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好似无能的丈夫般无力

　　冰帝的脑海在那一瞬间被无数信息给灌满。

　　那是一份契约的具体内容。

　　每一个条款都清晰分明，在她意识中铺展开来。

　　这份契约不要求她献祭自己来凝聚魂环，甚至是不要求她放弃自己的意志成为没有意识的附庸。

　　正相反，契约的核心是平等，是一种全新的存在方式……

　　而这个方法，叫做魂灵。

　　魂灵既不是魂环，也不是附庸，而是与魂师签订平等契约的共生伙伴。

　　魂灵状态下，她将保留完整的自我意识，记忆与情感，可以与陆仁沟通交流，并肩作战。

　　甚至她连魂骨都不需要放弃，只要她的魂骨中，蕴含着所有精华没有被陆仁所吸收的话，哪怕陆仁就这么死了，她依然可以离开陆仁的身体，存活保命！

　　而陆仁只需要暂时借用她的力量，作为突破境界所需的魂环显化。

　　更让冰帝震撼的是契约末尾的保障条款，魂灵契约的存续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

　　如果将来陆仁老死，又或者冰帝认为造神计划已经彻底失败，陆仁不可能在有生之年成神，那么在陆仁同意的情况下，她可以解除契约，回收自己的力量，然后以灵魂形态重新获得自由。

　　没有任何惩罚，没有任何约束。

　　双向自愿，来去自由。

　　“你若同意，便成为我的魂灵吧，放心，我不会为难你。有这份契约在，只要你觉得我不可能成神，认为造神计划会失败，到时候你想走自然可以走。”

　　陆仁的声音依旧平稳。

　　“期间，魂灵状态下的你不仅有自由意志，还能让你以魂灵之身，重临巅峰，甚至超越巅峰。”

　　“这份魂灵契约，你满意吗？”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直视冰帝的双眼：

　　“你，是伙伴，而不是魂师的魂环与魂骨。”

　　伙伴。

　　这两个字落在冰帝耳中，如惊雷炸响。

　　她活了几十万年，从一只小小的冰碧蝎一路厮杀到极北三大天王的宝座。

　　她被畏惧过，被觊觎过，也被供奉过，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两个字。

　　伙伴……

　　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口中反复咀嚼，每咀嚼一次，那份持续了几十万年的孤独就融化一分。

　　而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契约中的具体条款。

　　当她逐字逐句地阅读完伊莱克斯传入她脑中的全部内容后，那双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与极北天王身份完全不符的表情。

　　简直是惊为天人。

　　从古至今，从人类诞生武魂开始，魂师与魂兽之间的关系从来都只有一种模式，猎杀、吸收、化为魂环。

　　魂兽对魂师而言从来都是猎物，是修炼的资源，是必须被杀死才能被利用的消耗品。

　　没有任何逆转与平等可言。

　　而现在这个人类和他的老师，竟然研究出了一种全新的共存方式。

　　魂灵契约，不仅有完整的心志保留与自由意志条款，还将魂兽的独立意识，尊严与价值，拔高到与魂师平等的层次。

　　如果这份契约真的能推广开，如果魂灵体系真的能在整个大陆铺开，那将彻底改变人类与魂兽之间持续了数万年的杀戮关系。

　　魂兽不必再被猎杀至濒危，魂师不必再冒着生命危险去猎取魂环。

　　双方各取所需，平等互利。

　　而作为这份体系的首个案例，她冰碧帝皇蝎将名垂青史。

　　“你们，是怎么研究出来的？”冰帝忍不住出声问道，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疏离，而是多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这就是我老师的手笔了。”陆仁笑了笑，侧身让出位置。

　　伊莱克斯的虚影缓步上前，双手负于身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超越此世的从容。

　　“想必，你也已经能明白了。”

　　伊莱克斯的声音苍老温和，他年轻的容貌与古老的声音在她感知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错位感

