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无面者刺客

　　盛夏日光斜照进书房。

　　桌上摊着本泛黄的瓦雷利亚史书，纸页印着龙王征战的旧闻。贝尔隆坐在橡木椅上，指尖捏着磨得光滑的骨签，慢悠悠翻着页。

　　海风从敞着的窗吹进来，裹着黑水湾的咸腥气。

　　门被推开，一个侍女端着茶走进来，把茶杯稳稳放在他手边。

　　“殿下，用茶。”

　　贝尔隆伸手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正要喝下，忽然闻到了一丝异味。

　　他是魔药学上的优等生，只需要轻轻一闻，就能分辨出药性，这茶里被人下了毒。

　　他表面上没露半分异样，把茶杯放回桌面，手指轻轻叩着桌板，敲出不紧不慢的轻响。

　　“你叫什么名字？”

　　“艾拉。”侍女看着贝尔隆轻声回应。

　　贝尔隆不动声色地抬眼扫过她，就这短短一瞬间的对视，暗中已经铺开精神感知，摄神取念的力量透过双眼探入读取她的记忆。

　　最先涌入感知的，是她在红堡里打扫卫生、端茶送水的琐事。

　　贝尔隆眼神微微一凝，读取到刚刚的记忆，这茶里的毒就是她下的。

　　他清楚的看到，她从厨房端出茶水，在无人的走廊里停下脚步，左右确认没人后，从袖袋摸出个拇指大的水晶小瓶，把里面的透明液体尽数倒进茶里，随即托着茶走向了书房。

　　“在红堡待了多久？”

　　“快三年了，殿下。”

　　他指尖依旧轻轻叩着桌板，语气像随口闲聊：“这茶是后厨直接端来的都快要凉了？”

　　“是，后厨煮好之后，我便直接送过来了。”

　　摄神取念的力量继续往记忆深处探查，画面往回翻，落在三天前红堡地下的密道里。

　　潮湿的石壁渗着水，脚下的积水泛着腐味，这个男人从背后勒死了真正的侍女艾拉，用匕首剥下对方的脸皮，贴在自己脸上伪装成了艾拉的样子，再把尸体扔进了密道深处的暗渠里。

　　贝尔隆彻底看清了真相，眼前这个穿着侍女裙装的人，根本不是红堡的侍女艾拉，真正的艾拉早已死在密道里，他是个靠着换皮伪装成侍女的人。

　　贝尔隆心里微微一动。

　　无面者，只有布拉佛斯的无面者，才有这样熟稔的换皮手法，而眼前这个，是一名无面者刺客。

　　他面上没露半点异样，指尖叩桌的节奏没变，语气随意：“你是从东大陆过来的？”

　　那人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很快又垂首站好：“是的，殿下，我来自布拉佛斯。”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攥得发白。

　　贝尔隆语气没变，顺着话头往下说：“看着倒像是里斯来的人，那边出来的侍女，做事都像你这般细致。”

　　那人的指尖收得更紧，声音却稳得没半点波澜：“您过誉了，我在里斯生活过几年。”

　　贝尔隆语气闲散，像聊起旅途见闻：“布拉佛斯那道黑白院墙，我听人提过许多次，你在那边的时候，见过吗？”

　　话音落下，精神里的画面骤然翻涌。

　　雾蒙蒙的青石窄巷尽头，高耸的黑白高墙立在眼前，墙后飘来低沉的诵经声。

　　他站在石阶上，指尖捏着一枚沉甸甸的金币，一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影站在阴影中，一字一句交代着刺杀的指令。

　　贝尔隆精神猛地一凝，要把那黑袍人的脸看清楚。

　　就在那人的轮廓即将清晰的刹那，一股浩瀚冰冷的无上意志骤然压下，硬生生斩断了所有探查。

　　他只觉眉心一阵隐隐作痛，精神力稳稳收住，没受损伤。

　　再看眼前的男人，身体猛地一颤，脑袋歪向一侧，双眼瞬间空洞无神，直挺挺倒在石地上，身上的侍女裙装皱成一团，彻底没了生息。

　　书房里静了下来。

　　海风穿窗而过，卷动桌上的史书纸页，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贝尔隆指尖仍抵在桌板上，眉心的钝感迟迟没有散去。他垂眸看向地上的尸体，唇瓣轻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神吗？是神？”

　　只这一句呢喃，便藏尽了他心底的惊疑。无面者刺杀本就蹊跷，如今竟有超脱凡俗的意志横插一手，所有线索都指向厄索斯大陆，这件事远比他预想的要深。

　　他手指扣了扣桌面，声音不高，却能清晰传到门外。

　　“亚历克爵士，伊利克爵士。”

　　门轴轻响，两道身着白甲的身影迈步而入。卡盖尔双胞胎身形笔挺，甲胄贴合肩背，进门的瞬间便瞥见了地上的尸体，手同时按上剑柄，目光扫过书房四角，确认无其他异动后，齐齐躬身。

　　“殿下。”

　　“此人是布拉佛斯的无面者，伪装侍女下毒，已被处置。”贝尔隆侧过身，让出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你们找僻静处处理掉，不要留痕迹，也不必在宫中声张。”

　　亚历克抬眼，眉头微蹙，目光在尸体与贝尔隆之间转了一圈。

　　“殿下，无面者潜入红堡行刺，此事非同小可，是否要即刻禀告国王陛下，增派人手守卫您的居所？”

　　伊利克也跟着点头，手依旧按在剑柄上，周身透着警惕。

　　“我和我哥哥愿轮值守在殿外，寸步不离，以防再有刺客近身。”

　　贝尔隆摆了摆手，拿起那杯有毒的茶水，走到窗边倒掉。

　　“不必大费周章，此人孤身前来，并无同伙。你们处理完尸体，便去一趟王座厅，替我转告国王，我需前往厄索斯追查此事，归期未定。”

