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黑神话：钟奎》

　　天堂之门的笔尖流出了墨。

　　墨滴落在空中，浮成一笔一划，又在眨眼间消融不见。

　　他只依稀看到，天堂之门的墨是红色的。

　　不是血液或腓烈国徽那样亮艳的红。而是不加任何修饰的纯色，哑光的质感令他想起上学时老师留下的批注——

　　奎恩的作业与试卷向来是不用改的，唯独语文需要帮扶。从初中开始，老师便会用这样朴实无华的红墨水笔在作文旁留下批注，这是全班甚至全校独一份的待遇，毕竟其他科目已经没有上升空间了，作文提高一分，中考状元的成绩便会往上探一个数字。

　　所谓批注。

　　便是圈出原有内容，进行衍生，发散——

　　奎恩的思维也随之发散，这是一瞬间的恍惚，不知为何天堂之门的笔墨令他联想到了初中时的事。

　　这恍惚持续得极短，当再回过神时，古泰拉文字的‘伪龙’已经写下，消失不见。

　　这种感觉很奇怪，和寻常握笔写字不一样。

　　就好似是笔在握着他，在推着拉着他的五指把字写完——

　　奎恩眼眸一凌，想起初见天堂之门时，天堂之门莫名其妙没被放入笔盒的一幕。

　　急忙重新用十字架吊坠将笔盒绑好，还紧紧地多缠了两圈，才放回手提箱中。

　　佩佩的日记中，有教廷内部对于收容物0-14天堂之门的记录，将其称之为‘最安全的0级收容物’，最大的风险是容易将其与其他笔搞混，只要不书写超过四个字就不会有事。

　　通过系统的描述可知，这笔的真正能力是修改人的一生，而系统发的那张【天堂之门代价免除券】还好好地躺在面板里，并没有因为写这两个字而消失。

　　难道没有代价？

　　这笔还能这么用？

　　墨水消散之后，并没有立即发生什么。

　　恶灵依旧被永恒神术的锁链束缚在那，不同的时间流速如同监牢般将其力量困死，一切啸叫与动静不过是虚假时间维度的影像。

　　正如恶灵无法攻击奎恩那般。

　　奎恩也无法攻击到恶灵。

　　毕竟人是无法触及到不在‘现在’的东西的。

　　奎恩开始疑惑，难不成这是那酒鬼的醉话，天堂之门不是这样用的？

　　要走到恶灵面前，像占卜中佩佩用钢笔划开自己那样将其切开，再写下这两个字....

　　为什么会是‘伪龙’，伪龙二字和反祖之子有什么关系么。

　　文字是思想的载体，是一种表达方式，是思考的传达。

　　也就是说....

　　无论写在哪，字终归是给他人看的。

　　奎恩思考的动作一滞，那刚刚消失的那两个字，是老板让自己写给谁看的？

　　塞尔维并不解释，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便会装醉，或直接将话题一转带入“你怎么知道我当年....”之类故事会环节，所以此时此刻，当那被字迹吸引的目光自无穷高处投来时，奎恩完全没有准备，大脑一片空白。

　　他意识到，自己被注视了。

　　或者说，写下那两个字的人被注视了。

　　那目光源自过去与未来，奎恩‘记得’自己被注视，‘预感’自己将要被注视，它唯独不存在于‘当下’，这与被时间禁锢的恶灵似异曲同工的大恐怖，瞬间掐住了他的咽喉。

　　刹那间，对时间的感受都变得模糊，那恐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犹如巨人微微低头，注意到了渺小大地上的一只蚂蚁。

　　那目光巍峨耸立，仅是注视，便仿佛蕴含着足以摧毁奎恩理智的、纯粹的禁忌与伟力。

　　但那目光什么都没有做。

　　时间的禁锢解除，奎恩猛地大喘气，他只觉得刚刚灵魂都要瓦解了，那是.....什么？

　　【叮——】

　　【晋升勇者命途下一序列所需条件：】

　　【拥有“贪婪”信仰，并让贪婪信仰量化判定值为“1”——已达成】

　　奎恩都傻了。

　　不是？

　　他急忙调出系统的面板，在信仰那一栏里，除了【太阳】、【魔王】、【秩序与圣灵女神】、【色欲】之外，赫然多出了量化值为‘5’的【贪婪】，与....

