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走马灯！

　　如海般寂静，平静到了极致！

　　这是陈新杰的第一感觉。他仿佛躺在一片沉静的海面之上，身下的“海洋”如真实的波浪般轻轻起伏，将他的身体托扶着。

　　他的身心从未有过这般松弛。过往沉甸甸压在心头的责任、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还有那些琐碎的牵绊，此刻尽数被抛在脑后，只余下一身轻盈。

　　他就那么静静躺着，望着上空那片澄澈的湛蓝色“天空”，轻声感叹：“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倒真应了那句话——死亡如潮汐般寂静。”

　　顿了顿，他又自语道：“不过，这里倒像极了我的精神之海。虽说我从未以实体进入过那里……”

　　话音刚落，一道紫色身影划过虚空，声音宛若丝绸般拂过这片寂静：“没错～这里就是你的精神之海。和以往不同的是，此刻你是以灵魂的形态踏入的。”

　　陈新杰随意扭了扭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平静地看向浮现在眼前的女性，她给了他一种极其独特的感觉。

　　“你是什么……存在？感觉很奇特，既不是精神体，也不是灵魂。”他问道，“而且我应该已经死了吧？你？是怎么进来的？”

　　黑天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勾勒出精神之海中的景象——因陈新杰的濒死，他一生的记忆正开始汇聚，形成了死亡时特有的“走马灯”。

　　她缓缓揉了揉那团彩色不规则的记忆球体，随后像拆分分裂的细胞般，将其拆解成一个个完整独立的记忆片段。

　　“我叫黑天鹅，是以记忆为锚点诞生的模因生命。”她终于开口，“我与【地狱】【位面】缔结了交易，在生物濒临死亡之际，收纳他们的记忆，将一切封存在‘法’之中。”

　　“这样一来，你们这类强者的绝技、法、真意，便会镌刻在世界里，为世界升格增添一些可能，也会让你们的‘痕迹’不会真正湮灭于时光长河。”

　　“至于【地狱】……”

　　黑天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新杰打断：“之前我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这些事我都知道。”

　　“你要的只是记忆这种无可紧要的东西，拿去吧……”

　　世间万物皆有不同，植物人亦是如此。有的植物人如同沉沉睡去，醒来时只觉世界不过是过了一场梦；也有的意识清醒，能感知身体、听到周遭的声音，却偏偏醒不过来，完全无法操控自己的躯体。

　　陈新杰显然属于后者。他神元境的强大精神力，因被唐三夺舍导致肉体与精神不协调，最终落得无法控制身体的境地——能感知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

　　外界决定帮他结束“沉睡”、给予他死亡时，他难得地感到了愤怒。可转念一想，自己早已如同死人，便又释怀了。

　　对海神家族，他作为族长，已将其带到斗罗大陆最顶级的层次；对海神祭司之职，他尽了全力，对得起海神万年来的庇佑；对日月联邦，该做的他都做了，联邦主体本就软弱，他亦无力回天。

　　如今这般局面，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往后的雨打风吹，都与他无关了。

　　黑天鹅见自己已拿到想要的珍贵记忆，任务已然完成，接下来只需将海洋法则相关的记忆输送到位面即可。而眼前的陈新杰，已然彻底无所畏惧——他自认一生已做到极致，如同燃尽的烛火，再无牵挂。

　　“好吧，正常人到这一步已是真的死亡，那就按流程来吧～”

　　话音落，先前被提取出的记忆泡，迅速的落入了陈新杰的额头，根本就不给他反应世界。

　　人在濒死之际，总会闪过走马灯。那是用第三视角，重新经历一生中所有的记忆，那些被遗忘的、美好的、痛苦的过往，都会在此刻一一浮现。

　　【人生也不过只是一场走马灯罢了】

　　恰好就在这时，他的“白月光”龙夜月的声音传入精神之海——那是他最熟悉的声音，即便过去了八十年，他依旧清晰记得那份熟悉的质感。

　　可正处于走马灯状态的他，目光却落向了别处。纵观一生，曾被他视若珍宝的那段回忆，不过是十年的时光，在二百五十余年的岁月里，竟显得如此渺小。

　　他看到儿时在海神岛的自己：尚未觉醒武魂，就已能下海捉鱼，浑身透着少年人的鲜活劲儿。想起那段快活时光，陈新杰发自内心地笑了。

　　后来在海神岛待腻了，听闻外界有更广阔的天地，他便擅自跑了出去——这是他此生最不后悔的决定，外面的生活，确实比海神岛自在得多。

　　既已踏入斗罗大陆，自然绕不开魂师圣地史莱克学院。也是在这里，他再次见到了回忆里那道最耀眼的身影：光明与黑暗在她身上交织，意气风发，耀眼夺目。

　　那近八十年未曾再见的模样重现在眼前，可此刻灵魂状态的他，并未感受到心口的悸动。曾以为刻入骨髓的心动与触动，竟再也影响不了他。

　　可当记忆回溯到陈新杰正式向她表白的时候，那份发自灵魂的震颤依旧清晰——即便此刻以旁观者视角，他仍能触到当时的炽热。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我不爱她吗？

