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萝伊丝与女仆

　　几人走出仓库的那一刻，清晨的微光才堪堪漫过街巷的屋檐。

　　空气中还残留着夜晚的湿冷，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发亮，两旁低矮的建筑错落排布，透着一股与郊外截然不同的静谧。

　　爱丽丝感受到了一阵凉意，只是跟在林恩身侧，小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角，显然还没完全从方才那场真实得可怕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直到迎面吹来一阵微凉的风，少女才猛地眨了眨眼，抬头看向了走在前方的萝伊丝。

　　对方一身素雅的女仆长裙，布料算不上华贵，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裙摆垂落得整整齐齐，一举一动都带着训练有素的规整，全然不似寻常人家的娇贵小姐。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温顺又谦卑的女仆，刚刚亲口说出，她是卢克老爷唯一的女儿。

　　林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萝伊丝的背影。

　　早些时候与紫梦妖蛛在梦境中交涉时，他便隐约察觉到了周遭的异样。

　　卢克此人因为那个梦中的女仆，痴迷香料，执念深重，周身萦绕着一股混杂着花香与腐朽气息的精神波动，那并非单纯的狂热，倒更像是一种被梦境与思念牢牢捆绑的桎梏。

　　再加上紫梦妖蛛的提示，林恩似乎已经有了几分答案。

　　原本林恩只当对方是个偏执的匠人，此刻听闻萝伊丝的身份，心中顿时了然。

　　紫梦妖蛛不可能毫无征兆的派人来才对。

　　想到这里，林恩有了动作。

　　“萝伊丝小姐。”

　　林恩放缓脚步，语气平和地开口道。

　　“方才听闻你是卢克老爷的独女，却身着女仆服饰，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前方的萝伊丝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过是一身衣物罢了，林恩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在父亲眼中，比起卢克家的大小姐，我这身装扮，能让他舒心一些。”

　　“舒心？”

　　爱丽丝忍不住小声开口，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可是穿女仆的衣服，不会很奇怪吗？

　　我听说大商人家的千金，都应该穿漂亮的小裙子才对。”

　　听到这话，萝伊丝这才缓缓侧过身，露出一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庞。

　　她的眉眼很柔和，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你们见过庄园客厅里的那幅油画吧。”

　　林恩颔首。

　　昨日初入卢克庄园时，他便注意到了那幅挂在正厅中央的画作。

　　画中是一位身姿曼妙的女仆，容貌绝美，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温婉笑意，站在繁花簇拥的庭院中，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画布中走出。

　　当时他只觉得画中人气质特殊，周身萦绕着一缕不属于这个位面的空间波动，如今想来，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油画肖像。

　　“你听我父亲说起过吧，画中的人，并非虚构。”

　　萝伊丝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诉说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父亲昨日并未详谈，实际上，她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神秘存在。

　　很久之前，因空间乱流误入了梦境维度，在偶然下与父亲在梦中相识。

　　虽然其他人都觉得不太真实，只以为父亲疯了，但我知道，一切都是真的，您也这么认为，不是吗？”

　　林恩心中微动，但却并未多说什么。

　　他能感受到，眼前的萝伊丝愈发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但还需要继续窥探才行。

　　而萝伊丝只是继续说道。

　　“父亲年轻时，并非一心钻研香料的商人。

　　他曾游历四方，见识过诸多奇闻异事，遇见那位女仆之后，更是被她的见识与温柔吸引。”

　　萝伊丝的指尖微微攥紧了裙摆，回忆起那些过往，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

　　“那个家伙自称来自一个强大的维度，她能编织最甜美的梦境，也能调制出安抚灵魂的香薰。

　　那段时间，是父亲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你之前听父亲提起过吧，当时的父亲，因为母亲带着我离开的缘故而郁郁寡欢，是她让父亲重新振作的。”

　　可美好的时光终究短暂。

　　次元壁垒的修复之力不容抗拒，女仆终究无法长久停留在个体的梦境之中。

　　在某个深夜，她被强行拉扯回了自己的囚笼之中。

　　“那幅油画，本身是父亲寻找画师类天职者制作来承载那女仆的容器，只可惜还是失败了。

　　最终，只留下一幅被精神力量烙印过的油画。”

