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日光，苍雷与古神（上）

　　永昼之城，光明教廷高可入云的神殿前，报礼之声陆陆续续的传出来：

　　“......镶无暇艳彩粉钻宝剑一把，圣维旺酒庄王室特贡干红十箱，月光蝉丝绸缎五卷.....龙驹幼兽及母兽八只.....奥古斯都一世圣遗物一件.....教皇圣·诺笃五世宝石浮雕胸像一座....灾变纪元《洛尔施福音书》象牙雕封面一套....”

　　待到外交大臣将一长串的礼品名目报完。

　　身穿高跟鞋排扣马裤貂皮鹅绒斗篷，满袍金丝银线羽翎高翘贵气至极的男人递交国书——

　　“为表我亚伦国王对太阳的虔诚——”

　　“除以上贡礼外，不列颠还为教廷献金一百万镑，金砖四万盎司。”

　　在神殿前漫长的、如通天之路的黄金阶梯尽头，在太阳神殿那扇宏伟的大门前，使团之首的男人张开双臂，高声道：

　　“臣，不列颠尼亚王国宰相，科尔曼·德·雷金纳卡公爵，代表不列颠臣民，赞美太阳！”

　　衣着浮夸的不列颠使团成员一并张开双臂，“赞美太阳”之声震耳欲聋。

　　漫长的阶梯尽头，只有一人站在神殿大门前，接受使团的参见。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没有第一时间接过那签有亚伦王亲笔的国书，而是等这群人都赞美完，才俯视着他们开口：

　　“臣？呵....宰相先生，如若我记得不错，你祖上十八代，包括直到昨天的你为止，都是龙主信徒吧？在太阳面前称‘臣’是否有点不太合适。”

　　“包括你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伤龙主心了？”

　　他的声音性感而华丽，稳定、缓慢，充满神职人员的仪式感，但其话语比起措辞严谨正式的不列颠官僚使团，就轻佻的像没上过任何礼仪课，很是不妥。

　　但他的话语也不无道理，“臣”是国家官员面见代表神明的教会高层时的自称，代表了像敬仰君主一样敬仰神，这种称呼只能在自己所信仰的教会使用，而众所周知，不列颠的国教是永恒教派。

　　使团中的人大多是世袭贵族，包括科尔曼在内，祖祖辈辈都是永恒信徒。

　　“天无二日，臣无二主。”

　　科尔曼的神情是如此严肃，就好似他才是光明教廷迎接外交使团的主教，他虔信的低声道：“我等臣子心中除太阳神外，再无其他神明。”

　　如看到什么极其令人愉悦的事情。

　　神父的嘴角翘了起来，一个微微翘起的弧度，就像品尝美酒时露出的不自觉笑容。

　　他便接过文书，翻看起来。

　　科尔曼终于有机会微微抬眸，打量这位站在阶梯最高处的神父。

　　一头垂到肩膀、稍显凌乱的黑色卷发，发丝间透露着一股不修边幅的粗粝感，看起来不像个神父，而像个习武的武夫——连驻守在神殿大门前的太阳骑士们都不如这位神父高大。

　　哪怕身体被宽大的神袍包裹，也能隐隐看出宽阔肩背下精悍的肌肉轮廓。

　　五官立体而深邃，如果只看轮廓，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名极英俊的中年人——但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却给人一种缺乏焦点的感觉，明明在看着文书，却又像脑子里在想着其他不相干的事情，加上微微上翘的愉悦嘴角，这本该严肃圣洁的面容却仿佛被一种扭曲的悖德喜悦笼罩.....

　　正如他对科尔曼等人有一定了解般，科尔曼对他也有一定了解。

　　——冈萨雷斯，教廷新任大主教。

　　与高层众多的其他神教不同，家大业大的光明教廷组织架构反倒更加精简，能够被称为“大主教”的全世界只有五人，其中四人分别执掌四片大陆的教廷事务，而第五人便是他....

　　在教皇登基后，唯一提拔的大主教。

　　名义上是负责圣卡美洛岛的教务，但这座岛身为教皇坐镇的中枢，根本不需要什么大主教，提拔第五名大主教更是教廷历史从未有过的先例，教廷内部对此异议诸多，只是碍于教皇权威才没生什么波澜。

　　光明教廷作为普世教会，在某种意义上比各国政府还要透明。除了内部的审判庭外，所有教会的主教，乃至那些镇守世界一方的圣人，都有着清晰且传奇的履历，稍微有文化些的教徒都能说出四位大主教的人生故事，没有足够的恩典功劳根本坐不到这个位置。

　　可冈萨雷斯没有。

　　他就像突然从土里冒出来的一样，在教皇上任后突然便多了这么个大主教，没人知道他原本在哪里任职，是哪里人，为教廷做过什么事....

