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她的真实身份
从底层冒险者开始通关世界 · 辰雨起兮 · 6,095 字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还沉浸在往事里的雷恩,第一反应便是,会不会有凯琳的消息传来了?
可这念头只在他脑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从伯爵方才的话中不难听出,伯爵至今仍不清楚锋狼氏族已经易主,自然也不可能与对方建立起任何外交上的联系。
而凯琳,虽然已凭借「狼之誓约」让她的父亲坐上了大公之位。
但她的叔父赫尔里克统治氏族这么多年,亲信遍布,根基深厚,这对父女此刻恐怕正在全力梳理氏族内部,稳定权位,根本不可能有余裕在此时向外派遣使者。
即便要发展与外部势力的外交关系,新生的锋狼氏族也不会选择曾经的对手新贵族作为第一站。
毕竟,对于北境格里姆王国而言,南方索兰王国的政治棋局太过复杂,冒然涉足只会平添变数,甚至是重蹈覆辙。
而他自己,虽然与凯琳曾是生死与共的伙伴,如今又救了伯爵、成了洛特城的荣誉男爵,但他也并不打算在这个节点上牵线搭桥。
一来,正如他刚才所想,凯琳那边还在处理氏族内部事务,容不得分心。
二来,新贵族与传统贵族之间,眼下至少还维持着脆弱的停战协议。
若伯爵这边突然联系锋狼氏族,谁也无法保证传统贵族不会将此举视为新一轮开战的信号而狗急跳墙。
三来,他与凯琳虽然有过未来一起冒险的约定,但凯琳如今的身份已是「锋狼大公」之女,肩上扛着整个氏族的重担,需要考虑的事情远比从前更多,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她分神。
最后,雷恩对自己也有清醒的认识,即便他开口,凯琳愿意,氏族里那些刚刚经历过权力更迭的老臣宿将也未必同意。
一个在索兰王国南部才崭露头角的冒险者,影响力还远没有辐射到遥远的北境,强行牵线只会让凯琳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说到底,他是一个冒险者,既不是外交官,更不是领主,也不是任何一方的代理人。
牵线搭桥、合纵连横、推动两个势力之间的友好关系,这种事情不适合他,他也不会去做。
这是他从斑驳镇一路走来始终坚持的原则:不卷入当地的权力纷争,不成为任何人的政治工具,也不在任何棋盘上充当棋子或推手。
这条原则帮他保持了清醒,也帮他赢得了斯凯勒、艾德以及如今这位伯爵的尊重,正是因为他从不越界,人们才更愿意信任他。
当然,如果有一天,这片土地再次到了生灵涂炭的边缘,他或许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但不是现在。
至少此刻,他只会做与冒险和委托有关的事。
就在雷恩暗自思忖的同时,伯爵已对格里戈微微颔首。
半身人首席骑士会意,上前拉开了会客室的大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精干的中年官员,身穿一件类似于牧师的白色长袍,袍面上却没有任何图案,看上去应该是处理教会事务的本地官员。
如果是在传统贵族的领地上,这类官员的长袍上,自然印有托莱昂教会的纹章,胸口佩戴着铁冠与长剑交叠的徽记,袖口与领边缀满信仰符号。
因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本身就是虔诚的信徒,唯有如此才有资格充当领地与教会之间的协调人,协助领主处理与教会相关的一切事务。
可在新贵族的土地上,所有神殿与教堂早已被废弃,这类官员的袍子便也跟着空了,只剩下纯粹的职能,不再承载任何信仰的重量。
只见这位官员神色匆匆,先是向着伯爵恭敬地抚胸行了一礼,显然是来禀报要事的。
然而,在看见雷恩一行也在场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虽然也通过城内的各种渠道,听说了雷恩在避难所与穹殿中的功绩。
但他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要禀报的这件事,伯爵是否愿意公开让雷恩知道。
毕竟这件事涉及的人物与势力,在新贵族领地上一直都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
“护守官,雷恩爵士不是外人,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伯爵显然已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也在略微沉吟间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来意,于是抬手示意他直说。
护守官再度抚胸行礼,开口禀道:“领主大人,那位阁下来访。”
“哦?那位阁下来了?”
