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神与不朽,大宴天地
以一龙之力打倒整个世界! · 唐宋元明氢 · 1.7万 字
圣泉湖面逐渐恢复了平静。
清冽的气息仍在空气中萦绕,凝结成肉眼可见的薄霜,附着在岸边的岩石与枯草根茎上,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被衬得寂静。
涅柔斯轻轻呼吸着,凝望面前的红铁龙。
他的鳞甲已经从之前的赤红变成了暗黑色,丝丝缕缕的光纹仍在鳞缝间游走,像余烬尚未完全熄灭。
一对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幽深而清醒。
像是权衡过所有可能性之后,依然选择向前。
“粉身碎骨,化为尘埃……”
银龙王低声念出伽罗斯刚才的宣言,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曾几何时,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道,目光望向远处,“那时候我还很年轻。”
“我超越了许多同族,成为他们口中的传奇,觉得自己可以对抗一切,立志成就不朽的生命。”
“但是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热血会冷却,决心被消磨,锋利的爪牙也在无尽的时间流逝中变得迟钝。”
“你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变,但等你回过头去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也丢掉了许多当初的棱角。”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远处收回,重新落在伽罗斯身上,话锋微转。
“但我不会用这些话来警告你。”
她的语气比之前更认真了几分。
“我见过太多雄心壮志的龙,在说出类似的话之后,很快就‘化作尘埃’。”
“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没有等到真正的考验来临,就被自己的狂妄或者命运的无常吞没了,但你是第一个让我感到……这些话可能不只是豪言壮语的。”
“你说要站在最高?好,那我就拭目以待。”
“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看你能爬到什么高度。”
伽罗斯微微颔首,巨大的龙首低垂下来,但动作之中并无谦卑,以敬意为主。
“那我必然不能辜负龙王的重视。”
他说道,“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传说的诞生,无论是谁挡在我的面前,最终都会在我的龙息下变成灰烬。”
涅柔斯打量了他几眼。
“你的个性,比之前更张扬了。”
她说道,语气很随意,“嗯,或者说,你表现得比以前更直接了。把一些你以前会藏在心里的话,直接说了出来。”
伽罗斯不置可否,没有反驳。
他也早就发现了。
异变形态时的自己,确实会有一些细微的情绪变化,变化不剧烈,不至于让他做出完全违背本性的举动,但确实存在。
不过在他看来,这只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不值得过多在意。
比起这个,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讨论。
同时,红铁龙抬起了头。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什么?”
“关于不朽之路的擢升。”
伽罗斯说道,“你说,权能需要靠猎杀同类不朽者来浇灌,来补全分支。”
他的竖瞳微微收缩,目露深思之色。
“如果全靠猎杀,权能只会不断向上凝聚,向少数幸存的强者手中汇聚。”
“那么,无数世界里的不朽者,将会两极分化得极其严重,强者吞噬弱者,强者恒强,而刚晋升的不朽者……”
他停了一下,认真说道:“岂不是没有活路?没有上升的通道?”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
伽罗斯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那样一幅画面。
无数世界里,少数几个站在顶端的不朽者如同巨大的黑洞,吞噬着后来者的一切。
新晋者还没来得及完全理解自己的权能,在没来得及站稳脚跟的时候,就被更古老的猎人撕碎、夺取,化为别人前进路上的养分。
这样的体系怎么能够持续?
又如何会有新的不朽者敢于踏足?
“这不合逻辑。”
伽罗斯直言不讳,继续说道,“哪怕是深渊最混乱的层面,也会给新生恶魔留下一线成长的空间,混乱本身也需要新鲜血液来维持,而不是把一切都吞噬殆尽。”
“如果新晋者必死,这条路上应该早已荒芜,不会再有不朽者诞生。”
“但事实是,不朽者虽然稀少,却从未绝迹。”
“一定有什么机制,或者某种规则,在维持着某种平衡,否则,这条路早就走不通了。”
涅柔斯微微一怔。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伽罗斯会在听完她关于不朽之路的残酷描述之后,立刻抛出这样一个直指本质的质疑,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深思。
“你提出的质疑很合理。”
她说道,“能向更权威的古老者提出质疑,这是很好的品质,太多后辈只会盲目接受前辈说的话,把那些话当成不可更改的信条,结果反而把自己困在了别人的认知里。”
“你要知道,我说过的东西,未必就是全对的。”
银龙的尾巴盘绕在身侧,姿态放松下来,但语气却比之前更加郑重。
“我是天命,终究还在传奇的范畴之内。”
“不朽之上的事情,我知道一些,但不敢说全都知道。”
“我的知识来源有三部分,历代龙王留下的只言片语,与其他天命和不朽存在的接触交谈,以及我自己的推演。”
她一条条说道:“前辈的记载,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本身也存在错误。”
“他们写下那些文字的时候,可能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那些被我接触过的天命与不朽,也不见得对我毫无保留,因为他们没有必要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我,也没有这个义务。”
“包括现在,我对你或许也有所隐瞒。”
“至于推演,它本质上是一种猜测,不是实证,在没有被验证之前,永远都可能是错的。”
她看着红铁龙,目光平静。
“我告诉你的东西,可以参考,但不能全信,你需要找到自己的答案。而那个答案,必须在你真正踏入不朽之后才能验证。”
