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答案很简单
从底层冒险者开始通关世界 · 辰雨起兮 · 5,834 字
充满了玩偶与童趣的广阔大厅内。
柔软的王座之上,「异瞳的女王」抱着爆米花桶,气呼呼地嘟着嘴。
粉红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暗紫色的眼眸同样瞪得大大的。
两束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专注的目光,落在魔法投影所凝成的光幕里,牢牢钉在那个正在暮色之中奔跑的挺拔背影上。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黑色的短发在晚风里微微起伏的样子。
看着他肩膀延展的弧度,看着他偶尔侧过头去向身边的队友发出简短指令时,所露出的那一小截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
她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死死地盯着。
接着,又觉得光是这么看还不过瘾,干脆随手挥了一挥。
随着纤细的手指在空气里划过,指尖带着亮晶晶的色采,在虚空中留下几道宛如极光一般缓缓消散的光痕。
整个大厅瞬间骤变。
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玩偶,悉数褪去色彩。
然后是它们的轮廓。
布偶的身体、玻璃珠的眼睛、缝合线的纹理,全都开始虚化。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最终彻底融入空气中。
紧接着,地面上厚厚的绒毯也开始褪色。
鲜艳的图案变成灰白,灰白变成透明。
绒毛一根一根地虚化,从脚下消失,露出下面光滑如镜的地板。
然而,刚刚显露的地板也未能幸免。
镜面般的光泽几乎是在出现的同一刻就开始黯淡下去,坚实的表面泛起层层涟漪,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开来,很快便彻底透明。
不止是地板,就连墙壁也开始虚化。
到了最后,整个大厅里所有的一切,全都变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透明轮廓。
只有轮廓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银白色光边。
然后,巨大的魔法投影骤然放大。
边缘向四面八方扩展,直至最后,整个大厅都被魔法投影所填满。
不,不止是填满。
是整个大厅,都变成了魔法投影本身。
「异瞳的女王」仿佛不再是坐在王座上,透过一面屏幕观看远方的景象。
而是直接坐在了暮色笼罩的萝特城里,坐在了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街道上空。
就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现场在看狂奔的一行人一样。
此刻,雷恩奔跑时脸上细微的皮肤颤动,发丝在额前起伏的弧度,甚至是棱角分明侧脸上的毛孔,全都变得清晰可见。
他的漆黑眼眸炯炯有神,瞳孔深处倒映着前方不断延伸的街道,以及街道尽头越来越近的穹顶区轮廓。
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到了极致。
「异瞳的女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死死盯着那个黑发身影。
她仔细回味着刚才的一幕幕。
五道墙壁,一次比一次复杂。
她设计得一次比一次用心。
但对那个黑发游侠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藤蔓,水幕,黄沙,雾气,风雪。
在他的眼里,都只是一层等待被斩开的薄纱。
「异瞳的女王」的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她抓起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要说这五次逃亡里,唯一让她觉得有一点点有趣的地方,就是那个矮人圣武士。
脸先着地,啃了一嘴苔藓。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红胡子上沾满了绿色的苔藓碎屑,鼻尖上还挂着一小片,随着他气急败坏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那个画面本来应该很好笑的。
「异瞳的女王」甚至能想象到,如果这一幕发生在任何一个她预想的场景里。
如果那个黑发游侠没有连续五次轻松破解她的布置,她一定会笑得前仰后合。
爆米花从桶里撒出来,金黄色的颗粒滚落在绒毯上。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把那些亮晶晶的彩妆都弄花了。
她会拍着王座的扶手,用愉悦的声音喊“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她会把那个画面倒回去,反复看,看一遍笑一遍,笑一遍再看一遍。
直到笑得肚子疼,笑得喘不过气,笑得整个人都蜷在王座里。
可现在,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已经带着队伍穿过第五道墙,继续向前奔跑的黑发背影上。
矮人的滑稽画面,在她的感知里只是一闪而过。
此刻,异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雷恩的背影,翻涌着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
愤怒?
