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无主的宝库

　　温妮的话音落下。

　　空气中只剩下了死寂。

　　秋夜本就寒凉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股寒意顺着衣领钻进脊背，顺着骨头缝往骨髓里渗，把每一个人的灵魂都冻在原地。

　　照明石的冷光还在亮着，却照不透这死一般的寂静。

　　费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张被岁月刻下沟壑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表情。

　　错愕。

　　极度的错愕。

　　老安迪的烟斗再次掉在地上。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半身人长老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他的手在抖，胡须在抖，连那双浑浊的老眼都在抖。

　　塔夫的面色煞白。

　　半身人少年那张总是红扑扑的圆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

　　惊惧与惶恐在他脸上交织，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那双大脚板死死扣着地面，脚指几乎要嵌进泥土里。

　　其他村老们纷纷后退了半步，又僵在原地。

　　那些苍老的脸上，浮现的是同一种神情。

　　恐惧。

　　那种听到不该听到的东西、触及不该触及的领域时，本能的恐惧。

　　黑脸大汉攥紧了手里的剑柄，却无力拔出来。

　　他身边的几个年轻守卫，面色一个比一个白，浑身颤抖得厉害。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退了两步又停住。

　　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不知道该不该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跑。

　　坑沿上，老卡尔的身体僵住了。

　　这位老行商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形形色色的怪事，经历过无数险境。

　　可此刻，他的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地贴在岩壁上，老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

　　中年卫兵队长站在他身边，手里的剑拔出了一半，就那么停在半空。

　　九层地狱。

　　这个词。

　　对于他们而言，是只在传说里、在吓唬孩子的故事里出现的词。

　　现在。

　　它的据点就在他们脚下。

　　而在这一片死寂与惊惧之中，雷恩只是站在原地，面色毫无波澜。

　　那些惊恐的眼神、颤抖的肩膀、粗重的呼吸，他全都看在眼里。

　　但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目光落在那道灰黑色的裂隙上。

　　索顿的身体僵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很快，矮人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他握紧盾牌，眼中涌出的是另一种神情。

　　战意。

　　圣武士。

　　这三个字不是白叫的。

　　圣光就是面对魔鬼最好的武器。

　　只要雷恩一声令下，哪怕是直接踏进九层地狱，他的盾依然会顶在最前面。

　　他的圣光，将为队伍破开一条血路。

　　橘猫蹲在雷恩脚边。

　　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尾巴依旧有节奏地轻摆。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炸毛，没有弓背，也没有警觉的低吼。

　　显然，它也早就猜到了。

　　莎拉站在人群边缘，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一开始，那张灵动的脸上也闪过错愕。

　　和所有人一样的错愕。

　　但很快，那抹错愕开始变化。

　　先是融化。

　　然后翻涌。

　　最后，转换成了一种让旁边村民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好奇。

　　兴奋。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两颗紫色的宝石被火把照透了。

　　她往前凑了一步，又凑了一步，离那道裂隙越来越近。

　　九狱的据点？！

　　这里居然有一座九狱的据点？！

　　她看了一眼雷恩，又看了一眼索顿，最后目光落回那道灰黑色的裂隙上。

　　脸上的表情，活像小孩子发现了藏在柜子最深处的那盒糖果。

　　那可是人人畏惧的地狱哎！

　　她的祖母给她讲过无数睡前故事。

　　讲魔鬼，讲契约，讲那些被诱惑后永世沉沦的灵魂。

　　但那些都是书上的，是远在天边的，是从小听到大却从没亲眼见过的东西。

　　而现在，就在她脚下。

　　一座真正的地狱据点！

　　她抿了抿嘴唇，把那句差点蹦出来的“太带劲了”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却什么也藏不住。

　　就在这一片冰冷的死寂压得人喘不上气时，雷恩平静的声音响起：

　　“诸位，不必过于惊慌。”

　　他的声音不大，首先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既然三百年来没出过事，那现在自然也不会出事。”

　　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望向费奇、老安迪、塔夫、以及那些面色煞白的村人们。

　　照明石的冷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只有让人莫名安心的平静。

　　“以前，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他继续说，“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了发热的来源。”

　　“虽然这个来源有些出乎预料，但至少可以初步排除大规模爆发的可能。”

　　雷恩的目光，落在那道灰黑色的裂隙上。

　　“温妮刚才说过，每次爆发的那股力量，只够冲破一处裂缝。”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分析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

