,小陈又敲门进来。
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意外。
「陈主任,侯书记那边回复了。」
我抬头看他。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一点。」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不到。
「这么快?」
「秘书说,侯书记下午正好有一段空档,可以先见我们。时间大概四十分钟。」
我没有说话。
按常理,这种级别的采访,即便只是内部预沟通,也要提前几天协调。更何况对方正在帝都开会,行程应该排得很满。
可现在,电话打过去不到半小时,对方就把时间腾了出来。
这不像临时有空。
更像是在等我。
「好。」我把桌上的材料推给他,「你回去准备一下。设备尽量简单,先按访谈预沟通来做,不带摄像团队。」
小陈点头。
「问题还是刚才那几个方向?」
「先按原来的准备。」
我停了一下。
「到了以后,少说话,多听。」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问为什么,最后还是点头离开了。
下午十二点二十,我开车带着小陈离开主台。
侯东来下榻的酒店位于长安街西侧,是这次大会指定的接待酒店之一。
酒店外观并不张扬。
浅灰色石材,方正的建筑轮廓,门口没有夸张的喷泉,也没有那些恨不得把价格写在脸上的金色装饰。正门上方只挂着一个很小的铜色标志,连酒店名字都不显眼。
可车开进院子以后,感觉就不同了。
门前的车辆不多,却都停得很整齐。穿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站在台阶两侧,耳朵里戴着透明耳机。入口处没有拥挤的人群,甚至连普通酒店常见的旅行团和行李箱都看不见。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这里不是用来接待客人的,而是用来隔绝外面的。
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
车库里灯光很亮,地面干净得几乎看不到轮胎印。每一个转弯处都站着工作人员,墙边还设置了临时安检台。我们出示了证件,又核对了预约信息,才被允许进入内部电梯厅。
酒店大堂比我想象中宽敞。
没有水晶吊灯,顶部是一整片柔和的间接照明。地面铺着浅色大理石,中间摆着几组低矮的沙发,桌上只有白瓷花瓶和几枝刚换过水的绿植。
看不见奢华。
可每一个细节都很贵。
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木质香气。前台后面的墙上没有广告,也没有房型介绍,只有一幅很大的山水画。
我和前台报了姓名。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电脑,随即微笑着说:
「陈主任,请稍等,侯书记的秘书马上下来接二位。」
她甚至没有问我们找的是哪位侯书记。
仿佛这件事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几分钟后,电梯门打开,一个年轻姑娘走了出来。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走路很稳。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干净的低髻,额前没有多余碎发,露出一张清秀而利落的脸。眉眼不浓,妆也淡,只在唇上压了一层很浅的颜色,看上去像是刻意把所有个人痕迹都收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面料挺括,肩线收得很准。领口比普通机关工作人员略低一些,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段白皙的颈项和锁骨,胸前只戴着一条很细的银色项链。这样的穿法并不张扬,却让她少了几分刻板,多了一点年轻女人特有的柔和。
下身是一条黑色修身工作短裙,长度在大腿中上部。裙子剪裁简洁,没有装饰,腰线收得很紧,把她纤细的腰身和笔直的腿部线条衬得很清楚。她穿着一双质地细腻的黑色丝袜,颜色不算浓,在酒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脚上是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鞋跟不算夸张,却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挺拔。
她没有戴耳环,只在左手腕戴了一块银色手表。头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很清秀的脸。眉毛修得干净,妆很淡,眼神却很利落。
她走到我们面前。
「陈主任?」
「是我。」
「您好,我姓许,是侯书记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她朝小陈点了一下头。
「侯书记还在处理一些事情,请二位先跟我上去。」
她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跟在她身后走向电梯。
电梯厅旁边没有普通酒店的楼层指引。她从胸前取下一张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电梯门才缓缓打开。
我们进去后,她没有按楼层。
只是再次刷卡。
按钮最上方亮起一盏很小的红灯。
顶层。
电梯平稳上升。
里面很安静,只有楼层数字不断变化。小陈抱着电脑包站在我旁边,身体明显有些紧。他大概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许秘书站在靠近门的位置,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
她没有和我们寒暄。
我也没有问。
电梯到达顶层后,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
地上铺着厚厚的深色地毯,墙面用了偏暖的木饰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幅尺寸不大的书法或者水墨画。顶部没有明显的主灯,光线从墙角和天花板缝隙里透出来,柔和,却足够明亮。
走廊里听不见任何声音。
看不到服务员,也看不到其他客人。
每扇门都关着。
有些门边挂着小小的铜牌,写着会议室、会客厅、办公室。还有几扇门没有任何标识,只装着电子门锁。
这里已经不像酒店。
更像一个临时搬进酒店里的机关办公区。
我们经过一间半开的办公室时,我看见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放着红色电话、文件夹和几台加密电脑。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低声核对材料,看见我们经过,只抬了一下眼,又很快低下头。
走廊更深处应该还有卧室和休息室。
我甚至看见一辆酒店送餐车停在侧门旁,上面放着保温壶和几只带盖的白瓷碗。旁边的门没有挂牌,门口却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
许秘书没有停。
她把我们带到走廊中段的一间会议室。
「二位先在这里稍等。」
她推开门。
「侯书记结束以后,我会过来通知。」
「好。」
她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不大,大约能坐十几个人。
中间是一张深色实木长桌,桌面打磨得很亮,却没有过分反光。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只白瓷茶杯、一瓶没有标签的矿泉水,还有一份空白便笺。
椅子是深棕色皮质的,靠背很高,坐下去却没有下陷感。
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块液晶屏,屏幕已经关闭。旁边嵌着一套视频会议设备,摄像头藏在木质边框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沙发。
沙发后面是一整面书柜,里面放着地方志、年鉴、政策汇编,还有几本装帧精致的经济类书籍。书柜中间空出一格,摆着一只青瓷瓶,瓶身没有花纹,只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釉色。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从这里能看见长安街的一段,车辆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隔音很好,外面的喇叭声一点也传不进来。
墙角立着一面落地旗,另一侧是一只小型空气净化器。机器运转时几乎没有声音,只亮着一盏很淡的蓝灯。
这里没有任何私人化的东西。
没有照片,没有奖杯,没有能让人判断主人性格的摆设。
一切都标准、体面、无可挑剔。
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感到不安。
