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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6 节

第604章 神与不朽,大宴天地

以一龙之力打倒整个世界! · 唐宋元明氢 · 1.7万 字

  圣泉湖面逐渐恢复了平静。

  清冽的气息仍在空气中萦绕,凝结成肉眼可见的薄霜,附着在岸边的岩石与枯草根茎上,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被衬得寂静。

  涅柔斯轻轻呼吸着,凝望面前的红铁龙。

  他的鳞甲已经从之前的赤红变成了暗黑色,丝丝缕缕的光纹仍在鳞缝间游走,像余烬尚未完全熄灭。

  一对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幽深而清醒。

  像是权衡过所有可能性之后,依然选择向前。

  “粉身碎骨,化为尘埃……”

  银龙王低声念出伽罗斯刚才的宣言,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曾几何时,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道,目光望向远处,“那时候我还很年轻。”

  “我超越了许多同族,成为他们口中的传奇,觉得自己可以对抗一切,立志成就不朽的生命。”

  “但是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热血会冷却,决心被消磨,锋利的爪牙也在无尽的时间流逝中变得迟钝。”

  “你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变,但等你回过头去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也丢掉了许多当初的棱角。”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远处收回,重新落在伽罗斯身上,话锋微转。

  “但我不会用这些话来警告你。”

  她的语气比之前更认真了几分。

  “我见过太多雄心壮志的龙,在说出类似的话之后,很快就‘化作尘埃’。”

  “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没有等到真正的考验来临,就被自己的狂妄或者命运的无常吞没了,但你是第一个让我感到……这些话可能不只是豪言壮语的。”

  “你说要站在最高?好,那我就拭目以待。”

  “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看你能爬到什么高度。”

  伽罗斯微微颔首,巨大的龙首低垂下来,但动作之中并无谦卑,以敬意为主。

  “那我必然不能辜负龙王的重视。”

  他说道,“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传说的诞生,无论是谁挡在我的面前,最终都会在我的龙息下变成灰烬。”

  涅柔斯打量了他几眼。

  “你的个性,比之前更张扬了。”

  她说道,语气很随意,“嗯,或者说,你表现得比以前更直接了。把一些你以前会藏在心里的话,直接说了出来。”

  伽罗斯不置可否,没有反驳。

  他也早就发现了。

  异变形态时的自己,确实会有一些细微的情绪变化,变化不剧烈,不至于让他做出完全违背本性的举动,但确实存在。

  不过在他看来,这只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不值得过多在意。

  比起这个,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讨论。

  同时,红铁龙抬起了头。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什么?”

  “关于不朽之路的擢升。”

  伽罗斯说道,“你说,权能需要靠猎杀同类不朽者来浇灌,来补全分支。”

  他的竖瞳微微收缩,目露深思之色。

  “如果全靠猎杀,权能只会不断向上凝聚,向少数幸存的强者手中汇聚。”

  “那么,无数世界里的不朽者,将会两极分化得极其严重,强者吞噬弱者,强者恒强,而刚晋升的不朽者……”

  他停了一下,认真说道:“岂不是没有活路?没有上升的通道?”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

  伽罗斯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那样一幅画面。

  无数世界里,少数几个站在顶端的不朽者如同巨大的黑洞,吞噬着后来者的一切。

  新晋者还没来得及完全理解自己的权能,在没来得及站稳脚跟的时候,就被更古老的猎人撕碎、夺取,化为别人前进路上的养分。

  这样的体系怎么能够持续?

  又如何会有新的不朽者敢于踏足?

  “这不合逻辑。”

  伽罗斯直言不讳,继续说道,“哪怕是深渊最混乱的层面,也会给新生恶魔留下一线成长的空间,混乱本身也需要新鲜血液来维持,而不是把一切都吞噬殆尽。”

  “如果新晋者必死,这条路上应该早已荒芜,不会再有不朽者诞生。”

  “但事实是,不朽者虽然稀少,却从未绝迹。”

  “一定有什么机制,或者某种规则,在维持着某种平衡,否则,这条路早就走不通了。”

  涅柔斯微微一怔。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伽罗斯会在听完她关于不朽之路的残酷描述之后,立刻抛出这样一个直指本质的质疑,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深思。

  “你提出的质疑很合理。”

  她说道,“能向更权威的古老者提出质疑,这是很好的品质,太多后辈只会盲目接受前辈说的话,把那些话当成不可更改的信条,结果反而把自己困在了别人的认知里。”

  “你要知道,我说过的东西,未必就是全对的。”

  银龙的尾巴盘绕在身侧,姿态放松下来,但语气却比之前更加郑重。

  “我是天命,终究还在传奇的范畴之内。”

  “不朽之上的事情,我知道一些,但不敢说全都知道。”

  “我的知识来源有三部分,历代龙王留下的只言片语,与其他天命和不朽存在的接触交谈,以及我自己的推演。”

  她一条条说道:“前辈的记载,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本身也存在错误。”

  “他们写下那些文字的时候,可能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那些被我接触过的天命与不朽,也不见得对我毫无保留,因为他们没有必要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我,也没有这个义务。”

  “包括现在,我对你或许也有所隐瞒。”

  “至于推演,它本质上是一种猜测,不是实证,在没有被验证之前,永远都可能是错的。”