　　双胞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顾虑。亚历克往前半步，语气带着恳切。

　　“厄索斯路途遥远，布拉佛斯更是鱼龙混杂，殿下孤身前往，太过凶险。我和我弟弟身为御林铁卫，理当随行护卫，还请殿下应允。”

　　“国王需要有人守卫，你们留在红堡即可。”贝尔隆拿起椅背上的外袍搭在臂间，语气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此行自有安排，不会涉险。”

　　见他心意已决，双胞胎不再多言，齐齐躬身领命。

　　“谨遵殿下吩咐。”

　　两人上前，一人抬肩一人抬脚，将地上的尸体平稳架起，脚步轻缓地退出书房，顺手合上了木门。

　　书房重归安静，贝尔隆走到内室，打开墙角的魔法行李箱。箱体纹路古朴，内里藏着延展空间，他简单放了两件换洗衣物与几本笔记本，指尖轻叩箱面。

　　“多比。”

　　一声轻响，家养小精灵多比幻影移形出现，长耳朵垂在脑后，躬身弯到极致。

　　“先生。”

　　“收拾东西，随我出发。”

　　多比应了声，身形一晃，便钻进了行李箱的空间里。贝尔隆拎起箱子，迈步走出书房，沿着石阶往下，径直前往位于雷妮丝丘陵顶端的龙穴。

　　这座巨型穹顶石造建筑恢弘开阔，黑石巨柱支撑起庞大的封闭空间，厚重的青铜大门透着古朴厚重感，殿内地面铺着细碎的砂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银蓝色的海烟正伏在殿内地面休憩，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颅，竖瞳里褪去凶性，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这是兰尼诺·瓦列利安离世后，被贝尔隆收服的巨龙，此刻见了主人，温顺地凑上前来，用吻部蹭着他的手腕。

　　贝尔隆抬手抚过海烟的鳞片，指尖泛起淡银色微光，口中念出简短咒语。银光裹住海烟庞大的身躯，不过瞬息，蓝灰色的巨龙便化作一道流光，被收进了魔法行李箱中。

　　办妥一切，贝尔隆走出龙穴，站在雷妮丝丘陵顶端的空地上，仰头吹了一声悠长的呼哨。

　　天际传来清越龙吟，通体覆着金色鳞片的阳炎振翅俯冲而下，巨大的龙翼掀起劲风，金色鳞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稳稳落在他面前，低头亲昵地蹭着他的肩头。

　　贝尔隆翻身骑上龙背，手掌轻拍阳炎的脖颈。

　　“去龙石岛。”

　　阳炎昂首发出一声龙吟，双翼展开，载着他直冲云霄。身下的君临城飞速缩小，黑水湾的海面铺展成一片湛蓝，不过小半天的时间，龙石岛的火山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中。

　　阳炎落在龙石岛龙穴的入口平台，贝尔隆翻身而下，拍了拍它的龙首。

　　“在此等候。”

　　阳炎温顺地蜷起身躯，守在洞口，金色的头颅转向海面，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贝尔隆转身走进龙石岛的龙穴，这座龙穴依火山内部开凿而成，内部燥热，地下熔岩缓缓流淌，映得四周岩壁泛着暗红的光，空气里裹着硫磺与热浪交织的气息。他站在龙穴中央，循着血脉深处的联结，以坦格利安血脉共鸣之声，开口呼唤。

　　“沃米索尔。”

　　声音顺着燥热的气流传开，在空旷的龙穴里回荡。

　　不过片刻，深处传来一声震耳的咆哮，大地微微震颤。青铜色的庞大身躯从阴影中冲出，鳞片如淬火的青铜般坚硬，龙口大张，喷出灼热的龙息，赤红的双目里满是暴戾，径直朝着贝尔隆扑来。

　　这条巨龙素来桀骜难驯，是龙石岛公认最凶戾的存在，即便感受到同源的坦格利安血脉，依旧带着野性的攻击性。

　　贝尔隆站在原地未动，任由血脉共鸣持续蔓延，精神力轻柔却坚定地探入巨龙的意识，没有强行压制，只以同族的羁绊与之沟通。

　　沃米索尔的身形在半空中骤然僵住，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咆哮声卡在喉间发不出来，赤红的双目里闪过剧烈的挣扎。古老的血脉联结压过了野性的暴戾，它缓缓收起锋利的龙爪，原本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高傲的头颅垂向地面，发出一声温顺的低鸣，彻底归顺。

　　贝尔隆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抚上沃米索尔粗糙的鼻梁，淡银色微光再次从杖尖亮起。简短咒语落下，青铜色的巨龙化作一道厚重流光，径直被收进了魔法行李箱中，与海烟、诺贝塔一同安置在空间内，由多比照顾。

　　至此，海烟与沃米索尔皆已妥善安顿，贝尔隆转身走出龙穴，再次翻身骑上阳炎的龙背。

　　他抬眼望向东方，海天相接的尽头，便是厄索斯大陆的方向。

　　布拉佛斯的黑白高墙、阴影里的神秘黑袍人、那道横空出世的冰冷无上意志，所有缠绕在心头的谜团，全都指向那片陌生的大陆，唯有亲自前往，才能查清所有真相。

　　贝尔隆手掌轻拍阳炎的脖颈，语气沉稳而坚定。

　　“阳炎，去厄索斯。”

　　阳炎昂首发出一声嘹亮的龙吟，金色双翼全力展开，载着他冲破云层，朝着东方的天际飞速飞去。

　　金色的龙影掠过辽阔的海面，越飞越高，渐渐消失在无垠的天际之中，只留下一声悠长的龙吟余韵，在海面之上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