伯爵的眉毛微微一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快请她进来,我正好可以当面向她表达感谢,在避难所与穹殿之战中,她也为洛特城做出了不可忽视的贡献。”
“遵命,领主大人。”
护守官领命转身离去。
雷恩听着这番对话,大脑已在飞快转动。
首先,伯爵用了“阁下”这个称呼,能让一位统御六地的领主以敬语相称的,绝非寻常访客。
其次,来禀报的是专门处理与教会相关事务的官员,这说明来访者应该是一位教会人士。
最后,伯爵提到了避难所与穹殿之战,这无疑意味着,对方还亲自参与了不久前的战斗。
可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身经历过,参战人员除了冒险者就是卫兵、治安官与亲卫队员,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教会人士?
而且,这个人还对战斗做出了贡献。
在那片混乱的战场中,除了艾尔文、米娅与破誓者三位主攻手之外,能称得上不可忽视贡献的只有寥寥数人。
雷恩的大脑疯狂转动,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女仆装,手持细剑,在操作台前关闭了所有自毁法阵的纤细修长身影。
难道是她?
望着雷恩若有所思的面容,伯爵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
“雷恩爵士,想必你也已经猜到了一些端倪吧?说实话,昨夜苏醒之后,当我从格雷戈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也着实吃了一惊。”
“毕竟,在新贵族的领地上,所有的神殿与教堂早已被废弃多年,没想到,竟然还有教会的人参加了不久前的生死之战。”
听到这儿,雷恩微微颔首。
从伯爵的话语中不难听出,他也是在苏醒之后才得知对方真实身份的。
这说明对方此前与伯爵并无直接接触,应当是某种类似于暗访的性质,悄然潜入了洛特城,而后在偶然间被卷入了这场席卷全城的浩劫。
而伯爵口中的教会,在索兰王国的语境下,无疑便是指托莱昂教会。
这一点,在伯爵所说的“所有的神殿与教堂早已被废弃多年”也能得到印证。
当年新贵族废除的,自然就是领地上的托莱昂神殿与教堂。
如果这位访客是其他神祇的信徒,伯爵不会用“教会”这个不加修饰的泛称,也不会在提及她时语气里带着如此复杂的敬意与感慨。
这么说来,艾希是托莱昂教会的人?
雷恩将这条结论在心中翻转了一圈,忽然觉得之前无法解释的谜团,都在这一刻变得合情合理了。
通过阅读书籍、倾听冒险者们的闲聊、以及从沃伦与邋遢游侠这些老手口中听来的故事,雷恩早已对托莱昂教会在索兰王国的地位有所了解。
作为索兰王国的国教,托莱昂教会的地位极为特殊,其影响力远不止于神殿与礼拜堂的围墙之内。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教宗的地位,甚至足以与国王分庭抗礼。
国王需要教会为他的王冠涂抹“君权神授”的圣油,以此赋予统治的合法性。
而教会也需要国王手中的权力来扩大教区版图,增加信徒数量,让神殿的尖顶竖立在每一座城镇的中心。
当然,这种共生关系并不等于亲密无间。
事实上,在王国的朝堂与乡野之间,在传统贵族与王都圈的领地上,教会与王权的角力从未停歇。
每一任国王都试图削弱教会对世俗权力的干涉,而每一任教宗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将教会的影响力重新推回权力的中心。
当王座上坐着一位如「龙陨王」奥莱恩二世那般铁腕而富有声望的君主时,教会还能安分守己地充当王座旁的装饰。
这位曾亲手斩落龙首的先王,深知如何用剑锋与封赏来平衡教会的势力。
他强行规定大主教必须经王室认可方可就职,甚至一度将教宗的使节挡在宫殿之外,连续数月拒绝接见。
当时的托莱昂教会,更像是国王手中的一柄镀金权杖,有光,却没有刃。
然而,如今的索兰王奥莱恩三世,天生孱弱,自幼在药罐与绯闻的包围中长大。
既没有父亲在战场上的赫赫战功,也没有父亲凭眼神便能震慑群臣的铁血胆魄,可他偏偏不甘心活在先王的阴影之下。
