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八章 中庸之道
唯我独法:东京奇幻日常 · 黑枪叁号 · 5,045 字
五月末的正午,阳光已经挟着盛夏将至的灼热,从澄澈如洗的蓝天倾泻而下。
校园道路两旁的樱花树早过了花期,层层叠叠的绿叶被晒得微微发蔫,连枝头偶尔漏下的光斑都带着令人倦怠的温度。
青泽踏出教学楼的正门,刺目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眼。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罐冰镇可乐,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指尖,凉意顺着指腹一路爬上来。
食指勾住拉环,“咔”的一声脆响,他仰头灌下一大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的冰凉感席卷而过,碳酸的刺激让人精神一振。
而在那寻常的味觉之下,另有一股更为清冽的能量逆流而上,穿透血肉与骨骼,如一道涓涓细流汇入干涸的河床,最终涌入眉心深处的识海。
让上午消耗的灵能回满。
当然,仅靠一个【回灵药剂】远远不够。
这是他在自动贩卖机买的第三份【回灵药剂】。
他将铝罐直接捏扁,随手丢到附近的垃圾桶。
双手插回裤袋,他不紧不慢地沿着林荫道往前晃。
柏油路面蒸腾着扭曲的热浪,一直走到社团大楼,推开玻璃门的瞬间,空调冷气如潮水般包裹上来,将衬衫上沾染的暑气一丝丝剥离。
他沿着楼梯走上三楼,走廊尽头挂着“哲学社”牌子的房门紧闭。
青泽拧开门把。
“老师,你快点进来啊!”
门缝刚敞开一线,清脆又带着几分娇蛮的嗓音便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
青泽推开门,玄关处的实木地板上,星野沙织正裹着白丝的脚丫不安分地跺了几下,足尖点地的声音急促得像是在打拍子。
她双手叉着纤细的腰肢,仰起脸瞪过来道:“太慢了,我和姬都等你好久了!”
青泽反手将门带上,随口吐槽道:“我的速度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正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星野沙织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白丝包裹的小脚又跺了一下,“按这个算法,三分钟也已经很久了。”
“好好好,我的错。”
青泽懒得争辩。
这丫头的歪理向来是一套接一套的。
他在玄关脱下运动鞋,顺手从鞋柜上捞了一双人字拖丢在地板上,踩着走进屋内。
“所以,”青泽瞥了眼已经盘腿坐在矮桌旁的夜刀姬,又看向满脸期待的星野沙织,“你这么着急想念我,是想要玩魔法道具了?”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老师!”
星野沙织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眼眸亮晶晶的,“你快继续制造魔法装备,我要和姬比试一下,看看谁更厉害!”
青泽笑了笑,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
“没问题。”
他摊开双手,掌心向上。
灵能自识海中调动,如两道微弱的电流顺着手臂经脉汇聚至掌心。
下一瞬,湛蓝色的微光亮起,两道精致的七芒星魔法阵几乎同时在左右手掌上方展开。
灵能持续灌入,魔法阵中央的白色线条如活物般升起,在空中相互交织、缠绕,迅速勾勒出圆环的轮廓。
先是纤细的银白金属骨架,接着是表面细密的魔力回路,最后凝实为一道散发着淡淡光晕的实体。
轻盈踝环悬浮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青泽左手一托,将那枚踝环轻轻抛向夜刀姬。
夜刀姬也终于不再维持那副盘腿静坐的姿态。
她站起身,金色的长发如瀑般滑过肩头,几步上前,接过踝环。
夜刀姬没有犹豫,抬起腿,将裹着黑丝的足尖探入环中,再轻轻向上一推。
踝环滑过脚踝的刹那,一抹淡蓝色的光晕自接触点荡开,如涟漪般掠过她的小腿。
与此同时,青泽掌心的魔法阵再度亮起。
这一次,白色的线条勾勒出的不再是圆环,而是一对线条硬朗的护腕。
力量护腕。
金属质感的外壳上浮现出如肌肉纤维般的魔力纹路,看上去就充满爆发力。
两个护腕同时成型。
星野沙织早就等在一旁,见他完成,立刻扑上来抢过其中一个。
她利落地解开搭扣,将护腕往右手腕上一扣,“咔”的一声轻响,护腕自动收紧到最贴合的尺寸。
两件装备上都已经被青泽预先输入启动的灵能,因此在她们佩戴完成的那一刻,魔法便瞬间生效。
星野沙织只觉得一股温热的力道自腕部涌入,如同有无形的筋络在皮肤下延伸,与她的骨骼和肌肉接驳。
那是一种陌生却又令人安心的充实感。
双臂的力量正以可感知的幅度膨胀,仿佛轻轻一挥就能打碎眼前的矮桌。
“哦哦!这个感觉!”