“我明白。”
伽罗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即便是不完整的知识,也比一无所知要强。至少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思考了。”
对面,涅柔斯也露出思索之色。
“至于你的质疑,确实存在道理。”
她说道,“不朽者之间的争斗会很激烈,但也许……并非如我们所想的那般,无时无刻、毫无死角,存在着某种我们还没完全理解的制约因素。”
伽罗斯接过话茬。
他的思维转得很快,几乎是在银龙王说完的同时就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观点。
“比如,不同权能的不朽者,可以和平相处。”
他沉吟道,声音不疾不徐:“一位掌握‘进化’权能的不朽者,与一位掌握‘毁灭’或‘时间’权能的不朽者,道路并不重叠,权能也无法互相夺取。”
“他们之间或许会有利益冲突,但不存在天然的敌对关系。”
“你不抢我的,我不抢你的,就没有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而且位面很大,世界无数,不朽者数量又稀少,分散在广阔的多元宇宙中,并非都挤在同一片战场上。”
“如果想要避开同权能的竞争者,总能找到足够的空间。”
银龙王深以为然。
她的头颅微微点动了一下,因垂暮而迟钝的头脑,也难得变得活跃了起来。
她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还有一个关键点。”
“权能的完善,让潜能上限更高,同级表现更卓越,但并不意味着立即变强,它并非简单的力量提高,更像是一种……可能性的拓展。”
她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确保表达足够清晰。
“打个比方。”
她说道:“两个不朽者相遇,一个权能完善度高,一个完善度低。”
“完善度高的那位,未来能走得更远,在同等级别的较量中也可能更有优势。”
“但如果完善度低的那位,在生命等级、战斗经验、或者自身权能的运用技巧上更强,胜负未必一边倒,权能完善度不是一切。”
伽罗斯轻点下颌。
“所以,肯定有某些不朽者,刚开始并不在意权能的完善程度。”
他说道,“他们或许满足于自己的权能现状,在自己的权能框架内不断深挖,不去招惹同类型的竞争者,默默专注于生命等级方面的提升。”
“到了某个阶段,达到上限。”
“再往上走已经无路可走的时候,大概才会选择去寻找、猎杀同类权能的不朽者,通过扩展权能来拔高上限。”
“在那之前,冒险去猎杀同类,风险和收益并不成正比。”
银龙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两者都能跟上对方的思路,一点就通。
要是一位迟钝的对话者,每一句话都需要反复解释,那种交流只会让人疲惫,而这种高效的沟通,让双方都感到了愉悦。
她说道:“即便对于不朽生命而言,能将自身权能开发到极限的,也是少数。”
“大多数终其一生都到不了那一步。”
“就比如,奥德霍斯,他如果凝聚时间类权能,成就不朽,即便不去掠夺其他时间权能,就已经有了极高极高的潜能上限,不知道多长时间才能达到极限。”
伽罗斯陷入了思索。
不朽者平时的岁月,或许充斥着对峙、试探、博弈。
他们会在不同的位面之间游走,会和其他不朽者产生各种交集,有合作也有冲突,一次对峙可能持续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但未必时刻都是生死之战。
更多的时候,可能只是保持着距离,互相观察,偶尔接触,然后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各自退去。
而且......
单纯的适应进化若是凝聚为权能,上限肯定不低。
况且,既然是进化,为什么不能从自身开始,进化出更多的同类分支呢?按理说应该是可行的。
“我大致明白了。”
伽罗斯说道,然后话锋一转,“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吧。”
“是否可以同时踏上不朽之路和神灵之路?”
“同时?”
“是的。”伽罗斯说道,“成为不朽生命,塑造权能,也成为神灵,凝聚神格,扩展神职。”
“两条路一起走。”
涅柔斯眨了眨眼,然后发出一声轻笑。
“这个问题,比你上一个问题更好回答。”
她说道,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理论上,答案是肯定的。”
“比如,诸位龙神,其实都是不朽生命,但同时也是神灵。”
“他们拥有自己的神国,接受信徒的祈祷,也具备不朽者独有的权能与本质,而且他们作为不朽生命的权能,甚至更强于自身的龙神神职。”
“换句话说,他们同时踩在两条路上,而且都走得很好。”
“但至于具体怎么做……”
她摇了摇头,坦然道:“我就不清楚了,我和你一样,只是传奇。”
“同时成为神与不朽者……具体的步骤,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遭遇的冲突与风险……这些我一无所知。”
声音微顿,银龙王正色道:“这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伽罗斯。”
“也许是向某位龙神祈祷,也许是在祈祷中得到一些线索;也许是潜入神灵的国度,亲眼观察那些同时拥有神格和权能的存在是如何运作的;也许是在星界深处找到一位同时行走于两条路上的古老存在,向他当面求教。”
“但无论如何,这不会是一条容易的路。”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比之前更严肃。
“神灵与不朽,看似殊途同归,但本质截然不同。”
“一个是依赖信仰、束缚于神职,一个是依赖自我、束缚于权能。两条路并行而相同的是,两条路上都存在竞争。”
“权能之争,信仰之争。”
“兼具两个位置,就要承受更多的风险,面对双倍的刀剑,你可能会同时得罪两个层面的敌人,也可能在两个层面都找不到盟友。”
伽罗斯静静的聆听着听着,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知道可以实现,就足够了,至于具体的方法,他可以自己去找。
“感谢你的解答。”
他郑重说道,头颅微低以示敬意:“这些知识,比一座金山更珍贵,可以让我少走许多弯路。”
银龙王微微一笑。
“不用客气。”
“对一个垂暮的龙来说,能把这些东西传递给值得传递的后辈,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去吧。”
她说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宁静,“去做你该做的事。”
“克劳迪亚我会看管,但驯服他,是你的责任,别让我等太久。”
呼!
