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八章 夜之都迎来狐狸

　　一号卫星城悬浮在赤星的外太空，静静环绕着那颗被重度工业化的行星缓慢转动。

　　城中央矗立着一栋银白色的建筑物，流线型的外立面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冽色泽。

　　建筑外围被一圈郁郁葱葱的翠绿树木包裹，那些树木的叶片在人工重力场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客厅内，光线柔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跪在地毯上，面前是一尊古朴的木质十字架。

　　他双手交握于胸前，脊背佝偻，低声祷告着。

　　“愿主宽恕我们的罪……”

　　突然，他手腕上的智能终端亮起一道冰蓝色的提示光，轻微的电子音“叮”了一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老人祷告的声音顿了顿，但没有立刻中断。

　　他缓缓画了一个十字，低声念完最后一句祷词，这才直起身子。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沟壑纵横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地锐利，没有丝毫浑浊，那是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伸手在手腕终端上轻轻一按。

　　空气微微扭曲，一个男性外貌的全息投影在他面前凝聚成形。

　　投影穿着银灰色的制服，面容俊美得不似真人。

　　这是天宫智能的拟人化界面。

　　“尊敬的族长，”天宫智能微微躬身，声音温润如玉，“刚刚我在下界夜之都检测到代号狐狸的空间波动，有极大概率是他再次来到这个星球。”

　　狐狸？！

　　族长瞳孔骤然收缩，沉声问道：“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波动吗？”

　　“嗯，波动依旧在持续。”

　　天宫智能面无表情地回答。

　　族长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发出轻微的“咔”声。

　　“立刻制定一套作战方案，最好能活捉狐狸，他身上有太多我们不了解的秘密。”

　　“不行的话，就杀死他。

　　我们和他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

　　天宫智能的投影微微闪烁，眼眸中流过无数行快速滚动的数据流，像是在瞬间完成了亿万次运算。

　　不到三秒，他重新开口道：“考虑到夜之都上方的电磁干扰层，常规侦察手段受限，我建议调动驻扎在周边的第二十三无人军团，抵达夜之都外围。

　　同时启用纳米蜂群进行区域扫描，定位狐狸下落，尝试抓捕。”

　　“如果抓捕失败，再调动青龙卫星进入夜之都上空的同步轨道，释放高能粒子光波，对目标区域进行饱和打击。

　　预计杀伤半径十五公里，可确保将狐狸连同夜之都中心区域一同气化。”

　　族长并不在意夜之都的人命，点头道：“好，就按你说的做。”

　　“不过，作战录像给我实时投放到大厅主屏幕，并马上召集所有在卫星城的林家族人。”

　　“好的，族长。”

　　天宫智能微微躬身，投影随即消散成无数光粒。

　　……

　　夜之都位于林家的地盘，坐落在赤星中部的“锈蚀带”上，这里是整个星球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区域，也是污染最严重的坟场。

　　数百座巨型工厂日夜不停地运转，烟囱喷吐着黑色的烟雾，冷却塔将滚烫的废水排入河道。

　　不断排出的污染物在高空汇聚，形成了一层厚重的黑云，就像是一床肮脏的棉被，将整座城市捂得密不透风。

　　那黑云不是普通的水汽凝结物，内里夹杂着纳米级的铁磁颗粒，还有一些在工业品处理过程中泄露的化学物成分，它们在云层中相互摩擦、反应，释放出强烈的电磁脉冲。

　　任何试图穿透这层黑云的卫星侦察设备，都会在进入的瞬间被烧穿电路板，变成一堆太空垃圾。

　　天空的卫星无法了解夜之都的动向。

　　可夜之都从来都没有脱离林家的掌控。

　　那些在霓虹灯下耀武扬威的帮派老大，那些动辄带着几十号小弟扫平对手地盘的黑道枭雄，表面上看是夜之都的地下皇帝，实际上全都是林家养的狗。

　　可即便是顺顺从从做狗，也免不了遇到危险。

　　因为林家的年轻子弟们，总需要一些娱乐来打发无聊的时光。

　　他们中的一些人有着近乎病态的恶趣味。

　　从贫民窟里挑一个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年轻人，资助他进行最先进的义体改造，给他武器，给他情报，然后微笑着告诉他。