  她看着红铁龙,目光平静。

  “我告诉你的东西,可以参考,但不能全信,你需要找到自己的答案。而那个答案,必须在你真正踏入不朽之后才能验证。”

  “我明白。”

  伽罗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即便是不完整的知识,也比一无所知要强。至少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思考了。”

  对面,涅柔斯也露出思索之色。

  “至于你的质疑,确实存在道理。”

  她说道,“不朽者之间的争斗会很激烈,但也许……并非如我们所想的那般,无时无刻、毫无死角,存在着某种我们还没完全理解的制约因素。”

  伽罗斯接过话茬。

  他的思维转得很快,几乎是在银龙王说完的同时就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观点。

  “比如,不同权能的不朽者,可以和平相处。”

  他沉吟道,声音不疾不徐:“一位掌握‘进化’权能的不朽者,与一位掌握‘毁灭’或‘时间’权能的不朽者,道路并不重叠,权能也无法互相夺取。”

  “他们之间或许会有利益冲突,但不存在天然的敌对关系。”

  “你不抢我的,我不抢你的,就没有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而且位面很大,世界无数,不朽者数量又稀少,分散在广阔的多元宇宙中,并非都挤在同一片战场上。”

  “如果想要避开同权能的竞争者,总能找到足够的空间。”

  银龙王深以为然。

  她的头颅微微点动了一下,因垂暮而迟钝的头脑,也难得变得活跃了起来。

  她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还有一个关键点。”

  “权能的完善,让潜能上限更高,同级表现更卓越,但并不意味着立即变强,它并非简单的力量提高,更像是一种……可能性的拓展。”

  她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确保表达足够清晰。

  “打个比方。”

  她说道:“两个不朽者相遇,一个权能完善度高,一个完善度低。”

  “完善度高的那位,未来能走得更远,在同等级别的较量中也可能更有优势。”

  “但如果完善度低的那位,在生命等级、战斗经验、或者自身权能的运用技巧上更强,胜负未必一边倒,权能完善度不是一切。”

  伽罗斯轻点下颌。

  “所以,肯定有某些不朽者,刚开始并不在意权能的完善程度。”

  他说道,“他们或许满足于自己的权能现状,在自己的权能框架内不断深挖,不去招惹同类型的竞争者,默默专注于生命等级方面的提升。”

  “到了某个阶段,达到上限。”

  “再往上走已经无路可走的时候,大概才会选择去寻找、猎杀同类权能的不朽者,通过扩展权能来拔高上限。”

  “在那之前,冒险去猎杀同类,风险和收益并不成正比。”

  银龙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两者都能跟上对方的思路,一点就通。

  要是一位迟钝的对话者,每一句话都需要反复解释,那种交流只会让人疲惫,而这种高效的沟通,让双方都感到了愉悦。

  她说道:“即便对于不朽生命而言,能将自身权能开发到极限的,也是少数。”

  “大多数终其一生都到不了那一步。”

  “就比如,奥德霍斯,他如果凝聚时间类权能,成就不朽,即便不去掠夺其他时间权能,就已经有了极高极高的潜能上限,不知道多长时间才能达到极限。”

  伽罗斯陷入了思索。

  不朽者平时的岁月,或许充斥着对峙、试探、博弈。

  他们会在不同的位面之间游走,会和其他不朽者产生各种交集,有合作也有冲突,一次对峙可能持续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但未必时刻都是生死之战。

  更多的时候,可能只是保持着距离,互相观察,偶尔接触,然后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各自退去。

  而且......

  单纯的适应进化若是凝聚为权能,上限肯定不低。

  况且,既然是进化,为什么不能从自身开始,进化出更多的同类分支呢?按理说应该是可行的。

  “我大致明白了。”

  伽罗斯说道,然后话锋一转,“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吧。”

  “是否可以同时踏上不朽之路和神灵之路?”

  “同时?”

  “是的。”伽罗斯说道,“成为不朽生命,塑造权能,也成为神灵,凝聚神格,扩展神职。”

  “两条路一起走。”

  涅柔斯眨了眨眼,然后发出一声轻笑。

  “这个问题,比你上一个问题更好回答。”

  她说道,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理论上,答案是肯定的。”

  “比如,诸位龙神,其实都是不朽生命,但同时也是神灵。”

  “他们拥有自己的神国,接受信徒的祈祷,也具备不朽者独有的权能与本质,而且他们作为不朽生命的权能,甚至更强于自身的龙神神职。”

  “换句话说,他们同时踩在两条路上,而且都走得很好。”

  “但至于具体怎么做……”

  她摇了摇头,坦然道:“我就不清楚了,我和你一样,只是传奇。”

  “同时成为神与不朽者……具体的步骤,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遭遇的冲突与风险……这些我一无所知。”

  声音微顿,银龙王正色道:“这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伽罗斯。”

  “也许是向某位龙神祈祷,也许是在祈祷中得到一些线索;也许是潜入神灵的国度,亲眼观察那些同时拥有神格和权能的存在是如何运作的;也许是在星界深处找到一位同时行走于两条路上的古老存在,向他当面求教。”

  “但无论如何,这不会是一条容易的路。”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比之前更严肃。

  “神灵与不朽,看似殊途同归,但本质截然不同。”