小陈在桌边坐下,打开电脑,调出采访提纲。
「陈主任,我再把问题顺一遍。」
「嗯。」
他开始低头检查资料。
我没有看电脑。
我的目光落在会议桌尽头那把椅子上。
它和其他椅子的样式一样,只是位置略微靠后,桌面前没有放矿泉水,只放着一只带盖的茶杯。
杯子里的茶应该刚换过。
杯盖边缘还有一点水汽。
过来大概10分钟的样子,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我以为进来的会是许秘书。
可站在门口的人,是冰茹。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明显愣住了。
「怎么是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掩饰。她站在门边,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迅速扫过桌上的电脑和采访提纲。
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我约了侯书记,做一期深度访谈。」我看着她,「你怎么也在这里?」
冰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
「我也是来见侯书记的。谈上《冰茹会客厅》的事情。」
她抬手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语气渐渐恢复平静。
「节目组想请侯书记做一期嘉宾。上午主要在沟通主题和采访方向。」
她说得很自然。
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早上离开家时,她穿的是一套端庄的米白色西装裙,裙摆接近膝盖,外面还带了一件薄外套。
现在却完全换了一身。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修身衬衫。面料很薄,腰线收得很紧,肩膀和手臂的线条都被勾得很清楚。领口开得很低,前襟只勉强维持着职业装的样子,露出大片白皙的颈项、锁骨和胸前的弧线。她微微俯身推门时,领口自然向下坠了一些,让整件衣服显得比普通工作衬衫更大胆。
下身是一条黑色包臀短裙,裙摆只到大腿中段。裙子的剪裁很利落,没有任何装饰,却把腰臀比例衬得格外明显。她腿上穿着一双质地细腻的黑色丝袜,颜色不算太深,在会议室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脚上是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鞋跟细而稳,让她整个人显得更高,也更挺拔。
她站在门口时,我恍惚了一下。
这身衣服倒和刚才带我们上楼的许秘书很像。
连头发都重新挽过,露出干净的后颈。
如果不是太熟悉她的脸,我甚至会以为她也是侯书记办公室里的秘书,总之完全不像是一个主台的主持人。
我看着她,没有再开口。
有些事情,其实已经不需要问了。
小陈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点礼貌的惊讶。
「沈老师,原来您也在跟侯书记谈采访。」
冰茹笑了笑。
「是啊,挺巧的。」
她说完,再次看向我。
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侯书记请你们过去。」
我慢慢合上采访提纲,站起身。
经过她身边时,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
不是她早上用的香水。
我脚步停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走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
她在前面带路,许秘书已经等在走廊尽头。两个人简单交换了一下眼神,像是彼此早就熟悉。
我们穿过半条走廊,最后停在一扇没有门牌的深色木门前。
许秘书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门打开以后,我才发现那不是普通办公室。
外间布置得像一间私人工作室。
面积很大,却没有办公楼里常见的文件柜和制式家具。靠窗是一张宽大的深色书桌,桌上摆着几摞材料、一部红色电话,还有一只白瓷茶杯。另一侧放着两组真皮沙发,中间是一张低矮的茶几,上面只有烟灰缸和一只装着冰块的玻璃水壶。
墙上没有任何标语。
只挂着几幅画。
最显眼的一幅,在侧墙正中。
那是提香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
画里的女人赤裸地斜躺在床榻上,一只手搭在腹部,目光平静地望向画外。她身后的帷幔颜色很深,远处还有侍女和箱柜。那种裸露并不轻浮,反而带着一种过分从容的意味。
这幅画出现在这里,让整个房间显得有些奇怪。
不像办公室。
更像一间刻意布置过的私人会所。
我正看着,才注意到书架旁边还有一扇门。
门没有完全关上。
留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里面一角。
那是一间休息室。
灯光很暗,床头亮着一盏偏暖的壁灯。里面摆着一张很大的床,床品是深灰色的,床尾放着一条折好的薄毯。旁边还有一张长沙发、一只酒柜,以及一面几乎占据整面墙的镜子。
酒店套房里有床并不奇怪。
可这里不是普通客房。
那张床和昏暗的灯光,和墙上那幅维纳斯放在一起,就显得很难不让人多想。
侯东来坐在书桌后面。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看见我们进来,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冰茹。
「陈主任?」
我点头。
「侯书记好。我是主台的陈一舟。您叫我一舟就行。」
他站起来,和我握了握手,随后又看向冰茹。
「都是主台的,你们认识?」
冰茹停了一下。
「他是我丈夫。」
侯东来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听见这句话,他明显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
「原来是一家人。周部长给我推荐陈主任的时候,没有提他是你先生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我和冰茹之间来回停留了片刻。
那里面有惊讶。
也有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兴趣。
像是他突然发现,原本毫无关系的两件东西,竟然可以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这倒巧了。」侯东来说,「你们夫妻一个做深度调查,一个做主持,都是主台的骨干。郎才女貌,又才气纵横,你们真是绝配啊,真羡慕你们。」
冰茹没有接话。
我也只是笑了笑。
侯东来抬手示意我们坐下。
许秘书没有离开。
她站在书桌侧后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记录册。她依旧穿着浅蓝色衬衫和黑色工作裙,神情安静,仿佛屋里发生的任何事都与她无关。
侯东来翻了翻桌上的材料,忽然对许秘书说:
「上午的事情还没做完吧?」
「还差最后一部分。」许秘书回答。
侯东来点了点头。
「那你带冰茹去里面继续。」
他说得很自然。
就像是在安排一件普通工作。
而且我看到侯东来在徐秘书耳边低语了几句。
许秘书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
冰茹没有马上动。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我没有从里面看出拒绝,也没有看出求助。
只有一种很复杂的克制。
许秘书已经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了一些。
「冰茹老师,请。」
冰茹站起身。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随后对我说:
「你们先谈。」
语气很平静。
我看着她。
心里想「什么工作?」
侯东来抬起头,看向我。
冰茹的手指轻轻收紧。
「他们有些节目材料。」侯东来像是猜到我的疑惑一样,「冰茹说需要继续核实一下,上午还没核完。你太太做事还是非常严谨的。」
侯东来又笑了笑,这解释又像是替她解围。
「冰茹最近在帮我准备一场内部交流。她做事细,很多细节我放心交给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会太久。」
许秘书推开休息室的门。
侯东来重新坐下,把一只茶杯推到我面前。
「一舟,我还是这么叫你吧,别介意。」他说,「你太太上午7点就开始来这里工作了,我向你们主台借了她三天的时间。她的工作效率真高,让我非常佩服。」
我心里微微一沉。
她离开家的时间,确实差不多。
侯东来像是没察觉我的表情,继续翻看采访提纲。
「采访结束以后,要是她那边也结束了,你们正好一起回去。」
他说得很随意。