　　“从那以后，父亲就变了。”

　　萝伊丝的声音微微发涩。

　　“他整日守着那幅油画，不肯走出家门半步。

　　女仆小姐的意识被困在梦境之中，只能依靠微弱的精神力量维持自身的存在，久而久之，便陷入了深层梦境，很难降临。

　　而父亲……也被这幅画困住了。”

　　伴随着萝伊丝的讲述，林恩知道了更多与卢克有关的故事。

　　在尝试释放女仆失败后，卢克开始疯狂搜集各类香料，试图用书中的记载的秘方唤回那位女仆。

　　他开始一遍遍的描摹画中人的模样，将所有的思念与执念都倾注其中，仿佛想让精神力穿过次元的屏障找到自己的执念。

　　到最后，他甚至产生了幻觉，总觉得那位来自异次元的女仆还在庄园中忙碌，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她温婉的笑容。

　　执念愈深，精神桎梏愈重。

　　卢克日渐憔悴，整日浑浑噩噩，甚至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家族的事务无人打理，庄园日渐萧条，偌大的卢克家，只剩下他与女儿萝伊丝相依为命。

　　“我试过很多方法，都无法让父亲清醒。”

　　萝伊丝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直到某天，我换上了与画中女仆小姐相似的服饰，模仿她的言行举止。

　　父亲看到我的那一刻，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焦虑不安的情绪也平复了许多。”

　　从那天起，萝伊丝便不再是卢克家的大小姐。

　　她心甘情愿穿上女仆长裙，每日以这样的姿态陪伴在父亲身边，打理庄园事务，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只要能缓解父亲的执念与痛苦，她不在乎什么身份尊卑。

　　“我知道的，女仆并非彻底消散，她的灵魂与意识还困在某个梦境里，只是被次元壁垒与自身力量耗尽所困，无法挣脱。

　　但父亲偶尔还是能梦到她的。”

　　萝伊丝抬眼看向林恩，目光中带着一丝希冀。

　　“而林恩大人您，是我见过最特殊的人。

　　你身上有梦境的力量，还有着与父亲类似的奇遇。

　　所以父亲才会不顾一切，想要与你合作。”

　　林恩闻言，心中已然清晰。

　　昨日与卢克初次见面时，对方开门见山，便提出想要制作一种特殊的肉木梦香。

　　当时卢克只说，想要印证林恩的手段，却并未细说其中缘由。

　　如今看来应该是为了那个女仆吧。

　　只是，自己可并没有展示过梦境使徒的力量，眼前的萝伊丝却能感应到，其身份已经不言自明了。

　　就在这时，傲慢法典在林恩的意识空间中轻轻震动，传来了一道精神传音。

　　“祖父，这个卢克的执念已经深入骨髓，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的精神就会彻底崩溃，甚至被女仆的梦境反噬。

　　那位女仆，气息很特殊，不像是深渊的存在，倒像是某个次元的自然灵体，被困在梦境中，实在可惜。

　　但可以肯定对方是天职者。”

　　林恩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卢克庄园的门前。

　　与昨日相比，今日的庄园明显整洁了不少，庭院中的杂草被清理干净，花坛里栽种着各色珍稀花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显然，为了迎接林恩，萝伊丝特意打理过这里。

　　推开庄园的大门，一股浓郁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

　　与寻常香料的甜腻不同，这股气息醇厚绵长，夹杂着丝丝空间波动，显然都是用于制作肉木灵香的珍稀材料。

　　客厅中央，卢克正坐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器皿、药草与晶体，他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研磨棒，连有人进门都未曾察觉。

　　他的面容比昨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为了筹备材料，一夜未眠。

　　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父亲。”

　　萝伊丝轻声唤道。

　　卢克这才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到林恩，原本紧绷的神情瞬间松弛下来，连忙起身相迎。

　　“林恩大人，你终于来了！

　　材料，我已经全部筹备齐全了！”

