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被选者与引路人

　　随着雷恩的话音响起，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雷恩身上。

　　那三个冒牌者站在箭矢前面，面色煞白如纸。

　　假雷恩的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僵硬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假索顿的靴子跑丢了一只，此刻正缩在盾牌后面，全身抖得像筛糠。

　　假温妮头上的假角歪到了一边，半挂在发间，搭拉着脑袋，整个人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在最初的惊慌过后，三人很快没有了逃跑的心思。

　　刚才那一箭就在脚边钉着。

　　以雷恩的箭术，他们怎么可能跑得掉？

　　格尔莎站在一旁，满脸懵圈。

　　她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冒牌雷恩，大脑一片空白。

　　“雷恩大人……”

　　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发飘，“你、你怎么了？”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冒牌雷恩的脸色更白了。

　　“还没看出来？”

　　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戴维上前一步。

　　尽管脸肿得像个猪头，但那扬眉吐气的模样，比任何时候都要神气。

　　“你的那个雷恩大人，是冒牌货！”

　　他躬身将雷恩让了出来，“真正的雷恩大人，就在你面前！”

　　格尔莎满面呆愣。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再次望向冒牌雷恩。

　　“雷恩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冒牌雷恩的脸皱成了苦瓜。

　　他看看格尔莎，又看看雷恩，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你就别问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还看不出来吗？”

　　他摊开双手，“我们是赝品啊！”

　　说完，他转向雷恩，那张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雷恩大人！雷恩大人您听我说！”

　　他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我们只是您的崇拜者！超级崇拜的那种！所以才扮作您的样子！但我们绝对没有做败坏您名声的事情！”

　　假索顿和假温妮在后面拼命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我们在镇里的孤儿院做义工！”

　　冒牌雷恩继续解释。

　　“我们还帮镇里的孤寡老人们浇过水、劈过柴、跑过腿！尤兰达夫人的篱笆坏了，我们当天就修好了！汤姆老爹的屋顶漏了，也是我们爬上去给补好的！”

　　他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起来。

　　“只是……只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只是几次吃饭没付钱……”

　　他偷偷看了雷恩一眼，“但那都是老板主动请我们吃的！我们真的没强要！”

　　“对对对！”

　　假索顿在后面连连点头，“老板说我们在店里吃饭能招揽生意，所以主动免单的！”

　　假温妮也跟着附和。

　　“还有一次，老板多送了我们一份烤羊腿和一盘岩鼠肉串，我们还推辞来着！”

　　雷恩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过头，望向格尔莎。

　　“他们说得对吗？”

　　格尔莎没想到雷恩会突然问她，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最后下意识点了点头。

　　“是、是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我们确实是在孤儿院做义工的时候认识的。”

　　说罢，格尔莎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崇拜了那么久的斑驳镇英雄，那个她心心念念的雷恩大人，居然就是戴维身边的游侠大人。

　　而她自己却一直被人耍得团团转。

　　周围的人群看到这儿，也纷纷反应了过来。

　　“原来那个游侠大人才是真的雷恩大人？！”

　　“我的天！刚才那个是假的？！”

　　“我就说嘛，那个拿玫瑰花的太油腻了！”

　　那几个年轻女冒险者更是激动万分。

　　“我们刚才崇拜的游侠大人，和传说中的英雄雷恩，果然是同一个人！”

　　“双倍惊喜！双倍快乐！”

　　几个女孩抱成一团，又笑又跳。

　　但也有人提出疑问。

　　“可是，雷恩大人不是应该有完整的队伍吗？”

　　一个中年冒险者皱起眉头，“他身边只有半兽人啊，索顿大人呢？温妮大人呢？无面人呢？”

　　话音刚落。

　　马车那边传来动静。

　　索顿跳下车辕。

　　红胡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链甲衫锃亮，战斧别在腰间，巨盾背在身后。

　　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扫过人群，一股沉稳厚重的气势扑面而来。

　　温妮跟着下车。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摘下兜帽。

　　白皙精致的面容，湛蓝色的眼眸，深邃的黑角，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橘猫最后跳下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雷恩脚边，蹲下。