他渴望证明自己,渴望让在背后窃窃私语“他只是个病痨鬼”的贵族们闭嘴,于是他试图效仿父亲的强硬姿态,来证明自己并非软弱可欺。
可他忘了,「龙陨王」的强硬是建立在血与火之上,而他却连一柄像样的大剑都握不稳,只有年轻气盛的口舌。
为了展现王权的威严,奥莱恩三世曾在御前会议上,公然罢免了一位由教宗亲自任命的大主教,以为此举足以震慑教会。
教宗并没有立即回应。
他只是在三个月后的铁冠节国礼上,当着索兰王国贵族豪门与多国使节的面,拒绝为国王亲自施圣餐。
圣餐杯被搁在了祭坛上,教宗的手悬在半空,旋即缓缓收回,整个大圣殿鸦雀无声。
按照教会法典与王国礼仪,国王若不被施圣餐,便等于被教宗亲自否定了信仰资格的合法性。
而这场有多国使者在场的国礼庆典,便会当场沦为整个人族的笑柄。
奥莱恩三世在长桌上坐了整整一刻钟,最终不得不屈服。
他同意在次日弥撒仪式举行之前,独自前往大圣殿正门外的忏悔席上,在寒风中静坐到天亮,以示忏悔与谦卑。
那一夜,据说王都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国王的深红斗篷被积雪浸成了深黑。
自此以后,教宗便稳稳地高出了国王一头。
至于那些个站在议会厅里,眼睁睁看着教会步步蚕食王权的王室派贵族,他们并非无动于衷,而是不能动,不敢动,也不愿动。
原因简单得近乎冷酷。
托莱昂教会的诸多大主教,乃至于各地的主教,十有七八都出身于这些古老家族的第二子与第三子。
教会本就是他们安置多余血脉的蓄水池。
长子继承封地与爵位,次子进入教会攀爬神职阶梯,这一套机制既避免了家族因继承分割而衰落,又将家族的影响力延伸到了教会内部。
教会的财富流向,本质上就是他们家族的财富流向,教会的声望高涨,便是他们家族的根基深植。
在这个逻辑面前,国王的屈辱不过是一桩小事。
只要王座上还坐着人,只要圣油还在为君主加冕,他们的利益便稳如磐石。
至于坐在王座上的人是否被羞辱,是否在寒风中独自坐到天亮,那与他们无关。
而传统贵族与新贵族之间的冲突,背后自然也有教会的影子。
正是教会的大主教们在贵族议会上反复援引教会法典,也正是教会派驻在传统贵族领地内的主教与司铎们将“收回失地”包装成“神圣使命”,将教会的利益与传统贵族开疆拓土的野心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教会号召传统贵族去争夺新贵族的土地,喊出“让托莱昂的荣光重新洒满索兰王国”的口号。
这背后不单单是热忱使然,更是因为在新贵族的领地上,没有任何一分钱流入教会的金库。
而对于传统贵族来说,教会提供的不仅仅是口号的合法性与道义上的制高点,更是实打实的神术优势。
这种神权与世俗兵锋的结合,正是传统贵族对新贵族发动战争的底气之一。
总之,在索兰王国,托莱昂教会不但影响力惊人,占据着大量土地与教产,其积攒了上千年的财富更是堪称富可敌国。
单是王都铁冠大教堂一座圣堂的藏品价值,据说就抵得上索兰王国一整年的财政税收。
在这种体量的资源加持下,教会有能力也愿意将最优质的职业者教育、最稀有的炼金药剂与魔法器械,投入到被他们视为未来之光的年轻神职人员身上。
而艾希,作为教会的人,年纪轻轻便已是4级职业者,还能与伯爵这样一方领主直接接触。
这说明她在教会内部绝非寻常信徒,而是拥有一定地位的新星,自然是得到了教会的全力培养。
怪不得她能在这个年纪便达到4级,甚至还在剑术与魔法两个领域同时拥有不俗的造诣。
心中念头翻涌至此,雷恩的眼眸里,又涌出了一抹疑惑。
根据他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托莱昂教会是传统贵族最为坚定的后盾,从资金、神术到道义合法性,全方位支持着传统贵族对新贵族领地的战争。
而新贵族早已废除了领地内所有的托莱昂神殿,驱逐了所有的神职人员,与教会彻底决裂。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身为教会一员的艾希,都理应是站在新贵族的对立面。
毕竟在传统贵族的大军构成里,从来都不缺教会派遣的随军牧师与圣殿战士。
虽然教会尚未公开宣布与新贵族全面开战,但双方的距离已经近得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羊皮纸。
在这种教会与新贵族势同水火的前提下,艾希为什么会来到洛特城?