　　“去，杀了你头顶的那个老大，他的位置就是你的。”

　　输的人死，赢的人上位。

　　但上位的赢家不会高兴太久，因为下一轮游戏很快就会开始。

　　新的挑战者、更血腥的厮杀，无穷无尽，直到他也成为某个年轻人踏上顶端的垫脚石。

　　就算这样，依旧有的是人为了争夺帮派老大的位置，杀得头破血流，踩着兄弟和盟友的尸骨往上爬。

　　因为这个世界早已经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只要能够往上爬，尊严、良知、肉体、甚至灵魂，在夜之都，这些都是可以明码标价的廉价货。

　　猎豹就是新晋的帮派老大。

　　他之前没有名字。

　　“猎豹”这个代号，是在义体改造完成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之后，才由林海随口赐下。

　　在那之前，他在别人的嘴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存在，“喂”、“那个谁”、“蹲墙角要饭的”。

　　听起来很荒唐，但在下界，没有名字才是常态。

　　只有五大家族的人才配拥有姓名。

　　也只有五大家族的人，才被这个世界承认是“人”。

　　比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位。

　　林海穿着一身银白色太空服，面料在灯光的映照下流转着珍珠般的色泽，与他身旁那位女性身上的同款制服相得益彰。

　　他伸出手，带着几分逗弄宠物般的亲昵，拍了拍猎豹的金属脑袋。

　　“这家伙本来就是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林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炫耀，“我挑人的时候，就看中了他那种快死的时候还想咬人的眼神。

　　所以我给他进行最高级别的义体改造，猎豹型战斗骨架。”

　　他说着，侧头对身旁的女性笑了笑：“这家伙也没辜负我的期望，顺顺利利就把老三的猛虎给撕碎了，连带着接手猛虎所有的地盘。”

　　“如烟，你想跟王家人打擂，我觉得你可以选猎豹，他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嘴上说没用，”林如烟的声音透过面罩的扩音器传出来，轻柔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其他人都答应我，让夜之都的十个老大先互相厮杀，最强的那个代表我去打擂。

　　我可不想输给王家那个废物。”

　　当前的大厅宽敞得近乎空旷，挑高至少有十五米。

　　除去猎豹外，还有九道或魁梧或畸形的身影静默地立在地毯上。

　　他们是夜之都另外九位赫赫有名的帮派老大，每一个都进行了最高级别的义体改造。

　　有人顶着一颗猩红的猩猩头颅，合金臂膀垂到膝盖，有人保持着猛虎的骨架，脊椎处延伸出一排锯齿状的合金脊刺。

　　有人化身为雄狮，金色的仿生鬃毛在风中微微飘动。

　　还有人干脆将自己装进了一具两米高的大象骨架里，每呼吸一次，胸腔里的压缩机就发出沉重的嘶鸣。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在自己的地盘上都是不可一世的暴君。

　　任何敢在他们面前喘一口大气、甚至只是眼神对上的时间多了一秒的人，都会被他们碾成肉泥。

　　他们的名字在夜之都的下水道和暗巷里，足够让最凶悍的亡命徒失禁。

　　可在林海和林如烟面前，他们比最温顺的宠物狗还要乖。

　　猎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光学传感器死死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连焦距都不敢调整一下。

　　毕竟，夜之都的全息投影系统从来不只是用来播放广告的工具。

　　那些漂浮在城市上空的巨大光影，有时候也会变成林家的喉舌，播报一些“温馨提示”。

　　就像现在。

　　落地窗外，深蓝色的夜空中，一头庞然大物正慢悠悠地“游”过。

　　那是一头鲸鱼的全息投影，不是现实中那种臃肿的生物，而是经过美学加工的梦幻形态，流线型的躯体半透明，散发着幽蓝色的柔和光晕，仿佛是从深海跃入天空的梦境精灵。

　　它在摩天大楼之间缓缓飘荡，尾鳍轻轻摆动，姿态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大楼外墙的投影字幕，却将这份梦幻撕得粉碎：

