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52 节

第252章 蜜光之村

从底层冒险者开始通关世界 · 辰雨起兮 · 7,161 字

  夕阳西下。

  雷恩小心翼翼地将温妮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搬开,动作轻得像在挪一只打盹的小猫。

  提夫林少女眉心微蹙,睫毛颤了颤,终究没醒。

  她膝上那团橘猫倒是醒了,琥珀色的猫眼半睁,懒洋洋瞥了雷恩一眼,似乎在谴责他惊扰了这完美的靠枕姿势。

  雷恩随手摸了摸毛绒绒的猫脑袋,探身望向车外。

  暮色像融化的蜜糖,从西边层叠的山脊后缓缓倾泻而下,将整座村落浸在一片温润的金色里。

  这是一幅会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景象。

  斯特村依缓坡而建,由低向高舒展开错落的屋脊。

  此刻,落日正悬在最高处那座尖顶钟楼后方,将木质塔尖的轮廓镀成一道纤细的剪影。

  村道两旁,是大片大片铺向远处的果园。

  整齐的木篱笆沿着缓坡蜿蜒,将一片片果树林温柔地圈在怀中。

  枝头累累垂坠着无数饱满的圆果,果皮泛着稀薄的淡金光泽,与天边的晚霞彼此映照。

  蜜光果。

  雷恩曾在镇上的市集见过它。

  价格不菲,一小篮便要十枚银狮。

  镇民们通常只在祭典或家宴时才会买上一两颗,切成薄片,供全家分食。

  此刻,这昂贵的珍果正挂满整片田野。

  晚风穿过篱笆缝隙,携来清甜微酸的果香。

  那香气不浓烈,却绵密悠长,仿佛连呼吸都会染上蜜色的余韵。

  果园深处,三三两两的果农还在地头忙碌。

  有人踩着木梯摘取高枝上的熟果,筐里金灿灿堆成小山。

  有人蹲在树下分拣,将品相最佳的蜜光果垫着干草,一只只码进藤筐。

  还有老人牵着驮马,将满筐果实慢悠悠运向村口的仓库。

  马的蹄声、人的吆喝、藤筐落地的闷响,混着孩童在篱笆间追逐的笑闹,织成一片暖融融的秋日暮曲。

  雷恩忽然想起凯尔村。

  想起村口那道勉强扎起的粗木篱笆,想起那几间低矮漏风的石头房,想起老汤姆与村民们端出那锅“过冬才舍得动”的咸肉汤时,眼底那抹窘迫的神色。

  仅仅隔了大半天的路程,判若两个世界。

  他收回视线,望向前方。

  脚下的土路不知何时已换成掺了碎石的夯实路面,车轮碾过时平稳扎实。

  村道两侧甚至挖了浅排水沟,沟壁砌着规整的卵石。

  再往前,一道土砖混合木栅的围墙缓缓铺展。

  墙高约两人,每隔数十步立一座简易箭楼,有守卫驻望。

  墙根爬满深秋仍不肯枯萎的忍冬藤,使这工事平添几分生活的温和,却丝毫不减其防御的本意。

  雷恩目测围墙周长,粗略估算,这座村庄的面积,至少有凯尔村的八九倍。

  马车在村口闸门前放缓速度。

  守门的是一位中年人,斜挎制式长剑,胸甲皮质匀净,肩部铆钉铮亮。

  他远远瞧见车队旗帜,脸上便露出熟稔的笑意,朝车箱方向扬了扬手:“卡尔先生!今年来得比往年早啊!”

  老卡尔从首车驭手位探出头,花白胡须在晚风里微微扬起:“老托马斯,你这剑是新配的?比上回那把精神多了。”

  守卫低头看看腰间,咧嘴一笑:“上个月守备队统一换装,村长咬牙批的预算,您眼神还是这么毒!”

