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矛盾的感情

楚无疾找来了天狐娘娘，让她帮忙查看雨师妾的状况。

天狐娘娘诊断了一番，道：

“当下是没有危险了，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被咒术之类的纠缠状况，归墟是阻绝这些诅咒法术的最好去处。

从外界而来的诅咒，再怎么样都得失效，不过我此前倒是没有发现雨师妾和巫冢之主的联系，隐藏得还挺深，手段厉害~”

狐女说的联系，自然不是指他们过去的交情，而是说巫冢之主对成员的生杀大权。

在她们集体离开归墟的时候，天狐娘娘就有好好的确认过她们的身上，有无复活时留下的“出厂印记”，这些印记极有可能会成为巫冢之主控制成员的手段。

但当时没有找到，可现在雨师妾的遭遇，证实了天狐娘娘当时的担忧绝非多虑。

隐藏之深，实在是难以想象。

楚无疾主动将羽丹和羽晶拉了过来，关切的问道：

“你们身上可有不适？”

两位羽人族的大姐姐，轻松的一笑，不愿楚无疾担忧，她们道：

“没有，我们不如雨师妾那般显眼，说不定忽略了我们，只是有点想不明白，为何过了这么些日子，巫冢之主才对雨师妾动手？”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距离遭遇巫冢之主的那一天起，已经过去相当一段时间了。

连符观音她们都开始谋划着来“探监”，雨师妾她们在佛家地狱滞留了这么久，觉得应该没问题了，才打算离开，没想到刚出门没多久就中招了。

幸亏地狱大门还没关上，不然雨师妾直接就死在外面了。

楚无疾有自己的猜测，道：

“巫冢之主应该是在算时间，他怕太急着对雨师妾进行点卯，万一她还没离开归墟，那就白搭了，所以隔了这么久才动手。”

“有道理......”羽丹颔首。

羽晶为雨师妾施去一道治疗的法术，柔和的光辉落到她的头顶，源源不断的散落点点光斑，让雨师妾好受一些。

她轻声叹气的说道：

“也不知经此一遭，在巫冢之主那里的感知中，雨师妾是已经死了，还是没死成功。

安全起见，以后雨师妾还是待在归墟里，充当此地的原住民，为楚公子添一份热闹吧。”

雨师妾的脸色尚白，她已经抹去了嘴角的血渍，没有用虚弱的状态来博取关注，她如常的轻松道：

“我自己都是只会凑热闹的人，还让我来添热闹~只会让楚公子的身边，多一个频繁叹气的人而已！”

羽迦看着自己的两位后人，道：

【羽丹、羽晶，你们身上应该也有巫冢之主种下的咒杀印记，先在归墟里待一阵子，我来帮你们找一找源头。

顺道，你们也可以跟另一位先祖聊天。】

羽人族这边确实是挺有族人团聚的亲密感，羽迦和另一位族人，光是聊彼此的年代趣事，就聊得停不下来。

她们早就想把羽丹和羽晶都叫进归墟，一起聊天了。

可惜在归墟里难以传话到佛家地狱当中，任她们在狭缝那里怎么喊，佛家地狱中都是听不到的。

正好趁此机会，几代人一同聊一聊。

......

此番联合会诊过后，两位羽人大姐姐，就与跟另外两位先祖大大姐姐一起聊天，顺道探寻她们身上的隐患所在。

雨师妾则留在归墟当中安养。

楚无疾单独找到了她，一同散步闲聊，这还没走几步，雨师妾就吐槽道：

“楚公子，有你这样逮着刚重伤的病人，一个劲走路的吗？嫌我不够虚吗！”

......刚刚还逞强不以虚弱示人，这会儿走两步就这么大的怨言。

楚无疾也没有执意散步，索性在旁边找了一处“风景”还凑合的地势高处，和雨师妾一同坐在高耸的山峰悬崖边，眺望归墟的壮阔景象。

不过，归墟的风景也就只能看前面几眼，再多看几眼就会开始变得乏味，一成不变。

明明是置身环境当中，却跟看呆板的画像没有区别，感受不到风、温度、虫鸣之类的环境变化。

·雨师妾坐下之后，露在裙下的雪白双腿，在半空中摇晃，精致的足尖时而勾起，好像在踢着看不见的水花。

“那么，楚公子找我是想聊什么？”

“就闲聊而已，不是什么专门会谈......你也可以当做是，我在归墟里待太久了，想找个新来的人聊聊天，不然就要无聊的发霉长蘑菇了~”