  “一个是依赖信仰、束缚于神职,一个是依赖自我、束缚于权能。两条路并行而相同的是,两条路上都存在竞争。”

  “权能之争,信仰之争。”

  “兼具两个位置,就要承受更多的风险,面对双倍的刀剑,你可能会同时得罪两个层面的敌人,也可能在两个层面都找不到盟友。”

  伽罗斯静静的聆听着听着,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知道可以实现,就足够了,至于具体的方法,他可以自己去找。

  “感谢你的解答。”

  他郑重说道,头颅微低以示敬意:“这些知识,比一座金山更珍贵,可以让我少走许多弯路。”

  银龙王微微一笑。

  “不用客气。”

  “对一个垂暮的龙来说,能把这些东西传递给值得传递的后辈,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去吧。”

  她说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宁静,“去做你该做的事。”

  “克劳迪亚我会看管,但驯服他,是你的责任,别让我等太久。”

  呼!

  一阵大风卷起,拉着铬龙的残躯,将其拖到了湖水之中。

  银龙王本身也朝着湖水迈步,身影逐渐消失在水面之下。

  而在她完全消失之前,传来了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遇到了其他疑问,可以再来这里,和你这样充满了野心和激情的巨龙交谈,让我感觉自己的垂暮之心也活跃了些许。”

  “这种感受,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伽罗斯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撕开了面前的空间,暗黑双翼舒展,巨大的身躯没入其中,消失在了湖岸之上。

  空间裂隙在身后合拢。

  暗黑色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黑石旷野的上空。

  这里的风带着焦糊与血腥的味道,比出发之前更加浓烈了。

  尘埃云比之前更厚重,像一块浸透了灰烬的帷幕,将天幕捂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见云层之上的光线,下方的大地已经面目全非,熔岩在沟壑间流淌。

  这是他的杰作。

  伽罗斯穿过云层,降落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小丘上。

  龙爪踩碎了地表冷却的熔岩壳,露出下面还在闷燃的暗红色地衣,他用前爪拨开一块烧得半融的岩石,然后蹲伏下来收拢翼展,静静欣赏着自己亲手创造的景象。

  此时,瑙西尔的追击部队已经收拢。

  一些精灵战士们正在清理战场,用长矛翻动尸体,确认有没有还未死透的兽人。

  偶尔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沉寂。

  远处,巨人们扛着沾满碎肉的塔盾,在焦土上踩出一串深坑,正缓缓撤回营地,战场上的火焰还没有完全熄灭,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更加灼热。

  很快的,两道身影迎了上来。

  银白色的战鹿踏空而行,仿佛踩在无形的阶梯上,但艾拉瑞安的姿态不如往日挺拔,她捂着左肩,那里有一道深深的裂痕,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

  她身后的泰拉蒙德情况也差不多。

  日曜大骑士的铠甲布满了凹痕与划痕,胸甲中央被某种巨力砸得向内凹陷,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拳头正面击中。

  他依然腰杆笔直,但是脸色苍白了一些,呼吸也不如平时那样平稳。

  看样子,这两位天命都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艾拉瑞安抬起头,眼眸映出暗黑色巨龙的身影。

  “你是去追击那头深寒暴君了?”

  她问道。

  伽罗斯点了点头:“是的。”

  “结果怎么样?”

  艾拉瑞安追问。

  红铁龙面无表情,说道:“他死了,我将他追入深海,打碎了每一根骨头,烧干了他最后一滴血。”

  瑙西尔的精灵之月高悬于苍穹。

  很少有正在发生的事情能逃脱其检测,但广袤的深海是其中之一,所以克劳迪亚会把老巢安置在深海。

  伽罗斯目前和精灵站在同一阵营,但不代表他要对精灵推心置腹。

  隐瞒自己的一些真实意图和动作也无可厚非。

  泰拉蒙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好!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日曜大骑士忍不住说道,“克劳迪亚……这个疯龙是生长在奥罗塔拉的毒瘤,不知道有多少城镇和村庄被他当作了餐盘。”

  “你把他除掉了,等于拔掉了悬在无数生灵头顶的利齿。”

  “但从今以后,他的名字就只是传说了。”

  说完,他收敛了笑意,望向仍在冒烟的大地,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不过,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们龙类,对彼此厮杀得太厉害了。”

  他说道“在瑙西尔,不同的精灵分支之间有各自的主张和利益,但在遇到危险麻烦之时,总能放下分歧,站在一起。”

  “风暴来的时候,我们会并肩而立,而不是各自逃散。”

  “想想看,若你们能像精灵一样,将血脉的纽带视作比磐石更坚固的信约,将同族的荣光当作共同的冠冕,而不是见面便撕咬、打斗……”

  “如今的世界,或许会是另一番景象。”

  “你们的衰弱,未尝不是因为自相残杀的血流得太多,汇成了淹没自身的长河。”

  话音刚落,艾拉瑞安用手肘猛撞了一下他的腰侧。

  泰拉蒙德面色一僵,下意识闭上了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对着一头刚刚斩杀同族天命的巨龙,谈论龙族因自相残杀而衰弱……这太冒昧了,有失礼仪。