　　他激动地走到长桌前，伸手比划着桌上的各类材料，语气中满是兴奋。

　　“你看，这是次元苔藓，生长在空间裂缝边缘，能承载跨维度的精神力。

　　这是梦露花，只在深夜梦境绽放，能稳定灵魂波动。

　　还有这颗星髓晶，蕴含着微弱的次元之力，是打通油画梦境与现实的关键……”

　　卢克如数家珍，一一介绍着桌上的材料，每一样都来之不易，有些甚至是他耗费家族数代积累才换来的。

　　林恩走到长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的材料，指尖轻轻拂过一枚晶莹剔透的蓝色晶体。

　　晶体内部流转着细碎的光芒，触碰的瞬间，一股温和的空间之力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材料确实齐全了。”

　　林恩微微颔首。

　　“卢克老爷为了此事，倒是耗费了不少心血。”

　　卢克苦笑一声，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客厅中央的油画。

　　“只要能唤醒那位恩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被困在我的梦里，孤零零的，一定很痛苦。”

　　他走到油画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框的轮廓，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林恩大人，你昨日说过，肉木梦香的核心，在于以香料为引，以梦境为桥，打通油画中的囚笼，将人的意识从异次元梦境中牵引出来。”

　　卢克转过身，目光恳切地看着林恩。

　　“我不懂梦境之力，一切都只能依靠你。

　　只要你能成功，我卢克愿以家族宝库相赠，绝不食言！”

　　林恩摆了摆手。

　　“报酬之事，我们早已约定，不必多言。

　　不过我需要提醒你，肉木梦香并非万能。

　　只是女仆被困多年，灵魂力量极度虚弱，即便香料成功引燃，也未必能彻底将她解脱，甚至有可能在牵引过程中，让她的意识彻底消散。”

　　这是最坏的结果，他必须提前说明。

　　卢克的身体微微一颤，脸色白了几分，一旁的萝伊丝也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手，眼中满是担忧。

　　可仅仅片刻，卢克便重新抬起头，眼神坚定。

　　“我明白。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试一试。

　　这么多年的等待，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执念，林恩不再多言。

　　“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他转身看向长桌，心中已然勾勒出肉木梦香的炼制步骤。

　　肉木梦香，不同于寻常香料。

　　它不仅需要精准把控各类材料的配比，更需要融入梦境之力，以精神力为火，淬炼香料中的次元之力。

　　稍有不慎，便会引动空间乱流，不仅救不出女仆，就连在场之人都会被卷入未知的次元缝隙。

　　“爱丽丝，过来。”

　　林恩开口道。

　　爱丽丝连忙走到林恩身边，小手主动牵住林恩的手指。

　　一股温和的灵能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缓缓流淌而来，滋养着林恩近乎枯竭的力量。

　　林恩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残存的梦境使徒之力。

　　淡淡的银色光晕从他周身弥漫开来，与空气中的香料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奇异的漩涡。

　　他拿起研磨棒，先是将次元苔藓与梦露花按照特定比例混合，缓缓研磨成细腻的粉末。

　　研磨的过程中，他不断注入梦境之力，让粉末与精神力彻底融合，而后再加入一些卢克的畸变血肉。

　　每一次转动研磨棒，都伴随着微弱的空间嗡鸣。

　　卢克与萝伊丝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盯着林恩的动作。

　　萝伊丝看着林恩专注的侧脸，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安定。

　　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男人，身上有着一种超乎常人的沉稳，仿佛无论多么艰难的事情，在他手中都能迎刃而解。

　　很快，基础香粉炼制完成。

　　林恩拿起星髓晶，指尖凝聚起一缕梦境之力，轻轻一挑，晶莹的晶体瞬间化为细碎的粉末，融入香粉之中。

　　三种材料在卢克的畸变血肉帮助下彻底交融，散发出一股清冽又空灵的香气，闻之便让人精神一振，脑海中浮现出朦胧的梦境幻象。

　　“接下来，便是引香入梦。”

　　林恩端起炼制好的香粉，走到卢克的身前，本想以卢克为载体进行仪式。

　　但就在这时，卢克却是抓住了林恩的手，小心翼翼的恳求道。

　　“我的朋友，她想见见你，如果可以的话，可否请你与我一起使用这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