  闸门在粗重的木轴转动声中缓缓升起。

  马车鱼贯而入。

  雷恩的目光,扫过门后那片开阔的空地。

  那里正有一队守卫交接换岗。

  清一色的半身革甲,金属搭扣在落日下闪着齐整的光,长剑佩于左胯,军用弩斜挂右肩,腰后箭囊里,铁头箭镞排得密实。

  如此精良的装备,与手持草叉的约翰、艾玛等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也难怪,「蜜光果」价格昂贵,斯特村若是没有配备专业的武装守卫,恐怕早就被强盗或嘴馋的魔兽洗劫一空了。

  空地上,只见一名黑脸大汉正领着新到岗的队员列队,面色肃然:“第三哨位,乔克、本森,第四哨位,艾琳、塔夫……塔夫人呢?”

  “队长,塔夫在这!鞋带松了系一下!”

  队列末尾,一个圆滚滚的半身人少年蹲在地上,正跟自己的靴带较劲。

  他体型敦实,大脚板裹着厚底皮靴,几乎有他半个手臂那么长。

  “……你那双大脚,鞋带系再紧也照样松。”黑脸大汉无奈扶额。

  周围几个人族守卫憋着笑,肩膀直抖。

  半身人少年终于系好,跳起来站直,胖乎乎的脸颊泛起红晕,小声嘟囔:“那、那我脚大也不是我想的……”

  雷恩的视线,在那张圆润的脸庞上多停了一瞬。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一位年轻的半身人。

  矮人、侏儒、半身人。

  这三个矮个子种族,有人常会混淆。

  但在斑驳镇生活了这些时日,雷恩已能轻易分辨。

  矮人敦实如铁砧,肩宽背厚,走起路来像座移动的山。

  他们的脾气也像山,沉默时岿然不动,爆发时山崩地裂。

  侏儒则更像从童话里蹦出的精怪。

  尖耳,圆鼻,爱笑,对各种小装置有着近乎偏执的热情。

  你很难见到一个侏儒安安静静坐着,他们的手指总在拨弄什么,眼珠总在骨碌碌转。

  而半身人,雷恩望向那个还在低头检查靴带的少年。

  他就像缩小版的人族。

  身材圆润柔和,脸上不蓄须,大脚板踩地踏实。

  传说他们的祖先在荒野上迁徙了几千年,那双厚实的脚掌便是漫长旅途馈赠的印记。

  他们脾气也像人族,各有不同。

  有像这少年般憨拙的,有精明的商人,也有闲适享乐、能把一餐饭吃出仪式感的享乐派。

  但半身人大多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懂得如何把日子过出热乎气,并且运气一向不赖。

  雷恩收回目光,眼中多出了几分惊奇。

  他知道斯特村盛产「蜜光果」,却不知道这是一个人族与半身人混居的村落。

  其实,这在索兰王国并不罕见,即便是在传统贵族的领地上,也常常能见到半身人的聚落。

  与其他种族不同,半身人并没有自己的王国。

  他们大都选择混居在人类诸国。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弱,而是压根不想建。

  半身人的人生哲学是:“别惹事,饭要热,觉要足。”

  至于君主制、国境线、常备军这些概念,对他们来说都太累了。

  关于建立王国这件事,半身人里流传着一句名言:

  “有这精力,不如多烤一炉苹果派。”