可这句话让我更不舒服。
一起回去。
听上去像一种体贴。
也像是在提醒我,冰茹什么时候结束,取决于他。
我压下心里的情绪。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问冰茹。
至少现在不是。
小柳还在西南。
这是我又一件不能放下的事。
我打开采访提纲,看着侯东来。
「侯书记,我想先问一件和采访无关的事。」
他抬起眼。
「你说。」
「我有一个同事,姓柳。前几天在西南做调查,现在联系不上了。」
侯东来没有表现出意外。
他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年轻记者?」
「是。」
我的手停在提纲上。
他知道。
知道得比我想象中更清楚。
侯东来端着茶杯,看了我几秒。
「你倒是很直接。」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反而有些意外。像是已经习惯别人绕着他说话,突然碰到一个不打太极的人,竟觉得有点新鲜。
我还是想努力一把,毕竟这个侯书记看上去还是很面善的。
「小柳是我带出来的。」我说,「有些事情也是我让他去查的。他出了事,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侯东来把杯盖轻轻合上。
瓷器碰出很小的一声。
「你觉得,是我扣了他?」
「我不知道。」
「那你就敢直接来问我?」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秘书和冰茹已经进了隔壁。虚掩的门后没有声音,只有一线昏黄的灯光落在地毯上。
侯东来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难怪你能做《焦点追踪》。」
他说完,身体向后靠进椅子里。
「既然你开口了,我可以答复你,我不会为难那个年轻人。」
我一直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侯东来没有马上回答。
「短期内回不来。」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为什么?」
「有些情况还要核实。」他说,「他在地方上接触了不少人,也拿了一些不该拿的材料。总要把事情弄清楚。」
「他只是记者。」
「记者也是公民。」
侯东来的语气依旧平静。
「该遵守的规矩,一样要遵守。」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人可以放。
但不是现在。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不由我决定。
「侯书记,」我说,「至少可否让我和他通一次电话。他家里人都很担心。」
侯东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主任,警务案子,都有程序。你手下这个小伙真不应该胆子那么大。现在已经进入的调查程序,就不会那么简单让他出来。」
这已经是在提醒我,不要再问。
我沉默了几秒。
「好。」
这个字说出口时,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至少他已经答应不为难小柳。
在今天以前,我甚至不能确定小柳是否安全。现在虽然仍旧见不到人,至少得到了一句明确的承诺。
在这种地方,有时候一句话就是结果。
我不能逼得太紧。
侯东来似乎对我的反应还算满意。他把茶杯放下,伸手拿过小陈准备的采访提纲。
「你放心吧,如果他不是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愣头青,他们不会为难他的。」
说实话,我还真担心小柳有时候脑子不清不楚的。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节目了?」
我身后小陈立刻坐直了身体,打开电脑。
我也翻开面前的材料。
接下来的谈话,忽然变得正常起来。
正常得像刚才关于小柳的那几分钟,从未发生过。
我先问了当地几轮专项打黑行动的成果。
侯东来显然早有准备。
他没有看任何材料,直接说出了一组组数字。破获多少案件,打掉多少团伙,查处多少保护伞,追回多少涉案资产。数字很完整,时间节点也很清楚。
他说话时不快,偶尔停下来,让小陈有时间记录。
「以前有些地方,老百姓晚上不敢出门,做生意的人也要看那些人的脸色。」
他说。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当地,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安全和清明。」
我听见清明两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我想起小柳查到的那些企业。
想起那个做无罪辩护的律师。
也想起材料里那些突然失联的家属。
但我没有立刻反驳。
我清楚现在的自己立场不同了。
侯东来继续说:
「当然,专项行动中会不会存在个别办案人员简单粗暴的问题?可能会有。任何工作只要规模大了,都不可能百分之百没有偏差。」
「但不能因为个别瑕疵,就否定整个行动的成果。」
这句话说得很熟练。
我问:
「如果确实存在冤错案件呢?」
侯东来看了我一眼。
「那就依法纠正。」
「如果地方不愿意纠正呢?」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随后笑了。
「一舟同志,你的问题确实很像《焦点追踪》。」
小陈坐在旁边,手指停在键盘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侯东来却没有生气。
他缓缓说道:
「任何地方都可能有问题。媒体可以监督,也应该监督。但监督不是为了把一个地方说得一无是处。」
「你们是国家媒体,要有全局观。」
我没有接话。
全局观这三个字,我已经听过太多次。
很多时候,它真正的意思只是,不要再问。
侯东来把采访提纲放回桌上。
「下个月,我们准备启动一轮大型旅游宣传。」
话题转得很突然。
「这几年治安整顿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要恢复经济,也要恢复外界对当地的信心。」
他说起天府之国时,语气明显轻快了一些。
雪山、古镇、美食、茶文化,还有当地正在规划的几条精品旅游线路,都被他说得很完整。
「我们要让大家看到,那里不只是过去新闻里的那些案件。」
「它应该是一个安全、开放、适合旅游,也适合投资的地方。」
我大概明白了。
他希望《焦点追踪》做的不只是采访。
更是背书。
放大他在地方的政绩。
「您希望我们做一期旅游专题?」我问。
「可以做。」
侯东来说。
「不过深度栏目有深度栏目的定位。你们可以从社会治理入手,讲清楚一个地方如何从乱到治,再从治到兴。」
从乱到治。
再从治到兴。
这八个字很完整。
完整得像标题都已经替我们想好了。
侯东来忽然看了一眼隔壁的门。
「另外,我们还想请你太太冰茹帮个忙。」
我抬起头。
「什么忙?」
「做我们的旅游形象大使。」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谈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冰茹?」
「对。」
侯东来笑了笑。
「她现在的流量很高。世界杯以后,很多人都记住了主台这位年轻主持人。」
「形象好,气质也合适。既有年轻人的活力,又不显得轻浮。」
他对冰茹的评价十分具体。
具体得不像只看过几次节目。
「而且她本身有体育背景,健康、阳光,和我们这次宣传想要的感觉很接近。」
我看着他。
「这件事,台里知道吗?」
「初步想法。」他说,「之后会正式发函。」
他说完,朝许秘书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上午已经和冰茹沟通过了。她原则上没有意见。」
我握着笔,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
「过几天,我会安排摄影团队去你们主台。」侯东来继续说,「先拍一组形象照片。」
「具体方案还在定。」
「可能会做一些城市宣传片,也可能拍一些当地的外景。雪山、竹林、古镇,都可以结合。」
他说得很自然。
甚至带着一点欣赏。
「她很上镜。」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笑了一下。
「当然。」
我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心里却像压着一块东西。
换成以前,我一定会替她高兴。
可在我知道她和侯书记的这层关系后,真是说不出的憋屈。 我不知道冰茹会如何面对这一切,这个侯书记背后的企图昭然若揭,但冰茹面对这事的态度让我疑惑不已。
侯东来似乎没有察觉我的迟疑,或者说,他察觉了,却并不在意。
「陈主任不会反对吧?」
「这是冰茹自己的工作。」
我说。
「我当然不会反对,她觉得合适就好。」
侯东来听完,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你们夫妻都很有意思。」
他说。
