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卷第五章 今后

一周后。

在卡尔亚克王国城迎宾馆的某个房间里，以克莉丝汀娜为首的雷斯托拉席翁高层们正隔着巨大的会议桌相对而坐。其中还包括齐木怜未婚妻萝莎的父亲丹迪男爵，以及村云浩太恋人米凯拉的父亲贝蒙德男爵。

攸格诺准男爵的身影也在其中，但武官的人数却少得可怜。这是因为主要的武官都在罗达尼亚陷落时被俘虏了。除此之外──

「今天还邀请了瑟莉亚老师一同出席。」

克莉丝汀娜瞥了一眼身旁候着的瑟莉亚，向众人介绍道。

「请各位多多关照。」

瑟莉亚微微欠身行礼，在座众人也纷纷颔首回礼──

「言归正传，王都的本国政府那边送来了一封书信。」

克莉丝汀娜将一封信件放在会议桌上，接着说道──

「对方表示希望在我举行加冕典礼之前先进行一次会谈。」

她简要概述了书信中的内容。

「…… 他们究竟想谈些什么？」

朵伦提雅的父亲阿鲁贝尔特伯爵举手发问。顺带一提，由于攸格诺公爵已经从公爵降为了准男爵，所以在如今的所有文官中，阿鲁贝尔特伯爵是雷斯托拉席翁里爵位最高的人。

「无非就是要求我们归还王权信物，以及取消加冕典礼。另外，对方也同意会谈场地由我们指定。大家尽管畅所欲言，能否让我听听诸位的看法？」

克莉丝汀娜向在座众人征询意见。

「要求归还王权信物这点暂且不论，但要求取消加冕典礼…… 即使加冕典礼真的举行了，他们也能通过投票否定即位的正统性。从他们的立场来看，似乎并没必要特意将此事列为议题……」

「他们是不是想避开那场投票？毕竟程序极其繁琐，而且要实施投票还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还有法律解释上的问题。在施行条件上本就被规定得很严格，况且这条法规在历史上从未被实际运用过。他们肯定也想竭力避免事后被人挑刺，说程序存在瑕疵导致投票无效这种局面。」

「恐怕也有想在周边国家面前维持体面的考虑吧？毕竟贵族们推翻加冕典礼、否定新王即位的正统性──这种前所未有的异常事态，要向国外展示其正当理由可不容易。」

「法规中还有允许嫁往他国的王族及其血亲请求重新选举的条款。他们或许是不想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参会者们就这样激烈地交换着各自的见解。

「话虽如此，真正的目的应该还是要求归还王权信物吧。毕竟否定即位正统性所需的贵族票数，他们那边都已掌握。只要无法解决这个核心问题，无论重新投票多少次，即位的正统性都会被一次次否定──这一点始终不会改变。」

「嗯……」

当有人指出归还王权信物才是真正目的，而非取消加冕典礼时，会场中纷纷响起认同的沉吟声。

（确实，归还王权信物和取消加冕典礼──要说哪个对奥波公爵而言更为棘手……）

让克莉丝汀娜继续持有象征王权的王权信物，这恐怕才是更大的麻烦。瑟莉亚也不禁要认同这个看法了──

「关于取消加冕典礼的要求，恐怕目前的探讨还不够深入吧？」

有人提出了异议。

正是一直保持沉默的攸格诺准男爵。

虽然他的贵族等级大幅下降，但毕竟直到几天前他还是组织的核心高层。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 此话怎讲？」

阿鲁贝尔特伯爵瞪大眼睛问道。

「我重新仔细审查了关于否定即位正统性投票的法典，其中发现了一条古老的规定──投票必须保证匿名性，也就是秘密投票。当然，以奥波的作风，他完全可能会耍些肮脏手段让秘密投票形同虚设，但在国外也在关注的情况下，他大概会留下因为程序存在瑕疵而遭人非难的把柄吧……」

「…… 您是说即使是奥波公爵，也无法彻底架空匿名性吗？」

「第一次投票或许会流于形式。但是，如果以存在程序瑕疵为由判定投票无效之后，他能否继续让秘密投票形同虚设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如果再加上嫁往国外的王族及其血亲的指责，就更不能置之不理了。总之，请诸位先假设一下，如果能够实施真正意义上的秘密选举会如何。」