当然，楚无疾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怕雨师妾落单了，刚受伤就发现身边只剩自己，连个能聊天的朋友都没有，那感受定然是不好的。

即便她不是那种矫情敏感的女子，但想来也会有几分失落感伤。

楚无疾不敢自来熟的说，自己跟她有多亲密无间，但好歹也相安无事的同行了一阵子，哪怕是作为同伴，该有的照顾还是得有的。

雨师妾瞄了他一眼，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用意，轻道了一声“谢谢”，而后认真的说道：

“其实你们不必如此担心，本就是意外苏醒一场，重新回归死亡才是正常的！

人生不管重来几次，从天地的视角来看，都是过客而已~”

楚无疾不否认这句话，赞同的点头：

“是不错，天狐娘娘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她准备离开时，就是这般安抚我的。”

雨师妾笑了笑，脸颊露出了两只妩媚的小酒窝，她好奇的八卦道：

“我现在可不是‘准备离开’，已经被你们抢救回来了......楚公子，与我说说你和天狐娘娘当时的离别情形如何？

你自己正好聊到了，那就多聊一点细节，可有说什么感人情深的话~？”

楚无疾抬手拒绝，无视了她的询问，回到先前的话题上，继续道：

“你和天狐娘娘相似的那番话，其实应当补充点细节。”

“补充什么细节？”

“重活了一段时间，确实是赚到了，但最好还是‘尽兴而去’，假如你还没有尽兴，心中还是会有不舍的吧。”

雨师妾用神秘的眼神打量他，展开起了联想，问道：

“天狐娘娘当时肯定说了，她还有许多不舍之类的话吧~”

“......”

楚无疾相当无奈了，怎么还在八卦这个，找不到别的地方凑热闹，就开始打听起八卦来了？

既然雨师妾这么问了，他便坦诚一次：

“不错，天狐娘娘当时确实说了类似的话，那雨师妾你呢？”

“......我？”

雨师妾指了指自己，疑惑的眨眼看着楚无疾。

显然是没想到聊八卦还能拐到自己的身上。

楚无疾认真的点头，看着天上的那轮空洞，道：

“你到处逛了那么久，到处凑了那么久的热闹，有碰到令你产生不舍的事情吗？”

放在过去，雨师妾最不喜回顾记忆。

反复的回顾记忆，容易重温到那些不好的情绪，影响了自己对未来的期盼，还容易弄丢到处凑热闹的动力。

她看起来成天无所事事，但凑热闹也是一件很耗费精力的事情，万一凑了个无趣的热闹，还得花时间去收拾一下心情！

但楚无疾忽然这么问了，她便是试着回忆了一下，看看能否找出一两件事来聊聊。

雨师妾在出神思索之时，楚无疾则看着她，难得审视这位女子的容颜。

在过去的相处当中，雨师妾那懒散、没个正经的作态，相当折煞她的美丽容貌。

而今刚受了重伤，没有力气去嘻嘻哈哈了，平淡的表情，惨白的气色，这病美人的状态，反而衬托出了她真正的姣美魅力。

沧桑、深邃、一直刻意的隐藏着自己的里外真面目，不想把自己的内心暴露出来，宛若蒙上了尘土伪装的赤红宝石。

“想不到，忘记了~”雨师妾半晌才回道，遗憾的耸了耸香肩。

“想不到？不应该的吧，自巫冢开始闹腾之后，你到处凑热闹，光是看过的纷争，恐怕比我接触过的战斗都多了。”

雨师妾面对质疑，还认真的说道：

“确实没感觉有哪件是特别有意思的......毕竟，我从来都只是一个过客，我看见了热闹，可热闹本不属于我，离我十分遥远！”

兴许是打开话匣了，又或是今日真的就差点死回坟头里面了，她继续说着心中想法：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颠沛流离，就已经成了逃不掉的命数啦~

我那部族虽然在把我赶出去之后，只剩下一群无能之辈了，但我其实挺羡慕她们的......”

