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回响仪式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二十出头的样子。

　　眉眼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服，料子不错，但款式低调，没有任何纹章或图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水晶眼镜。

　　镜片在棚子下的矿灯光里泛着淡淡的柔光，镜框是古木色的，边缘雕着细细的藤蔓纹路。

　　镜腿用细皮绳绑在耳后，勒进那一头棕色的发丝里，留下浅浅一道印。

　　那张脸长得不算出众，但五官端正，打理得很干净，下巴上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整体气质，看上去就像是个年轻的学者。

　　那种常年泡在书堆里，偶尔才会出门透透气的学者。

　　索顿在他旁边坐下。

　　矮人宽厚的身躯往长凳上一坐，那凳子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呀”，整条凳子都往下一沉。

　　那位年轻学者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桌子，稳住身形，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悦，只是微微一笑。

　　艾达和温妮坐在雷恩身边。

　　橘猫蹲在雷恩脚边，琥珀色的眼睛没有看向餐桌，而是向着不远处一条暗巷的方向望去。

　　只见它的耳朵微微竖起，尾巴尖轻轻甩动。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诸位，应该是刚来黑脉镇不久吧？”

　　注意到雷恩的目光，年轻学者推了推眼镜，微笑着开口。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不卑不亢。

　　既没有因为对面坐着几个冒险者而紧张，也没有因为自己孤身一人而怯场。

　　“今天中午刚到。”

　　雷恩回以微笑，“听说黑脉镇举行庆典，过来凑凑热闹。”

　　“那阁下可是来对了！”

　　年轻学者的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是狂欢夜第一天，一会儿还有回响仪式和节日巡游呢！”

　　他的语气里透出几分期待，“巡游队伍正好会路过这条街道！到时候肯定很热闹！”

　　就在这时，戴维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中气十足，震得桌上的竹签都跳了跳。

　　“老板！我们这两桌先各来一百串！肥的！瘦的！肥瘦相间的！烤嫩一些的！烤焦一些的！都上来给我队长尝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来十杯黑麦酒！先给我队长那桌上！”

　　那语气，那架式，俨然一副“这是我大哥必须招待好”的模样。

　　“好嘞！”

　　胖老板的声音从烤炉那边远远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阁下对黑脉镇很了解？”

　　雷恩收回目光，随口向着年轻学者问道。

　　菜刚点完，还没上来，正好聊聊天。

　　“是啊。”

　　年轻学者点了点头，“我的家族世代住在黑脉镇，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

　　他推了推眼镜，那动作透着一股习惯性的文雅。

　　话音刚落，胖老板已经一路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木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十个大木杯。

　　正是黑麦酒。

　　杯内泡沫细腻，酒色深沉，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麦芽香气。

　　胖老板小心翼翼地把酒杯一一摆在雷恩这桌，然后又朝雷恩躬了躬身，满脸堆笑。

　　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

　　他虽然不知道雷恩的真实身份，但刚才戴维那副鞍前马后的模样，他可全看在眼里。

　　能让一个黑铁级冒险者屁颠屁颠的，能是普通人吗？

　　肯定是大人物！

　　得罪不起！

　　得好好伺候！

　　胖老板放下酒，又一阵风似的跑回烤炉那里，催烤串去了。

　　这也难怪。

　　虽然雷恩的「斑驳镇英雄」之名，早已经随着来往的冒险者和商队传遍了黑脉镇，但具体样貌和其他信息，还是冒险者们知道得详细。

　　对于绝大部分镇民来说，雷恩这个名字虽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也仅限于知道有这么个英雄的程度。

　　在街头巷尾的传闻里，在酒馆里吟游诗人的传唱中，英雄总归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谁会想到，那个传说中的人物，此刻就坐在自家馆子里，等着吃烤串呢？

　　“希望诸位在黑脉镇玩得愉快。”

　　看到雷恩等人的酒上齐，年轻学者主动举起自己的酒杯，微笑着说道。

　　雷恩等人也纷纷举杯回应。

　　索顿举杯，仰头就是一大口，喉结滚动，咕咚咕咚，半杯就下去了。

　　然后他放下酒杯，满足地“哈”了一声，胡子上还沾着白色的泡沫。

　　雷恩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醇厚微苦，带着一股浓浓的麦香。

　　温妮和艾达则只是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杯子。

　　而橘猫，依旧望着那条暗巷，对酒杯毫无兴趣。

　　酒杯刚放下。

　　第一盘烤肉串就被胖老板端上来了。

　　那盘子大得像面盆，上面堆得满满当当。

　　肉块被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着油花。

　　热气和香气一起往上涌，直往鼻子里钻。

　　上菜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雷恩的预料。

　　显然，经过戴维刚才那一番收敛的举动，再加上胖老板自己的眼力劲儿，雷恩等人已经被列为了最重要的客人。

　　看到肉串上桌，索顿的眼睛都直了。

　　他几乎是站在凳子上，整个人往前一探。

　　先是手脚麻利地分别给雷恩、温妮、艾达递了一串，然后才抓起一串，大嘴一张，狠狠咬了下去。

　　那满足的表情，简直像升上了天堂。

　　雷恩也咬了一大口。

　　肉块入口的瞬间，滚烫的肉汁在嘴里炸开。

　　然后是浓郁的肉香，混着孜然、迷迭香与盐的咸鲜，还有一股淡淡的烟熏味。

　　肉质紧实却又不失嫩滑，每一口都能嚼出汁水，堪称齿颊留香。

　　之前戴维曾经提过，这矿洞里的岩鼠，一个个体型庞大，足以和寻常的猪羊媲美。

　　它们以矿脉里的苔藓和地下水里的鱼虾为食，肉质格外紧实细腻。

　　现在看来，确实名不虚传。

　　温妮也小口小口地吃着，兜帽下的眼睛微微弯起，显然也很喜欢。

　　艾达咬了一口，动作也带着几分冒险者特有的粗豪，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连蹲在雷恩脚边的橘猫，也被温妮用随身带的小碟子分了几块肉。