　　【永恒与时光之龙】。

　　他的永恒信仰同样为‘5’，能使用最简单的永恒祷告。

　　奎恩气笑了，不是，信的那么杂，我本人知道吗？

　　要说圣灵信仰，还算有点头绪，毕竟他的两个女人都是女神信徒，色欲也能用吾好梦中西瓜肚来解释，毕竟被深渊超凡者强制诱惑过。

　　那永恒呢？

　　他管永恒教堂准时准点响起的报时钟叫装修B动静，对祷告时偷懒的茜莉雅阐述过《恐龙的后代为什么是羽兽》，龙主在他‘一生中最喜欢的龙类’里排在龙玉涛后面，感觉不如....康娜。

　　怎么就信仰上了。

　　那目光，难道是.....

　　一条手臂如残影朝他面门甩来，伴随着恶灵的尖啸。

　　奎恩能感觉到，风里伴随的怨念与愤怒，堆积成山，割得他面颊生疼。

　　猛地闪身，长臂砸入地面，金镑割裂四散，第二条手臂紧随其后，第三条、第四条....

　　风暴一般，恶灵挥舞着畸形的手臂们，直杀而来。

　　目光自无穷高处投下后，禁锢着恶灵的虚幻锁链便骤然碎裂，就连那若隐若现的威严钟声都一并消失。

　　这意味着永恒教派布置在此千年，用来封印第一位反祖之子的神术.....被抹去了。

　　在奎恩看来，这种突如其来的消失，就像那力量被‘收回’，或不再被‘认可’一样。

　　恶灵得以解放，苍白的面容被恶意填满，奎恩是它眼前唯一的活物，宛若另一番....某位婴儿的模样。

　　虽然早有准备，对恶灵的规模也有所预估，但挣脱封印之后，恶灵的恐怖程度仍超乎了他的预料。

　　“操了，降龙十八掌吗....”

　　他狼狈地后撤，这灵体飘动起来快得犹如雨幕捶打，长臂或刺或抓或挠，大地崩裂砖块纷飞，丧失价值的金镑犹如豆腐般被切开，百臂在一条脊椎上狂舞的场面看得人理智丧失。

　　轰轰轰的建筑破坏声在地下接连不断的响起。

　　若没有晋升，奎恩此时已经凶多吉少了。他的步调勉强能比恶灵快上一瞬，但那鬼物的进攻实在凶险万分，甩来的手臂每每都能与他擦肩而过，这恶灵恐怖之处在于能够瞬移，钻入地底又猝不及防地从一旁钻出。

　　刺客的危险预知对这种没有生命的存在几乎无用。

　　只有飘起的金丝华袍，与刺入灵魂的尖啸声能让他提前预警半步，反应全凭预判它会从哪里钻出来。

　　疯子化作的鬼魂......岂能以人智揣测。

　　闪转，腾挪，闪转.....

　　短短一段追逐，那弯钩般满是脏污的指甲就已刺中奎恩数次，明明被鬼爪划过，却衣装完整肉体不见伤痕，偏偏灵魂传来刺痛，被灵体攻击的感觉就像头颅被抓着扯着撕开一样，极尽痛苦。