　　但在教廷内部，这样履历不明的高层不止他一位。

　　还有当今的教皇陛下。

　　当然，履历不明只是对普罗大众而言。像科尔曼这样的一国宰相，对在事实上统治泰缪兰的教廷自然所知更多，譬如当今教皇陛下曾是教廷的一名修女，履历向大众隐瞒很可能是因为她涉及一件在当年南大陆人尽皆知的邪教案.....

　　可对这位大主教.....哪怕是有龙墓执事提供情报的他，也一无所知。

　　所以科尔曼对他格外忌惮。

　　在世界上流传着诸多阴谋论，其中一个说法最为流行——新教皇上任后根基不稳，所以刻意提拔一个大主教作为自己的亲信，由此可知教廷内部的政治斗争极其严重云云.....

　　但科尔曼怎么会信这种屁话。太阳与白教女神是当今世上唯二能降下清晰旨意的神，教皇由太阳亲自选定，而像冈萨雷斯这样根脚不明的空降高层.....极有可能与教皇一般，是太阳的旨意。

　　在不同时期的不同教会中都会出现这样的人，譬如当今被龙主选定的预言之子，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承运而生之人。只不过类似的神明棋子在历史上并不多见，但此刻历史进程已经来到了神允历末年，事关新纪元的世界归属，根脚不明却一出现就身居高位的人在各家教会越来越多....

　　所以科尔曼才将姿态做得如此之足。

　　冈萨雷斯的意思，极有可能左右此行的结果。

　　“呵....”冈萨雷斯大主教发出愉悦的轻笑声，“罢黜永恒与时光之龙教派，奉光明教廷为国教....么。”

　　“正是。”科尔曼再次赞美太阳，“我等的国王亚伦数次做梦，梦中尽是太阳的光辉，他已领悟神旨，这皆是伟大太阳神的意思。”

　　“是太阳的意思吗？”冈萨雷斯笑了一阵，将国书举起，抑扬顿挫的朗诵：“辅佐不列颠政府，清除永恒与时光之龙教派内部的异端，帮助你们杀死....勇者？”

　　他又笑了一阵。

　　“你家国王是不是梦见魔王了？在天灾开始前让人类自相残杀，打世界大战？”

　　“非也。”

　　科尔曼有备而来，侃侃而谈：“龙主沉睡多年，你我皆知。那则预言不过是被编造出用以挑起争端的鬼话....永恒与时光之龙教派内部混入了大量异端份子，腐化我们的国教，它早已不再是带领奥古斯都一世开国的永恒教派了，现在用邪教来形容亦不为过，亚伦陛下是在拨乱反正。”

　　“而至于勇者....”

　　“您应当比谁都清楚，那茜莉雅根本不是什么勇者。”

　　冈萨雷斯将那份国书揣在腋下，转身往神殿的大门走去，“跟我来吧。”末了又补充一句：“你一个人来就行。”

　　也不见冈萨雷斯有什么动作。

　　那纯金铸就、刻有太阳图腾、如格林德沃之眼一般高的神殿大门无声无息打开，一条能容纳二人经过的缝随光而现。

　　明明是堪比山峦的巨物，开合却一丝声音都没有，如两块冰滑过水面。

　　踏入神殿，他目之所及，白色大理石与黄金构筑起望不到苍穹的殿堂，抬眼尽是阳光入目，神殿的每一寸饰面都打磨到光可鉴人，太阳从环大陆一角照射而来的阳光经过反射，人便沐浴在无处不在的光明里。

　　科尔曼看到了六座雕像。

　　它们皆有殿门那么高，仿佛撑起了天空。

　　人站在下面要把头抬到最高，才能勉强看清那些伟大的面容。

　　那分别是持圣剑守城，拯救世界的剑士；

　　魔杖移山，缔造学院的奥术师；

　　身边蹲着狗狗，伏案写作的女宰相；

　　扬帆起航，征服远东的胖天皇；

　　背靠金色大只佬虚影，栽树育苗的神父；

　　以及最后一名，流氓般斯拉夫蹲在地上，好似在仰望什么的平凡男人。

　　二人从一座座雕塑下经过，偌大的神殿却连一名守卫与侍从都没有，守望二人的只有阳光。

　　冈萨雷斯大主教愉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你相信茜莉雅不是勇者吗？”