攸格诺准男爵用洪亮的声音堂堂正正地阐述意见，向在场众人发出疑问。

「…… 原来如此。既然无法得知谁会投什么票，奥波公爵就无法强制操控投票内容了。等到揭晓结果，说不定会出现无法否定即位正统性的局面呢。」

「克莉丝汀娜大人的即位将得以确定，被承认为真正合法的国王。奥波或许正是害怕这一点。」

听了攸格诺准男爵的这番推测──

「哦！」「毕竟心不甘情不愿地服从奥波公爵的本国政府贵族应该不在少数啊。」「真不愧是您。」

参加者们发出阵阵感叹，会场顿时一片哗然。只是──

「不过这终究只是可能性而已。表面上奥波公爵派仍然占据压倒性的多数，这一点并没有改变。究竟会有多少贵族投下违背奥波意愿的票，我们也无从把握。等到揭晓结果时，我们失败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攸格诺准男爵淡淡地补充道。

「话虽如此，如果能避免揭开投票这个盖子，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提出取消加冕典礼的要求。您觉得如何呢，克莉丝汀娜大人？」

这时阿鲁贝尔特伯爵征求克莉丝汀娜的意见。

「我大致上没有异议。在此基础上，我认为可以与奥波进行会谈。」

「…… 您是说还有谈判的余地吗？」

换言之，就是在问她是否有意归还王权信物，或是取消加冕典礼。

「这要视条件而定，背水一战也是迫不得已。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了，若想夺回些什么，就必须做好失去其他东西的觉悟。」

「…………」

众人纷纷垂下目光，沉重的寂静如帷幕般笼罩了整个房间──

「让我们来商议吧。该用什么作为谈判筹码，又该争取怎样的条件。」

唯有克莉丝汀娜仿佛凝望着未来般，毅然向众人发出了号召。

◇ ◇ ◇

会议结束后，参会者们陆续退场。

「老师，辛苦您了。」

克莉丝汀娜向身旁的瑟莉亚搭话道。

「不会，我只是在场旁听而已…… 克莉丝汀娜大人您才真是辛苦了」

瑟莉亚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会要求库列尔伯爵也一同出席会谈。会谈应该会在他们抵达之后的次日举行，能否请您在前一晚与令尊交换情报，顺便收集一下王都的情报呢？」

自从罗达尼亚失陷后，雷斯托拉席翁连探查王都局势都变得困难重重。这次会谈也是难得的情报收集的良机。

「当然可以。」

请您放心交给我吧──瑟莉亚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鼎力相助。」

「我也是雷斯托拉席翁的一员，这是分内之事。况且我平时几乎没什么具体工作，一直都是随心所欲地行事。」

「没有这回事。老师可是担任着天川阁下的辅佐官。即便不提这个，您还出借了魔术的知识产权，为我们的资金周转做出了莫大贡献。」

「说是辅佐，其实也不过只是普通地生活在一起罢了。」

瑟莉亚有些难为情地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不，这是雷斯托拉席翁中其他任何人都无法胜任的工作。正因为老师您住在天川阁下的宅邸里，组织才能间接地从中受益。」

不只是利欧。那座宅邸里还聚集着沙月与夏洛特等卡尔亚克王国的重要人物，是国王佛兰索极为看重的地方。而身为雷斯托拉席翁成员的瑟莉亚也被允许在那里跟他们一起生活。

瑟莉亚通过这种方式与利欧建立起来的关系，想必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佛兰索对雷斯托拉席翁的种种决策。这正是克莉丝汀娜所说的间接恩惠。

「是、是这样吗？」

瑟莉亚有些不自信地歪了歪头──

「是的。虽然这种恩惠不易察觉，可能很难有切身体会，但这份职责是只有老师您才能担当的。今后也请不必顾虑，继续留在他身边吧。」

克莉丝汀娜语气坚定地鼓励道，请她务必对自己更有自信一些。

「…… 谢谢您。」

「该道谢的是我才对。前几天的同学会上，也是多亏有您帮忙拉近了我与他的关系，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那我就更是什么都没做了。」