一阵大风卷起,拉着铬龙的残躯,将其拖到了湖水之中。
银龙王本身也朝着湖水迈步,身影逐渐消失在水面之下。
而在她完全消失之前,传来了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遇到了其他疑问,可以再来这里,和你这样充满了野心和激情的巨龙交谈,让我感觉自己的垂暮之心也活跃了些许。”
“这种感受,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伽罗斯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撕开了面前的空间,暗黑双翼舒展,巨大的身躯没入其中,消失在了湖岸之上。
空间裂隙在身后合拢。
暗黑色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黑石旷野的上空。
这里的风带着焦糊与血腥的味道,比出发之前更加浓烈了。
尘埃云比之前更厚重,像一块浸透了灰烬的帷幕,将天幕捂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见云层之上的光线,下方的大地已经面目全非,熔岩在沟壑间流淌。
这是他的杰作。
伽罗斯穿过云层,降落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小丘上。
龙爪踩碎了地表冷却的熔岩壳,露出下面还在闷燃的暗红色地衣,他用前爪拨开一块烧得半融的岩石,然后蹲伏下来收拢翼展,静静欣赏着自己亲手创造的景象。
此时,瑙西尔的追击部队已经收拢。
一些精灵战士们正在清理战场,用长矛翻动尸体,确认有没有还未死透的兽人。
偶尔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沉寂。
远处,巨人们扛着沾满碎肉的塔盾,在焦土上踩出一串深坑,正缓缓撤回营地,战场上的火焰还没有完全熄灭,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更加灼热。
很快的,两道身影迎了上来。
银白色的战鹿踏空而行,仿佛踩在无形的阶梯上,但艾拉瑞安的姿态不如往日挺拔,她捂着左肩,那里有一道深深的裂痕,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
她身后的泰拉蒙德情况也差不多。
日曜大骑士的铠甲布满了凹痕与划痕,胸甲中央被某种巨力砸得向内凹陷,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拳头正面击中。
他依然腰杆笔直,但是脸色苍白了一些,呼吸也不如平时那样平稳。
看样子,这两位天命都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艾拉瑞安抬起头,眼眸映出暗黑色巨龙的身影。
“你是去追击那头深寒暴君了?”
她问道。
伽罗斯点了点头:“是的。”
“结果怎么样?”
艾拉瑞安追问。
红铁龙面无表情,说道:“他死了,我将他追入深海,打碎了每一根骨头,烧干了他最后一滴血。”
瑙西尔的精灵之月高悬于苍穹。
很少有正在发生的事情能逃脱其检测,但广袤的深海是其中之一,所以克劳迪亚会把老巢安置在深海。
伽罗斯目前和精灵站在同一阵营,但不代表他要对精灵推心置腹。
隐瞒自己的一些真实意图和动作也无可厚非。
泰拉蒙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好!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日曜大骑士忍不住说道,“克劳迪亚……这个疯龙是生长在奥罗塔拉的毒瘤,不知道有多少城镇和村庄被他当作了餐盘。”
“你把他除掉了,等于拔掉了悬在无数生灵头顶的利齿。”
“但从今以后,他的名字就只是传说了。”
说完,他收敛了笑意,望向仍在冒烟的大地,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不过,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们龙类,对彼此厮杀得太厉害了。”
他说道“在瑙西尔,不同的精灵分支之间有各自的主张和利益,但在遇到危险麻烦之时,总能放下分歧,站在一起。”
“风暴来的时候,我们会并肩而立,而不是各自逃散。”
“想想看,若你们能像精灵一样,将血脉的纽带视作比磐石更坚固的信约,将同族的荣光当作共同的冠冕,而不是见面便撕咬、打斗……”
“如今的世界,或许会是另一番景象。”
“你们的衰弱,未尝不是因为自相残杀的血流得太多,汇成了淹没自身的长河。”
话音刚落,艾拉瑞安用手肘猛撞了一下他的腰侧。
泰拉蒙德面色一僵,下意识闭上了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对着一头刚刚斩杀同族天命的巨龙,谈论龙族因自相残杀而衰弱……这太冒昧了,有失礼仪。
他的脑子里迅速转过这些念头,耳根开始发热。
“呃……”
日曜大骑士干咳了一声,立即说道,“我方才的话没有经过深思,很抱歉,我并非在拿你们龙族的伤痛和精灵夸耀对比,也绝无讽刺你的族群之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知道的,舌头有时候比剑更难管束。”
伽罗斯静静地看着他。
这位大骑士的眼睛很干净,像是一种经历了无数战场洗礼后依然保持的澄澈和坦荡。
伽罗斯能分辨出极大多数的恶意与善意。
能看出来,眼前这个精灵没有太多心机。
“没什么。”
他平静地说道,“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泰拉蒙德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艾拉瑞安此时驾着战鹿上前一步。
她伸出右手,将封印着陨石的空间立方体递给伽罗斯。
“按照之前的委托,我们会在此次战争结束后给你结清。”
她说道,“不过,你的表现远远超出我们预料。”
“如今战争尚未结束,但为了表达诚意,帝国决定再提前支付一枚,这是你该得的。”
伽罗斯接过立方体,端详了几眼后将其收起。
“只是为了表达诚意吗?”