「一个敢问,一个敢做。」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虚掩的门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转过头。
可门没有打开,但门缝似乎开大了一点。
很快,里面又恢复了安静。
侯东来像什么都没听见,重新拿起茶杯。
「摄影师到了以后,具体怎么拍,你太太会知道。」
他说完,看着我。
「陈主任,到时候还请你多支持她。」
我点了点头。
「应该的。」
忽然,从那个虚掩的门缝里,我看到里面卧室的镜子里闪过一道很短的白影。
那是冰茹的小腿。
丝袜还在,却已经被往上推到膝盖上方,边缘勒进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微微发红的压痕。脚尖因为某种用力而绷得笔直,五根脚趾死死蜷缩着,边缘几乎要陷进肉里。小腿内侧的皮肤被绷紧后显得过分光滑,丝袜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随着她极轻的呼吸微微起伏。
下一秒,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从画面边缘伸了进来。
手套很新。它先是按住了那只脚踝,拇指精准地压在踝骨内侧最柔软的凹陷处,随即不轻不重地把腿往外分开了一些。分开的幅度不大,却足够让丝袜边缘那截刚刚暴露出来的大腿根完全进入视线——那里的皮肤比小腿更白,还带着一点尚未完全干透的湿意,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动作极快。
几乎只有半秒。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凉,心跳却在胸腔里突然加重了一拍,随即又被强行压了回去。
侯东来还在说话。
他的声音平稳,字句清晰。茶几上的冰块轻轻碰了一下杯壁,发出细微的响动。休息室里依旧很安静,安静得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我抬起头,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采访提纲上。
可那半秒的画面已经死死卡在视网膜上。
我不知道那是故意让我看见的,还是单纯的疏忽。
他们在隔壁到底在做什么?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那天和周康建达成的交易,眼前的这位侯书记也是知晓的,所以他邀请我在这里聊采访提纲,却让冰茹和许秘书在隔壁,门也没有完全关上。 似乎不在乎我知道,如果冰茹是核实资料,为什么她要躺在床上?不过显然隔壁应该没有男人在场,只有许秘书。 但许秘书到底对冰茹做了什么?隔壁安静的可怕,如果是在讨论工作,至少也应该有声响吧?
门缝里依旧没有声音。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却已经没法把那截被推高的丝袜、那只按在踝骨上的手套、以及那双死死蜷缩的脚趾,从脑子里剥离出去。它们反复回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清晰到我几乎能感觉到那层乳胶隔着空气,轻轻贴上自己的皮肤。
眼下的我无法知晓冰茹的处境,我也不方便打开手机监听。
这时休息室里又忽然传来一声「嗯」的一声,我感觉那是冰茹的声音。
我下意识看向那扇门。
侯东来却笑了。
「冰茹的条件确实很好。」
他说得很自然,像只是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谈。
「身材比例好,镜头感也好。更难得的是,她做主持人有气质,不浮,也不怯场。」
「我们这次做旅游宣传,需要的不是普通模特。」
「要有辨识度,也要让人觉得可信。」
「她今天来,原本也是想邀请我参加《冰茹会客厅》的录制。」
「我已经答应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
「这个节目不错。她也很有想法。」
「是的,我听他说过,她很想邀请您这位重量级人物上她的节目」
「哈哈哈,重量级不敢当,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岗位,本来是想去总台。」
侯东来靠进沙发里,轻轻揉了揉眉心。
「但我这几天实在抽不开身。」
「后天会议一结束,我就要飞回去。中间没有时间再跑一趟主台。」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让他们调整方案。」
「明天,摄制组直接过来。」
我愣了愣。
「来这里?」
「对。」
侯东来抬手指了指这间工作室。
「就在这里录。」
他说得很随意。
「环境安静,也方便。」
我环顾了一眼四周。
深色木墙,真皮沙发,墙上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还有那扇通往休息室、始终没有完全关上的门。
这里确实安静。
却不像一个适合公开节目录制的地方。
侯东来似乎看出了我的迟疑。
「放心。」
他说。
「明天会重新布置。」
「镜头里该出现什么,不该出现什么,他们比我们专业。」
「嗯嗯....」休息室里又传来一个声音,我敢肯定那是冰茹发出的,可以说很像是一种呻吟。
就在我越发难耐的时候。
侯东来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没有回避,只是站起身,走到我身后的窗边。
「喂。」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他背对着我,望着窗外,偶尔应上一句。
「陈主任,桌上那份完整的旅游宣传企划案,你自己拿一下,可以带回去研究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份文件放在书桌靠里的位置。
离那扇虚掩的门很近。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站起身。
小陈正低头整理记录。
我绕过茶几,走到书桌旁。原本坐在沙发上时,我只能看见休息室里一小块昏黄的灯光。可站到这里,角度完全变了。
那道门缝像忽然被拉宽了。
我看到了一幕让我眼珠差点掉出来的场景。
冰茹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站在休息室中央,背对门的方向,只穿着一件黑色蕾丝半罩杯内衣和黑色丝袜。下体完全真空,没有穿内裤,湿润的秘处还残留着透明淫水,顺着大腿根缓缓往下淌,在丝袜内侧留下浅浅的水痕。丝袜已经拉回大腿中段,没有吊带,靠自身弹力贴在皮肤上,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偶尔会因为身后传来的动作轻轻颤一下。
许秘书站在她身后偏右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软皮尺和一把金属游标卡尺。
「身高。」许秘书的声音很小,带着职业性的平静,「光脚,脚跟并拢,背贴墙。」
冰茹往后退了半步,后脑轻轻抵上墙面。许秘书把皮尺的一端固定在她头顶,另一端顺着脊柱往下拉到地面,手指在她发根处按了按,确认没有空隙。
「170.3。」许秘书一边默念,一边把数据记录在本子上。
「体长。」许秘书换了位置轻声说,让冰茹侧过身,皮尺从锁骨窝开始,沿着胸侧、腰侧、臀侧一路往下,一直量到脚踝。尺面贴着皮肤滑动的时候,冰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那声音跟刚才我在外面听到的一模一样。
像是被冰冷的尺面和手指同时触碰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接下来是胸围。
许秘书绕到冰茹正面,让她双臂自然下垂。皮尺从后背绕过来,经过腋下,横过乳沟最深的位置。为了让尺带完全贴合,她的指尖不得不压在冰茹内衣的下缘,把布料往上轻轻托了一下。冰茹的胸口因此微微起伏,原本就被托高的乳肉在半罩杯里轻轻晃动。
「呼气……再吸气。」
冰茹照做。尺带随着呼吸收紧又松开。许秘书的拇指在她乳侧最丰满的地方停了两秒,确认最大周长。
「上胸围89,下胸围72。」许秘书继续默念并记录着。
臀围的时候,冰茹被要求微微侧身。
许秘书把皮尺绕到她身后最丰满的位置,尺面贴着裸露的皮肤往下滑,直到完全卡在臀峰最突出的弧度上。为了读数准确,她的手掌整个贴了上去,掌心直接按住冰茹柔软的臀肉,轻轻往中间收拢。
就在这时,许秘书的手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从臀缝下方扫过,指腹轻轻擦过那道还带着湿意的缝隙,触到了微微肿胀的阴唇边缘。
冰茹的脚趾在丝袜里猛地蜷紧,腰肢轻轻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更软、更短的「嗯……」,像是被电流突然扫过。她双腿下意识地想并拢,却被许秘书用皮尺的另一端轻轻抵住内侧,没能合上。淫水被那一下轻扫带出来一点,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许秘书为什么要测量冰茹的身体数据?给她做衣服?