是教会派来的密探?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雷恩便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对,按照伯爵方才的说法,他也是昨夜苏醒后才从格雷戈口中得知艾希的真实身份。
在进入避难所之前,伯爵不知道,格雷戈自然也不会知道。
这就意味着,是在战斗彻底结束之后,艾希才主动找到格里戈,正式向洛特城方面表明了她的身份。
如果她是密探,显然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更像是教会派来与伯爵接触的使者。
可问题又绕了回来,教会与新贵族互为死敌,双方的联系早已在多年对抗中,中断殆尽。
在这样的僵局中,教会为何要派遣使者?
还有,艾希身负莫德拉斯城领主的血脉,这又是怎么回事?
无论是按照西奥多当初在避难所中诉说的历史记录,还是菲格赛斯在穹殿里亲口讲述的往事,莫德拉斯城的领主家族,应该在五百年前就已经绝嗣了才对。
就在雷恩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这些纷乱的信息碎片时,会客室的大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受到伯爵示意去开门的,是赫伯特。
显然,即便是在开门这种小事上,伯爵也做到了一视同仁。
既不让他的首席骑士独自充当跑腿的角色,也绝不让赫伯特有任何被冷落或区别对待的感觉。
毕竟对于赫伯特而言,任何一丝不被信任的信号,都可能让他刚刚放下的心重新悬起来。
随着房门再次被打开,出现在门外的,果然是艾希。
她的打扮依旧熟悉,头上扎着一条褐色发带,蓝灰色的马尾从脑后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蓝灰色眼眸。
只是身上一成不变的女仆装,换成了一套剪裁利落的卡其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斗篷,斗篷边缘沾着些许风尘,显然是一路赶路而来。
与身高马大,一身厚重银白板甲的赫伯特相比,纤细修长的艾希单薄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被刮倒的树枝。
可她周身隐隐散发而出的凛冽气息,却丝毫不逊色于前者,甚至在与赫伯特同框的瞬间,让人本能地忽略了两人之间体型上的巨大悬殊。
“巡礼裁判官阁下,快请进。”
伯爵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对艾希做了个“请”的手势。
艾希并没有立刻进门,而是面无表情地移动目光,在房间内扫视了一圈。
当她的视线落在雷恩身上时,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看向伯爵,再次点了点头,这才迈步走进大门。
随着艾希进门,伯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雷恩爵士一行对于洛特城而言不是外人,还请巡礼裁判官阁下不要见怪。”
“我不介意。”
艾希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一如既往地简洁,“他们曾经也救过我的命,我信得过他们,不必回避。”
旋即,在赫伯特的指引下,她在雷恩对面的座椅上落座。
雷恩迎上她的目光,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样打过招呼。
而一旁的索顿与温妮,显然还沉浸在获赠宅邸的喜悦里。
看见艾希突然以这副截然不同的装束出现,一时也不由得有些惊讶,就连橘猫都懒洋洋地竖了竖耳朵。
显然,这位不苟言笑的扑克脸女仆,也给他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而雷恩则是想得更深。
伯爵刚才用了「巡礼裁判官」这个极具教会色彩的正式称谓,这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艾希果然来自教会,且绝非普通信徒或底层神职人员。
据雷恩所知,「裁判官」这个头衔,在托莱昂教会的体系中,代表着审判与裁决的权力,能持此头衔者,无一不是被教会寄予厚望的核心成员。
而「巡礼」这个前缀,更是将她的来历指向了位于索兰王国首都的托莱昂教廷中枢。
「巡礼裁判官」,顾名思义,是受教宗或主教团直接委派,巡察各地教区,监督下属教会机构的特使,手中握有对地方主教的调查权与弹劾权。
这样一位来自教廷中枢的实权人物,为何会出现在早已废弃所有神殿的新贵族领地上?
而且,从她守护菲莉西至少两个月这点来看,她在这片土地上待的时间还不短。
不过,也无妨。
既然伯爵特意将自己留下旁听,而艾希又恰好在这时登门,答案想必马上就会揭晓了。
就在雷恩想到这里的时候,一件完全始料未及的事情,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只见艾希的纤细身躯猛地颤了一下,蓝灰色眼眸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旋即一口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的桌面上与卡其色劲装的袖口上,在深色木纹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