　　【“鲲鹏”级神经压制战舰，具备超频脑波释放系统，0.3秒内完成神经链式烧毁，致大范围脑死亡，有效范围在三十公里。】

　　换言之，林家的人只需要坐在卫星城的沙发里，动动手指，按下一个小小的按钮，夜之都里这几百万条命。

　　无论是帮派老大还是街边妓女，无论是全副武装的雇佣兵还是襁褓里的婴儿，都会在同一瞬间变成没有意识的植物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好吧。”

　　林海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摊开双手，“既然你要看实战，那我就安排一场。

　　十进一，老规矩——”

　　他的话没能说完。

　　航天面罩的内侧忽然亮起一圈冰蓝色的提示光，轻微的震动伴随着电子提示音在头盔内部响起。

　　林海皱了皱眉，伸手在面罩侧面一点。

　　天宫智能的拟人化界面弹了出来，那张永远礼貌的完美面孔轻声道：“尊敬的林少爷，紧急通知，代号狐狸的目标疑似出现在夜之都第三区。

　　族长已经下令启动抓捕协议，请您立刻离开当前位置，前往最近的安全掩体，我们将为您接入全息投影会议。”

　　“狐狸？”

　　林海微微一愣，还没有想起那是谁。

　　林如烟侧过头，声音带上了几分催促道：“就是那个蓝星的人，听说有很奇怪的空间能力。”

　　“我想起来了。”

　　林海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刚想开口说“走，立刻走”。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大厅的正门从门框上脱落，带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旋转着飞入室内，重重砸在对面的墙壁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然后“哐当”落地。

　　烟尘四起。

　　林海猛地扭头，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视线穿透弥漫的灰尘，投向门口。

　　一个人，大步踏入厅内。

　　面部很诡异，但没有情报里描述的狐狸面具。

　　这不是狐狸？

　　林海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半分。

　　而猎豹的视线，却没有落在对方的脸上。

　　他的光学传感器，从青泽踏入大门的那一刻起，就被死死吸附在对方腰间那把剑上。

　　通体漆黑如墨，剑身没有任何反光，仿佛连光线都被那不详的黑色吞噬殆尽。

　　剑格成龙爪状，左右各有三根扭曲的倒刺向上蜷曲，锋刃处泛着幽冷的暗芒，宛如恶魔的爪子从地狱里伸出，随时准备反扣住使用者的手腕，将他一同拖入深渊。

　　猎豹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把剑的科技含量极高。

　　在赤星，能够在实战中派上用场的冷兵器，要么搭载高频分子震荡，要么附有某种未知的能量场，威力通常都大到离谱。

　　“这个人和两位大人认识吗？”

　　猎豹泛着红光的眼球在青泽、林海和林如烟三人之间快速转动。

　　大厅短暂的沉默，被林海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嘶吼打破。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这家伙干掉！”

　　往常的话，猎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可现在，情况不对劲。

　　那把剑不对，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更不对。

　　仿佛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巨兽，正在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打量着这间屋子里的一切。

　　猎豹的四肢像是灌了铅，纹丝不动。

　　他不动，其他九位帮派老大也都没有动。

　　“阿海，还和他们废什么话，启动装甲！”

　　林如烟的低喝声打破了死寂。

　　她比林海更果断，或者说，她的求生本能比林海更加敏锐。

　　话音未落，她身上的银白色太空服表面已经泛起水银般的光泽，液态金属如活物般从领口和袖口涌出，瞬间覆盖全身。

　　金属流动、收缩、硬化，在短短0.5秒内化作一套贴合身形的流线型机甲，乳白色的主色调上点缀着暗金色的能量纹路，背后弹出两排微型推进器的栅格。

　　她抬手，掌心向青泽。

　　机甲手腕处的能量环亮起刺目的青白色光芒，高能粒子在掌心前方的聚焦透镜中疯狂汇聚、压缩，化作一道碗口粗的炽烈光波。

　　“咻！”