不。
她是翡翠秘境的至高妖精,是这个镜像位面内的规则化身,是这片土地上的统治者之一。
她很少愤怒,愤怒太无趣了,太消耗情绪了。
而且愤怒往往意味着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她喜欢的是牵着别人的鼻子走,看他们在她编织的规则里团团转。
挫败?
也不。
挫败是凡人的情绪,是在规则内努力却达不到目标的人们才会有的感受。
她是规则的制定者,可以随时改变规则,为什么要挫败?
如果她想,她可以弹指间让巨墙变得真正无懈可击,让怪物浪潮加速到无人能逃,让这场游戏在一息之内结束。
但她不想。
那样就不好玩了。
那是什么情绪呢?
她歪了歪头,两条松散的麻花辫从耳后滑落到肩膀两侧,发尾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
在魔法灯光的照射下,辫子的颜色从银白缓缓过渡到深紫,又从深紫缓缓过渡回银白。
她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
在这段时间里,魔法投影中的一行人,已经沿着主街跑出了很远。
五个人,五种步伐,五种节奏,却在奔跑中形成了奇异的和谐。
黑发游侠依旧跑在最前面,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她盯着他,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答案。
那是她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新鲜感。
并不是发现新玩具的那种新鲜感。
玩具玩几次就腻了,就会被随手丢到角落里落灰。
她的玩偶大厅里,那堆被褪去色彩的玩偶,每一个都曾经是她的新玩具。
她把它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和它们说话,给它们起名字,带着它们一起看她编织的游戏。
然后,腻了,就换下一个。
也不是看到有趣画面的那种新鲜感,那些画面太短暂了,笑过之后就忘了,在她心里留不下任何痕迹。
而此刻她所感受到的,是让她觉得“这个凡人我看不透”的新鲜感。
她看不透他。
这个念头在她的意识深处浮现出来的时候,她的两个麻花辫轻轻弹了一下。
她可是「异瞳的女王」,是翡翠秘境最古老的意志之一,是无数凡人连名字都不敢提及的至高存在。
那些凡人敬畏她,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称呼来指代她,生怕直呼名字会招致灾厄。
“异瞳的女王”、“恶作剧之主”、“不可言说之名”……她听过太多太多。
她也见过太多太多的人。
英雄、枭雄、智者、愚者、虔诚的信徒、狂妄的挑战者、在绝境中挣扎的蝼蚁、在顺境中堕落的凡人。
那些自命不凡的英雄,踏进翡翠秘境时信誓旦旦要征服一切,最后却在她的一个小小恶作剧面前原形毕露。
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智者,试图用凡人的逻辑来解读她的规则,最后却发现自己的推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那些虔诚的信徒,在绝境中向他们信仰的神祇祈祷,却不知道在这片镜像位面里,她可以干扰任何特定神祇的感知。
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所有类型。
可这个黑发游侠,不在她的任何分类里。
要知道,她刚才在后几道墙壁上施加的,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封锁,更是感知上的阻断。
就算是有些擅长使用能量波动来感知空间的天赋异禀者,也不可能察觉到洞口的所在。
可他就是找到了。
一次是运气,两次是巧合,三次勉强还能算作偶然。
可第四次,第五次,那就只能是必然。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异瞳的女王」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她突然想到,历史上总有一些凡人会受到主物质位面神祇的眷顾,获得一些超乎想象的能力。
他们被称为神眷之子。
神眷之子的身上,带着他们所信仰神祇的印记,拥有着超越凡俗的力量。
有些神眷之子能够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法则。
或许,他也是其中一个?
被某位神祇赋予了超乎想象的感知能力,甚至是拥有某种无视法则干扰的强大感知。
这是她首先想到的原因。
她见过神眷之子。
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身上带着太阳神印记的圣武士,踏进过翡翠秘境。
那个人的眼睛,能够看穿一切黑暗和伪装。
任何幻术在他面前都形同虚设,任何隐藏的陷阱都会在他眼中暴露无遗。
她当时设计了一个幻境,里面布满了假象与虚影。
那个人走进去,几乎没有绕任何弯路,径直走向了出口。
就像这个黑发游侠一样。
可那个圣武士是史诗阶位,是16级职业者,是太阳神最为宠爱的信徒之一。
而这个黑发游侠,只有2级。
或许,还有其他原因?