她兴奋地低呼一声,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双脚在地板上用力一蹬,同时启动了脚踝上的轻盈踝环。
刹那间,身体变得像是一片羽毛。
原本应该只是普通跳跃的动作,在双重加持下产生了惊人的效果。
她整个人向后腾起,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卷起,轻飘飘地向后掠去,水蓝色的裙摆因惯性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
直到后背轻轻撞上两米开外的墙壁,她才停下脚步,足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星野沙织举起戴了力量护腕的右手,五指张合间感受着那股充盈的力道,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姬,你可不要怪我下手太狠哦。”
夜刀姬站在她对面,神色悠闲道:“这话是我该说的,别以为是朋友我就会留情。
毫不留情击溃任何对手,是我的人生信条!”
青泽见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几乎要迸出火星,很识趣地往墙边退了两大步,后背抵上微凉的墙壁。
他双手抱胸,清了清嗓子,干脆当起了裁判:“行,我数三声,准备一、二、三。”
“三”字落下的瞬间。
星野沙织足尖在地板上猛然一踏,脚踝上的轻盈踝环将她的启动速度拔高到远超平时的水准。
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矢般朝前激射而出,右手已经攥成拳,带着呼啸的劲风直直朝夜刀姬的面门招呼过去。
可就在她挥拳的那一刹那,夜刀姬不见了。
不对,不是不见。
星野沙织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垂下视线。
夜刀姬已经俯冲至她的腹部前方。
双臂一环,精准无比地抱住了星野沙织纤细的腰肢。
力量护腕赋予的蛮力在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双臂一发力,星野沙织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脚瞬间离开了地面。
“诶?!”
惊呼才爬到喉咙口,整个人已经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道掀翻。
急速的倒翻动作带起一阵劲风,将她那条水蓝色的百褶短裙死死地压在大腿的白丝袜上,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下一瞬。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木质地板上荡开。
屁股率先着陆,剧烈的疼痛沿着尾椎骨一路炸上后脑勺。
“啊!”星野沙织嗷地喊出一嗓子,大脑里还在嗡嗡作响,连“好痛”这个词都没来得及组装完整,夜刀姬的动作已经如行云流水般接续而上。
右手被迅速反扭到背后,关节处传来不容反抗的钳制感。
紧接着,夜刀姬就地一滚,两条裹着黑色丝袜的长腿如同两条柔韧的鞭子,精准地绞上星野沙织的脖颈。
黑丝的触感细腻柔滑,贴着肌肤时像是一块温润的冷玉,甚至带着对方体表淡淡的热意。
可当被它以这种角度绞住气管时,再好的触感也只能让人生出窒息的恐惧。
“呜呜!”
星野沙织的脸瞬间涨红,没被控制的左手条件反射般拼命拍打着地板,发出啪啪的脆响。
“我认输!认输!快松开!”
声音闷在喉咙里,挤得变了调。
夜刀姬闻声,这才不慌不忙地松开绞杀的双腿,顺势撤去反扭她右臂的力道,从容地站起身。
她低头看着还躺在地上咳嗽的星野沙织,慢悠悠道:“就算我们穿着同样的魔法装备,战斗意识上的差距,也不是这点外力能弥补的。”
话音落下,像是某种倒计时的终点被触发。
她手腕上的力量护腕和脚踝处的轻盈踝环同时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啪。
如同玻璃坠地,两件装备齐齐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白色光点,在空气中浮动了一瞬,随即消散于无形。
星野沙织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
她举起右手,腕上的力量护腕同样在一声轻响后化为光尘散去。
空荡荡的手腕上什么也没留下,仿佛刚才那股充盈的力量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她嘟起嘴,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埋怨:“老师,你这个魔法装备的持续时间也太短了吧?
我还没威风够呢!”
“没办法。”
青泽耸了耸肩,从墙边走回来,“这只是最基础的炼金知识,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不错。”
星野沙织张了张嘴,还想再抱怨几句,比如“至少要坚持打完一场架”或者“能不能升级成永久版”。
可她的话刚到嘴边,青泽忽然微微侧过头,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了她:
“好啦,有人过来了,不要继续谈论魔法装备。”
星野沙织一愣,下意识地将话咽回肚子里。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坐起身,耳朵刚竖起来,便听到走廊外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犹豫的克制。
青泽走到门边,开口道:“请进。”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站在门外的,是一位黑色长发及肩的少女。
她戴着一副细框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沉静温婉,整个人像是从古风的画卷里走出来,连站姿都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端正。
星野沙织盘腿坐在地上,眨了眨眼,盯着对方的脸使劲回忆了几秒,迟疑道:“你……我好像见过,是?”
