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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第0002章 1.凌珊的母亲

青梅竹马观察手帐 · 山石灰 · 2,680 字

凌珊在收到A市重点高中录取通知的那天永远失去了母亲。

那个女人被她最爱的工作给害了,直到有人发现时她还紧紧握着笔要写病人的病历。

她们家里第一次来了很多人,有母亲的病人,医院的同事,他们对着母亲的遗像痛哭流涕,说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位多么敬业多么好的医生。

凌珊只是在一边听着,送走一位客人便鞠一次躬,没有流一滴眼泪。

她没有钱买墓地,大人们讲究的“入土为安”她也没有一个概念,只在家里搭了个简单的灵台安放,用新鲜的花束装饰,没有太多悲伤的氛围,就这样处理好了母亲的后事。

凌珊以前本不应该叫凌珊。

她母亲一直说,以前想给她起名删除的“删”,被上户口的工作人员劝住了。

“如果不是一时脑子抽筋了,就应该早早把你打掉,”母亲总是这样说,十足的玩笑语气,可表情却无比认真。

凌珊是她母亲◆ 露露超可爱哒 · 独家整理人生中应该被删掉的一笔糊涂账。

她因为生了孩子,在孕假期间被医院的关系户顶替了工作,又因为职场歧视,一直没办法回到正常的工作当中,每每看到满地爬的凌珊就气不打一处来。

等到凌珊上小学之后,她东拼西凑又抵押房子借了一大笔钱,在小区外开起了小诊所,本来就是很能干有资质的女医生,细心又果断,一到周末看病的人甚至还会排队。

她把病人的每一面锦旗都收拾得好好的,放不下的就带回家,叠起来放进柜子里,收得比自己的衣服被褥还要细心。

凌珊觉得她的母亲并不是一个好母亲,可是这样子下定论就好像否定了她作为一个人的价值一样,所以她从来不抱怨。

母亲下班回来偶尔会心血来潮教她认药片,处理简单伤口。如果凌珊做得好了,她也不会吝啬夸奖。只有在那种时候凌珊才会有一种和“母亲”相处的温馨感觉。

等到再大一些,凌珊就会思考,或许人是不需要爱的。

母亲不爱她,也不爱那个因为心血来潮射了一次就造出个小孩的前男友。她只爱工作和自己,一辈子活得风风火火,受到那么多人的爱戴。

她不怨恨,反倒觉得这样子的母亲很厉害,不被感情束缚住的女人很厉害。虽然她是母亲人生定义中需要被“删除”的一环,但凌珊还是看着母亲的背影,以她为标杆,孤独地成长了起来。

她在小时候极度需要过爱,但是现在觉得爱也带不来任何,她甚至无法说明爱具体是什么东西。

母亲生前开的诊所虽然生意很好,但她总是会自己垫钱帮人付医药费,最后算来算去凌珊到手的只有几万块。诊所被剩下合伙的医生接手,除去答应每个月供应生活费外,其他琐事再与她无关。

“小珊,你的妈妈真的很爱你。”

诊所里其他的医生摸着她的头感叹。

真的爱吗,可能吧,她也不太明白。

凌珊觉得以她母亲的性格,做出生下自己这个决定就已经是对她最大最大的爱了。

可是说到底爱是什么呢?

凌珊送走了来吊唁的客人们,自己又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望着母亲的相片发呆。今天来的人实在是太多,线香燃烧的味道熏得她头昏脑胀,喉咙发紧。

明明平时她和母亲也不怎么亲昵,等到大了点更是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可现在凌珊却觉得房子过分安静,和以前有太多不一样。

“咚咚。”

她听到有人敲门,于是晃着步子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小心确认。

是脸色不太好的靳斯年。

靳斯年一放暑假就马不停蹄背着琴包去外省参加集训,到今天为止两人有一个多月没见面,此时突然出现在门外,着实是有些令她意外。

他凑得很近,生怕凌珊透过猫眼辨认不出。略长的刘海遮住他好看的眉眼,看不清表情。夏夜潮湿的空气让靳斯年整个人显得湿漉漉的,巴掌大的脸占满了凌珊的整个视线。

靳斯年眼瞳的颜色很浅,嘴角微微向下,总是一副不开心苦大仇深的样子。

“怎么突然过来,集训结束了吗?”