或许,只是他这个人,本身就与众不同?
她不确定。
在她漫长的生命里,确实也曾经见过一些那样的存在。
那些人的灵魂,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带着某种超脱凡俗的神奇烙印。
他们天赋异禀,能力与生俱来,每一个都足以抗衡一队同实力的职业者。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久到她已经记不清那些人的面容,记不清他们的名字,甚至记不清他们曾经做过什么。
她只记得,每一次遇到那样的人,都会发生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一些连她都无法预料的事情。
想到这里,「异瞳的女王」的眼中,那层因为被连续破解布置而生出的气恼,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喜悦。
纯粹,不加掩饰。
就像是一个孩子,在玩腻了所有的旧玩具之后。
忽然在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新玩具。
“还真是……越来越让我感到惊喜了呢。”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少女的清脆占据了绝对主导,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雀跃。
老人的沙哑几乎完全听不出来,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底音。
“接下来,可不是凭借着感知力就能过关的哦。”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两只异色的眼睛,同时眯成了一条缝。
“我倒要好好看看,你还能带领他们跑多远。”
「异瞳的女王」说。
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期待与跃跃欲试,却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南瓜鬼脸灯笼在她头顶缓缓旋转,投下一圈又一圈晃动的光影,忽明忽暗。
……
一成不变的暮色之下,雷恩依旧带队向着穹顶区的方向疯狂疾驰。
他的呼吸平稳如初,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着。
2级职业者的生命层次,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耐力,自不必说。
而那一项项在《冒险者见闻录》奖励中堆叠起来的属性,更是让他的体质不输于同级的野蛮人。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
主街仍在向前延伸,街道两侧,废弃的建筑飞速向后掠去。
被藤蔓覆盖的石屋、被苔藓吞没的店铺、被荧光蘑菇盘踞的废墟,全都在他的余光里一闪而过,化作模糊的色块。
街道尽头,穹顶区的轮廓虽然依旧遥远,却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尖塔、穹顶、拱窗、飞扶壁……即便被无数藤蔓缠绕,依然隐约可见其原本的恢弘气派。
雷恩分出一缕意识,落向脑海中的地图。
地图上,代表怪物海淹没区域的奇异模糊,仍在从四面八方向内蔓延。
身后的方向,随着巨墙接连消失,淹没线已经追到了他们刚刚穿过的第五道巨墙位置。
滔天巨浪也在继续向前推进。
但速度并未加快,只是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
时间足够。
界廊区已是近在咫尺。
他们完全可以在淹没线彻底收拢之前冲出苔根区,踏入界廊区的门槛。
不过,在全力奔跑的同时。
雷恩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身后队友们投来的好奇目光。
尤其是薇米,橙发少女的视线几乎贴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他能感觉到视线里带着的温度,也清楚薇米在好奇什么。
好奇他是怎么一连穿过五道巨墙的。
好奇他在那样强大的干扰面前,是怎么精准地找到那些隐藏空洞的。
雷恩的眉毛,微微向上挑了挑。
答案其实很简单。
他当然不是凭借着眼力。
即便在「鹰视」动态视力的加持之下,他也无法看穿墙壁上的破绽。
他所凭借的,是脑海之中「探索之章」所呈现的地图。
地图是实时更新的,因此在每一道巨墙竖立起来的那一瞬间,墙体的一切便已悉数显示在了地图之上。