「绝非如此。正是因为有老师您居中协调，那次同学会才得以顺利举行。他对您的珍视之情，我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哦。」

「诶……？请、请别取笑我啦。」

瑟莉亚羞红了脸。

「呵呵，我可没有在开玩笑哦。」

「…… 谢谢您。不过春人他…… 不，利欧他应该也很看重与克莉丝汀娜大人的关系。因为他一直都很担心你。」

瑟莉亚这样说道。看来除非是在正式场合，或者是周围有人在场不便解释的情况，否则她已经决定直接称呼利欧的名字了。

「天川阁下他？」

克莉丝汀娜蓦然睁大了眼睛。

「是的。今天他也特意嘱咐我了，如果克莉丝汀娜大人有什么困扰的话，请我问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是、是这样啊……」

「所以，如果还有其他我能做的事，请尽管吩咐。我虽然能力微薄，但一定会尽力而为。」

「那么，可以请你把今天会议上商讨的内容转告给令堂和天川阁下吗？」

「…… 这样真的可以吗？」

这次轮到瑟莉亚意外地问道。

「因为不能让二位担心，就请您帮我让他们放心吧。如果是那二位的话，告知大致内容是没有问题的。」

因为我信任你们──克莉丝汀娜温柔地微笑着如此说道。

◇ ◇ ◇

回到宅邸之后。

瑟莉亚在宅邸的会客室里，与利欧和母亲茉妮卡二人相对而坐。此次会面的目的正是共享方才会议上决定事项的大致信息。

「总而言之，看来又要与奥波公爵派进行会谈了。听说也会要求父亲大人出席。」

首先简洁地报告完结论后，瑟莉亚看向利欧和母亲二人的脸色。

「这样啊，说不定能见到罗兰了呢。」

茉妮卡似乎在脑海中浮现出丈夫的面容，眼神飘向远方，嘴角泛起笑意。

「请务必让库列尔伯爵在此期间也在这间宅邸下榻吧。」

利欧向坐在身旁的茉妮卡说道。

「哎呀哎呀，没关系的哦。不用那么见外地叫什么伯爵，叫岳父也可以的哦。」

「母、母亲大人！」「啊哈哈……」

瑟莉亚满脸通红地叫了起来，利欧也苦笑不已。

「不过，真是感谢您的体贴呢，利欧先生。」

「谢谢你，利欧。」

「不，这是理所当然的。话说回来，情况如何？雷斯托拉席翁的状况还好吗？」

面对两人的一同道谢，利欧温柔地摇了摇头，转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嗯…… 如果要说完全不需要担心那肯定是骗人的。毕竟连罗达尼亚都失去了，老实说，我认为局势相当严峻。」

瑟莉亚没有遮遮掩掩，而是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感受。不过──

「但我也觉得，现在就绝望还为时过早。至少克莉丝汀娜大人还没有放弃。她正在积极地谋划对策，坚定地面对未来。」

她如此补充道。

「这样啊……」

利欧应声附和，脸上却浮现出沉思的神色。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事情吗？」

瑟莉亚悄悄观察着利欧的神色。

「…… 攸格诺公爵，不，优格诺准男爵的事件才刚刚结束，这次居然连瑟莉亚你都被叫去参加会议……」

利欧回答前沉默了片刻，话到嘴边又欲言又止。究其原因想必还是那个雨夜的幽会浮现在了脑海中吧。

那个在深沉黑暗中无人知晓、独自伫立的柔弱少女身影，怎么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在倾盆大雨中，那个颤抖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少女的体温，至今仍仿佛深深烙印在身上。