　　“这意味着它没有足够的能量同时撕裂多处。”

　　“一座积蓄了三百年都攒不够一次大规模爆发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望向众人。

　　“能有多危险？”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戳破了那些膨胀的恐惧。

　　费奇愣愣地看着他。

　　老安迪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胸膛还在起伏，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像要被憋死。

　　塔夫那双死死抠着地面的大脚板，微微松开了些。

　　黑脸大汉攥紧剑柄的指节，慢慢放松了下来。

　　那几个年轻守卫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至少不再打颤了。

　　是啊。

　　爵士大人说得没错。

　　自从三百年前村落存在，这座地狱据点就一直在这儿。

　　不，更准确地说。

　　是有了这座地狱据点，才有了斯特村。

　　老安迪慢慢弯下腰，捡起那只掉在地上的烟斗。

　　他盯着烟斗看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塞回嘴里。

　　他想起祖父讲过的故事。

　　那年大旱，颗粒无收。

　　周围的村子饿死了人，逃荒的灾民一批批往北走，倒在路上的不知道有多少。

　　可斯特村呢？蜜光果照样挂满枝头，晒成果干、酿成果酒，一车一车往外运，换回粮食，换回盐，换回过冬的炭。

　　那场饥荒，斯特村没饿死一个人。

　　十年前，凯尔村遭了泥石流，房子塌了一半，村民挤在破棚子里发抖。

　　斯特村拉了好几车蜜光果干过去，没说借，没说还，卸下东西就走。

　　老安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烟斗。

　　烟丝早就灭了，可他还是在嘬。

　　那座地狱据点确实可怕。

　　但它也养活了整个村子。

　　费奇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调色盘。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祖父抱着他坐在果园里，指着那些金灿灿的果子说：

　　“咱斯特村的人，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这地啊，就是养咱们的。”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这地确实养人。

　　只是养人的东西，不太对劲。

　　坑边那些村人们面面相觑。

　　恐惧还在，没那么浓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复杂，拧巴，让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三百年。

　　祖祖辈辈。

　　原来吃的每一颗蜜光果，都是从地狱据点门口长出来的。

　　可他们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比周围那些村子都好。

　　老卡尔站在坑沿上，和中年卫兵队长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深吸一口气。

　　中年卫兵队长的长剑悄然入鞘，老卡尔在看向雷恩的目光中，则是多出了几分格外的敬意。

　　没想到这位黑发青年真的延续了奇迹。

　　成功找到了事情的根源。

　　成功解开了困扰斯特村三百年的谜团。

　　这可是连斯凯勒大人与玛丽大师都做不到的事情。

　　照明石的魔法光晕里，那些苍白的脸孔渐渐恢复了些血色。

　　雷恩望着他们，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剩下的，需要他们自己消化。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道灰黑色的裂隙上。

　　现在，该想自己的事了。

　　既然事情已经弄清楚，那接下来的问题只剩一个。

　　值不值得下去。

　　他的目光穿透那层灰黑色的薄膜，仿佛要望进裂隙深处的黑暗。

　　如果空间夹缝里真的是一座被遗忘的地狱据点，那至少不会遇见活着的守卫。

　　就像一座从未被人踏足过的古代遗迹。

　　剩下的，无非是年久失修的崩塌、无人维护的陷阱、或者能量泄露造成的扭曲区域。

　　会有危险。

　　但大都是“死”的危险。

　　是可以预见、可以防备、可以应对的。

　　而另一边……

　　收益。

　　雷恩的眸光微微闪动。

　　一座失落的地狱据点，本身就是一座无主的宝库。

　　别的不说，光是地狱物质的残留，就足够让人动心。

　　无论是源自地狱的矿物还是金属，那些东西在人间根本没有矿脉，每一块都是绝版。

　　研究地狱的学者会抢着要，收藏异界物品的富豪会争着出价，甚至有些炼金术士和工匠大师，愿意用等重的金王换一小块样品。

　　不为别的，就为了研究它的特性，琢磨能不能仿制，或者融入自己的作品里。

　　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而他雷恩，正站在原料产地的门口。

　　哪怕只找到几块，对于现在的小队来说，也是一笔巨大的收获。

　　雷恩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并没有笑。

　　只是一个冒险者面对宝藏时，本能的反应。

　　但他很快压下了那丝波动，目光扫过那些刚刚缓过神来的村民。

　　还有另一层理由。

　　隐患。

　　他刚才说“三百年没出事，现在也不会出事”，那是为了安抚他们。

　　但作为冒险者，他必须多想一步。

　　现在没出事，不代表永远不会出事。

　　那座据点里的能量确实不够一次性撕裂多处裂缝，但它在持续积蓄，持续释放。

　　谁能保证它不会在某一天达到某个临界点？谁能保证下一次震动，不会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甚至是一片口子？