  雷恩随着马车继续向前,经过几排石木混合的尖顶屋。

  这明显是人族的建筑。

  方窗厚墙,结实耐用,每户窗前垂着防霜的厚麻布帘。

  而在这片规整的屋群之间,偶尔点缀着几座截然不同的圆润小屋。

  门是圆的,窗是圆的,连屋顶都抹成饱满的圆弧。

  外墙刷着暖调的油漆,窗沿挂着串串风干的彩椒与香草。

  门廊矮矮的,成年人族需得弯腰才能进入,因为那是专为半身人的身高设计的尺寸。

  半身人的建筑,从不追求实用主义的冷硬线条。

  他们喜欢在门框上刻些花草藤蔓的图案,在窗户上装上彩色玻璃,屋檐底下还挂着手工打的小风铃,晚风吹过,叮叮当当响,很好听。

  雷恩想起在斑驳镇听说过的一件事。

  曾有传统贵族巡视领地,途经一座半身人聚居村落,见屋宇“雕琢过甚,失之庄重”,遂下令拆除所有彩色窗饰。

  结果那村子的半身人宁可举村迁徙,也不愿住进“没有颜色的房子”。

  最后是领主辖下的税收官算了一笔账。

  该村半身人缴纳的粮食、腌肉、手工艺品等税赋,抵得上三个同等规模的人族村落。

  那道命令最终不了了之。

  传统贵族重血统、重土地、重纯正。

  他们视异族为客居者,可勉强容忍其耕田做工,却绝不允许其佩剑置产,更别说组建武装。

  而新贵族,尤其是以斯凯勒为代表的这批改革派,他们更看重另一套价值。

  纳税就是忠诚,守法即为良民。

  半身人守备队员腰间那柄制式长剑,便是这种理念最直接的诠释。

  马车在村中心的小广场缓缓停稳。

  广场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中心有一口古井,井栏被摩挲得光滑。

  晚风拂过,井边那棵老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将零碎的光斑洒在来往行人的肩头。

  一队人早已等在井旁。

  为首的是位中年人族男子,红光满面,蓄着修剪齐整的短须。

  他身披一件质地厚实的羊毛外套,领口露出一截洁白衬衣,虽不是昂贵的绸缎,却也熨得笔挺。

  身后跟着几位老者,有人族,也有半身人,显然是村里的长老。

  特别是半身人长老们,最为引人注目。

  他们须发皆白,穿着绣边马甲,腰悬手工雕花的烟斗套,个个面容和善。

  老卡尔从驭手位跃下,掸了掸衣襟上的风尘,迎上前去。

  “费奇村长,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带着老友重逢时才有的松弛,“上回你托人捎来的那桶蜜光酒,我可是省着喝,硬是撑到上个月。”

  费奇爽朗大笑,大步上前握住老卡尔的手,用力摇了摇:“省什么省!酒就是拿来喝的!今年新酿的头一批,我给你留了双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商队满载的篷车,笑意更深:“这次还是老规矩?第一批蜜光果,给斯凯勒大人挑最好的?”

  “斯凯勒大人特意吩咐了。”

  老卡尔微微欠身,朝着斑驳镇方向虚行一礼,“镇里今年的铁器产量足,给你们带了双倍份额,布匹也是,按优惠价走,大人说这些年斯特村的税从来没拖过月底。”

  费奇身后几位半身人长老闻言,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为首一位叼着烟斗的半身人老者,花白胡子翘起一个欣喜的弧度:“铁器倒不急,村中铁匠铺还能撑一阵,可布匹……”

  他顿了顿,略带不好意思地捻了捻胡尖。

  “村中筹备丰收庆典,姑娘小子们正愁没新衣料,这批布来得太及时了。”

  老卡尔笑着点头,然后侧身,将身后刚刚走来的黑发青年让到身前。

  他的语气郑重了几分,介绍道:“费奇村长,这位是雷恩爵士大人,此番商队能平安抵达,全赖爵士大人顺路护送。”

  费奇的笑容微微一凝。

  爵士。

  这个称谓的含义,在边境村落里上至睿智的长者、下至光屁股乱跑的村童,无人不晓。

  费奇的腰几乎是下意识地弯了下去,立刻向着雷恩抚胸行礼:“爵士大人光临斯特村,蓬荜生辉!”