　　那时他还不是海神大祭司，只是海神岛陈家的普通子弟，自觉配不上龙夜月。后来她嫁给了那个时代最强、最有权势的男人，他真心祝愿她幸福，就连他们的婚礼都没有参加。

　　看到记忆里的自己跳入海洋、随浪漂泊的模样，陈新杰忍不住笑了：怎么当时的自己，竟有些卑微？

　　可把时间拉得足够长，那份触动就渐渐淡了，如今的他，已能笑着回望这一切。

　　天眷斗罗被鬼帝重伤去世后，陈新杰甚至兴高采烈地去参加了葬礼。

　　接着，他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捧着鲜花，偷偷摸摸准备去表白——陈新杰憋着嘴，无奈地摸了摸头。

　　就是这次不明状况的表白，让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果不其然，他被龙夜月义正言辞地拒绝，她说要一辈子守着史莱克学院。

　　陈新杰摇着头感叹当时的愚蠢：人家刚失去丈夫，他夜里就跑去表白，能成功才怪。

　　那时他都快一百岁了，怎么还这么不成熟？

　　可为什么……陈新杰摸着灵魂状态下的心脏位置，忽然发现自己没那么爱龙夜月了。

　　走马灯还在继续，他心底已有了答案：他爱的，是二十多岁时那个未表白成功的“白月光”，不是后来嫁作人妇的她，更不是垂垂老矣的她。

　　后来他已过百岁，又被家族催婚，只好顺从家族意愿，接受家族联姻，娶了一位温柔体贴的女子。她为他生了一儿一女，他也由此开启了新的生活。

　　再次与龙夜月见面，是在他成为海神大祭司之时。海神家族与唐门、史莱克学院本就是名义上的盟友，偶尔需联络感情。那是他最后一次见龙夜月，记忆里的自己，正一脸深情怀念地与她交谈。

　　可透过第三视角，他看见了一旁的儿子陈泽宇——气得差点抄起凳子要揍人，却被妻子拦下。一双儿女最终被母亲劝住，只能愤懑地看着他，扶着强撑硬气、不愿在大祭司祭典上丢脸的母亲，悄然离开了现场。

　　这一切，他当时竟全然未觉……或许，他早该多关心关心家人？

　　之后的人生平淡无波，他一心发展海神家族的势力与底蕴。可在这段回忆里，他总能看见被自己忽略的儿子——那个始终渴望得到他认可的身影，此刻格外清晰。

　　最终的画面定格在他被那个傻逼‘海神’夺舍时，痛骂唐三的那个时刻，看到这里，陈新杰依然不后悔，痛骂这个他所供奉的海神。

　　海神唐三就是傻逼！！

　　海神唐三就是傻逼！！

　　海神唐三就是傻逼！！

　　爱在心里痛骂了三遍唐三之后，陈新杰这才舒然的吐了一口气，侧着头对着一旁还在整理他记忆的黑天鹅问道。

　　“刚发现我的人生好像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美满，还差一些遗憾？我是否弥补一二？”

　　“之后你的灵魂会离开你的肉体，跨越空间进入到【地狱】，那个瞬间你能做什么就看你本事了～”

　　陈新杰深深的看了一眼现在精神之海上的记忆片段，肉体记录的记忆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便又听到了龙月夜的话，可是现在的他却已经毫无任何感觉了，一切过往皆是妄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给予他儿子一点点鼓励，或许这才是他应该做的。

　　【老爹，你的人生可真是失败呀！】

　　‘诶，看来这个‘陌生’的儿子，对，他的自认为美满的人生满满都是不堪呀？’

　　接着，陈新杰便感受到灵魂脱离肉体的轻盈——他就这般听着陈泽宇带着愤慨的声音，一字一句诉说着心底的想法。

　　“老爹！你那些所谓的‘好朋友’，甚至没能阻止你的死亡！就连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白月光’，特意跑来看你，不过是为了第一时间打探到【地狱】的消息！比起对你的那点‘情分’，她更怕的是死亡呀。”

　　“如今我是海神家族的族长了，也终于懂了你的责任——我得为家族找条新出路。这是个新旧交替的时代，我打算带着家族投靠新任海神，人类与魂兽建交的桥梁，该由我们来搭起来……”

　　陈泽宇看着精神力不断溃散、渐渐走向消亡的父亲，千言万语最终凝作一句：“再见了！父亲。”

　　陈新杰神元境的精神力，也随灵魂离体后慢慢溃散。他望着陈泽宇，眼中满是欣慰，轻声道：“你长大了，泽宇。你做的决定，我都支持你，加油。说不定，咱们还能在【地狱】里再见呢。”

　　随着灵魂彻底消散，陈新杰肉体中束缚灵魂的能量与法则，也在这一刻融入了整片斗罗大陆。

　　以海神岛为起点，一股无形的浩瀚海势向着世界各地席卷而去。

　　大陆上的强者们都清晰感受到了陈新杰的逝去，纷纷下意识地望向海神岛的方向，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