　　“魂灵，比魂环更具有优势，魂环只是魂兽死后残留的能量与灵魂碎片的混合体，而魂灵，是完整的灵魂，是保留了全部意志，经验与潜能的共生伙伴。”

　　“若是有了魂灵，魂师获得的不只是魂环附带的那几个魂技，而是一位与你并肩作战的战友全部智慧与战力。”

　　“不仅如此，有这份契约在，我相信人类与魂兽之间持续万年的杀戮关系，将会有新的可能。”

　　伊莱克斯抬起手，淡然道：“魂灵体系若能推广，魂师不必再猎杀魂兽获取魂环，魂兽不必再因怀璧其罪而被屠戮，这是双赢，更是两族的和解。”

　　冰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她太清楚人类对魂兽的态度了，将魂兽视为修炼资源，一边猎杀一边高呼正义法则，这就是人类魂师万年来从未变过的嘴脸。

　　可现在，一个拥有神作为老师的人类少年站在她面前，拿出了这份足以颠覆整个大陆格局的契约。

　　这份诚意，太重了，重到让她这个极北天王都无法拒绝。

　　片刻后，冰帝抬起眼。

　　“强者，你说得对。”

　　她第一次用强者这两个字称呼伊莱克斯。

　　这本是应该的，魂兽的世界，不就是弱肉强食吗？

　　天梦冰蚕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火急火燎。

　　它看出来了，冰帝是真的动摇了。

　　这种感觉让它的精神体疯狂震颤，金色的光芒不断晃动，像是一团即将被风吹灭的烛火。

　　“冰冰！别信他！他是骗子！他是来跟我抢你的！”

　　天梦冰蚕的声音尖锐到近乎撕破声带的程度，它的精神体疯狂扩张，在冰谷中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球，百万年修为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震慑住陆仁。

　　霍雨浩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

　　谁能想到，莫名其妙会杀出一个程咬金，甚至还能让冰帝同意了与对方合作？

　　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串哑然的沉默。

　　霍雨浩能说什么呢？

　　人家身后站着的就是一位神，还是说天梦冰蚕给他规划了完美的造神计划？

　　可人家手里拿着的是足以改变整个大陆格局的魂灵契约，是对魂兽真的尊重。

　　陆仁从头到尾没有拿威压碾过他，也没有嘲讽过他，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最彻底的碾压。

　　他拿什么比？

　　“天梦，你从一开始，就没给过我选择。”冰帝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片锋利的冰刃，狠狠剜在天梦冰蚕的精神体上。

　　“你困住我，威胁我，逼我答应。你所谓的选择只有一边是永生一边是毁灭，那不是选择，是胁迫。”

　　冰帝的目光落在陆仁身上，眼眸中闪过一瞬明亮的光芒。

　　“而他全方面的条件，都比你的好，无论是肉身强度，精神力境界，以及魂力的修为，甚至是天人合一境界，以及有一位神作为老师，这些你那个主人能比吗？”

　　“更别说，对方的老师还是一名神！”

　　“哪怕只是残魂，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神，一位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能给我平等契约，能让我保留自由意志的神！”

　　“还有他所给我阅读的魂灵契约，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这份魂灵契约，未来必将震慑全大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冰帝的声音已经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一种她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战意正在重新燃起。

　　“我选你。”冰帝看着陆仁，一字一顿道。

　　听到这番话，天梦冰蚕彻底呆住了。

　　它的精神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金色的光芒疯狂扭曲震颤，甚至形成一道道支离破碎的光带。

　　天梦冰蚕整个身体都瘫了下来，金色的蚕宝宝虚影缩成了一小团，在暴风雪中瑟瑟发抖。

　　“不……不可能……冰冰你不能选他！你不能……！他是骗子！他是强盗！我们的造神计划才是正统！我才是爱你的那个人！我花了这么多年时间来布局，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

　　天梦冰蚕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失控，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叫。

　　冰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的事，与你无关。”

　　陆仁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

　　“明智的选择，冕下。”