  他身后,几名半身人长老与人族长老也连忙躬身行礼。

  那叼烟斗的老者,甚至慌慌张张想把烟斗塞进怀里,却差点烫着手指。

  “村长阁下不必多礼。”

  雷恩虚扶了一把,语气平和,“我只是荣誉骑士,领个虚名,职责所在,诸位以平常心相待便是。”

  他侧身,让出身后陆续下车的同伴。

  索顿扛着盾,腰间「断脊」的斧柄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温妮抱着法杖,兜帽拉得很低,橘猫蹲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猫眼懒洋洋扫过众人,莎拉抱着她那根橡木法杖,紫罗兰色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费奇的瞳孔骤然一缩。

  作为附近颇有名望的乡绅,他年轻时曾辗转过洛特城、罗兰城等几座大城市,也算见过世面。

  那位矮人战士周身气息沉重如山,只是站着,便让人心生仰望。

  职业者,无疑。

  橘猫姿态慵懒,半阖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可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捕食者威慑,和浑身浑然天成的灵动,分明是德鲁伊「荒野形态」才有的标志,也是职业者。

  而眼前的黑发青年,只是静立在那里,却让他脊背莫名发紧。

  那是强者收敛气息后仍藏不住的无形压迫。

  三位。

  三!位!职!业!者!

  费奇喉结滚动,他转向老卡尔,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复杂得像咬了一大口半生不熟的蜜光果:

  “……卡尔,你管这豪华阵容叫顺路护送?”

  老卡尔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费奇深吸一口气,转身,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又热切了三分。

  “爵士大人!各位职业者大人!快请进村!今夜务必让我们为各位接风洗尘!”

  他几乎是半请半拽地将雷恩一行人往村中最大的那座厅堂引去。

  几位半身人长老迈着小短腿紧跟其后,其中一个还回头冲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喊:

  “还愣着干嘛?快去库房把那桶十年陈的蜜光酒搬来!对,就是桶上雕花的那桶!”

  夜幕悄然降临。

  村中厅堂燃起灯火,照明石嵌在四壁铜托中,投下柔和的冷白光,烛台沿长桌次第排列,火焰在穿堂微风里摇曳,将满室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长桌上铺着素白麻布,边角绣着半身人风格的卷草纹。

  一道道热气腾腾的乡土佳肴依次端上。

  苹果派烤得酥脆,蜜光果馅心金黄软糯,肉桂与丁香的暖香随热气升腾。

  蜜汁烤火腿肉香四溢,焦糖色外皮闪着油润光泽,垫底的酸渍紫甘蓝恰好解腻。

  半身人特制的肉馅卷饼摞成小山,饼皮薄软,肉汁将透未透地浸出,惹得索顿咽了好几次口水。

  还有一大盆秋收杂蔬炖肉,南瓜、胡萝卜、土豆炖得软烂,肉香与菜蔬的清甜融为一体,浓汤上浮着细碎香草。

  每一道菜里,都少不了蜜光果的影子。

  或切片入馅,或榨汁调酱,或干脆切块与肉同炖。

  那淡淡的金色果香并不喧宾夺主,只在唇齿间若隐若现,留下一缕清甜余韵。

  索顿埋头苦战。

  他面前的木盘已经摞了一堆骨头,新的蜜汁火腿刚被大手精准锁定。

  “这火腿……”他嘴里塞得满满,含混不清地嘟囔,“甜咸口的,我以为会怪,结果越嚼越香……”

  费奇笑得眼角皱纹挤作一团:“大人喜欢就多吃!村里腌火腿的手艺传了一百多年,香料是半身人老安迪家祖传的方子。”

