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后。

　　国语老师夹着课本离开教室，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渐行渐远的“嗒嗒”声。

　　教室里紧绷的空气一下子松弛下来。

　　星野纱织抬起手，凑到鼻前闻了闻。

　　或许是闻习惯了，也可能是味道真的消失了。

　　现在她已经闻不到那股臭味。

　　她转过身，凑向后座的夜刀姬。

　　夜刀姬眼疾手快，迅速将文具盒移开，避免被她高鼓的胸口扫到墙角。

　　那文具盒堪堪擦着她的衣服边缘滑过，险之又险。

　　“你闻闻，”星野纱织把手伸过去，“是不是没有臭味了？”

　　夜刀姬拍开她的手。

　　“我和你一样，要是你闻习惯了，我怎么可能闻得到？”

　　“也是。”

　　星野纱织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正低头刷手机的少女身上。

　　“铃木，你过来一下。”

　　铃木由美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警惕地看向星野纱织，问道：“你有什么事情？”

　　“我想让你闻一闻，看现在还有没有臭味。”

　　星野纱织的话刚一出口，铃木由美就连连摇头，那动作快得像拨浪鼓。

　　“不行，我才不想再次闻那种味道！臭死人了！”

　　“现在已经消失了。”

　　星野纱织辩解道：“不信你过来闻一闻。”

　　“不要。”

　　铃木由美断然拒绝，态度是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星野纱织的目光继续在教室里扫视。

　　被她扫到的女生们，纷纷移开视线。

　　有人拿起课本挡住脸，课本举得太高，只露出半个额头。

　　有人低头假装在找东西，把书包翻得哗啦响。

　　有人干脆转过身去和同桌说话，声音大得不自然，仿佛在说“我没看见你我没看见你”。

　　一个个都生怕被她喊中。

　　看着她们这副模样，星野纱织心里升起了一丝恶作剧的冲动。

　　就像是小时候看见一群鸽子，明知道走过去它们会飞，还是忍不住想蹑手蹑脚靠近，然后猛地跺脚，看它们扑棱棱飞起来的样子。

　　她站起身。

　　大步朝前走。

　　这个举动，立马让真空圈边缘的女生们像受惊的小鸟一样弹起来。

　　“好啊！”

　　星野纱织举起双手，手指张开，微微弯曲，像爪子的形状，“你们居然视我为洪水猛兽！那我就要化身猛兽袭击你们！！”

　　她做出猛兽扑食的姿态，脸上表情凶恶，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哇。”

　　周围的女生们惊叫着四散奔逃。

　　桌椅被撞得歪歪斜斜，书包从桌肚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众人纷纷跑向教室讲台方向，像一群被猫追的老鼠，挤成一团。

　　铃木由美从人堆里探出头来，大喊道：“星野，你不要乱来。”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细。

　　“你现在身上真的很臭，会死人的。”

　　“都说不臭了！”

　　星野纱织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但气势汹汹，“我要让你们闻一闻。”

　　她没有选择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

　　昨天刚扭伤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医生给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再跑，万一疾跑的话，很可能让伤势复发。

　　所以她只能走。

　　一步一步，像缓慢推进的坦克。

　　班上的女生们被她一个人全部吓跑。

　　连前田优希都不例外。

　　她也不想闻鲱鱼罐头的味道，本能地跟着人群退出了教室。

　　星野纱织看着她们躲在教室外面，一个个贴着墙壁，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

　　桌椅歪斜，书本散落，整个空间像是被洗劫过一样。

　　她撇了撇嘴。

　　“好啦，不和你们开玩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像是大人哄一群不听话的小孩。

　　虽然她自己也是小孩。

　　“我坐回去还不行嘛。”

　　话落，她转身走回自己倒数第二排的座位。

　　坐下。

　　望向窗外。

　　天空蓝得发亮，一朵云缓缓飘着，形状有些奇特，中间鼓起来，两边细长，还带点弯曲。

　　让她想到动漫里经常出现的大便。

　　再一想。

　　和自己现在的鲱鱼味道比起来，大便好像都变得有点香了。

　　这个莫名其妙的对比，让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夜刀姬听见她的笑声，问道：“你笑什么？”

　　“我在想，”星野纱织嘴角扬起，目光还停留在窗外那朵云上，“今天我们做的事情，能够被我记很久。

　　哪怕在几十年后，我都会想起。”

