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五章 逍遥呀！让她来杀我便是！

　　也不怪穆恩一时没能立刻认出眼前的龙逍遥。

　　他凝神端详了许久，这才终于将眼前这张年轻俊朗的面容，和记忆里那个风华绝代、意气风发的故人缓缓重合。

　　只是这时间过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就连穆恩都已经快回忆不到那一段时光了。

　　毕竟二人皆是活了两百多年的老牌极限斗罗。

　　如今极限斗罗的巅峰寿元，大多定格在三四百岁上下，可真正能活多久，从来都不由修为单一决定。

　　更多是取决于自身的心气、精气神与执念深浅等等。

　　就拿穆恩自己来说，灯枯油尽，心念早已疲惫不堪，余下寿命恐怕已不足十年；

　　而龙逍遥与叶夕水不同，精气神饱满通透，尚且还能安稳再活百年甚至更久。

　　一盛一衰，高下立见。

　　“逍遥啊，这百年一别，再度相见，倒是你越活越年轻，我却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穆恩拄着拐杖静静坐在观众席上，语气平和淡然，满是岁月沉淀的沧桑。

　　一个是白发苍苍、步履都需依仗拐杖扶持的垂暮老者，暮气沉沉；

　　而身旁的龙逍遥却黑发如墨，容貌俊朗张扬，看着不过二三十岁的阳光模样，风华正盛。

　　穆恩心中通透，他太了解这位老友了。

　　龙逍遥能有这般脱胎换骨般的巨大变化。

　　要么是念头通达之后的结果，要么是执念消散的。

　　世人皆说死亡是一种解脱。

　　若是他日自己寿元耗尽、放下一切，或许也会在死的那一刻，迎来这般新生般的蜕变。

　　当然之后便是死了。

　　但龙逍遥如今的状态，显然是前者——心结尽散，此生无憾。

　　心中萦绕多年的执念彻底解脱，念头全然通达，才会逆转体态、重返盛年。

　　“这么说来，你是成功了？”

　　穆恩依旧是那副温和慈祥的老者模样，微微眯起双眼。

　　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看向龙逍遥，话语里的寓意不言而喻。

　　被他这般一语点破，素来内敛的龙逍遥再也绷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他本就是旁人口中百年不改的执拗性子，活了两百多年，早已看淡所谓脸面尊卑。

　　到了这般垂暮将尽的岁月，俗世里的矜持早就不值一提。

　　被穆恩这么直接的挑破，龙逍遥没有任何恼怒的心思。

　　而他和穆恩之间，跨越百年的交情，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描摹分毫。

　　龙逍遥脸上难掩骄傲与释然，坦然示意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彻底打动、相守了叶夕水。

　　至于牵扯到言少哲的那些陈年隐秘，穆恩心照不宣。

　　有些真相一旦说出口，便是掀起无尽风波，注定只能烂在肚子里，永世不得外传。

　　穆恩心里清楚，这位老友憋了近百年的心结，如今终得圆满，满心都是压抑许久的优越感与如愿相守的欣喜，只想好好倾诉宣泄。

　　既然龙逍遥想说，要说，而能够跟着他一起说到，说到的人也就只剩下他了。

　　他无需评判，无需多言，只安安静静做一个倾听者便足够。

　　属于他们的轰轰烈烈的旧时代，早已落幕远去。

　　剩下的，只是两个跨越百年岁月的故人，在晚辈争锋的赛场旁，独享一份迟来的友谊。

　　‘也就是说……叶夕水她，已经突破到神级了。’

　　穆恩缓缓抚着花白的胡须，听着龙逍遥未尽的话语，深邃的眼眸里思绪翻涌，瞬间便看透了其中的关键。

　　‘要么是寻得神位传承，接受了神考，成为了神位传承人。

　　要么，就是成为了某位神明的代言人、大祭司一类的存在。’