  老安迪,那位叼烟斗的半身人长老,正端着酒杯与老卡尔碰杯。

  他个头只到老卡尔胸口,却气定神闲,颇有几分酒豪的风范。

  温妮一直呆在雷恩身边,小口抿着蜜光酒,兜帽下的耳尖泛着淡淡的红色。

  莎拉已经与邻座的半身人老奶奶交流起了烹饪心得。

  用她那专业的炼金术语加手语,比比划划,成功让对方明白了“炼金术和烤馅饼都需要精准控温”这个高深命题。

  橘猫占据了靠窗的一张矮凳,面前搁着小碟。

  碟中是切成细条的蜜汁肉干,旁边还有雷恩特地给它带的银鳞小鱼干。

  在离开斑驳镇之前,雷恩专程去「渔夫之傲」兑换了整整三个月的份量。

  它舔一口肉干,又咬了一口鱼干,尾巴轻轻一甩,琥珀色的眼睛眯成惬意的细缝。

  蓝色小鸟蹲在它蓬松的背毛间,歪头啄食一小块苹果碎屑。

  雷恩端着木杯,轻轻啜饮。

  杯中蜜光酒呈淡金色,果香清冽。

  入口并不甜腻,微酸过后,余韵悠长的甘润才在舌根缓缓化开。

  他正与费奇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斯特村的收成,忽然听见窗外隐隐传来骚动。

  像是有人压低了声音争执,夹杂着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雷恩微微抬眼。

  费奇也听见了,他眉心微蹙,放下酒杯,向雷恩歉意地颔首,起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推门时,那阵骚动却骤然清晰起来。

  原来,不是争执。

  而是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叹,混着“真的假的”“哪儿呢哪儿呢”之类的窃窃私语。

  费奇猛地拉开门。

  门外台阶上,黑压压挤了一群年轻人。

  打头的是傍晚在村口换岗的那几位人族守卫与半身人守卫,革甲未卸,弩箭还挂在肩头。

  他们身后还挤着一群少年少女,半身人居多,个矮,正踮脚扒着前面同伴的肩膀往里探头。

  再远些,还有扛着锄头没来得及回家的果农,挎菜篮的农妇,以及几个半大孩子,他们骑在大人脖颈上,伸长脖子朝门缝里张望。

  那画面,活像迁徙的企鹅群挤在冰河边缘,个个引颈眺望。

  “你、你们……”

  费奇的脸腾地红了,那红晕迅速蔓延到脖子根,“谁让你们来的!这是爵士大人的接风宴!不是集市看把戏!”

  他往外赶人,又气又窘,挥手像在轰一群偷吃麦子的麻雀:“去去去!该换岗的换岗,该睡觉的睡觉!塔夫!你靴带又散了!系好回家!”

  人群骚动,却没人真走。

  那些年轻守卫们躲着村长挥来的手臂,脚下像生了根。

  半身人少年们更是灵巧,猫腰闪过费奇的驱赶,转个圈又挤回门前,争先恐后地往里瞅。

  “村长,我们就看一眼……”

  “对,就看一眼!职业者长什么样我们还没看清呢!”

  “还有那位爵士大人!听说长得可帅气了!”

  “矮人大人是不是有两把斧头?”

  “哪儿听来的胡说八道……”

  “我听镇上老铁匠说的!矮人都有备用武器!”

  雷恩放下木杯,侧过脸,视线穿过摇曳的烛火与攒动的人影,落在门口。

  那里,十几颗脑袋正挤作一团。

  他们大多是十七八岁的人族青年,脸颊还带着守备队员特有的黝红,眼底亮得惊人。

  那是底层冒险者望见资深冒险者时才有的光彩。

  敬畏、向往、以及“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的渴望。

  而他们脚下,半身人少年们正急得跳脚。

  个矮的劣势在此刻暴露无遗。

  他们踮起脚尖,扒着人族同伴的腰带试图往上蹿,奈何手臂太短,门缝遥不可及。

  “让我看看!我就看一眼!”

  “你挡着了!你脑袋太大了!”

  “你自己矮还怪我头大!”

  那个圆脸的半身人少年急了,原地蹦了两蹦,靴带又散了,大脚板落地时啪嗒一声,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他拽着身旁人族守卫的衣摆往上爬,那守卫正盯着厅内发愣,被拽得一个趔趄,好险没摔着。

  “塔夫你别拽!裤子要掉了!”

  “那你蹲下!蹲下让我骑个肩!”