“我是文学社的部长,早川琉璃。”
女生闻言,立刻向前踏了一小步,双手贴着裙缝,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像是朗读课本般汇报着自己的身份。
青泽的目光落在她头顶,那里浮着一个蓝色标签。
【苦恼的吟游诗人】。
他面上的神色温和了几分道:“早川同学,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麻烦……其实也不能说是麻烦。”
早川琉璃直起身,视线落在地板的某处,欲言又止地停顿了几秒,脸上涌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最终叹道:“只是有关内藤的事情……
我想请老师,能不能找个机会劝一劝她,让她的感情……不要那么过于外放?”
说这话时,她的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薄红,不知是难堪,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星野沙织眨巴了两下眼睛,脸上闪过一抹货真价实的讶然,问道:“内藤前辈现在变得那么惹人烦了吗?”
“不,不是那种……”
早川琉璃被这个直白的问法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拼命在脑海里搜刮着合适的形容词,可那些词汇到了嘴边却全都变了味道,最终只能苦着一张温婉的脸,轻轻摇头:
“反正……老师你们跟我去一趟文学社,就明白了。”
一听这话,星野沙织心里立刻像被一只猫爪轻轻挠了一下,好奇心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她连拍两下膝盖上的灰尘,火急火燎地看向青泽道:“老师,我们快去吧!”
“好。”
青泽点头。
……
几人离开哲学社,沿着楼梯上到四楼,拐向西侧走廊尽头。
与其他社团现代化的标牌不同,文学社的大门左侧悬挂着一块古色古香的实木木牌。
上面没有喷漆,也没有LED灯,而是用行书龙飞凤舞地刻着“文学社”三个大字,笔画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傲气,像是从旧时代的私塾里直接搬过来的。
星野沙织走在最前面,抬手就去推门。
木门刚被拉开一道缝隙。
“啊~”
一声极其入骨的吟叹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那声音拉得又长又绵,尾音打着颤儿往上翘,带着某种近乎迷醉的沉溺感,听得人耳膜一烫,连脸颊都要不由自主地烧起来。
青泽第一反应是:内藤爱音居然躲在这种地方看片?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半秒,大门已经被星野沙织完全推开。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洒进屋内,照亮了文学社内部的陈设,矮脚案几、地面铺着榻榻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而内藤爱音正站在一张矮脚案几前。
她双手捧着一张摊开的宣纸,身体微微前倾,那张俏丽面孔此刻通红一片,像是被热水蒸过。
“多么刚劲有力的字体……这一笔一画,看得人真是心情愉悦。”
内藤爱音眼含迷醉,目光近乎贪婪地黏在纸上,朱唇半启,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语气夸奖某位社员的字。
很好,仅是这一瞬,青泽就完全明白了为什么早川琉璃会一脸苦瓜相地跑来哲学社求救,希望内藤爱音收敛一下感情。
这位冰山美人,从原先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状态,被点拨后,竟直接滑向了另一个极端。
现在她写字和看片一样投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在拍摄什么《写字之灵》。
“内藤。”
青泽开口喊了一句。
内藤爱音像是被人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猛地拽回现实,视线依依不舍地从那个“王”字上撕下来,转头看向门口的青泽。
她在看清来人后,眼眸微微一亮:“老师,你们怎么会到文学社来?”
青泽在玄关脱下鞋,光脚踩在榻榻米上。
脚底下的蔺草编织物带着一点干燥的粗糙感,他缓步走到案几旁边,看着内藤爱音脸上还没消退的红晕,叹了口气:“我从早川同学那里听说你最近的事情。
我发现,你对我的话理解错了。”
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像是在批评:
“你没必要非逼着自己做出夸张的表情,要知道,一个人的情绪是有阈值的。
你不可能永远都保持这种旺盛到不正常的热情。
偶尔需要隐藏,需要克制,心中的情感才能在文字里真正绽放出来,否则过犹不及,写出的东西只会是虚张声势。”
内藤爱音听完,眉头微微一皱道:“老师,你的意思是……让我变回以前那个一言不发的样子?”
“不是说非要变回以前那个闷葫芦。”
青泽看着内藤爱音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对这位在极端之间反复横跳的学生来说,单纯的言语说服恐怕效用有限。
与其继续用嘴说,不如直接动笔,让她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分寸。
他索性上前一步,从案几上的笔搁里取过一支狼毫毛笔,探入砚台中沾饱了墨汁。
笔锋在砚沿轻轻刮去多余的墨,他提起笔,悬腕于一张空白的宣纸上方,略一沉吟,随即落笔。
笔走龙蛇。
墨色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他一气呵成地写下两个大字。
中庸。
收笔时,最后一捺如刀削斧劈,却又在收尾处稳稳收住,不露半点躁气。
青泽将笔搁回砚台,侧首看向内藤爱音,平静道:“做人也好,写字也好,都不要过于极端。
真正的好,在于保持中庸之道,不偏不倚,恰到好处,才有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