他玩味道。
“不仅如此。”
艾拉瑞安直言不讳,说道,“因为接下来,还要仰仗你的力量。”
“血颅溃退,另外两大部落也在节节败退,朝着坎图姆腹地收拢,但战争只会更激烈,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越是接近胜利,对方的反扑就越疯狂。”
红铁龙若有所思。
精灵并不愚蠢。
他们肯定发现了他的变化与陨石有关系,为了接下来能有一位更强的盟友,他们决定提前支付报酬。
这既是诚意,也是投资。
毕竟,坎图姆可是还有两位圣者存在,更猛烈的风暴,还在后面。
泰拉蒙德的表情凝重起来,接口道。
“我们在追击过程中,遭遇了血颅大酋长最后的反扑。”
“萨尔托娅……她燃烧了剩余的所有生命,以毁灭自身为代价,换取了短时间的辉煌,我和艾拉瑞安的伤势,都是被她留下的。”
他指了指自己凹陷的胸甲又看向艾拉瑞安肩头的裂痕。
“薇尔兰更糟。”
艾拉瑞安说道,“她在试图用秘术封锁萨尔托娅的爆发时,遭到了严重的反噬。虽然确实削弱了萨尔托娅的爆发,但短时间内……她无法再战了。”
“她现在的状况比我和泰拉蒙德都差很多。”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号角。
沉郁,悠长,像是在深水中敲击巨钟。
瑙西尔其他战区的军团吹响了胜利的号角,而这也意味着,这场战争要进入下一阶段了。
艾拉瑞安望了一眼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伽罗斯身上。
在精灵的注视下,巨龙突然开口。
“你们觉得,我在这旷野上创造出的画卷……如何?”
两位精灵天命同时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
他们本以为伽罗斯会询问接下来的作战计划,或者讨论报酬的事宜,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随后,日曜大骑士面露郑重之色。
他没有急于回答,先认真地看着周围的景象,然后才开口。
“如日陨。”
他郑重地选了一个形容词,然后又说,“如天罚,如万物终结时的第一声号角。”
艾拉瑞安沉吟了几秒,目光在焦黑的大地和流淌的熔岩之间游移。
然后,她以咏叹的语气说道:“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像秋天的第一场霜降,落在刚被火焰烧过的麦田上。”
“美丽,致命,不可挽回。”
说完,她垂下眼帘。
伽罗斯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暗红光纹在鳞甲下缓缓流淌。
“真是优美的形容和比喻,呵,我喜欢听你们精灵的赞美。”
说着,巨龙的笑意逐渐收敛。
“不过,那只是序幕。”
“你们已经见证了星辰的坠落,但接下来,继续见证吧,我将创造出更宏大绚烂的画卷,让熔岩代替河流,,让烈焰取缔森林,让灰烬化作漫天飞雪。”
“……以此,大宴天地。”
闻言,两位天命面面相觑,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眼前这头巨龙,在理智的外壳里似乎潜藏着某种疯狂与饥渴。
眼下为了赢得与坎图姆的战争,帝国给了他急需的东西,像燃料一样浇在了火焰上,让这头巨龙燃烧得更加猛烈,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不过,他们也没有想太多。
无论以后如何发展,如果无法赢得现在,那就没有未来。
至少,与这位赤帝苍星站在同一阵营的时候,确实让他们感到了难得的安心。
在战场的另一端,面对着坎图姆的圣者和无尽的兽人大军,有一个这样的盟友,总比有一个这样的敌人要强得多。
至于以后的麻烦,留给以后再考虑。
月末总结
(一号的番外照旧)
本月更新24w,日均八千左右。
不多不少吧,想来是无法让各位读者老爷满意,作者本身也不满意,奈何实在不是触手怪,只能尽力而为,每次爆发之后都会绞尽脑汁,犹如死鱼,大脑空虚许久。
目前均订四万五。
终极目标就是摸一下五万均的门槛,到时候或许勉强能算是小神,但是从现在的涨势来看,有点难了。
虽有真龙哥指导,但类型还是太小众。
收藏已经接近极限,难以寸进。
不过,能有今天的成绩,已经是全靠各位的支持,受宠若惊。
最后,月末最后一天了,顺便再求下票。
五月之后有不少大神白金发书,小小天王不值一提,弹指可灭,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能待在前十了,求下票,保一保这最后的排名。
番外:龙族第一深情
希瑟菲尔讨厌这种感觉。
她已经在这座人类城市的巷道里躲藏了两天,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那些穿着灰色长袍的人类抱着书本从她面前经过,走进一座高墙环绕的尖塔建筑。
魔法学院。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感到自己的心跳比追击猎物时还要快。
这很荒谬。
她是一条龙。
虽然只有五十多岁,尚未成年,但她的利爪可以轻易撕碎金属,冰息也能冻结整条街道。
她不应该像一只偷奶酪的老鼠一样缩在巷子角落里,担心被一群渺小的人类发现自己。
但她还是来了。
龙之传承给了她无数知识与记忆。
那些来自先祖的战斗技艺、魔法理论、世界法则,像一座庞大的图书馆塞进她的脑子里。
然而,图书馆虽大,却没有引导。
她不知道该从哪一页开始读起。
她想要通过学习魔法,改变龙类之耻的身份,让其他巨龙看到自己的时候感到敬畏和仰慕。
但魔法最好需要有体系的指导,全靠自学的难度太高了。
希瑟菲尔沉思了一段时间之后,认为最好的教导在人类的魔法学院里。
她瞧不起这些小东西,但在潜意识里,她又不得不承认,在宏观层面,这些渺小的人类已然成为了不逊色于巨龙的强大种族。
于是她施展了变形术,把自己缩成一副人类的模样。
希瑟菲尔从巷口的积水里打量自己的倒影。
苍白的面孔,瘦削的肩膀,一头接近白色的浅色长发垂落在肩侧。
看起来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而且有些营养不良。
事实上,和一些强壮的同族相比,她也确实有些营养不良,只是她自己不这样认为。
“真是完美。”
她看着积水里的倒影,露出满意表情,“谁也不会发现,在这幅孱弱的身体里藏着巨龙。”
随后她蹦蹦跳跳,踩着积水走出巷子,趁着夜色偷偷潜入了自己已经观察了两日的魔法学院里。
刚开始,希瑟菲尔很紧张。
周围到处都是人,太多了。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发现没有谁在意自己。
她在学院里假装是旁听生,混在人群里听课,虽然也有所收获,但是对于极大多数的魔法理论,她都了然于胸。
真正的指导,依然没有。
她需要一名老师。
第四天傍晚。
希瑟菲尔蹲在学院图书馆的角落里,翻阅一本符文基础导论。
“真是粗浅的理论。”她一边翻阅,一边在心里想着,“这一整座图书馆里面的魔法知识,在传承里面几乎都有。”
“呵,人类,没有与生俱来的传承,和我们龙族差远了。”
忽然,她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更确切地说,是某种感应。
一股感知扫过她的身体,像一只手翻过了她每一寸伪装。
希瑟菲尔僵硬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书架尽头。