　　它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过人群，仿佛在说：都看清楚了吗？

　　而在雷恩肩膀上，蓝色小鸟发出清脆的叫声，胸脯也是挺了挺。

　　三人一猫一鸟，站在一起。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那是属于职业者的气息。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全员职业者？！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这才是真正的雷恩小队啊！和冒牌货完全不一样！”

　　“天哪，那三个冒牌货站在他们面前，简直是……”

　　“马戏团里的小丑！”

　　惊呼声此起彼伏。

　　看到事情已经弄清楚，雷恩自然不会继续和这些冒牌者纠缠。

　　他抬起手，朝旁边挥了挥。

　　那队卫兵立刻跑了过来。

　　领头的卫兵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刚毅，腰板挺直。

　　他快步走到雷恩面前，右手抚胸，躬身行礼。

　　“雷恩爵士大人！黑脉镇卫兵第三小队队长詹姆斯，向您致敬！请问有何吩咐？”

　　他的姿态恭敬，语气诚恳。

　　作为黑脉镇的卫兵队长，他早就听说过雷恩的事迹。

　　那位在斑驳镇防御战中力挽狂澜的英雄，那位被斯凯勒大人亲自授予荣誉骑士称号的年轻游侠，堪称如雷贯耳。

　　虽然雷恩不是本镇的荣誉骑士，但这可是新贵族体系内的荣誉称号。

　　于情于理，无论是从英雄角度，还是从荣誉骑士的角度，他都得给予足够的尊重。

　　更何况，刚才那一箭碎石的威力，他可是亲眼所见。

　　这种强大的职业者，自然是能交好就交好。

　　这是每个卫兵队长都懂的生存之道。

　　雷恩微微颔首，指向那三个缩成一团的冒牌者。

　　“他们就交给你们处置了。”

　　他的声音并没有太多起伏。

　　“让他们还上欠的饭钱，再顺便调查一下有没有其他不良行为，按照相应的法令处置他们即可。”

　　“遵命，爵士大人！”

　　卫兵队长挺直腰板，转身一挥手。

　　几个卫兵立刻冲上前去。

　　冒牌雷恩、冒牌索顿、冒牌温妮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收缴了武器。

　　“哎哎哎！轻点！”

　　“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别拽我的角！那是假的！假的！”

　　三人在卫兵的押送下，狼狈地被带走。

　　临走前，冒牌雷恩还可怜巴巴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油腻的脸上写满了欲哭无泪。

　　周围的人群还在惊呼雀跃。

　　那几个年轻女冒险者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雷恩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

　　但雷恩只是对着人群微微颔首。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索顿点了点头。

　　“索顿，帮戴维治疗一下伤势。”

　　矮人应了一声，大步走到戴维面前。

　　“来来来，让我看看。”

　　金色的圣光从索顿掌心涌出，覆在戴维肿胀的脸上。

　　戴维舒服得眯起眼睛，嘴里还嘟囔着：“舒坦……真舒坦……”

　　雷恩没有再管围观的人群，也没有再看格尔莎一眼。

　　他转过身，径直迈向冒险者公会的大门。

　　小插曲过去。

　　该办正事了。

　　……

　　冒险者公会的不远处，一座三层青石建筑的屋顶。

　　两道身影，缓缓从空气中浮现。

　　那景象颇为诡异。

　　先是淡淡的轮廓，像是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

　　接着轮廓逐渐凝实，从透明到半透明，最后化为两个完整的人形。

　　仿佛他们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直到此刻才允许普通人看见。

　　两人都背着长弓，腰挎利剑，一身游侠劲装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脸。

　　都戴着一张古朴的怪异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面具的材质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朽木，却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纹路细腻繁复，镌刻着藤蔓与箭矢交织、长弓与剑刃交叠等复杂图案，在光线下隐隐流转。