  他的脑子里迅速转过这些念头,耳根开始发热。

  “呃……”

  日曜大骑士干咳了一声,立即说道,“我方才的话没有经过深思,很抱歉,我并非在拿你们龙族的伤痛和精灵夸耀对比,也绝无讽刺你的族群之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知道的,舌头有时候比剑更难管束。”

  伽罗斯静静地看着他。

  这位大骑士的眼睛很干净,像是一种经历了无数战场洗礼后依然保持的澄澈和坦荡。

  伽罗斯能分辨出极大多数的恶意与善意。

  能看出来,眼前这个精灵没有太多心机。

  “没什么。”

  他平静地说道,“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泰拉蒙德松了口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艾拉瑞安此时驾着战鹿上前一步。

  她伸出右手,将封印着陨石的空间立方体递给伽罗斯。

  “按照之前的委托,我们会在此次战争结束后给你结清。”

  她说道,“不过,你的表现远远超出我们预料。”

  “如今战争尚未结束,但为了表达诚意,帝国决定再提前支付一枚,这是你该得的。”

  伽罗斯接过立方体,端详了几眼后将其收起。

  “只是为了表达诚意吗?”

  他玩味道。

  “不仅如此。”

  艾拉瑞安直言不讳,说道,“因为接下来,还要仰仗你的力量。”

  “血颅溃退,另外两大部落也在节节败退,朝着坎图姆腹地收拢,但战争只会更激烈,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越是接近胜利,对方的反扑就越疯狂。”

  红铁龙若有所思。

  精灵并不愚蠢。

  他们肯定发现了他的变化与陨石有关系,为了接下来能有一位更强的盟友,他们决定提前支付报酬。

  这既是诚意,也是投资。

  毕竟,坎图姆可是还有两位圣者存在,更猛烈的风暴,还在后面。

  泰拉蒙德的表情凝重起来,接口道。

  “我们在追击过程中,遭遇了血颅大酋长最后的反扑。”

  “萨尔托娅……她燃烧了剩余的所有生命,以毁灭自身为代价,换取了短时间的辉煌,我和艾拉瑞安的伤势,都是被她留下的。”

  他指了指自己凹陷的胸甲又看向艾拉瑞安肩头的裂痕。

  “薇尔兰更糟。”

  艾拉瑞安说道,“她在试图用秘术封锁萨尔托娅的爆发时,遭到了严重的反噬。虽然确实削弱了萨尔托娅的爆发,但短时间内……她无法再战了。”

  “她现在的状况比我和泰拉蒙德都差很多。”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号角。

  沉郁,悠长,像是在深水中敲击巨钟。

  瑙西尔其他战区的军团吹响了胜利的号角,而这也意味着,这场战争要进入下一阶段了。

  艾拉瑞安望了一眼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伽罗斯身上。

  在精灵的注视下,巨龙突然开口。

  “你们觉得,我在这旷野上创造出的画卷……如何?”

  两位精灵天命同时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

  他们本以为伽罗斯会询问接下来的作战计划,或者讨论报酬的事宜,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随后,日曜大骑士面露郑重之色。

  他没有急于回答,先认真地看着周围的景象,然后才开口。

  “如日陨。”

  他郑重地选了一个形容词,然后又说,“如天罚,如万物终结时的第一声号角。”

  艾拉瑞安沉吟了几秒,目光在焦黑的大地和流淌的熔岩之间游移。

  然后,她以咏叹的语气说道:“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像秋天的第一场霜降,落在刚被火焰烧过的麦田上。”

  “美丽,致命,不可挽回。”

  说完,她垂下眼帘。

  伽罗斯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暗红光纹在鳞甲下缓缓流淌。

  “真是优美的形容和比喻,呵,我喜欢听你们精灵的赞美。”

  说着,巨龙的笑意逐渐收敛。

  “不过,那只是序幕。”

  “你们已经见证了星辰的坠落,但接下来,继续见证吧,我将创造出更宏大绚烂的画卷,让熔岩代替河流,,让烈焰取缔森林,让灰烬化作漫天飞雪。”

  “……以此,大宴天地。”

  闻言,两位天命面面相觑,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眼前这头巨龙,在理智的外壳里似乎潜藏着某种疯狂与饥渴。

  眼下为了赢得与坎图姆的战争,帝国给了他急需的东西,像燃料一样浇在了火焰上,让这头巨龙燃烧得更加猛烈,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不过,他们也没有想太多。

  无论以后如何发展,如果无法赢得现在,那就没有未来。

  至少,与这位赤帝苍星站在同一阵营的时候,确实让他们感到了难得的安心。

  在战场的另一端,面对着坎图姆的圣者和无尽的兽人大军,有一个这样的盟友,总比有一个这样的敌人要强得多。

  至于以后的麻烦,留给以后再考虑。

月末总结

  (一号的番外照旧)