他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岁出头。
深棕色的头发随意地垂在额前,几缕发丝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眼皮微微耷拉着,半眯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是永远没睡醒。
法师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松松垮垮,袍角沾着几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污渍。
但是,注视着她的目光却十分澄澈。
“变形术用得这么粗糙,能走到这里还没被发现,你的运气相当不错。”
他说道。
希瑟菲尔浑身冰凉。
糟糕,被发现了。
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她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窄成竖线,牙根发痒。
一种属于龙类的本能从胸口涌上来。她龇起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威胁声,准备在他有任何动作的瞬间扑上去撕咬,然后撞破窗户逃走。
见状,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半眯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恐惧或戒备。
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只紧张兮兮的小兽。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疑惑地问,“龙族的传承,应该比我们人类的知识丰富得多,而且在我的印象里,你们巨龙很为自己而骄傲,应该不屑于学习人类的知识。”
希瑟菲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眼前这人看起来似乎不打算攻击她,而且能一眼看出自己的变形术,等级肯定极高。
这里又是人类的城池,硬碰对自己没好处。
心思急转间,希瑟菲尔压下了本能的攻击欲望。
示弱,让自己显得无害,才有一线生机。
“传承……传承只有知识。”她的语气软弱,纤细,像是真正的人类少女,“没有指导,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试了好几次构筑魔法都失败了,我……”
“我只是想学魔法。”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睛,似乎在想什么。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希瑟菲尔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紧接着,她看到男人从怀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一枚护符。
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半透明的灰色石头,里面流淌着极淡的雾气,像困住了一片雨云。
“戴上。”
他把护符递到少女面前,说道,“你的变形术简直糟糕透顶,能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而幸运不会永远眷顾你。”
顿了顿,他微微一笑。
“但是,魔法可以。”
看着人类的笑容,希瑟菲尔短暂地失神,心脏跳了一下。
想了想,她将其归咎于紧张。
回过神来之后,希瑟菲尔没有接护符,先问道:“为什么?人类,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应该视我为恶龙,然后对我喊打喊杀。”
男人哑然失笑。
“首先,不要喊我人类,我有自己的名字,莱纳斯。”
随即他正色起来,说道:“因为你明知危险,却依然跑到一座随时可能让你送命的城市里,就为了学魔法。”
莱纳斯把护符又往前递了一寸。
“纯粹的内心不局限于种族,魔法也不会拒绝任何追求它的生物,我真心希望你能够达成所愿。”
空气安静了几秒。
希瑟菲尔接过护符,挂在脖子上。
瞬间,一种温暖感觉蔓延全身,像是被一层极薄的纱罩住了。
她的变形术被遮掩得严严实实,连她自己都几乎感应不到本体。
噢。
原来刚才的话不是侮辱。
我的变形术真是糟糕透顶。
与此同时,感到危机解除之后,希瑟菲尔盯着面前的人仔细打量起来。
这个人肯定很强。
他能给自己护符,说明没有太多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而且……简直是愚蠢至极。
纯粹的内心不应该局限于种族?太可笑了。
要是有人类想要偷学我的知识,我肯定一口龙息喷死他。
希瑟菲尔的内心戏丰富,同时又敏锐地转移目光,从面前之人皱巴巴的衣领滑到他袖口的墨水渍,又落到他脚上那双明显不是一对的靴子上。
这个人好像完全不擅长照顾自己。
莱纳斯?
他软弱,仁慈,但好像在魔法方面的造诣很高。
这是个机会。
“既然你都给我护符了……”
少女直起身子,把刚才的紧张和戒备压到心底,换上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要帮就帮到底,不如再指导我学魔法吧。”
莱纳斯愣住了。
“我……”他抬手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这不太合适,我没有收学生的打算,而且还是一个龙类学生。”
希瑟菲尔不管。
她往前迈了一步,仰起脸,做出这个人类形态所能达到的最娇蛮可爱、最可怜柔弱的表情,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来这里是为了学习魔法。”
“如果你不教我,或许哪一天会有别人发现我,然后杀死我,你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她看出了莱纳斯是一个有道德的人。
有点罕见,但正好可以用道德绑架他,用他的仁慈和软弱当武器。
啊,卑鄙又无耻的我。
希瑟菲尔在内心愉悦地称赞着自己。
对面,人类露出犹豫和为难之色。
她趁热打铁,说道:“我也不会白学你的,我可以付出些代价,比如帮你整理衣物,收拾房间,跑腿打杂之类的,什么都行。”
“你应该需要这些。”
说完,她略带一丝嫌弃,用手指点了点人类衣袍上的褶皱和污渍。
“即便是在你们人类眼中茹毛饮血的白色恶龙,我每次狩猎之后也会用清水或者积雪清洗自己的鳞甲,让自己保持清爽舒适。”
莱纳斯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好吧,他过于沉浸在魔法的世界里,是有些疏于打理自己。
看到他脸上的一丝窘迫表情,希瑟菲尔的下巴微微上扬,感觉像是取得了一场胜利。
最终,莱纳斯叹了口气。
“我不想要学生,但确实需要一个助手。”
希瑟菲尔的眼睛亮起来,说道:“莱纳斯先生,太好了,接下来请多多指教,我相信,我们可以愉快地相处。”
愚蠢的人类!等伟大的万法之龙成长起来,第一个就要干掉你!