　　她顿了顿。

　　“你不觉得这是很浪漫的事情吗？”

　　“几十年后的你，想到这一幕，一定会跑回来掐死自己。”

　　夜刀姬面无表情地吐槽，“消灭自己的黑历史。”

　　星野纱织昂起头，信心满满道：“我才不会变成那么无趣的大人。”

　　“大家在没有长大前，都是这么想的。”

　　夜刀姬随口反驳。

　　星野纱织张了张嘴，还想要继续回答。

　　“叮铃铃~”

　　清脆的上课铃声响起。

　　跑到外面的女生们挨个返回教室。

　　教室内迅速恢复寂静。

　　……

　　少许。

　　青泽出现在教室的正门口，手里拿着数学课本。

　　前排的前田优希立刻喊了一声：“起立！”

　　下一秒，班上所有女生站起身，齐齐朝前鞠躬。

　　“老师早上好！”

　　声音整齐而清脆，在教室里回荡。

　　青泽走上讲台，将课本放在桌上。

　　他扫了一眼星野纱织和夜刀姬的方向。

　　两人周围的真空地带依旧明显，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离着。

　　那两人的桌椅，和不远处挤挤挨挨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一边是孤岛，一边是大陆。

　　他笑了笑。

　　“相信大家都知道星野和夜刀做了什么蠢事，在这里，我要对前排的女生道歉，因为我也染上了一点那个气味。”

　　前田优希刚想作为班长回一句“没事”，鼻尖就飘来一股淡淡的臭味。

　　很淡了。

　　淡到几乎要被教室里的粉笔灰、课本油墨、还有女生们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盖过去。

　　但依然存在。

　　她的呼吸微微一顿。

　　随即，心里升起一丝懊恼。

　　难不成，就因为老师的身上不小心沾染了鲱鱼罐头的气息，自己就要变得在他面前连呼吸都不敢大胆吗？

　　她认为那是不对的。

　　有句话说的好，喜欢一个人，就要接受那个人的一切。

　　而她经过昨天的舞台剧，心里已经能够确认。

　　自己对讲台上的青泽，确实抱着一种喜欢的心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喜欢。

　　是那种安静的、藏在角落里的喜欢。

　　如同种子埋在土里，不会发芽，也不会腐烂，就那么静静地待着。

　　因为前田优希没有尝试想要做什么。

　　在她看来，青泽和月岛千鹤是很幸福的一对，自己没必要插足其中。

　　那种少女时期的爱恋，必须藏在心里面。

　　等到毕业，等到进入大学，开始工作，或许那时候的她再回想起如今的自己，嘴角只会抹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然后感叹一句：真是青春啊。

　　可不管未来怎么样。

　　现在，她的想法很明确。

　　所以她没有小心翼翼地呼吸。

　　反而猛地吸了一口气。

　　将青泽身上飘来的那股淡淡气味，全部吸入鼻中，纳入肺部。

　　可能是有心理准备的缘故，她居然不觉得这股味道臭了。

　　反而有点上头。

　　她保持着深呼吸，将脑中杂乱的思绪全部清走，认真听台上青泽讲课。

　　青泽能够明显察觉到前田优希不对劲的呼吸声。

　　他目光轻轻一扫。

　　少女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小松树。

　　胸口的三个扣子随着深呼吸微微起伏，透露着一种紧绷感。

　　那饱满的曲线让扣子看起来像下一秒就会化作出膛的炮弹，轰在人的脸上。

　　青泽真想劝一句，让她不要呼吸得那么用力。

　　但在课堂上，他总不能说“前田同学，你呼吸得太大声了”。

　　那会引来什么反应？

　　会让前田优希尴尬，也会让全班都注意到她。

　　青泽只能改变一下方向，不再站在前田优希的前面，走到旁边。

　　那股淡淡的气味，自然随之移动。

　　这时，在他前面的女生反应就很正常了。

　　呼吸竭力放缓，身体微微往后靠，像是要拉开距离。

　　这种正常的反应，确实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继续讲课。

　　那些数字和符号像一个个小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从他嘴里出发，走进学生们的耳朵里。

　　靠窗的倒数座位。

　　星野纱织竖起数学课本，挡在面前，目光望向窗外继续发呆。

　　那朵云已经飘远了，只剩下无边的蓝天。

　　夜刀姬则是认真听讲，做着笔记。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时间就在不同的心思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