  本月更新24w,日均八千左右。

  不多不少吧,想来是无法让各位读者老爷满意,作者本身也不满意,奈何实在不是触手怪,只能尽力而为,每次爆发之后都会绞尽脑汁,犹如死鱼,大脑空虚许久。

  目前均订四万五。

  终极目标就是摸一下五万均的门槛,到时候或许勉强能算是小神,但是从现在的涨势来看,有点难了。

  虽有真龙哥指导,但类型还是太小众。

  收藏已经接近极限,难以寸进。

  不过,能有今天的成绩,已经是全靠各位的支持,受宠若惊。

  最后,月末最后一天了,顺便再求下票。

  五月之后有不少大神白金发书,小小天王不值一提,弹指可灭,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能待在前十了,求下票,保一保这最后的排名。

番外:龙族第一深情

  希瑟菲尔讨厌这种感觉。

  她已经在这座人类城市的巷道里躲藏了两天,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那些穿着灰色长袍的人类抱着书本从她面前经过,走进一座高墙环绕的尖塔建筑。

  魔法学院。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感到自己的心跳比追击猎物时还要快。

  这很荒谬。

  她是一条龙。

  虽然只有五十多岁,尚未成年,但她的利爪可以轻易撕碎金属,冰息也能冻结整条街道。

  她不应该像一只偷奶酪的老鼠一样缩在巷子角落里,担心被一群渺小的人类发现自己。

  但她还是来了。

  龙之传承给了她无数知识与记忆。

  那些来自先祖的战斗技艺、魔法理论、世界法则,像一座庞大的图书馆塞进她的脑子里。

  然而,图书馆虽大,却没有引导。

  她不知道该从哪一页开始读起。

  她想要通过学习魔法,改变龙类之耻的身份,让其他巨龙看到自己的时候感到敬畏和仰慕。

  但魔法最好需要有体系的指导,全靠自学的难度太高了。

  希瑟菲尔沉思了一段时间之后,认为最好的教导在人类的魔法学院里。

  她瞧不起这些小东西,但在潜意识里,她又不得不承认,在宏观层面,这些渺小的人类已然成为了不逊色于巨龙的强大种族。

  于是她施展了变形术,把自己缩成一副人类的模样。

  希瑟菲尔从巷口的积水里打量自己的倒影。

  苍白的面孔,瘦削的肩膀,一头接近白色的浅色长发垂落在肩侧。

  看起来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而且有些营养不良。

  事实上,和一些强壮的同族相比,她也确实有些营养不良,只是她自己不这样认为。

  “真是完美。”

  她看着积水里的倒影,露出满意表情,“谁也不会发现,在这幅孱弱的身体里藏着巨龙。”

  随后她蹦蹦跳跳,踩着积水走出巷子,趁着夜色偷偷潜入了自己已经观察了两日的魔法学院里。

  刚开始,希瑟菲尔很紧张。

  周围到处都是人,太多了。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发现没有谁在意自己。

  她在学院里假装是旁听生,混在人群里听课,虽然也有所收获,但是对于极大多数的魔法理论,她都了然于胸。

  真正的指导,依然没有。

  她需要一名老师。

  第四天傍晚。

  希瑟菲尔蹲在学院图书馆的角落里,翻阅一本符文基础导论。

  “真是粗浅的理论。”她一边翻阅,一边在心里想着,“这一整座图书馆里面的魔法知识,在传承里面几乎都有。”

  “呵,人类,没有与生俱来的传承,和我们龙族差远了。”

  忽然,她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更确切地说,是某种感应。

  一股感知扫过她的身体,像一只手翻过了她每一寸伪装。

  希瑟菲尔僵硬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书架尽头。

  他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岁出头。

  深棕色的头发随意地垂在额前,几缕发丝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眼皮微微耷拉着,半眯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是永远没睡醒。

  法师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松松垮垮,袍角沾着几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污渍。

  但是,注视着她的目光却十分澄澈。

  “变形术用得这么粗糙,能走到这里还没被发现,你的运气相当不错。”

  他说道。

  希瑟菲尔浑身冰凉。

  糟糕,被发现了。

  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她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窄成竖线,牙根发痒。

  一种属于龙类的本能从胸口涌上来。她龇起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威胁声,准备在他有任何动作的瞬间扑上去撕咬,然后撞破窗户逃走。

  见状,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半眯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也没有恐惧或戒备。

  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只紧张兮兮的小兽。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疑惑地问,“龙族的传承,应该比我们人类的知识丰富得多,而且在我的印象里,你们巨龙很为自己而骄傲,应该不屑于学习人类的知识。”

  希瑟菲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眼前这人看起来似乎不打算攻击她,而且能一眼看出自己的变形术,等级肯定极高。

  这里又是人类的城池,硬碰对自己没好处。

  心思急转间,希瑟菲尔压下了本能的攻击欲望。

  示弱,让自己显得无害,才有一线生机。

  “传承……传承只有知识。”她的语气软弱,纤细,像是真正的人类少女,“没有指导,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试了好几次构筑魔法都失败了,我……”

  “我只是想学魔法。”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睛,似乎在想什么。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希瑟菲尔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紧接着,她看到男人从怀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一枚护符。

  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半透明的灰色石头,里面流淌着极淡的雾气,像困住了一片雨云。

  “戴上。”

  他把护符递到少女面前,说道,“你的变形术简直糟糕透顶,能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而幸运不会永远眷顾你。”

  顿了顿,他微微一笑。

  “但是,魔法可以。”