我察觉到侯东来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电话快结束了。
我没有再看。
伸手抓起桌上的企划案,转身往回走。那几步很短,我却走得极慢。膝盖像灌了铅,掌心全是汗,文件封面被我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
小陈仍在低头整理记录,没有抬头。
我把企划案放在腿上,尽量让呼吸听起来正常。隔壁已经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沉的风声。
侯东来又对电话那头说了两句。
「好,就这样。」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
我抬头看他。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拿到了?」
「拿到了。」
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侯东来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
「回去看看。」他说,「里面有几条线路,适合做深度内容。」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停留得很短。
短到像只是确认我有没有听懂。
「陈主任,脸色不太好。」
「最近没休息好。」
「年轻人还是要注意身体。」
他说得很随意,伸手拿起茶杯。
我看不出他是否有注意到我刚才的举动。
也不肯定我看到这一幕是否是他故意让我看到的。
这些怀疑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侯东来翻开采访提纲。
「我们继续。」
我低头看着企划案封面。
天府之国。
四个字印得端正、明亮。
我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直到谈话结束,我都没有再看那扇门。
采访接近尾声时,许秘书从休息室里出来。
门开得不大。
她侧身走出来,又很快将门带回原来的角度。动作不急,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异常,像只是刚结束一项普通工作。
她走到侯东来身边,微微俯下身。
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听见「核对完了」「没有问题」几个零碎的词。
侯东来点了点头。
「那正好。」
他说。
「陈主任这边也差不多结束了。」
他把采访提纲合上,朝我笑了一下。
「冰茹的信息核对也做完了。你们夫妻正好一起回主台。」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
冰茹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走得比平时慢。
不是明显的踉跄,只是每一步都显得很谨慎。鞋跟落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头发重新整理过。
原本散下来的发丝又被拢到脑后,只是没有早上那么整齐。耳边仍有几缕碎发贴着皮肤,像是整理得太匆忙,没有完全收好。
妆也补过。
唇色比刚才深了一点,眼尾重新压过,脸上那层绯红却没有完全盖住。那不是镜头前精心打出来的红润,更像是热气还没从皮肤里散去。
她看见我时,脚步停了半拍。
随后笑了一下。
笑容很浅。
「结束了?」
我问。
「嗯。」
她伸手把垂在肩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资料太多了,看得有点累。」
说这句话时,她没有看我,而是低头整理手里的文件夹。
我注意到她的裙摆比进去前低了一些,像是被人重新拉平过。黑色丝袜靠近上缘的位置,有一小片颜色明显深些。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
站定以后,双腿很自然地靠拢了一点,手里的文件夹随即垂下来,挡在身前。
动作很快。
快得像一种本能。
「好在都核完了。」她补了一句,「明天拍摄不会耽误。」
侯东来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目光停留了几秒。
「脸色怎么这么红?」
他说得像是关心。
冰茹笑了笑。
「里面有点热。」
「别太累。」侯东来说,「你这几天工作也多。」
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已经不早了。明天还有拍摄,你和陈主任早点回去休息。」
冰茹点头。
「好的,侯书记。」
她的声音有些轻。
比平时说话慢一点。
侯东来又看向我。
「陈主任,今天谈得很好。」
「回去以后,宣传方案可以再研究一下。有什么想法,让冰茹一起带过来。」
他说得自然。
像我们真的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采访。
我站起来,同他握手。
他的手依旧温暖、有力。
「谢谢侯书记。」
「别客气。」
他笑着说。
「以后都是工作上的合作。」
工作。
冰茹也走上前,同他道别。
侯东来没有和她握手,只是看着她,语气比刚才更温和。
「回去好好休息。」
「明天别迟到。」
冰茹轻轻应了一声。
「不会。」
我们转身离开。
走出工作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侯东来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墙上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挂在他身后,画中的女人安静地望着门口。
休息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这一次,严丝合缝。
许秘书送我们下楼。
电梯里没有人说话。
她站在控制面板旁,双手交叠在身前。冰茹站在我旁边,她离我很近,却没有像平时那样挽住我的手臂。
小陈站在我们身后,他也是第一次来采访如此大的人物。
镜面墙里映出我们三个人。
许秘书神情平静。
我脸色发白。
冰茹则一直低着头,看着电梯里不断变化的数字。
我们从大堂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门外的路灯一盏盏亮着,车流从酒店门前缓慢经过。玻璃幕墙上映出我们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快七点。
没想到一场采访,竟然耗掉了整个下午。
小陈抱着设备包跟在后面,明显也累了。进停车场时,他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抬手遮住。
「陈导,麻烦您送我到前面地铁站就行。」
我按开车锁。
「哪个站?」
「就两公里外那个,五号线。」
我点了点头。
「上车吧。」
冰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副驾驶。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系好安全带后,她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
小陈坐进后排,把设备包放到脚边。
车开出停车场时,导航提示前方有些拥堵。
车里安静下来。
小陈坐在后排翻看今天的采访记录,偶尔能听见纸页摩擦的声音。
开到十字路口时,冰茹忽然问:
「你觉得侯书记这人得怎么样?」
「很会说。」
「具体呢?」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有。」
她笑了一下。
「你们做深度采访的人,是不是看谁都像在回避问题?」
「不是。」
我看着前方。
「有的人不是回避,是根本不需要回答。」
冰茹没有接话。
红灯亮起。
我踩下刹车,车停下来。后视镜里,小陈还在低头看材料,像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对话。
冰茹伸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侯书记说想让我出任他们大西南的旅游形象大使。」
「嗯,他告诉我了,挺好的。」
「真的?」
「对你事业有帮助。」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我还以为你会不高兴。」
「为什么?」
「可能要经常去那边出差拍东西,可能会比较忙。」
「你现在本来就忙。」
我说完,绿灯亮了。
车重新往前开。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脸转回窗外。
一路上,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明天的拍摄。
聊《冰茹会客厅》的采访提纲。
聊侯东来提到的几条旅游线路。
正常得像刚才那间休息室里的事情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还在疑惑,许秘书为什么要测量冰茹的身体数据?