　　科尔曼头颅微低，答复亦如先前：“当然。”

　　“现在这里没有其他人。”冈萨雷斯边走边说：“你大可不为那个暴君说违心的蠢话。”

　　科尔曼再度开口：“无论是在陛下面前，还是在您的面前....我都会这么说，茜莉雅不是勇者。”

　　“呵，茜莉雅是勇者这条信息...可是我们教廷发出的。这是伟大太阳的结论，你知道你现在身处哪里，在说什么么？”冈萨雷斯愈发愉悦：“你在忤逆太阳的意志。那暴君许了你什么，才如此悍不畏死？”

　　“臣相信，臣并未忤逆太阳。”科尔曼就好像个疯子，平静且笃定地说：“这不单是亚伦陛下的判断，也是臣自己的判断。”

　　“而来到这里后，我更加坚信....这一事实。”

　　“‘事实’而非‘观点’么....呵，那你得出这一事实的依据是什么？”

　　“是历代勇者。”

　　科尔曼说：“哪怕被认知遮蔽，在龙墓执事的档案库中也有着关于第六勇者的样貌描述。其他五位勇者更是如此。”

　　“虽然有男有女，样貌不同年龄不同性格不同....但至少有一点不会变。”

　　“哪一点？”冈萨雷斯好似好奇的问。

　　“他们皆为黑发人种，而且没爹没妈。”

　　小嘴抹蜜的科尔曼接着道：“茜莉雅的确为先王之女，先王夫妇虽已离世，但茜莉雅的父母依旧有据可查。她的外貌也不符合历代勇者的黑发黑眸特征....”

　　“你仅凭这一点就敢质疑太阳？”冈萨雷斯似笑非笑。

　　“当然。”科尔曼微微一笑，“我毕业于不列颠理工。在成为宰相之前因为性格不太受欢迎，所以在家里研究了小半辈子蒸汽机....”

　　“当然，得出这一结论的依据还有很多。”

　　“历代勇者皆有极高的战斗技艺，他们的技艺始终查不到师从，哪怕是身体孱弱的梅林，在不使用奥术的情况下持剑，都能战胜寻常序列九甚至序列八....”

　　“而根据我调查而来的情报，茜莉雅在格林德沃战斗课程中最好的成绩，来自于一次差点溺水的乌龙，她扑腾起的水花干扰了岸上学生施法，结果拿了高分。”

　　“还比如，勇者们的食物品味都很差劲，他们无一人理解我们美味的不列颠菜肴。但茜莉雅最爱吃的菜是炸鱼薯条，和不列颠鳕鱼派.....”

　　“以及最重要的一条——每逢勇者现世，太阳都会偏离巡进轨道，降临在勇者所在之处，为他降下赐福的光....很显然，茜莉雅在教廷验明正身时，并没有记录到这种异象。”

　　冈萨雷斯竟回头看了这位不列颠的官员一眼。

　　随后，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从男爵到公爵只花了两个月....呵。你和雨宫夕之前，南大陆有多少年没诞生过新公爵了？”

　　科尔曼苦笑道：“....全靠国王陛下体恤我的苦劳。”

　　“你说你不太受欢迎，是年轻时笃定亚伦王干不久，不想和政局扯上关系怕被清算，才故意让贵族圈子排挤你？”

　　冈萨雷斯的语气简直愉悦至极，“结果因为人缘不好，反倒捡了个一人之下的宰相....心情如何？”

　　心思被说透，科尔曼的表情那叫一个死妈脸。

　　“.....大主教阁下，我....”

　　“好了。到了。”

　　冈萨雷斯停住脚步。

　　科尔曼一愣。

　　他发现自己已经随着冈萨雷斯来到了太阳神殿中央。

　　虽然聊了不少，但以太阳神殿的规模，他本以为自己要走上二十分钟甚至半小时才能来到这里。

　　那宏伟的神殿大门在视野尽头，远的像隔了不知多少里路，唯有六座勇者雕塑还在相对可认知的位置，由近及远的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