  看着人类的笑容,希瑟菲尔短暂地失神,心脏跳了一下。

  想了想,她将其归咎于紧张。

  回过神来之后,希瑟菲尔没有接护符,先问道:“为什么?人类,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应该视我为恶龙,然后对我喊打喊杀。”

  男人哑然失笑。

  “首先,不要喊我人类,我有自己的名字,莱纳斯。”

  随即他正色起来,说道:“因为你明知危险,却依然跑到一座随时可能让你送命的城市里,就为了学魔法。”

  莱纳斯把护符又往前递了一寸。

  “纯粹的内心不局限于种族,魔法也不会拒绝任何追求它的生物,我真心希望你能够达成所愿。”

  空气安静了几秒。

  希瑟菲尔接过护符,挂在脖子上。

  瞬间,一种温暖感觉蔓延全身,像是被一层极薄的纱罩住了。

  她的变形术被遮掩得严严实实,连她自己都几乎感应不到本体。

  噢。

  原来刚才的话不是侮辱。

  我的变形术真是糟糕透顶。

  与此同时,感到危机解除之后,希瑟菲尔盯着面前的人仔细打量起来。

  这个人肯定很强。

  他能给自己护符,说明没有太多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而且……简直是愚蠢至极。

  纯粹的内心不应该局限于种族?太可笑了。

  要是有人类想要偷学我的知识,我肯定一口龙息喷死他。

  希瑟菲尔的内心戏丰富,同时又敏锐地转移目光,从面前之人皱巴巴的衣领滑到他袖口的墨水渍,又落到他脚上那双明显不是一对的靴子上。

  这个人好像完全不擅长照顾自己。

  莱纳斯?

  他软弱,仁慈,但好像在魔法方面的造诣很高。

  这是个机会。

  “既然你都给我护符了……”

  少女直起身子,把刚才的紧张和戒备压到心底,换上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要帮就帮到底,不如再指导我学魔法吧。”

  莱纳斯愣住了。

  “我……”他抬手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这不太合适,我没有收学生的打算,而且还是一个龙类学生。”

  希瑟菲尔不管。

  她往前迈了一步,仰起脸,做出这个人类形态所能达到的最娇蛮可爱、最可怜柔弱的表情,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来这里是为了学习魔法。”

  “如果你不教我,或许哪一天会有别人发现我,然后杀死我,你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她看出了莱纳斯是一个有道德的人。

  有点罕见,但正好可以用道德绑架他,用他的仁慈和软弱当武器。

  啊,卑鄙又无耻的我。

  希瑟菲尔在内心愉悦地称赞着自己。

  对面,人类露出犹豫和为难之色。

  她趁热打铁,说道:“我也不会白学你的,我可以付出些代价,比如帮你整理衣物,收拾房间,跑腿打杂之类的,什么都行。”

  “你应该需要这些。”

  说完,她略带一丝嫌弃,用手指点了点人类衣袍上的褶皱和污渍。

  “即便是在你们人类眼中茹毛饮血的白色恶龙,我每次狩猎之后也会用清水或者积雪清洗自己的鳞甲,让自己保持清爽舒适。”

  莱纳斯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好吧,他过于沉浸在魔法的世界里,是有些疏于打理自己。

  看到他脸上的一丝窘迫表情,希瑟菲尔的下巴微微上扬,感觉像是取得了一场胜利。

  最终,莱纳斯叹了口气。

  “我不想要学生,但确实需要一个助手。”

  希瑟菲尔的眼睛亮起来,说道:“莱纳斯先生,太好了,接下来请多多指教,我相信,我们可以愉快地相处。”

  愚蠢的人类!等伟大的万法之龙成长起来,第一个就要干掉你!

  希瑟菲尔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

  而万法之龙,则是她给自己未来取的一个称号,也是她的目标,为之努力的方向。

  ............

  莱纳斯很快就发现,自己答应了一件多么麻烦的事。

  名为希瑟菲尔的白龙少女,从第二天起就像影子一样黏上了他。

  清晨,他推开自己研究室的门,就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清水,肩膀上搭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干净毛巾。

  “早安,莱纳斯先生。”

  她微微欠身,嘴角挂着灿烂的笑容。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就端着水盆从他身侧挤了进去。

  “你的头发多久没有梳过了?”

  她放下水盆,转过身,仰脸看着他,“还有你的衣袍,昨天我叠好放在床尾,你今早起床的时候是不是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又穿上了那件皱的?”

  莱纳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她说得一点没错。

  “过来。”

  希瑟菲尔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这下终于比他还高了。

  她拿起梳子,开始对付他那头乱蓬蓬的深棕色头发。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以牙还牙的意味,扯得他头皮发麻。

  “喂……”

  他发出微弱的抗议。

  希瑟菲尔不为所动,继续用力梳着这头乱发,借机报复自己要耻辱地给人类当助手的怨气。

  莱纳斯不再抗议了。

  他微微低下脑袋,任由她在头顶上施展手段。

  少女站在椅子上,动作从粗暴渐渐变得熟练而利落。

  她让他的头发一根一根乖乖回到该去的地方,再用指尖轻轻拨弄几下,把它们定型成一种不算太丑的样子。

  “好了。”

  她后退半步,端详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人了。”

  莱纳斯摸了摸自己被折腾了一遍的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低声道了句谢谢,走出门去。