楚无疾稍稍收起了玩笑心，认真的问道：

“羡慕什么？”

“羡慕那种蛇鼠一窝的亲密团结，不是说你的蛇精家人哈~不管外面风大雨大，自己的部族又如何衰落，至少他们始终抱团在一起，有个牵绊的根。”

楚无疾用更加简洁的语言来翻译：

“把你赶出去的族人，抱团成了互相取暖的家人。”

“对~就是家人，你这抓得还挺准！”

雨师妾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明明如此简单的意思，她绕了半天都没抓准，因为这距离她实在是太遥远了。

她幼时起，双亲就在狩猎中丢了小命，族人一起供养了她几年，一有自理能力，雨师妾就开始靠自己去谋生。

她始终记得自己受过族人的恩情，早早就把自己的下半辈子，预定好了要奉献付出到部族当中，当好这个“雨师妾”。

可没有想到，因为常年刻苦修炼，她没能融入到族人的利益圈子当中。

有两方长老圈子在争夺族长之位，她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夺得了这个位置，结果却同时被两方人马排挤，放逐出了部族。

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不小，好像被家庭赶出门外一般。

哪怕后面看着部族衰落，很是解气，可雨师妾心中所珍视的部族归属感，还是断开了。

在一个以部族图腾为出身的年代，她拿到了族长之名，却成了无叶浮萍，到处漂泊。

楚无疾闻言，十分诧异，他还记得雨师妾对雨师灰、雨师达她们的不屑态度，没想到还有重视部族的心结在......？

他用打抱不平的口吻，愤慨的说道：

“换作是我，肯定就报复回去了，况且你都是族长了，难道还不能一呼百应，让族人干掉那两个长老？”

雨师妾抿了抿唇，怅然的点头道：

“可以，甚至都不用命令族人，我自己的武力就能动手做掉那两个长老，让所有人服从。

族人放逐没有犯过错的族长，本身就是笑话。”

楚无疾心说你是想得明白这一点的呀......他纳闷的问道：

“那你为何不这么做？我与你说过天怒江的事吗？我家那仇人的背景极大，我还是把他炖了，送进食堂！”

雨师妾笑着点头，她听说过此事，但自己的状况有所不同，她面色复杂的解释道：

“因为我想要的不是族长的大权，也不是武力去让族人臣服，我想要的是一个港湾，一个家......”

她接受过族人的恩情，于情于理都想着奉献出自己的天赋，也一直将这当做自己的吗目标。

但她当时还是太稚嫩了，以为族长代表的责任、奉献、守护族人的安宁。完全没有意识到族长之位，已经成了利益、权力的象征。

所以，当放逐那一出闹剧出来之后，尽管雨师妾有反抗的武力，但已经没有必要了。

已经撕破脸皮了，未来再想当互爱互助的家人都难，那还不如一走了之。

所以，雨师妾对于自己的部族，始终抱有一种矛盾的感情。

她反感那里，厌恶里面变质的一切，为了利益而割裂了部族之间的情感，但是内心深处又向往那里。

因为“雨师妾”的图腾就在那里，在某一种可能性当中，那里就是她的家！

即便是死了，她也能魂归故土，与过去的族人们长眠。

“......”楚无疾眨了眨眼，头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雨师妾的情感波澜。

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就是到处逛逛、到处凑热闹的闲散性子，皆是因为心中的那份挂念，早就断在了上古年间。

根断了，她也就成了平日里，躺在云彩上，到处飘荡的懒洋洋样子，可不就是无根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吗？

这聊着聊着天，还真是聊到了雨师妾的心底秘密......

雨师妾忽而问道：

“你应该见过接触过许多巫冢成员的吧？可有什么感想？”

楚无疾的脑海当中，一瞬间就闪烁过了三身人他们的死相，还有他们死前的举动，道：

“很重视族人，死前都喊着对方的名字，也很不甘心，很想复活自己的族人。”

“对咯，我看过很多巫冢成员的死，那份归属感真让人羡慕，能有如此强烈的愿望，生前肯定跟族人们的关系很好~”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合着雨师妾你当了那么久的街溜子，就是去羡慕别人的部族情谊有多密切了吗？

雨师妾不待楚无疾回应，又补充道:

“还有，你这厮也让人嫉妒得很，抛开机缘那些，光是王府那一圈亲友的牵绊，就很让人讨厌！

要不是伙食好，老娘早就想跑路离开了！”

“......那还真的是难为你在靖安王府住了那么久~”

楚无疾哑然失笑，稍稍多聊了几句，聊得深入了，方才发觉雨师妾也有这样的一面。

他从未留意过，雨师妾原来这么羡慕自己的。

或许，他努力探寻归墟，尝试与天狐娘娘见面的过程，其实一直都是雨师妾的观察内容。

就像她过去在巫冢成员的身边凑热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