希瑟菲尔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
而万法之龙,则是她给自己未来取的一个称号,也是她的目标,为之努力的方向。
............
莱纳斯很快就发现,自己答应了一件多么麻烦的事。
名为希瑟菲尔的白龙少女,从第二天起就像影子一样黏上了他。
清晨,他推开自己研究室的门,就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清水,肩膀上搭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干净毛巾。
“早安,莱纳斯先生。”
她微微欠身,嘴角挂着灿烂的笑容。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就端着水盆从他身侧挤了进去。
“你的头发多久没有梳过了?”
她放下水盆,转过身,仰脸看着他,“还有你的衣袍,昨天我叠好放在床尾,你今早起床的时候是不是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又穿上了那件皱的?”
莱纳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她说得一点没错。
“过来。”
希瑟菲尔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这下终于比他还高了。
她拿起梳子,开始对付他那头乱蓬蓬的深棕色头发。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以牙还牙的意味,扯得他头皮发麻。
“喂……”
他发出微弱的抗议。
希瑟菲尔不为所动,继续用力梳着这头乱发,借机报复自己要耻辱地给人类当助手的怨气。
莱纳斯不再抗议了。
他微微低下脑袋,任由她在头顶上施展手段。
少女站在椅子上,动作从粗暴渐渐变得熟练而利落。
她让他的头发一根一根乖乖回到该去的地方,再用指尖轻轻拨弄几下,把它们定型成一种不算太丑的样子。
“好了。”
她后退半步,端详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人了。”
莱纳斯摸了摸自己被折腾了一遍的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低声道了句谢谢,走出门去。
一路上,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遇到的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了,有人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好几秒,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惊讶或困惑的表情。
他没有太在意,径直走进授课厅。
而当他站上讲台时,许多学徒都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莱纳斯低头扫了自己一眼。
衣袍是干净的,头发是整齐的,袖口上没有墨水渍,衣襟上没有油斑。
原来是这样。
他轻咳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希瑟菲尔不只是整理他的外表。
她以极快的速度介入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堆在地板上落灰的手稿,被她一页页分类整理好,按日期编号,码进新做的木架上。
散落在桌上、窗台上、甚至床底下的书籍,被她一本本找出来,按主题排成一列。
有一次,莱纳斯回来得比平时早,正好撞见她踮着脚尖去够最高层书架上的一个羊皮卷轴。
她够了两下没够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莱纳斯清楚地看见她的手指长出鳞片,指甲变得锋利。
但她在下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缩回手,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表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莱纳斯只是走过去,抬手帮她把那个卷轴取了下来。
希瑟菲尔接过卷轴,抱在怀里。
而更让莱纳斯意外的是,她对这个人类世界适应得很快。
学院的食堂里,她混在学徒中间排队打饭,端着一个对她来说有点大的木盘,像模像样地找空位坐下。
面包、浓汤、一小块烤肉。
她吃得很认真,甚至会像周围的学徒一样,挑剔今天的汤里盐放少了。
有几个年轻的学徒开始会在路过时和她打招呼,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是新来的助手吗。
她就会乖巧地微笑,点头,说莱纳斯先生的新助手,请多指教。
只有在她独自走在学院里的时候,才会显出破绽。
她会躲开晒太阳的人群,专挑墙根和阴影里走,那种步态和眼神,不像学院里任何一个学生。
而且偶尔还会自言自语骂骂咧咧,对象则是莱纳斯。
不过这种时刻通常会很快结束。
她会眨眨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乖巧少女的表情,继续走路。
对于这一切,莱纳斯默默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
某一天。
莱纳斯正在讲解一个复合符文的嵌套法则,身前只有一个学生。
所以,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他讲完一段,停下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手中凝聚出一把戒律之尺,落在她的额头上。
啪。
一声脆响。
很疼,很响。
希瑟菲尔脑袋向后一仰,捂住额头,发出嘶的抽气声,牙根本能地龇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她忘了维持人类少女应有的乖巧口吻,大喊道。
“专心。”莱纳斯收回戒律之尺,声音平静,和刚才讲课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他的眼神变得严肃锐利了起来,和平时的温和随性截然不同。
“你今天的注意力至少飘走了三次,第一次在十分钟前,第二次在五分钟前,第三次就在刚才。”
“你在想什么?”