凌珊没有想太多,打开门让他进来,“郑阿姨早上已经来过了。”

靳斯年没有马上回答,他伸出两只手捧住凌珊的脸,可能是想仔细观察她的表情,一时间凑得很近。

“你还好吗?”

靳斯年早已过了变声那段尴尬的时期,在凌珊没注意的时候声音变得低沉温润,盯着她的时候瞳孔会微微缩紧,像是要把她锁定一样。

她因为靳斯年略微过界的举动而终于产生了一丝安全感,从紧绷的状态逐渐放松,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到了灵台前。

“既然来了就拜一拜吧。”

凌珊思索再三,没有回答他好,或者不好,只是转身从台面上抽出香,点燃后又吹灭明火,眼神平◆ 露露超可爱哒 · 独家整理静地递过来,让靳斯年按照规矩拜三次。

“你还记得我说的,集训结束之后要和你讲一件事吗?”

靳斯年上完香不知道怎么又双手合十朝着凌珊母亲的相片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突然开口询问她是否还记得两个人的约定。

“我好像还记得……”

凌珊去厨房翻找茶杯,接了杯凉白开递给靳斯年。

她其实已经很累了,眼皮不停往下耷拉,但还是做出配合的样子,尽量让靳斯年从眼神中能感受到她的“好奇”,故意语气轻松地问,“是什么事?”

“我……”

他抬头看着凌珊,凌珊的头发有些凌乱,黑眼圈很明显,虽然没有哭过的痕迹,但是眼泡也肿得厉害。

好像不是说那种事的时候。

靳斯年按下内心的冲动,深呼吸一口,“没事,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有意岔开话题,想起昨天接到的电话,于是说到,“我被艺术班补位录取了,一中的。”

“嗯——”

凌珊给自己也接了杯水,坐在靳斯年旁边,“挺好Q群汣龄三栖栖九④⑵❺的,郑阿姨肯定很开心。”

“那你呢?”

“我?”

靳斯年这话问得突然,收声时却自顾自感觉到难堪。

一个是所有高中开出优待条件也要抢着录取的状元候选,一个是靠着关系和艺术生身份降分才勉强够到补位门槛的边缘考生,如果不是从小就熟识,本就是两种不会交汇的人生。

而凌珊只觉得奇怪。

她总是会遇到类似的时刻,旁人会用这种难以描述的眼神望向自己,像是期待自己主动说些什么,可是她能说什么呢,她应该说什么呢?

靳斯年在问出口之后不太明显地挺直了背,用一种掺杂着忐忑的眼神看着凌珊,整个人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猫咪。

凌珊总是看不明白,不太懂。

她低头回避了靳斯年炽热的注视,装作没听见一样,转而面无表情地催促着,“你还不回家吗?”

“马上就回了。”

靳斯年习惯了凌珊这样,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直接跳过,装作没有听到过,“开学之前要不要我来陪你,一个人会怕吗?”

“为什么?”

凌珊似乎是觉得自己反问得很没礼貌,驳了靳斯年的好意,于是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不会怕,我妈会保佑我的。”

她不信鬼神,可今天却在前来悼念的客人面前一遍遍说着类似的话,直到对靳斯年说出口的这一刻,居然真的隐隐有种被自己说服的错觉。

“而且你应该也没有什么时间吧,今天上午郑阿姨和我说,你马上又要去隔壁市集训了。”

靳斯年这话说得确实不切实际,艺术生备战高考的节奏更快,高中前的暑假就要开始有目的地参加一些音乐学院的假期集训,凌珊只当他太想安慰自己,忘记了原本的计划。

“……没有为什么,我瞎说的。”

他又变成凌珊最熟悉的别扭样子,仿佛刚刚那种突破距离的潮湿感只是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