　　他抬手，身后的伊莱克斯虚影轻轻一点。

　　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从伊莱克斯指尖射出，轻飘飘地落在蚕蜕之上。

　　那层曾经禁锢冰帝，连她这位极北天王都无法挣脱的遗蜕，在金色光芒触及的瞬间便开始消融。

　　神的力量与魂兽的力量之间，隔着的是完全不同的维度，更别说如今还是被陆仁用大量咒力加强过的伊莱克斯……

　　这让伊莱克斯的一丝力量，恢复了些，破掉这个遗蜕，简直不在话下。

　　束缚冰帝的遗蜕牢笼，在这一刻轰然瓦解。

　　冰帝舒展身躯，她的本尊是一尊美到令人窒息的巨蝎……也不奇怪天梦冰蚕为什么会爱上她了，因为实在是太漂亮了……

　　天梦冰蚕目眦欲裂，那只金色的蚕宝宝虚影猛然膨胀，百万年修为的魂力波动如海啸般朝陆仁碾压过来。

　　“我跟你们拼了！！”

　　它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冰帝的选择，以及冰帝的冷漠，还有耳边回荡着冰帝那句“我的事与你无关”，像三把烧红的刀子同时捅进它的精神本源。

　　百万年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引爆，它不管对方是不是有神庇护，不管自己是不是在找死，它只想把眼前这个抢走它冰帝的人类撕成碎片。

　　陆仁看了它一眼，嘴角两侧，蛇眼咒纹悄然浮现，喊了声：

　　“不许动！”

　　轻飘飘的三个字，化为声波落在天梦冰蚕身上，像是在对一只吵闹的宠物说安静。

　　天梦冰蚕那势不可挡的冲锋，在不许动的三个字落下的瞬间猛然凝滞。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整个精神体，金色的蚕宝宝虚影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半空中，连触须的抖动都停止了。

　　只剩下精神体的它，哪怕是百万年魂兽，那也是曾经的事情了。

　　为了困住冰帝，它已经将遗蜕中残存的绝大部分力量都消耗殆尽，如今这缕金色的精神体看似庞大，实则虚弱到了极点。

　　它疯狂催动精神本源试图冲破咒言的束缚，金色的光芒明灭不定，但连一丝缝隙都撕不开。

　　天梦冰蚕根本反抗不了陆仁的咒言术，不，应该说，是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灵渊境巅峰的精神力，加上魂核加持后的咒言术性能翻倍，以及束缚贷款出来的强化版咒言术……

　　连玄子都要掂量掂量，更何况是一只只剩残魂的蚕。

　　霍雨浩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

　　他也动不了，那股无形的力量像是一只攥住他全身的大手，从指尖到眼珠，每一块肌肉都被死死锁住。

　　霍雨浩拼尽全力想驱动灵眸武魂，想做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反抗，但他的精神力在陆仁面前，就像一滴水落进了一片海。

　　连天梦冰蚕都被强控了，更何况他这个只有二十级的大魂师呢？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绝对的力量，不是势均力敌的较量，不是以弱搏强的战术，而是纯粹的实力碾压！

　　他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连向天梦冰蚕说一句“我们认输吧”都做不到。

　　从头到尾那个少年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就跟踩蚂蚁一样，把自己碾过去了。

　　而在无法动弹的情况下，天梦冰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冰帝，跟着那个抢走她的人类，渐行渐远。

　　“不……冰冰！不要走！不要跟这个骗子走！！！”