希瑟菲尔捂着额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事实上,她不是走神。
她是在计划。
前不久,她旁敲侧击地问了学院里的一些人,拼凑出了一个让她心脏发紧的事实。
莱纳斯是一位传奇施法者,专攻前沿魔法理论,拥有一座独立的魔法塔,塔内藏有无数珍贵手稿和研究成果。
他在这个学院只是临时驻留授课,回馈学院以前的栽培。
希瑟菲尔的原计划,是学会一些真本事就离开,回到茫茫荒野,远离人群,靠着魔法争出一席之地。
但现在……
一座魔法塔,里面全是珍贵的魔法书、手稿、研究成果。
他的毕生积累与全部财富。
如果能拿到那些东西,别说在同辈巨龙中脱颖而出,她或许真有机会去触碰自己遥远的目标。
少女心思的轨迹,在那一刻发生了悄然的偏转。
她需要在莱纳斯身边留得更久,获取他更深的信任,成为他不可或缺的人。
不仅仅是一个助手,不只是学生。
关系要更近。
比如……伴侣。
这个词从她脑海里蹦出来的时候,她有一瞬间是怔住的。
但她仔细想了想。
当这个人的伴侣,陪他走完这短暂人生,等他死了,接手他留下的一切。
这比自己辛辛苦苦去找资源、建巢穴、攒几百年的魔法材料要高效得多。
而且,这个人类虽然有些书呆子气,却也谈不上让她反感。
人类的生命短暂,哪怕传奇也谈不上多长,对一条龙来说完全熬得起。
好,就这么定了。
这笔买卖划得来。
“当着我的面又走神?”
戒律之尺再次落在她的额头上。
啪!
“又打我!”
希瑟菲尔疼得龇牙咧嘴。
这戒律之尺是一个魔法,不会对谁造成真正伤害,主要的效果就是疼痛。
她也顾不得什么乖巧少女的伪装了,捂着头顶怒视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拍一条龙的头!”
“我在拍一个走神的学生。”莱纳斯不为所动,警告道,“如果不想挨尺子,就保持专心。”
希瑟菲尔龇着牙,心里恨不得现在就让他看看这条白龙的厉害,告诉他自己未来可是要成为万法之龙的,敢这样对待她,他迟早要付出代价。
但脸上却慢慢收起了怒意,最后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等着吧,人类。
你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研究,所有的成果,以后全都是我的。
我要榨干你的每一滴价值!
她恶狠狠地想着。
希瑟菲尔开始了她的计划。
但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追求人类这件事的复杂程度。
龙类求偶多简单。
在五色恶龙的文化里,两头龙看对眼了,打一架,赢家趴在输家背上,完事。
干脆利落。
但人类显然不行。
她在学院图书馆借了几本《人类社交礼仪》《论情感纽带》之类的书,封面上还画着两个抱在一起的小人。
她蹲在角落里翻阅,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禁咒。
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批注。
“人类居然要送花?不能吃也不能烧的东西,毫无意义……”
“哦,还要写情诗?告白?矫情,麻烦。”
她很快发现理论不如观察。
于是她开始跟踪学院里的情侣,像一头潜伏在灌木丛中的捕食者,盯着那些坐在湖边、树荫下的人类男女,记录他们的肢体语言、对话模式和表情变化。
有一次她跟踪一对情侣跟得太近,被对方发现了。
女学徒转过头来,看见一个苍白脸色的少女蹲在灌木丛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吓得尖叫了一声。
“你在干什么?”
男学徒质问她。
希瑟菲尔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树叶,微笑着说:“我在研究植物生长形态对土壤湿度的影响。”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
然后她转身走了,留下那对情侣面面相觑。
不久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和学习后,她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这方面的宗师,可以拿捏莱纳斯了。
但是,事与愿违。
她原以为拿下莱纳斯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一个不修边幅、社交笨拙、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的男性,面对一个乖巧可爱、善解人意的白龙少女,能有什么抵抗力?
她错了。
莱纳斯在魔法领域的敏锐,在感情领域则变成了全方位的迟钝。
迟钝到希瑟菲尔不止一次怀疑,这个人的情商是不是被他拿去献祭换法术位了。
那天下午,她特意换了一身新裁的裙子。
攒下的几枚银币请学院附近的裁缝做的,浅蓝色,收腰,领口缀着一圈细碎的白色蕾丝,把她白皙的面孔衬出几分柔和。
她把平时随意披散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侧。
甚至还辣手摧花,用了一些从学院花园里摘的花瓣在身上蹭了蹭,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她走进研究室的时候,莱纳斯正埋头在一堆符文图纸里。
右手执笔,左手在三张不同的稿纸之间来回切换,专心致志。
她在身旁站了几分钟,轻轻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然后在他抬头的一瞬间,微微偏头,让辫子从肩头滑落。
阳光恰好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同一时刻,她垂下眼睛,用一种练习了许久、眼波流转的眼神看向他。
莱纳斯看了她一眼。
“谢谢。”
他说。
他一口喝完水,低头继续画符文。
没了。
就这样,没有第二眼,也没有任何她期待的反应。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换了裙子!
希瑟菲尔站在那里,无声地龇了龇牙,深呼吸三次才压住了上去扑咬莱纳斯的想法。
没关系。
这才刚开始。
挫败感是真实的,但希瑟菲尔没有放弃。
她不会因为这点事就退缩。她的目标是万法之龙,而莱纳斯是她通往这个目标的捷径。
这点挫折算什么?她是一条龙,她有大把的时间。
她继续加码。
比如,在深夜抱着枕头敲响他的房门,说自己梦见了会吃龙的可怕怪物,睡不着。
莱纳斯站在门口,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枕头,又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沉默了很久。
“你是龙。”他说道。
“龙也会做噩梦。”希瑟菲尔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梦里的那个怪物比你厉害多了,它一口就把我吞了。”
“……”
莱纳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当他看到少女眼神里藏着的不安后,最终改口了,“好吧,你可以睡在椅子上。”
一个白龙,藏在人类的城池。
或许她自己没发现,无论自己表面如何,都掩藏不住内心深处的不安。
希瑟菲尔得意地走进他的房间,在椅子上蜷了一会儿,然后趁他睡着之后,悄悄变回幼龙体型,裹着毯子溜到了他的床脚边,把自己团成一个白色的毛球,蜷在那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莱纳斯醒来,低头看见脚边蜷着一团白色的东西,竖瞳在晨光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不是说了,让你睡椅子。”
“半夜。”小白龙打了个哈欠,龙类的嘴张得很大,露出两排细碎的牙齿,“椅子上不舒服。”
莱纳斯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头疼病要犯了。
对于这一切,他有些苦恼,但是他不懂得如何拒绝,而且……也并不讨厌。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末。
隆冬。
学院放了冬假,大部分学徒都回家去了,偌大的学院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希瑟菲尔没有家可回,她不可能回龙巢,于是理所当然地留在学院里,莱纳斯也没有走,理由是有几项实验不能中断。
冬夜,暴风雪封住了整座城市。
研究室的壁炉里烧着柴火,橘红色的火光将房间照得暖融融的,希瑟菲尔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莱纳斯的椅腿,手里捧着一本《元素转化进阶》,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莱纳斯坐在椅子上。
他难得没有工作,而是端着一杯热茶,望着炉火出神。
她抬起头看他。
壁炉的光在人类脸上跳动,把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暖色,他的睫毛在火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嘴唇微抿,似乎在思考什么很深很深的问题。
希瑟菲尔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似乎很英俊。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看了他多久,直到他忽然开口。
“希瑟菲尔。”
“嗯?”