  “你怎么不蹲下让我骑……”

  门外乱成一锅煮沸的蜜光酒。

  雷恩看着这一幕,唇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费奇的脸已经红到耳根。

  他转身,喉结滚动,正欲开口请罪,雷恩倒是先开口了。

  “不必赶他们。”

  雷恩淡淡一笑,却足以让屋外那群挤成沙丁鱼罐头的年轻人倏地安静下来。

  他端着木杯,视线掠过门口那一颗颗屏息凝神的脑袋。

  “村子里的年轻人尚武,是好事。”

  他的语气寻常,轻轻晃了晃酒杯。

  “我像他们这个年纪,没见过职业者,更不知道门在哪里。”

  他顿了顿,微笑道:“他们至少还能看到门,还愿意往前走。”

  厅内静了一瞬。

  费奇愣愣望着雷恩,嘴唇翕动,那红晕还未褪尽,眼底却多了更深的敬意。

  屋外,年轻的守卫们不约而同挺直了腰。

  那几个跳脚看不到屋内的半身人少年,也不再蹦跶。

  塔夫站在最前面,大脚板踩着散开的靴带,仰着脸,透过人群的缝隙,傻傻望向厅内那道正在饮酒的黑发身影。

  他看不清爵士大人的脸。

  只看见烛火摇曳间,那道侧影轮廓沉静,像村外暮色里连绵的远山。

  费奇深吸一口气,显得有些局促:“这群淘气鬼,打扰爵士大人用餐了。”

  他的嗓音有些发紧,话是对雷恩说的,眼睛却瞪向门外,示意少年少女们收敛一些,只是那瞪视已没了驱赶的狠劲。

  “费奇村长,由他们去吧。”

  雷恩放下木杯,笑意不减地说,“大家高兴,不必扫兴。”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门外那群屏息凝神的年轻人,接着道:“再说,我们也不是立刻就走,想看的,往后还有机会。”

  屋外不知是谁带头“哇哦”地轻呼了一声,旋即被同伴捂嘴摁了下去。

  费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苦笑摇头。

  他没再管那些孩子,只是朝门边侍立的村人摆了摆手:“去把我窖里那桶没开封的上好蜜光酒搬来,给爵士大人满上。”

  宴会继续,烛火似乎也更亮了些。

  屋外那帮年轻人到底没被轰走,得了默许后越发“猖狂”。

  半身人少年塔夫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许下一顿苹果派,换来一位人族守卫叠起手掌,颤巍巍踩着那双手攀上窗台,一屁股坐在窗沿上,两只大脚悬空晃荡。

  他终于看清了厅内全貌。

  那位爵士大人正与费奇村长碰杯,侧脸被烛光映得温润。

  矮人大人面前的骨头已经堆成了高塔。

  神秘褐袍人与那位紫发少女正掩嘴轻笑,一起吃着苹果派和黄油饼干。

  还有那只猫,塔夫的视线与蹲在窗边矮凳上的橘猫对上了。

  琥珀色的猫眼半阖,尾巴尖悠闲地轻摆。

  塔夫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傍晚村口交接岗时,队长压低声音说:那猫是职业者。

  职业者猫。

  塔夫的大脚板停止了晃动。

  他决定,等丰收节结束,一定要写信告诉远在斑驳镇当冒险者的表哥:

  亲爱的托比表哥,我今晚,跟一只职业者猫,整整对视了一秒,一步未退。

  “爵士大人。”

  费奇将斟满蜜光酒的木杯双手捧至雷恩手边,正欲再说些祝酒辞,异变陡生。

  咚!

  一声沉闷的震动,自地底深处传来。

  像巨兽在梦魇中翻了个身。

  又像远古的钟锤,在无人能及的深渊里,被重重敲响。

  木杯中的酒液漾开一圈轻微的涟漪。

  烛火齐齐摇曳了一瞬。

  满室笑语,骤然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