　　唯一的区别是颜色。

　　左边的面具是金色，深邃而内敛。

　　右边的面具是银色，淡雅而柔和。

　　金面具的主人，是一位女性。

　　她身形颀长，一身墨绿色的游侠斗篷随风轻扬，露出下面散发着淡淡魔法光晕的贴身皮甲。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耳朵。

　　从金色面具两侧延伸而出，又长又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光泽。

　　精灵。

　　在这人族聚居的地界，精灵虽然不算绝迹，但也较为罕见。

　　她静静伫立在屋顶边缘，目光穿过街道上涌动的人群，落在冒险者公会大门的方向。

　　那双从面具孔洞中露出的眼睛，是浅金色的，像初冬的薄霜，带着一股天然的疏离感。

　　银面具的主人站在她侧后方几步远，是一个身形挺拔的人类男性。

　　他的站姿看似随意，但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那是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

　　他看着身旁的精灵，面具下露出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冲刺的距离。

　　谁也没有再靠近彼此一步。

　　这个距离本身，就说明他们并不熟。

　　至少，还没熟到可以站得更近。

　　“引路人阁下。”

　　人类男性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的目光从精灵的侧脸移开，投向冒险者公会门口那个正在迈步进入的黑发青年。

　　“怎么样？我设计的这场考验，还算可以吧？”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但并不让人反感。

　　“那三个家伙本来就准备冒充被选者，我只是顺水推舟，给他们提供了足够的被选者的个人信息，让他们模仿得更像一些。”

　　他转头看向精灵，面具下的眼睛微微弯起。

　　“怎么样？被选者算通过这场测试了吗？”

　　精灵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公会大门的方向，落在那个刚刚消失的背影上。

　　浅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半晌，她才开口。

　　声音清冷，像山涧的溪水流过石头，每个字都带着天然的疏离感。

　　“不骄不躁。”

　　她先说。

　　“发现有人冒充自己，没有暴怒，没有当场发作，这一点，过关。”

　　她顿了顿。

　　“一箭碎石，救下那个半兽人，同时维护了冒险者单挑的规则，有决断力，也有分寸感，这一点，也过关。”

　　又顿了顿。

　　“面对那三个冒牌者，没有殴打，没有羞辱，交给卫兵处置，心性沉稳，没有因名气而膨胀，这一点，同样过关。”

　　她收回目光，终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类。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依然没有太多情绪。

　　“这场测试，算他过了。”

　　人类男性挑了挑眉，面具下的笑意更浓了。

　　“他明明表现得很好，您说得还挺勉强。”

　　精灵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重新转过头，再次望向公会大门的方向。

　　那个黑发青年已经进去有一会儿了，但她依然看着那里，仿佛能看穿厚重的石墙。

　　“这只是开始罢了。”

　　她说，语气依然清冷，“心性，不是一成不变的。”

　　人类男性收起了笑容。

　　“那您的意思是……”

　　精灵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脸上的金色面具。

　　那个动作很轻，也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应该知道，组织需要的人才，是什么样的。”

　　她说。

　　“不但是天赋异禀的游侠，更是心性恒定的游侠，前者，他已经在斑驳镇证明过了，后者……”

　　她浅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一场测试，说明不了什么。”

　　“有很多被选者在一次考验中表现得完美无缺，然后在接下来的考验中一败涂地。”

　　“心性这种事，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境遇，才能看清。”

　　人类男性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所以，您的意思是……”

　　精灵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公会大门的方向。

　　“至于他是否有资格加入我们，那还得看接下来的测验。”

　　她说，“希望他能够活到那个时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先是边缘模糊，像墨水滴入清水。

　　接着轮廓虚化，从实体变成虚影。

　　最后，整个人融入空气之中。

　　从始至终，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有一丝气息。

　　人类男性站在原地，望着精灵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还真是和传闻一样，又严苛又一板一眼啊。”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同样无声无息，同样无影无踪。

　　屋顶上，只剩下午后的阳光，和远处热闹的喧嚣。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