然而自那个夜晚之后，克莉丝汀娜便一直表现得和平常无异。据瑟莉亚观察，她正向臣子们展示着强大女王的姿态。

那么，到底哪一个才是克莉丝汀娜真实的样子？亦或者这两者都是真实的她？若果真如此，她该不会直到现在仍如那个夜晚一样，独自一人伫立在倾盆大雨中颤抖不已？

「利欧？」

看到利欧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瑟莉亚关切地轻声呼唤。

「…… 抱歉。说实话，我很担心局势是否已经陷入了绝境。无论是雷斯托拉席翁这个组织本身，领导它的克莉丝汀娜大人，还是身为组织成员的瑟莉亚你。」

利欧似乎放弃了钻牛角尖，而是直接表达了自己的心情。坐在利欧旁边的茉妮卡或许是认可了这种坦率的情感流露，满眼赞赏之色。

「…… 是这样的。我之所以被叫去，是因为克莉丝汀娜大人拜托我在会谈之前找父亲大人问问本国的情况并向她汇报。我想她应该是希望能提前共享一定程度的信息吧。」

「原来如此……」

「虽说攸格诺准男爵的事件影响不可能完全消除，但他毕竟是长年担任派系领袖的优秀人物。即便爵位大幅降级，也不可能就此完全失去声望和影响力。事实上，他在会议上的发言切中要害，备受瞩目，至少在场中人没有谁表现出要彻底抛弃他的意思。」

身为贵族，爵位固然重要。但如果说旧攸格诺公爵派的贵族们追随杰斯塔布・攸格诺的全部理由都在于爵位，那么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若不是对他的理念和热情产生了共鸣，若不是他具备相应的能力，这些人断不会甘心追随。

「那就好……」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你该背负的责任。这是雷斯托拉席翁的问题。克莉丝汀娜大人也特意嘱咐过，让我安抚你别担心。」

「…… 她真的这么说？」

「当我告诉她你在担心她时，她是这样回答的。她还说今天会议的内容可以告诉你。虽然与奥波公爵派会谈的具体交涉方案暂时还不能透露，但今天的会议让我们看到了转机。」

「原来如此……」

「嘛，说起来我虽然也是雷斯托拉席翁的一员，但立场上其实也近似于局外人。我希望你能相信克莉丝汀娜大人，和我一起守望这一切。只要有你在身边，光是这样就很让人安心了……」

「…… 我明白了。」

在瑟莉亚的呼唤下，利欧终于露出笑容轻轻点头。就在这时──

「呵呵呵。」

茉妮卡笑意盈盈地看着利欧和瑟莉亚，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流转。

「母、母亲大人，怎么了吗？」

瑟莉亚警张地挺直了身子，向母亲问道──

「总觉得我像是个电灯泡呢。」

茉妮卡优雅地用手轻抵脸颊，愉悦地说道。

「怎、怎么会呢。完全没有那回事好嘛。」

瑟莉亚羞涩地回答道。

「是吗？那我就稍微借用一下他的手臂吧。突然觉得有点累了呢。」

茉妮卡说着便挽住了利欧的手臂。

「什么！」「等等……」

瑟莉亚目瞪口呆。利欧也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拉开距离，但茉妮卡却紧紧抱住他不肯松手。

「母、母亲大人！请放开利欧！」

瑟莉亚慌忙站起身来，绕过桌子冲到坐在对面的两人跟前，试图把母亲茉妮卡从利欧身边拉开。

「哎呀哎呀，这是在吃醋吗？」

茉妮卡愉快地问道。

「才、才不是呢！这种情景要是被父亲大人看到，他会当场晕倒的！」

瑟莉亚拔高的声音在室内回荡开来。

◇ ◇ ◇

在那之后……

利欧过着一段平静安稳的时光。克莉丝汀娜和弘明他们来到了宅邸长期暂住，怜和浩太也分别介绍了自己的未婚妻和女友……

就仿佛曾经与圣女耶丽嘉的纷争、格雷姆的袭击、以及史提亚德掀起的骚动…… 这些事情全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平静的日子就这样延续着。

克莉丝汀娜也一如既往地行事，就仿佛那个夜晚从未存在过。本来以为她或许只是在人前故作坚强，其实会向亲近之人展现出脆弱的一面，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利欧也曾旁敲侧击地向芙萝菈打听过克莉丝汀娜的状况，得到的答复却是姐姐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另一方面，莉娜似乎附身于美春，多次与瑟莉亚接触，暗地里也在进行着一些行动，却几乎不在利欧面前现身。

无论如何，利欧就这样取回了失去的日常……

一个半月的时光，就这样在转瞬间流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