像是要给她定制衣服一样。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地铁口。
小陈收好东西,下车前对冰茹笑了笑。
「嫂子,明天拍摄顺利。」
冰茹也笑。
「谢谢。」
小陈又看向我。
「陈主任,今天辛苦了。素材我晚上整理好,明早发您。」
「别熬太晚。」
「知道了。」
他关上车门,站在路边朝我们挥了挥手。很快,身影便被下班的人流吞没。
我重新启动车子。
后座空下来以后,车里忽然显得更安静。
冰茹仍旧看着窗外。
我问:
「直接回家?」
「嗯。」
她停了一下。
车沿着夜色往前开。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她的脸,明一下,暗一下。
她看上去很累。
可我知道,那不是全部。
我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她。
她两条腿并得不算太紧,左腿微微向外斜了一点。就在那裙摆边缘往下的位置,丝袜根部靠近大腿内侧的布料,已经洇出一小片明显的深色湿痕。那湿痕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更高处渗下来后慢慢扩散开的。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刚才休息室里的画面。许秘书带着手套的手指伸进她裙底,隔着丝袜按揉、拨弄,测量的样子。我和侯书记起码聊了一个多小时,测量什么需要那么久时间?
车开上主干道后,路灯更亮了些。我故意把车速放慢一点,让视线能多停留几秒。冰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动了动腿,想把裙摆往下拉一点,可动作很轻,像是怕牵扯到什么。她的手指只碰到裙边就停住了,最后只是把两腿并得更紧了一些。
并紧之后,湿痕反而更明显。丝袜被大腿内侧的皮肤挤压,那片深色区域的边缘又往下洇了一点。我看见有一道极细的透明液体,正顺着她左腿内侧的丝袜表面慢慢往下滑。液体很清,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微弱的光,从丝袜根部湿痕的下沿出发,沿着大腿内侧的曲线缓缓移动,最后消失在大腿丝袜的上沿的地方。
冰茹似乎感觉到了凉意,大腿内侧的肌肉轻轻收缩了一下,脚趾在高跟鞋里蜷了蜷,却没有再试图调整姿势。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冰茹的呼吸比平时重一点,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只是闭着眼睛,偶尔用舌尖轻轻舔一下下唇。
我们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
门刚关上,冰茹便低头去脱鞋。
动作有些急。
高跟鞋被她踢到玄关边上,其中一只碰到鞋柜,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像没听见,连包都没放好,只随手搁在椅子上。
「我先洗澡。」
她说完,便往浴室走。
「要不要先喝点水?」
「不用了。」
门很快关上。
几秒后,水声响起。
起初只是花洒正常的声音。后来水一直没有停,断断续续,却始终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份旅游宣传企划案放到茶几上。
封面上的字很醒目。
我翻了两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浴室里的水还在响。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到后来,我甚至怀疑她已经洗了半个小时。
我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
「冰茹?」
里面没有回答。
只有水落在地面的声音。
我又敲了一下门。
「没事吧?」
过了几秒,她才回了一句。
「没事。」
声音有些闷。
「马上好。」
我站在门外,没有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水声终于停了。
浴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一瞬间,安静得让我有些不适应。
里面传来毛巾擦拭的声音,接着是吹风机。风声响了几分钟,又停下。
浴室门打开时,一股温热的水汽先涌了出来。
冰茹站在门口,身上换了一套素灰色的睡衣。面料薄得几乎透光,带着柔软的光泽,紧紧贴在她洗澡后还带着水汽的肌肤上。上衣是长袖翻领款,领口自然垂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湿润的皮肤,上面还沾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扣子只系到胸口位置,衣料松松地搭着,却因为湿气而微微贴合身体曲线。最明显的是她上身没有穿胸罩,那两点凸起的痕迹在薄薄的布料下清晰可见,随着她呼吸轻轻颤动,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出,布料甚至被顶起两小块明显的弧度。
下身是一条同色的短睡裙,裙摆分成两层,随着她走动轻轻晃动,刚好落到大腿中段。她刚洗完澡,腿上还残留着几滴水珠,沿着膝盖内侧慢慢往下滑,皮肤在水汽蒸腾中显得格外光滑紧致。
她一只手搭着毛巾,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拉了拉上衣领口。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她笑了笑。
「洗久了点。」
「半个小时。」
「有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被热水泡得有些发白。
「你也去洗洗吧。」
「饿不饿?」
她一边说,一边拿毛巾擦了擦发梢。
「我给你弄点方便面。随便吃一点。」
「你吃不吃?」
「我没什么胃口。」
她说完,又像怕我多问,补了一句:
「中午到现在啥都没吃,你也是吧,别弄出胃病。」
我看了她几秒。
「那就一起吃点。」
她笑了一下。
「行。」
「冰箱里还有鸡蛋。」我说,「煮两个。」
「知道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催我:
「快去吧。等你洗完,面差不多就好了。」
我点点头。
经过她身边时,闻到一股很重的沐浴露味。
我走进浴室,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冰茹已经背对着我,站在料理台前烧水。
水龙头被我打开。
很快,客厅里便传来了拆方便面包装的声音。
塑料袋被撕开。
锅盖落下。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我推开浴室门,里面还残留着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镜子前方的灯亮着,灯光柔和地洒下来。我一眼就看到那件无黑色蕾丝内衣挂在镜前灯的边缘的衣架上,像是她刚洗完随手搭上去的。冰茹平时一般都有下班后手洗内衣裤的习惯。
那件内衣是深黑色的,采用极致性感的法国蕾丝和光滑缎面拼接,杯型是低切半杯设计,边缘有精致扇形花边,像层层花瓣般柔软卷起,就是我看到她刚才下午在隔间穿的那件。 最有创意的是中间的金属蝴蝶形前扣,扣子本身就是一件小艺术品,打开时能直接把整个胸罩从中间分开。杯罩的蕾丝部分镂空成藤蔓缠绕的图案,现在洗完后布料还湿润透亮,蕾丝变得半透明,在镜前灯光的照射下能清楚看出内衬被她乳房形状撑开的痕迹。硅胶防滑条紧紧贴合在杯底,现在湿透后更显贴身,两个杯罩鼓鼓地保持着她胸部的饱满弧度,蕾丝边缘因为水洗而微微发亮。
不过奇怪的是,我没有看到冰茹洗她的内裤,洗衣篮里也没有,难道她刚才是真空着回来的?我又想起了刚才在看到休息室里只穿内衣和丝袜的冰茹。
我快速冲了个澡,没敢多耽搁,擦干身体换上睡裤就出来。
厨房里灯光亮着,冰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正在下面条。素灰色的短睡裙裹着她刚洗完澡的身体,裙摆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大腿中段光滑的皮肤。她没系围裙,腰肢在灯光下显得纤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双手环过她的腰,隔着薄薄的睡衣感受到她身体还带着浴后的温热。