　　他手握太刀，横挥竖劈，恶灵完全不躲，刀柄给予虎口的仅是挥过空气的反馈，只有刀身上点点原初之火的余烬能对其造成伤害。

　　火星燎过之处，恶灵溃烂的肌肤犹如被大火烹熟般滋滋冒油，明明是灵体，奎恩却好似能闻到一阵阵难言的尸臭。

　　但这点伤害对于恶灵那上百反祖之子糅合出的规模而言，无异于隔靴搔痒。

　　恶灵的手臂太长，长过奎恩手中的太刀，若是站立对攻，那先坚持不足的一定是奎恩。

　　这鬼物....没有死之痕。

　　以【刺客】的力量，还不足以为已死之物再降下死亡。

　　要攻击，他甚至无从下手。

　　毕竟精神力从不是他的强项。

　　随身携带的几张奥术卷轴丢出，都是从格林德沃拾来的俏货，没有理智的恶灵也不知道躲，拿脸硬接。

　　皆是在理论上对鬼魂有起效的雷电术式，其中一张还是梅林所创的五阶奥术，取名‘十万伏特’。

　　巨大且沉闷的雷声在岩壁间回荡，一瞬间亮起的强光像有两朵雷云在此对撞，激荡开的电磁波令奎恩头毛倒竖，隔的如此之远都感到肌肤酥麻。

　　可雷电还未散去，便有什么东西撕破了闪光，奎恩猛地抬头，一道像蜘蛛扑食般的鬼影赫然出现在自己上方，手臂包来，阴风扑面。

　　暗骂雷法都不好使，奎恩燃烧魂屑，手中长刀火光骤亮，挥火棍般抬扫。

　　恶灵终于退缩，原初之火对于这种鬼物仿佛有着天生的克制作用，它啸叫着钻入地底，周遭重归短暂的安宁。

　　头脑阵阵发昏，他的精神力依旧饱满，这是灵魂受损的表现，就像中了诅咒。

　　太刀上的火光不过亮了片刻，又变回以往点点余烬的样子。

　　奎恩几乎没办法控制体内的火焰，想要进入被典狱长逼入绝境时那完全燃烧的姿态，似乎只有直面星空污染一种办法。

　　刚刚的火焰，不过是拿所剩无几的魂屑大量注入的结果。

　　大口喘着气，体力迅速恢复，奎恩环顾四周，恶灵潜伏在黑暗之下，而他的时间....

　　所剩无几。

　　如此之大的动静，永恒教派或许已经到下水道入口了。

　　“弥溪玦....骗子....”怨恨的声音回荡在钱堆之中，鬼魂的神秘本能令恶灵躲避火光，但它的执念却仍令它逗留在此。

　　“我不是弥溪玦。”奎恩一甩手腕，将太刀收回了灵魂中，转而将一直携带的手提箱放在地上，打开，取出一本封面金黄的圣典，“他骗你什么了？要去拿伐魔战争总冠军吗？”

　　恶灵当然不回复他。

　　鬼魂是执念残留的记录片段，它只会执行它们的复仇，直到消亡。

　　“弥溪玦....骗子——”

　　那重重叠叠的精神污染之声愈来愈大，奎恩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灵感散开，去拥抱死亡。

　　阴冷的征兆突升。

　　恶灵溃烂扭曲的长臂们在他身周桀骜地绽放开来，犹如一朵尸块构成的花将他包围，合拢。

　　奎恩猛地将手扬起。

　　手中捧着佩佩的《创世福音》，像流氓捧着板砖，照恶灵那张溃烂的脸庞凶猛盖下——

　　“我他妈.....赞美太阳！！”

　　《创世福音》是很重的，作为七大神教中教义最多之教派，可以说太阳信徒有自己的黄冈密卷。典籍的封面是蒙皮的石板，在力气大的神甫手里也能起到比拳头更好的说教效果，但面对连太刀都无法砍中的鬼魂.....

　　“弥溪玦....骗——”

　　好似有晨曦般微弱的阳光，沿着书脊书封游走。

　　砰！！！

　　书籍砸到恶灵脸上，几乎要镶进那烂面团一样的鬼脸里，连那顶纯金王子冠冕都被砸得一歪，脖子猛然旋转，连扭曲畸形的脊骨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而恶灵的百臂也在奎恩命中它的瞬间，掐住了奎恩的咽喉。

　　他觉得像有一块极冷极冷的冰，压得喉咙连气都喘不上来。

　　令脑壳四分五裂般的刺痛涌了上来，视线一黑，思维被不属于他的幻觉塞满。

　　阴天。

　　枯井。

　　头戴王冠的夫妇，沉默不语。

　　骑士抱着他，襁褓里的孩子还读不懂什么叫‘惋惜’。

　　随后是坠落的失重感，光明越来越小，像一个天旋地转的洞....