　　到那时候，斯特村还会安然无恙吗？

　　更何况，震动这种东西，能吸引来的不只是冒险者。

　　如果能量波动惊动了别的东西。

　　某个路过的真正魔鬼，嗅到气息过来查看。

　　或者其他可怕的掠食者，被地狱能量的残渣吸引而来。

　　它们会发现什么？

　　一座无人看守的废弃据点。

　　一个可以重新占领的基地。

　　一群毫无防备的村民。

　　到那时，斯特村就真的完了。

　　雷恩的目光掠过那些苍老的脸、年轻的脸、淳朴的脸。

　　这些人现在还在恐惧。

　　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恐惧，可能还在后面。

　　与其等隐患自己炸，不如趁它还是哑的，先下去看看。

　　就算什么都做不了，至少要知道。

　　那下面到底有什么，将来可能会招来什么。

　　最后……

　　雷恩垂下眼，嘴角终于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是个冒险者。

　　这三个字，本身就是理由。

　　好奇心和征服欲，是刻在这个行当骨子里的东西。

　　一座被遗忘的失落之地。

　　一个三百年没人下去过的地方。

　　一个只有他推理出来、还没被任何人证实过的地狱遗迹。

　　让他就这么转身离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他还不如回镇上开个杂货铺。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温妮。

　　那个女孩靠近时，裂隙会扩张。

　　如果下面真有什么需要「钥匙」才能开启的东西，如果那些自行运转的设施需要「权限」才能安全接近，那温妮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有她在，探索这座废弃据点的成功率，至少提高一倍。

　　当然，前提是她愿意。

　　如是想着，雷恩看向温妮。

　　温妮也在望着他。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却遮不住里面的光。

　　那光很亮，像深夜里点燃的一盏灯。

　　她要去的。

　　并非盲目，也不是冲动。

　　而是想清楚了之后落定的决心。

　　这是她直面自我的机会。

　　也是她审视自我的机会。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如果放在以前，她不敢。

　　她会退缩，会低下头，会把兜帽拉得更低，会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现在……

　　她轻轻攥紧了法杖。

　　现在不一样了。

　　有雷恩在身边。

　　那个人就站在她身侧，尊重她的意见，不会替她做任何决定。

　　更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有他在，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她不会再逃了。

　　她要把手伸进那团一直不敢触碰的迷雾里，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雷恩微微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索顿。

　　矮人站在裂隙边缘，盾牌立在身侧，粗糙的手指搭在盾沿上。

　　那张布满络腮胡须的大脸，此刻平静得像一块岩石。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同样没有太多表情。

　　只有一种东西。

　　坚定。

　　雷恩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这不是表忠心，也不是喊口号，是矮人用一辈子践行的信条。

　　选定了，就跟住。

　　认准了，就不回头。

　　雷恩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脚边那团蓬松的姜黄色身影上。

　　橘猫蹲在那里，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摆。

　　雷恩看过来的时候，它打了哈欠。

　　那意思也很清楚。

　　这还用问？

　　干就完了。

　　当初在前沿营地的时候，它跳上雷恩的肩膀，从此再没离开过。

　　至于莎拉……

　　紫发少女站在一旁，整个人往前倾着，脚尖都快踮起来了。

　　那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雷恩，眼巴巴的，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主人扔出骨头的小狗。

　　她脸上写满了四个字：带我带我。

　　什么地狱据点，什么魔鬼遗存，什么危险不危险。

　　在她这儿统统不是事儿。

　　她现在心里只担心一件事：

　　雷恩不带她去。

　　那可不行！

　　祖母都没经历过的冒险就在眼前，她怎么能错过？！

　　雷恩的目光从队友们脸上掠过，把每一种表情都收进眼底。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温妮身上。

　　就像他刚才想的那样。

　　空的地狱据点，只是推测。

　　在进入之前，他需要证实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