　　那猫吃得津津有味，尾巴尖愉悦地摆来摆去。

　　年轻学者看到雷恩等人吃得开心，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然后低下头，继续对付自己面前的那几根肉串。

　　第二盘、第三盘烤串很快上桌。

　　索顿面前的竹签越来越多，越堆越高。

　　麦酒也是一杯接着一杯，喝得胡子都湿透了，但他毫不在意，吃得酣畅淋漓。

　　而隔壁戴维那桌，更是风卷残云。

　　虽然碍于雷恩在，他们已经刻意收敛，但毕竟是冒险者出身，吃起肉来那股子豪迈劲儿是藏不住的。

　　戴维一口一串，满嘴流油，还不忘和隔壁桌的冒险者举杯对饮，好不热闹。

　　至于那对小情侣，早就没影了。

　　不知道是被吓跑的，还是趁机溜走的。

　　而橘猫那边，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猫，还有两只正在从暗巷里跑过来。

　　七八只猫，有黑的、有白的、有花的，大大小小，蹲在橘猫周围，眼巴巴地望着它面前的那盘肉。

　　橘猫像大哥一样，慵懒地舔了舔爪子，然后用脑袋把盘子往猫群那边拱了拱。

　　那些猫立刻凑上来，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欢快。

　　雷恩注意到，猫群里还有一只橘猫，格外眼熟。

　　那毛色，那体型，那生无可恋的表情。

　　正是被冒牌小队抓去被迫营业的那只。

　　项圈还在脖子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雷恩笑了笑，站起身走过去。

　　那只橘猫看到他，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但被周围的猫挤着，没处躲。

　　雷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猫愣了愣，然后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然后，雷恩的手指摸到项圈的扣子，轻轻一按。

　　咔。

　　项圈松开了。

　　那只橘猫甩了甩脖子，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它抬起头，看了雷恩一眼，感激地喵了一声。

　　然后它转身，挤进猫群，开始抢肉吃。

　　就在雷恩刚刚重新回到座位上时——

　　咚！

　　一声沉闷的钟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厚重而悠远，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回响，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雷恩循声望去。

　　镇里最高的那座钟楼，此刻灯火通明。

　　巨大的铜钟在钟楼顶端微微晃动，余音袅袅，回荡在夜空中。

　　“怎么了？！”

　　索顿猛地一惊，手里的肉串都差点掉了。

　　他霍地站起身，手已经按上腰间的战斧。

　　“有怪物袭击镇子了吗？”

　　那紧张的模样，活像一只竖起毛的刺猬。

　　“矮人阁下不必担心。”

　　年轻学者连忙放下手里的肉串，摆摆手，“是回响仪式开始了。”

　　“回响仪式？”

　　索顿皱起眉头，手却没有从斧柄上移开。

　　“对。”

　　年轻学者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这是黑脉镇矿石与回响节每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

　　他站起身，面向钟楼的方向，单手抚胸。

　　“总共响三声。”

　　“第一声，由镇里最年长的老者们亲自敲响，象征小镇的过去，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那些把青春和汗水都献给矿脉的人。”

　　咚！

　　第二声钟声很快响起。

　　那声音比第一声稍轻，带着几分稚嫩和清脆，却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第二声，是由镇里的孩童们敲响。”

　　年轻学者继续说道，声音里透出一丝柔和。

　　“象征小镇的未来，那些还在长大的孩子们，那些即将接过父辈矿镐的人。”

　　咚！

　　第三声响起。

　　这一声，最响。

　　最沉。

　　最有力。

　　那钟声像巨人的心跳，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鸣。

　　“第三声，是由镇里的首席骑士与卫兵队长一起敲响。”

　　年轻学者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肃穆。

　　“象征镇里的敬意，对这片土地的敬意，对矿脉的敬意，对……”

　　他顿了顿，“对那位曾经拯救了镇子的英雄的敬意。”

　　就在年轻学者站起身行礼的同时，本来嘈杂的街道，也是安静了大半。

　　那些刚才还在畅饮的本地冒险者，放下了酒杯。

　　那些还在讨价还价的商人，闭上了嘴。

　　那些端着盘子的伙计，停下了脚步。

　　所有的镇民，矿工、店铺主、老人、孩子……全都站起身，面向钟楼的方向，单手抚胸。

　　姿势和年轻学者一模一样。

　　庄重而肃穆。

　　钟声的余韵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直到那最后的余音也彻底消散，街道才渐渐恢复喧嚣。

　　年轻学者也重新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襟，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们这些地面人好奇怪。”

　　索顿挠了挠红胡子，一脸不解。

　　“明明是庆祝矿产丰收的节日，弄得这么严肃。”

　　他还以为怪物攻城了呢。

　　雷恩、温妮和艾达眼中，同样带着一抹疑惑。

　　艾达虽然是第二次来黑脉镇，但对这个节日的了解也只停留在表面。

　　知道有回响仪式，却不知道这仪式背后的含义。

　　年轻学者放下酒杯，轻轻推了推眼镜。

　　“诸位，有所不知。”

　　他的声音变得格外肃然，目光望向钟楼的方向。

　　“黑脉镇的矿石与回响节，庆祝的不仅仅是矿石丰收。”

　　“更是为了纪念一位曾经拯救了镇子的英雄。”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发自内心的敬意。

　　“他的名字，叫做格拉姆•铁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