  一路上,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遇到的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了,有人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好几秒,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惊讶或困惑的表情。

  他没有太在意,径直走进授课厅。

  而当他站上讲台时,许多学徒都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莱纳斯低头扫了自己一眼。

  衣袍是干净的,头发是整齐的,袖口上没有墨水渍,衣襟上没有油斑。

  原来是这样。

  他轻咳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希瑟菲尔不只是整理他的外表。

  她以极快的速度介入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堆在地板上落灰的手稿,被她一页页分类整理好,按日期编号,码进新做的木架上。

  散落在桌上、窗台上、甚至床底下的书籍,被她一本本找出来,按主题排成一列。

  有一次,莱纳斯回来得比平时早,正好撞见她踮着脚尖去够最高层书架上的一个羊皮卷轴。

  她够了两下没够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莱纳斯清楚地看见她的手指长出鳞片,指甲变得锋利。

  但她在下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缩回手,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表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莱纳斯只是走过去,抬手帮她把那个卷轴取了下来。

  希瑟菲尔接过卷轴,抱在怀里。

  而更让莱纳斯意外的是,她对这个人类世界适应得很快。

  学院的食堂里,她混在学徒中间排队打饭,端着一个对她来说有点大的木盘,像模像样地找空位坐下。

  面包、浓汤、一小块烤肉。

  她吃得很认真,甚至会像周围的学徒一样,挑剔今天的汤里盐放少了。

  有几个年轻的学徒开始会在路过时和她打招呼,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是新来的助手吗。

  她就会乖巧地微笑,点头,说莱纳斯先生的新助手,请多指教。

  只有在她独自走在学院里的时候,才会显出破绽。

  她会躲开晒太阳的人群,专挑墙根和阴影里走,那种步态和眼神,不像学院里任何一个学生。

  而且偶尔还会自言自语骂骂咧咧,对象则是莱纳斯。

  不过这种时刻通常会很快结束。

  她会眨眨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乖巧少女的表情,继续走路。

  对于这一切,莱纳斯默默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

  某一天。

  莱纳斯正在讲解一个复合符文的嵌套法则,身前只有一个学生。

  所以,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他讲完一段,停下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手中凝聚出一把戒律之尺,落在她的额头上。

  啪。

  一声脆响。

  很疼,很响。

  希瑟菲尔脑袋向后一仰,捂住额头,发出嘶的抽气声,牙根本能地龇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她忘了维持人类少女应有的乖巧口吻,大喊道。

  “专心。”莱纳斯收回戒律之尺,声音平静,和刚才讲课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他的眼神变得严肃锐利了起来,和平时的温和随性截然不同。

  “你今天的注意力至少飘走了三次,第一次在十分钟前,第二次在五分钟前,第三次就在刚才。”

  “你在想什么?”

  希瑟菲尔捂着额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事实上,她不是走神。

  她是在计划。

  前不久,她旁敲侧击地问了学院里的一些人,拼凑出了一个让她心脏发紧的事实。

  莱纳斯是一位传奇施法者,专攻前沿魔法理论,拥有一座独立的魔法塔,塔内藏有无数珍贵手稿和研究成果。

  他在这个学院只是临时驻留授课,回馈学院以前的栽培。

  希瑟菲尔的原计划,是学会一些真本事就离开,回到茫茫荒野,远离人群,靠着魔法争出一席之地。

  但现在……

  一座魔法塔,里面全是珍贵的魔法书、手稿、研究成果。

  他的毕生积累与全部财富。

  如果能拿到那些东西,别说在同辈巨龙中脱颖而出,她或许真有机会去触碰自己遥远的目标。

  少女心思的轨迹,在那一刻发生了悄然的偏转。

  她需要在莱纳斯身边留得更久,获取他更深的信任,成为他不可或缺的人。

  不仅仅是一个助手,不只是学生。

  关系要更近。

  比如……伴侣。

  这个词从她脑海里蹦出来的时候,她有一瞬间是怔住的。

  但她仔细想了想。

  当这个人的伴侣,陪他走完这短暂人生,等他死了,接手他留下的一切。

  这比自己辛辛苦苦去找资源、建巢穴、攒几百年的魔法材料要高效得多。

  而且,这个人类虽然有些书呆子气,却也谈不上让她反感。

  人类的生命短暂,哪怕传奇也谈不上多长,对一条龙来说完全熬得起。

  好,就这么定了。

  这笔买卖划得来。

  “当着我的面又走神?”

  戒律之尺再次落在她的额头上。

  啪!

  “又打我!”

  希瑟菲尔疼得龇牙咧嘴。

  这戒律之尺是一个魔法,不会对谁造成真正伤害,主要的效果就是疼痛。

  她也顾不得什么乖巧少女的伪装了,捂着头顶怒视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拍一条龙的头!”

  “我在拍一个走神的学生。”莱纳斯不为所动,警告道,“如果不想挨尺子,就保持专心。”

  希瑟菲尔龇着牙,心里恨不得现在就让他看看这条白龙的厉害,告诉他自己未来可是要成为万法之龙的,敢这样对待她,他迟早要付出代价。

  但脸上却慢慢收起了怒意,最后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等着吧,人类。

  你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研究,所有的成果,以后全都是我的。

  我要榨干你的每一滴价值!