　　破空声尖锐得像是汽笛长鸣。

　　光波撕裂空气，将沿途的温度瞬间推高到上千度，地毯在光波经过的路径上直接碳化、燃烧，化作一条黑色的焦痕，笔直地射向青泽的胸口。

　　青泽抬起左手，掌心朝前。

　　一面半透明的菱形晶盾凭空浮现，盾面由无数六边形的能量晶格拼接而成，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细碎光晕。

　　“轰！”

　　青白色的光波狠狠撞在晶盾表面，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剧烈的能量涟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一圈圈冲击波将大厅里的家具、地毯碎片、甚至碳化后的残渣全部掀飞。

　　晶盾表面的六边形晶格明灭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但它没有破。

　　不仅没有破，在光波冲击的顶点，晶盾表面突然泛起一圈诡异的波纹，像是一面被拉满的弓弦，将那股狂暴的能量尽数吸收、扭曲，然后，反弹！

　　青白色的光波以比来时快了近三倍的速度倒射回去，轨迹在空中拉出一道刺目的残影。

　　林如烟的机甲AI甚至来不及做出规避计算，那道光就已经贯穿了她的左胸。

　　“噗嗤。”

　　没有金属碰撞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穿透声。

　　高能粒子束在贯穿胸甲的瞬间，将内部的血肉、骨骼、以及心脏一并蒸发殆尽，留下一个边缘还在熔融发红的贯穿大洞。

　　林如烟瞳孔中的光彩瞬间消散。

　　然后，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机甲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响亮。

　　猎豹看见这一幕，眼眶中密集的红点疯狂闪烁，像是失控的警报灯。

　　这家伙是疯子吗？！

　　他居然敢杀死林家的人？！

　　完蛋了，全完蛋了。

　　林如烟死在这里，不管凶手是谁，林家的怒火都会烧遍整个夜之都。

　　继续待下去，只会变成问责名单上的一个数字。

　　逃！

　　这个念头一起。

　　他四肢猛地一蹬地面，足部的液压推进器爆发出淡蓝色的高温火焰，“砰”的一声巨响，火焰从脚掌的喷口冲天而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笔直地冲向一旁的落地窗。

　　其余九位帮派老大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判断。

　　一时间，大厅里爆炸声四起。

　　猩猩撞破墙壁，猛虎撞碎侧门，雄狮和大象紧随猎豹之后，十道庞大的机械身躯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就像是一群被点燃屁股的野牛。

　　只有林海没有逃。

　　他低头看着林如烟那具还在冒烟的尸体，乳白色的机甲表面被鲜血染得污浊不堪。

　　“混……蛋……”

　　林海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青泽。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AI战斗模式，启动。”

　　随着冰冷的电子指令，林海全身的太空服瞬间被暗红色的液态金属吞没。

　　但与林如烟的流线型机甲不同，他这套装甲更加狰狞、更加暴力。

　　金属覆盖全身后，装甲表面没有收缩平滑，而是打开了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圆形小孔，像是蜂巢，又像是某种远古昆虫的复眼结构。

　　下一秒。

　　“轰！”

　　无数道高温火焰从那些小孔中同时喷涌而出。

　　火焰的颜色从橙红迅速过渡到炽白，数千度的热浪在一瞬间将大厅变成了炼狱。

　　脚下的钢筋混凝土在接触到高温的刹那便开始融化，化作赤红色的岩浆，冒着泡向下塌陷。

　　空气被烧得剧烈扭曲，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沸腾的水波，不断晃动、变形。

　　脚底的重型推进器喷射出两道粗大的火柱，林海整个人化作一团燃烧的陨石，拖着长长的尾焰，以超过音速的狂暴姿态冲向青泽。

　　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两条深达半米的熔浆沟壑，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系统还未来得及启动，就被蒸成了水蒸气。

　　根据AI的判断，远距离攻击无效，那就拉近距离，尝试近战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