　　天梦冰蚕尽管被咒言术控制了一段时间，但仍然还能说话，属于他的声音撕裂了暴风雪，那声音中的绝望与痛苦几乎要凝成实质，心如刀割，宛如在滴血。

　　它活了百万年，被人追杀过，被人觊觎过，被人当成修炼资源差点吸干过，但没有一次，比眼睁睁看着冰帝转身离开更让它痛彻心扉。

　　陆仁向冰帝做出欢迎她加入的手势，动作优雅从容，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

　　冰帝也已靠向陆仁这边，冰晶般的甲壳在极光照耀下折射出瑰丽的光芒，碧绿色的纹路在她体表流转如活物，尾钩轻轻摇摆，割裂了身后漫天的飞雪。

　　只是，在听到身后天梦冰蚕撕心裂肺的惨叫后，她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天梦冰蚕的精神体在蚕蜕中疯狂扭动，那只金色的蚕宝宝虚影因为过度消耗已经透明了大半，却还在拼尽全力朝她的方向蛄蛹。

　　然后她转回头，眼眸中没有任何留恋。

　　“他现在没有任何反抗我的力量了，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是百万年魂兽的级别，还是我的食物。”

　　冰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征求某种默许。

　　她微微偏头，目光越过陆仁，落在伊莱克斯身上。

　　“若是吃了他，我的实力将会更进一步，甚至可能直接突破四十万年瓶颈，迎来下一次质变，如何？让我多待一会儿？”

　　她没有擅自行动，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处境，现在的冰帝，还没有成为陆仁的魂灵，伊莱克斯是这里的最强者。

　　她需要征得这两位人类的首肯。

　　“不行的，你不能杀他，当然，就算我不阻止你，你也杀不了他。”

　　陆仁的语气平淡。

　　甚至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防止你出尔反尔”的警惕，也没给伊莱克斯使眼色，只是慢悠悠地解释了句：

　　“你认为我在防止你出尔反尔？现在把你救了出来，你反悔了？”

　　冰帝沉默了。

　　确实，就在她被放出来的那一刻，她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天梦冰蚕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量了。

　　那层困住她的遗蜕，榨干了这只百万年魂兽全部的积累。

　　现在的天梦冰蚕虚弱得连逃跑都做不到，而天梦冰蚕的力量又实在是太诱惑人了。

　　一只百万年魂兽，哪怕只剩残魂，其中蕴含的能量也足以让她扛过下一次天谴。

　　如果吃了天梦冰蚕，她就能进化，就能再续数万年寿命，根本不需要当陆仁的魂灵来苟且偷生。

　　只是让她犹豫的是陆仁身后的伊莱克斯。

　　那可是神的存在！

　　她还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能在一位神面前动他的人。

　　所以冰帝最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意图，语气高傲坦荡：

　　“看来你是在防备我，不想让我吃掉天梦冰蚕从而获得进化，哼，陆仁，你身为人类的一员，同样是阴险狡诈。”

　　“你的目的比天梦好不到哪里去，不都是想让我变成你的力量之一吗？”

　　陆仁笑了笑，没有解释。

　　只是优雅地做出了个“请”的姿态，动作从容得像是在邀请贵客入席：

　　“你现在就可以去杀天梦冰蚕了，我们不会阻拦你。”

　　冰帝顿时间有些困惑。

　　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刚才还出言阻止，现在又放她自由行动？

　　她狐疑地看了陆仁一眼，试图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陆仁只是再次说了声“请”。

　　他身后的伊莱克斯同样负手而立，俊美的面容上没有半分要出手的迹象。

　　冰帝这才反应过来，她转过身，冰碧帝皇蝎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尾钩高高扬起，钩尖寒光闪烁，杀气腾腾地朝天梦冰蚕掠去。

　　“天梦，你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吧？”

　　冰帝步步紧逼，眼眸中杀意凛然。

　　天梦冰蚕困了她这么久，她早就想把他大卸八块了。

　　现在天梦虚弱的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她一只钳子就能把他碾成渣！

　　然而就在她冲到天梦冰蚕面前时，脚下的万年冰层轰然碎裂。

　　没有任何预兆，那片承载了数万年冰霜的坚实冻土在她脚下像被抽掉了骨架，大片冰层向下方坍塌，裂缝如蛛网般朝四面八方蔓延。

　　冰帝整个蝎子本体都失去平衡，直接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