「别闹……」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慌张,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用力推开我,只是低头继续搅动锅里的面。
我没有松手,手掌从她腰侧慢慢往下抚,隔着睡衣布料感受她腰窝的曲线。布料很薄,我的手指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掌心贴着她平坦的小腹,然后继续向下,碰到她臀部的弧度。
我们坐到餐桌边,一起吃面。灯下她低着头,汤匙轻轻搅动碗里的面条,脸颊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她短睡裙的下摆因为坐姿微微向上卷,我坐在对面,能看到她大腿并拢时露出的小半截皮肤。她偶尔抬眼看我一眼,又很快避开,动作里带着一点不自然的拘谨。
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旁。
方便面煮得有些软,汤里卧着两个荷包蛋。冰茹只挑了几口面,更多时候是在喝汤。
她洗完澡后,脸色还是有些红。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贴着脖颈。素灰色睡衣很薄,袖口被她随手挽起一截。
「侯书记这个人,和我以前想的不太一样。」
她忽然说。
我抬头看她。
「哪里不一样?」
「新闻里看着很严肃,真正接触以后,其实挺随和的。」
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鸡蛋。
「而且思路特别清楚。今天和我聊旅游宣传,他不是只想着拍几个景点,也不是单纯做形象工程。他说要把旅游、文化、城市治理放在一起做。」
「听起来确实挺完整。」
「不是听起来。」
她抬头看我,语气认真了一些。
「他是真的做过很多事。新区、交通、扫黑,还有营商环境。那些数据我今天都看过,不是空的。」
我没有反驳。
她继续说:
「而且他年纪也不算大。」
「已经五十多了。」
「在那个位置上,五十多算年轻了。」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光。
不是面对明星嘉宾时的客气。
更像是崇拜。
「他现在已经是封疆大吏了。再往前走,谁知道会到什么位置。」
我夹起一筷子面,没有立刻吃。
「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和他把关系处理好。」
她回答得很快。
「你做《焦点追踪》,以后很多选题都要和地方打交道。我现在又要做旅游形象大使,还要录他的专访。这样的关系,不是坏事。」
「你觉得他会帮我们?」
「至少不会害我们。」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何况今天他对你也很客气。愿意和你谈这么久,还把整套企划案给你带回来,已经很给面子了。」
我看着她。
「你真觉得他对我客气?」
她停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
「他抓了小柳。」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什么?」
「小柳。」
我看着她。
她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几天之前。」
「你确定是抓了?」
「联系不上,人也没回来。侯东来自己承认的。」
她怔了几秒,随后慢慢放下筷子。
「侯书记怎么说?」
「他说不会为难小柳。」
「那说明事情还有余地。」
「他也说,小柳短时间内不能回来。」
冰茹皱起眉。
但她担心的方向,和我想的不一样。
「那小柳是不是查得太过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像是没察觉,继续说:
「你们做调查没问题,但也要有边界。地方正在推进那么大的扫黑行动,很多事情本来就敏感。他一个刚进台没多久的年轻人,万一乱碰材料,或者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人,确实容易出事。」
「你的意思是,他活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马上否认。
「我是说,也许他真的越界了。」
「什么叫越界?」
「你别这么看我。」
她声音低了一些。
「我知道你护着他。可你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侯书记管着那么大一个地方,不可能每天专门盯着一个小记者。」
「可他知道小柳。」
冰茹没有接话。
我继续说:
「他不但知道,还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她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筷子。
「那更说明事情很复杂。」
「复杂到可以把人扣着不放?」
「他说不会为难他,对吧?」
「对。」
「那就先相信他。」
她抬起头。
「至少现在,我们不能把关系弄僵。」
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是很信他。」
她听出我语气里的东西,脸色微微沉下来。
「一舟,我不是信谁。」
「我是觉得,我们要现实一点。」
「现实?」
「对。」
她放下筷子,坐直了一些。
「你今天能坐在侯书记的工作室里,亲口问小柳的事情,是因为他愿意见你。要不是周部长先把关系铺好,你觉得你能这么顺利见到侯书记吗?」
这句话让我停住了。
她看着我。
「他已经答应不为难小柳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先把人保住,而不是继续刺激他。」
「所以我还得感谢他?」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说话?」
她明显有些不耐烦。
但很快,她又把情绪压了下去。
「侯书记不是普通地方干部。他有能力,也有手腕。这样的人,未来走到更高的位置一点都不奇怪。」
「我们和他保持好的关系,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她停了一下。
「甚至对小柳也有好处。」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上午和他谈了很久?」
她的眼神轻轻闪了一下。
「工作上的事。还有旅游形象大使的任命的事。」
「只有这些?」
她没有立刻回答
厨房里的冰箱突然启动,发出低低的嗡鸣。
我看着她。
「你怎么和侯书记这么熟?」
这句话一出口,冰茹的筷子停在半空。
「熟?」
「你今天说起他,不像第一次正式接触。」
她皱了皱眉。
「周部长帮我联系的,你知道他来帝都开会,时间有多紧,能同时安排上我们两的采访有多不容易。」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从我的沉默里听懂了什么。
「侯书记是什么身份?」
「他愿意主动联系我们,愿意配合节目,还提出让我做旅游形象大使,这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人家放下身段和我们谈合作,你为什么非要往别的地方想?」
她说的义正严辞,但我可以感觉到她语气里的心虚。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
「而且今天不只是我的机会。」
「你能坐在那里,和他谈《焦点追踪》,谈地方治理,谈小柳,这难道不是机会?」
「多少记者想采访他都约不到。」
「他愿意给你一个下午,已经非常难得了。」
我笑了一下。
「所以我还应该感谢他。」
「我没有让你感谢谁。」
她明显有些恼了。
「我只是希望你别把所有事情都想成背后有什么阴谋。」
我尝试换一套逻辑,尽力避开他和冰茹之间说不清的关系,否则今天我们夫妻二人又会是大吵一架收场。
「他扣着小柳,却给我采访机会。你不觉得这本身就很奇怪?」
「也许他是在解决问题。」
「把人抓起来,再说自己不会为难他,这叫解决问题?」
冰茹沉默了一下。
「至少他愿意给你一个答复。」