“这一年多,谢谢你。”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铺垫。
希瑟菲尔问道:“谢什么?”
“很多。”莱纳斯没有看她,目光仍然落在炉火上,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
“没头没脑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希瑟菲尔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书页,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想说什么,但看见莱纳斯已经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而缓慢,似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白龙少女恢复了常态,继续她的攻势。
但是,她的战术变得细腻了。
不再只是送饭和整理房间。
她开始在他疲惫时拉他去散步,在他卡在研究瓶颈时提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帮他换换脑子,在他熬夜到凌晨时直接走进研究室,叉着腰命令他去睡觉。
莱纳斯每次都叹着气摇头,让她不要闹了。
但是,他的目光开始在少女身上停留得更久。
有时候她说着话,他会忽然走神,盯着她的侧脸看几秒钟,然后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把目光移开。
希瑟菲尔隐约感觉到。
莱纳斯开始注意到她了,而且,不是作为助手或学生。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六年后。
两千多个日夜。
希瑟菲尔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但是,莱纳斯不是一个浪漫的人,或者说他的浪漫全部献给了魔法,所以她必须用一个他无法回避的方式,把这件事彻底挑明。
春末夏初。
学院的花园里,夜风温暖,星河在天顶铺成一条银色的光带。
希瑟菲尔约莱纳斯在花园的石亭见面。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钟头,站在石亭中央,闭着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
她知道人类有求婚的习俗,通常是男性单膝跪地,献上戒指之类的。
但她的状况不太一样。
且不说她和莱纳斯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她在主导,单单作为一个龙类,她也不可能像什么娇弱的少女一样等着对方来表白。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占据主动权。
莱纳斯准时到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袍,头发难得整齐,那是她下午才帮他梳过的。
他走进石亭,看见希瑟菲尔站在那里,月光把她浅色的长发染成银色,她今天没有编辫子,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肩后。
“这么晚叫我出来,有什么事?”
他问道。
希瑟菲尔浅浅一笑,抬头望向天空。
莱纳斯也下意识仰面望去。
而后,光芒在夜空中绽放。
漫天的焰火。
每一道光束都有着不同的颜色,深蓝与银白交织,紫罗兰与玫瑰金交错,像是把极光从北方拽来,铺在了这座石亭的上空,当焰火升到最高处时,化作无数细碎的星点,缓缓飘落,落在石亭的瓦檐上,花园的灌木丛里,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莱纳斯仰着头,半眯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了。
漫天流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整条星河被压缩进了两汪浅潭。
然后,他低下头。
在这个漫天流火倒悬如银河的夜晚,面貌没有任何变化的少女跪在那里。
她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戒指。
那是用她自己的牙齿打磨而成的。
乳牙,洁白如玉,天然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气,戒圈是她学来的人类锻造手艺,粗糙,但锃亮。
“莱纳斯先生。”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说道:“你们人类喜欢拐弯抹角,喜欢说什么永远啊陪伴啊,我不想说那些,因为我活得比你久,你的永远对我来说太短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总之,我要你当我的伴侣。”
“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把你打晕拖回龙巢。”
莱纳斯看着她。
白龙少女手里捧着自己牙齿打造的戒指,眼神凶恶又明亮,明明是在求婚,姿态却像是要发起冲锋,不容拒绝。
他本该拒绝的。
理智告诉他,这会影响他的声誉,这一切都太荒唐了。
但最终,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拒绝:“……把戒指给我吧。”
希瑟菲尔愣了一下:“你这是答应了?”
“我屈从了。”
莱纳斯伸出手,说道。
希瑟菲尔不管。
答应还是屈从,这俩都一样。
反正,自己是成功了。
她把戒指给莱纳斯戴上:“很好,拿了我的牙戒,你就是属于我的了,而且,从今天起,你的魔法塔也要姓希瑟菲尔。”
莱纳斯哭笑不得:“所以我的魔法塔才是重点?”
白龙少女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动作潇洒。
“不然你以为呢?除了魔法塔,还有你的手稿,其他所有成果,然后最后才是你本身。”
说完,她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
她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又退回去,背着手,歪着头看他
“成交吗?”
莱纳斯抬手碰了碰被亲过的脸颊,莞尔一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成交。”
漫天焰火在他们头顶绽放,照亮了两个身影。
少女的面颊微红,嘴角则翘起了属于恶龙的得意笑容。
很好,所有事情都在计划之中。
最迟五百年后,她将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