　　他心中自有参照，就像他们史莱克学院之所以能屹立大陆不倒，便是他们历代海神哥阁主都能够动用神级的力量。

　　黄金古树甚至能引动纯粹的神级海神之光，那是凡人永远触碰不到的层次。

　　活了两百多年，看透世事沉浮的穆恩，早在年少时就看穿了叶夕水的本质，现在自然更加深有体会。

　　她可从来不是因为饱受压迫、受尽欺凌才被逼沦为邪魂师。

　　她的堕落，从头到尾都是心甘情愿。

　　诞下钟离乌、执掌圣灵教、搅动大陆邪乱，所有的选择，皆是她本心所向。

　　尤其是后来他费尽心力查清过往，寻到叶夕水与龙逍遥留存的血脉后代。

　　再确认言少哲所传承的是光明凤凰武魂的那一刻，穆恩对叶夕水的认知，更是有了深刻的理解……

　　她从来都没有迷失过心智，从来都清醒得可怕。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自愿走向极端的疯子。

　　可叶夕水从来都不是一心只求毁灭的疯狂邪魔。

　　她体内的双生武魂本就天生对立。

　　光明凤凰圣洁炽烈，承载着她心底残存的善念；血魂魔傀暴戾阴邪，是她沉沦黑暗的根源，一正一邪，终生彼此牵制、相互对峙。

　　能将双生武魂同时修炼至极限斗罗本就世间罕见。

　　更不对劲的是，她能硬生生压住了两种极致武魂天生的排斥反噬，这也就是她一直都神神叨叨的缘故。

　　哪怕抛开后天叠加的魂环不谈，单论武魂本身的强度，她也早已稳稳凌驾在言少哲这个后代之上。

　　心境、执念、精气神，她早已在漫长岁月里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她可以深爱龙逍遥，心底藏着滚烫的情意，却从不肯真正俯身相守。

　　在她自己的认知里，沾染满黑暗与血腥的躯体早已污浊不堪，这样的自己，根本配不上一生都深爱着自己的龙逍遥。

　　这份深入骨髓的自卑与偏执，是她给自己设下的禁忌。

　　可如今这禁锢百年的禁忌终究被打破了。

　　摆在眼前的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她彻底斩灭了光明凤凰那一丝仅存的善念，从此纯然入魔，再无半分良知；

　　要么是她彻底挣脱黑暗桎梏，弃暗归明，重塑完整纯净的躯体，重修光明凤凰。

　　可这个答案，连穆恩想一想都觉得荒谬可笑，他忍不住低低自嘲般弯起了嘴角。

　　怎么可能呢？

　　仅仅凭借龙逍遥寥寥几句话语，穆恩便穿透层层迷雾，彻底看穿了叶夕水身上所有的蜕变与隐秘。

　　何其可悲啊～活了两百多年，挣扎沉沦了一辈子的叶夕水，始终看不透自己真正的本心；

　　反而是身为局外人的穆恩，比她自己还要更清楚她的偏执、她的矛盾、她的执念与挣扎。

　　这便是斗罗大陆历代顶尖极限天骄真正的含金量。

　　可有些心事，终究只适合沉在心底。

　　即便看得再透彻，有些话一旦宣之于口，非但毫无意义，反倒只会徒增无端的纷争与烦恼。

　　穆恩压下心中所有纷繁的思绪，神色重新归于平和，安静听着龙逍遥絮絮诉说这百年间的种种过往。

　　哪怕赛场上传来星罗皇家学院击败对手的欢呼浪潮，他也未曾有过半分分心。

　　百年岁月，风花雪月、执念沉浮，藏着太多值得诉说的故事，而他愿意做那个沉默的倾听者。

　　良久，穆恩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带着看淡生死的从容，没有半分波澜：

　　“逍遥啊，倘若有一天，叶夕水真的选择将圣灵教彻底摆上台面，不顾一切危害整片斗罗大陆……”

　　他抬眸望向远方，眼底尽是释然，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那就让她来史莱克。

　　让她亲自来杀了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