「很多人连答复都不会给。有些案子里人进去了,家属有时候一两周都不知道人去哪里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已经完全站到了侯东来那一边。
我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很陌生。
「你为什么一直替他说话?」
她抬起头。
「因为我觉得你不公平。」
「你只看见小柳被带走,却没有想过他到底做了什么。」
「你只觉得侯书记有问题,却不肯承认,他今天确实给了你机会。」
「机会?」
「对。」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想做更大的节目,我想把《冰茹会客厅》做好。我们都需要平台,也需要资源。」
「侯书记愿意支持,这是好事。」
「你为什么非要把好事变成坏事?」
餐桌上安静下来。
面渐渐凉了。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我看着她。
「冰茹,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她怔了一下。
很快,脸上的神情冷了下来。
「这是工作。」
「你以前不会这样说。」
「因为以前我们都没有走到今天。」
她把碗往前推了一点。
「以前你做你的节目,我做我的主持。我们只要努力就够了。」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看着我。
「我们终于有机会往上走了。」
「你却开始怀疑。」
这句话让我愣住。
她没有停。
「你不是不相信侯书记。」
「你是不相信自己。」
「你怕我走得太快,也怕你抓不住。」
我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
「你真这么想?」
她眼神闪了一下。
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去了。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因为自己的怀疑,毁掉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
她低下头。
「侯书记愿意帮我们,是面子,也是资源。」
「我们应该珍惜。」
过了几秒,她拿起筷子。
「你今天也累了。」
「别胡思乱想。」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
「面凉了,快吃吧,咱们吃完早点睡。」
我没有马上说话。
她夹起碗里的荷包蛋,放到我这边。
这个动作很熟悉。
以前我们加班回来,也是这样。她不爱吃蛋黄,总会把整个荷包蛋夹给我,然后说自己正在控制体重。
我看着碗里的鸡蛋,心里那股紧绷的东西慢慢松了一点。
说实话,我也确实累了。
一整天的采访,小柳的事,侯东来的态度,还有..冰茹的蜕变,全都挤在一起。继续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
我拿起筷子。
「你也吃点。」
「我在吃。」
她笑了一下。
虽然有些勉强,但气氛总算缓了下来。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冰茹忽然问:
「对了,你今天在车上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什么?」
「你最近工作上的事。」
她看着我。
「感觉你这段时间也有点不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
「台里可能有新的安排。」
她筷子停住。
「什么安排?」
「还没正式定。」
「你先说。」
我抬头看她。
「梁怀安走了,他的副台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
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
冰茹彻底放下筷子。
「副台长?」
「只是可能。」
「谁跟你说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不想冰茹知道我和老周的关系,那样她会怀疑我知道了她和周康建的关系,何况那天我和老周在隔壁,冰茹是不知道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睛慢慢亮起来。
「陈一舟,你不会真的要升副台长了吧?」
「还没到那一步。但也不是空穴来风。」
她脸上的疲惫像一下散了不少。
「天啊。」
她笑起来。
这一次是真的高兴。
「你才多大?」
「年纪不是问题。」
「当然不是问题。」
她身体微微前倾。
「你做了那么多年《焦点追踪》,节目成绩也在那里。你现在又是新闻中心主任,本来就该往上走。」
我看着她。
「你真觉得我能行?」
「当然。」
她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你比很多人都强。你只是以前不懂得经营关系,机会总轮不到你。」
说到这里,她像突然想起什么。
「所以你更应该明白,今天侯书记愿意见你,有多重要。」
我皱了皱眉。
她马上笑了。
「好了,不说他了。」
她伸出手,隔着餐桌握住我的手腕。
「今天是好事。」
「真的要是升了,我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还没定。」
「那就等定了再庆祝。」
她眼睛里带着笑。
「我老公要当副台长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夸张。
可我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别乱说。」
「家里又没有别人。」
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而且你升了,我也替你争气。」
「什么叫替我争气?」
「别人以后提到我,不会只说我是沈冰茹。」
她看着我,语气半真半假。
「还会说,我丈夫是陈副台长。」
我笑了。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这种称呼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继续吃面。
可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高兴。
那一刻,我们之间刚才那些尖锐的话,像是被这条突然出现的升职消息暂时盖了过去。
我们又聊起了以后。
聊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
聊她的节目。
聊我的新职位。
甚至聊到有时间可以出去旅行一次。
这些话听起来很普通。
却让我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我们还是从前那对夫妻。
我很快又想起冰茹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她和小雅不一样。
那时候我没有听懂。我以为她说自己可以出淤泥而不染。
到了今晚,我才慢慢品出里面的意思。
小雅更早进入这个圈子,也更清楚其中的规则。她懂得周旋,懂得退让,也懂得什么时候应该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冰茹不是。
她比小雅更好强。
也更不甘心。
她知道自己的外貌、气质,甚至身体,本身就是一种别人求之不得的资源。现在却开始学会使用它。
她比小雅年轻五六岁。
这五六年,在普通人的生活里不算什么。可对一个站在镜头前的女主持人来说,却可能就是最重要的窗口。
冰茹很清楚。
她现在正年轻,正当红,刚刚品尝到一丝身体换来的名利。
再过几年,台里会有新的面孔,观众也会有新的兴趣。到那时,她可能会像小雅这样,想用力也似乎使不上劲的那种,她能利用的身体资源,只会越来越贬值。
所以她想趁现在放手一搏。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在厨房里洗碗。
水声很轻。
她背对着我,素灰色睡衣贴着纤细的背影。那一刻,她看上去仍然像一个普通妻子。
可我知道,她心里已经开始计算另一种人生。
沈冰茹同人——热的冰
作者:灰泽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