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9章 梦到前世(三)[男主视角]
与姐婿 · 崖蜜 · 1,819 字
宴衡解下大氅,下去坟坑用大氅裹起了纪栩,他抱着她往自己的马车那边走。
披云阻止了他,说人死不能复生,请他节哀,将小夫人入棺为安。
他们过来寻尸,披云应是提前备好了两副棺椁。
他摇头,说纪栩从今日起,便是宴家的少夫人,等纪栩和梅姨娘的遗体整理过后,再下棺椁,此刻都先用马车运送回去。
他坐在马车上,抱着纪栩冰冷的、纤细的、柔弱的身子,就是这样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为他生下了一个健康可爱的小郎君,他还没来得及感激她,给她荣华富贵、无上尊宠,他们就天人相隔。
宴衡将纪栩带回了宴家,放在冰棺里,一面找人合着两人的生辰八字准备操办喜事,一面调查纪绰和施氏为了纪绰所谓的替孕破煞一事,究竟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经过数日深入调查,他才知道,原来纪绰根本就是个石女,无法与郎君圆房生子。那替孕破煞的谶言,是纪绰母女逼迫清风观的张道士放出的虚假消息,事后又将张道士杀害。
知道内情却侥幸逃脱的张道士的徒弟青松,出来指证纪绰和施氏,无视王法,草菅人命。
他又细查,之前温妪的侄子温六奉纪绰母女之命,杀了张道士后,追杀其徒青松,但中途青松故意进入一地牢狱保命,让温六不得下手。温六为了向主子交差,谎称青松已死,纪绰和施氏为了以绝后患,就命温六把他那些手下全部下毒害死。
纪绰和施氏手上染了那么多条人命,自然罪无可恕,思及纪家和宴家以后会是姻亲关系,他赐了她们一个体面的死法,各赏一杯鸠酒。
包括这两人手下的帮凶,譬如温妪等人,全部赐死。
这些人的死期,他选在了与纪栩的成婚之日,以告慰纪栩的在天亡灵。
宴家是喜丧一起办的,家里既挂喜绸,也挂白幡,宾客们前脚参加完他和纪栩的婚礼,后脚去灵堂祭拜宴少夫人。
纪慵见势,估摸有样学样,将梅姨娘接回纪家,择日晋为嫡妻,也是喜丧同办。
他们翁婿歧途同归,惹得不少人感慨唏嘘。
可令他痛心疾首的是,在收拾纪栩遗物时,他发现了一个木雕,木雕雕刻手法稚嫩生疏,却能清楚地认出所雕之人的本尊。
——居然是他。
木雕背后还镌刻着一行字,“山有木兮木有枝”。
这句诗出自先古,他知道它的下一句,“心悦君兮君不知”。
原来他暗自惦念的小娘子,在很早之前,就心仪他了。
他感到一阵喜悦,如一人曾去鼓瑟时,在另一个地方,一个小娘子亦在弹琴,他们在两不相知的时候,悄然琴瑟和鸣。
可随后而来的,是无边的清寂和孤独。伊人已逝,他们没有办法再续前缘,或者说,这段缘分尚未开始,便消逝殆尽了。
宴衡将这尊木雕放在了纪栩的棺柩中,让它和纪栩一起埋葬在了他的陵墓。
他身在重位,肩负大任,暂时不能陪纪栩下去墓穴,希望他的木雕,能给予天上的她些许慰藉。
他雕刻了一个纪栩的木雕放在寝房,木雕背后刻着“执子之手”。
不止如此,他还去学了瓷雕,亲手雕刻了纪栩的一尊瓷像,形容如真人大小,娇丽眉眼,玲珑身段,每每望之,仿佛夫人还阳。
他吩咐婢女照顾纪栩的瓷像,对她侍死如奉生,一日三餐,换衣梳妆,一天不可缺少。
他的寝房也像与她共居一般,女子的衣裙、首饰和胭脂隔段时日就会换新,每到逢年过节,他还会买些时兴的东西送给她。
宴铭,他们的儿子,这孩子一岁半时,学会走路说话,估摸见到他房里有许多母亲的东西,经常询问:“阿娘什么时候回来?”
宴衡无法回答。
宴铭三岁时,小人慢慢懂事,知道娘亲去了一个没有办法再回来探望他们父子的地方,只能他们很久很久以后,过去找娘亲团圆。他不再哭泣要母亲回来,只在祠堂对纪栩的灵位磕头时,十分用力。
宴老夫人见状,规劝他为纪栩守孝三年,可以给孩子找个母亲了。
简而言之,叫他续弦。
而他没有这个打算。
纪栩之死是纪绰母女所为,可未尝没有他的轻率大意,他间接地害死了他的小娘子。
十六岁的青春年华,本该陪伴父母身边,与郎君琴瑟和鸣,一起抚养可爱幼子,她却长眠地下。
他不能与她殉情,已是极为亏欠,又怎会让别的女人鸠占鹊巢?
宴老夫人说他疯了,整日为了一个死人五迷三道;外面的人夸赞他长情,为亡妻守身如玉。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日日在无尽的愧疚和自责中,灵魂和血肉都烙下了纪栩的印迹。
他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宴铭二十岁的及冠之日,他将淮南节度使的位置传给了他,他去宴氏陵园陪伴纪栩了。
他每日给她扫墓,在她墓前献上鲜花,依然对她的瓷像奉如活人。
宴铭成婚生子后的第一胎,是个孙女,那小女娘的眉眼与纪栩一般无二,他看着,忽然就落下了眼泪。
他的小娘子才十六岁,就要当祖母了!
十年倏忽而过,五十岁的一日,他感觉大限将至,留下遗言,静待死亡的莅临。
临死之前他做了一个美梦,梦里他挽救了纪栩,与她成婚生子,幸福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