巨墙的整体轮廓、厚度、高度,以及与周边其他建筑之间的相对位置,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只需要将地图从平面的2D模式切换到3D模式,整面巨墙的结构便在他的意识深处彻底清晰了起来。
墙体有多厚,墙面之上有哪些凸起与凹陷,墙体内部是否存在中空的结构。
所有的细节,全都以3D模型的形式,在他的脑海之中纤毫毕现。
最初,当第一道巨墙升起的时候,他切换到3D模式,原本只是想看一看墙体向地下延伸了多深,是否有可能从地底穿行而过。
可紧接着,他就在脑海的3D地图上,直接发现巨墙的那个位置藏着一处不规则的空洞。
空洞之后,是一条贯穿整面墙体的通道。
清晰,确凿,毫无争议。
尽管在现实之中,那处空洞被层层藤蔓覆盖得天衣无缝,与周围的墙体完全融为一体。
但在他脑海的地图之上,藤蔓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所以,无论那位「异瞳的女王」在墙体表面叠加了多少层干扰,于他而言都毫无作用。
因为他所看见的,仅仅是墙体本身的结构,仅此而已。
他只需要在地图上确认空洞的具体位置,记住它距离最近的参照物有多远。
然后走过去,斩碎拦路的藤蔓就可以了。
五道巨墙,五次皆是如此。
就是这么简单。
此外,还有一件事情令雷恩振奋不已。
那就是每带队穿过一面巨墙之后,他都能够清楚地感觉到。
体内的「职业核心」,经验值在猛地向上蹿升了一大截。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往一口空空如也的水缸里倒水。
水从桶口倾泻而下,落进缸底,溅起层层水花。
然后,便能清晰地感知到水面在缓缓上升。
他能清晰感觉出,那口水缸正在一点一点地充盈起来。
五道巨墙闯过去,水缸已经灌满了将近三分之一。
从刚刚突破到2级时空空荡荡的状态,到如今已经有了相当明显的充盈感。
这无疑让雷恩的心里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
要知道,他可是才刚升到2级啊。
而眼下,仅仅是穿过了五道巨墙,找出了五个被隐藏的空洞,经验值便已暴涨了三分之一。
不得不说,这死亡游戏,难度虽高,却也是刷取经验的绝佳之地。
仔细想想,这也难怪。
毕竟他所破解的,是薇米宗主亲手设下的障碍。
那位「异瞳的女王」,虽然性格古灵精怪,虽然设计这些障碍的初衷纯粹只是为了找找乐子。
但她的实力是实打实的强大,至少也是半神级别的存在。
破解这样一位存在所设下的障碍,哪怕仅仅是她随手划下的一道规则。
对于他这个2级游侠来说,无疑都是一次越阶的巨大挑战。
能收获如此丰厚的经验,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怪不得薇米看上去明明与他们没差多少岁数,等级却高出他们一截。
显然,她的实力便是在她宗主那一次又一次的“冒险游戏”之中积累起来的。
每一次游戏,都是一次生死考验,这确实不假。
但每一次通关,也同样是一次脱胎换骨般的巨大收获。
雷恩的心底,悄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期待。
还差三分之二的经验,他就可以升到3级了。
或许,可以借机全力冲刺一把。
如果真的能在此处升到3级,这样的晋升速度若是传扬出去,必定会让那些耗费了几年甚至十几年才突破一级的冒险者们惊掉下巴。
但雷恩并没有因此飘飘然。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因为自己机缘巧合之下被卷入了「异瞳的女王」的游戏之中,也是因为这些关卡恰好撞在了他独有的优势之上。
但不管怎么说,机会就摆在眼前。
而这场游戏,还远远没有结束。
值得一提的是,他还清楚地察觉到了另一件事情。
那就是每一次他体内的「职业核心」有所精进,都会有一阵无形的涟漪从核心深处激荡开来,沿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连接,同步扩散到了索顿、温妮与橘猫的身上。
那并非是从他的经验之中抽取出了一部分,而是他的成长本身引发了某种共鸣,为伙伴们带去了额外的养分。
这正是「队长之赐」所带来的效果。
不止是他们三个,就连临时加入队伍的薇米,也同样获得了一点点微弱的经验加成。
虽然比例远不及正式队员,但那份共鸣,的的确确地传递到了她的身上。
就在雷恩想到这里的时候。
前方街道的尽头,一道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早已悄然降临。
正静静地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