　　类似的画面闪回破碎的切换。

　　同样王冠，不同长相的夫妇换了很多对。

　　他们站得有远有近，有哭有叹，亦或根本不来。

　　阴天晴天，但总是黑夜，连夜鸦都进入梦乡的无人时分。

　　有时抱着“他”的会是一名表情麻木的神父。

　　有时跟“他”一起下来的还有被骑士处决的王宫侍女尸体....

　　但无论如何。

　　环境的最后，总会回到压抑黑暗的地底深处，有一双闪烁着黄金般昂贵光芒的贪婪双眼，拿着食物与襁褓，朝“他”走来。

　　所谓恶灵。

　　在生前，也不过是遭到不公，被命运戏弄的人类罢了。

　　奎恩的精神防线几乎要被恶灵瓦解。

　　恶灵的百臂死死将他抓住，怨念与咒力通过手臂肆无忌惮地撕裂奎恩灵魂，一本圣典的攻击根本无济于事，当诅咒达到一定浓度，再涌入的，便是便是会引发超凡者失控的混沌了——

　　“真是.....不太幸福....的家伙们....”他的声音虚弱地，断断续续地从喉咙中传出。

　　身体几乎无法挣扎，与恶灵贴在一起的肌肤失去了温度，意识要被搅碎，就连按住恶灵头颅、不让它咬上来的手都开始脱力。

　　“咳....呵。”

　　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奎恩却笑了。

　　“下辈子....投胎去....地球吧....”

　　“说句....金腰带冠军....我给你发....葡萄牙国籍....”

　　可当恶灵的咒力注入达到顶峰，近乎凝成实质时，奎恩的话语却越来越流利。

　　“这不列颠王子，就不要再做了。”

　　恶灵突兀地发出了一声嚎叫，如踩到兽夹的野兽般疯狂凄厉。

　　挣扎的那方变成了它，手臂脱离躲闪，本能的惊恐令它漫天狂舞。

　　奎恩的黑瞳亮了起来，像有一轮太阳在里面燃烧。

　　既然侵入灵魂的星空污染会引动原初之火。

　　那恶灵的咒力呢？

　　火焰煌煌，恶灵抬起的手臂皆齐腕而断，被烧的只剩狰狞的骨刺与沾染火星的溃烂肌肤....

　　与星空污染那时不同，奎恩的魂屑几乎没被消耗，原初之火仅被触碰，那些幻觉与恶劣便烟消云散。

　　还以为是克西乌波祖呢，好久没打排位，给火哥掉什么段来了。

　　恶灵想逃，想故技重施钻入金镑之中。

　　但在它的脖颈上却多了一圈白银的铃铛项链，‘咔’的拉紧。

　　宽大的《创世福音》盖住了它的脑袋，令它没有反抗奎恩绕项链的动作：

　　“以圣灵与秩序的名义。”

　　“治愈——”

　　一滴晶莹的圣水从铃铛滴落，坠入恶灵苍白的眼中。

　　极致凄厉的惨叫响起，手臂们如触电般萎靡，就连那金线缝制的华服都失去了光泽。

　　白教神术是众多神教神术中，对鬼魂杀伤力最强的一类。

　　但想要杀死它获得魂体，这还不够。

　　人影在黑暗中站了起来。

　　它单手压着恶鬼，单手触碰土地。

　　“恐呼尊命，末世之王啊——”

　　恶灵的惨叫骤然一止。

　　仿佛带着灰雾的风，吹了过来。

　　“沐浴薪火，承蒙神恩...”

　　仿佛意识到什么般，在奎恩平静的注视下，它缓缓合上了眼。

　　“诚惶诚恐，诚惶诚恐...”

　　在一人一鬼，通过追逐厮杀‘画’出的巨大魔族图腾中。

　　那三圈雷电奥术炸出的圆环交叠中央。

　　“此身此魂，奉还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