  她恶狠狠地想着。

  希瑟菲尔开始了她的计划。

  但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追求人类这件事的复杂程度。

  龙类求偶多简单。

  在五色恶龙的文化里,两头龙看对眼了,打一架,赢家趴在输家背上,完事。

  干脆利落。

  但人类显然不行。

  她在学院图书馆借了几本《人类社交礼仪》《论情感纽带》之类的书,封面上还画着两个抱在一起的小人。

  她蹲在角落里翻阅,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禁咒。

  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批注。

  “人类居然要送花?不能吃也不能烧的东西,毫无意义……”

  “哦,还要写情诗?告白?矫情,麻烦。”

  她很快发现理论不如观察。

  于是她开始跟踪学院里的情侣,像一头潜伏在灌木丛中的捕食者,盯着那些坐在湖边、树荫下的人类男女,记录他们的肢体语言、对话模式和表情变化。

  有一次她跟踪一对情侣跟得太近,被对方发现了。

  女学徒转过头来,看见一个苍白脸色的少女蹲在灌木丛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吓得尖叫了一声。

  “你在干什么?”

  男学徒质问她。

  希瑟菲尔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树叶,微笑着说:“我在研究植物生长形态对土壤湿度的影响。”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

  然后她转身走了,留下那对情侣面面相觑。

  不久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和学习后,她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这方面的宗师,可以拿捏莱纳斯了。

  但是,事与愿违。

  她原以为拿下莱纳斯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一个不修边幅、社交笨拙、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的男性,面对一个乖巧可爱、善解人意的白龙少女,能有什么抵抗力?

  她错了。

  莱纳斯在魔法领域的敏锐,在感情领域则变成了全方位的迟钝。

  迟钝到希瑟菲尔不止一次怀疑,这个人的情商是不是被他拿去献祭换法术位了。

  那天下午,她特意换了一身新裁的裙子。

  攒下的几枚银币请学院附近的裁缝做的,浅蓝色,收腰,领口缀着一圈细碎的白色蕾丝,把她白皙的面孔衬出几分柔和。

  她把平时随意披散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侧。

  甚至还辣手摧花,用了一些从学院花园里摘的花瓣在身上蹭了蹭,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她走进研究室的时候,莱纳斯正埋头在一堆符文图纸里。

  右手执笔,左手在三张不同的稿纸之间来回切换,专心致志。

  她在身旁站了几分钟,轻轻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然后在他抬头的一瞬间,微微偏头,让辫子从肩头滑落。

  阳光恰好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同一时刻,她垂下眼睛,用一种练习了许久、眼波流转的眼神看向他。

  莱纳斯看了她一眼。

  “谢谢。”

  他说。

  他一口喝完水,低头继续画符文。

  没了。

  就这样,没有第二眼,也没有任何她期待的反应。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换了裙子!

  希瑟菲尔站在那里,无声地龇了龇牙,深呼吸三次才压住了上去扑咬莱纳斯的想法。

  没关系。

  这才刚开始。

  挫败感是真实的,但希瑟菲尔没有放弃。

  她不会因为这点事就退缩。她的目标是万法之龙,而莱纳斯是她通往这个目标的捷径。

  这点挫折算什么?她是一条龙,她有大把的时间。

  她继续加码。

  比如,在深夜抱着枕头敲响他的房门,说自己梦见了会吃龙的可怕怪物,睡不着。

  莱纳斯站在门口,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枕头,又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沉默了很久。

  “你是龙。”他说道。

  “龙也会做噩梦。”希瑟菲尔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梦里的那个怪物比你厉害多了,它一口就把我吞了。”

  “……”

  莱纳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当他看到少女眼神里藏着的不安后,最终改口了,“好吧,你可以睡在椅子上。”

  一个白龙,藏在人类的城池。

  或许她自己没发现,无论自己表面如何,都掩藏不住内心深处的不安。

  希瑟菲尔得意地走进他的房间,在椅子上蜷了一会儿,然后趁他睡着之后,悄悄变回幼龙体型,裹着毯子溜到了他的床脚边,把自己团成一个白色的毛球,蜷在那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莱纳斯醒来,低头看见脚边蜷着一团白色的东西,竖瞳在晨光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不是说了,让你睡椅子。”

  “半夜。”小白龙打了个哈欠,龙类的嘴张得很大,露出两排细碎的牙齿,“椅子上不舒服。”

  莱纳斯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头疼病要犯了。

  对于这一切,他有些苦恼,但是他不懂得如何拒绝,而且……也并不讨厌。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末。

  隆冬。

  学院放了冬假,大部分学徒都回家去了,偌大的学院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希瑟菲尔没有家可回,她不可能回龙巢,于是理所当然地留在学院里,莱纳斯也没有走,理由是有几项实验不能中断。

  冬夜,暴风雪封住了整座城市。

  研究室的壁炉里烧着柴火,橘红色的火光将房间照得暖融融的,希瑟菲尔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莱纳斯的椅腿,手里捧着一本《元素转化进阶》,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莱纳斯坐在椅子上。

  他难得没有工作,而是端着一杯热茶,望着炉火出神。

  她抬起头看他。

  壁炉的光在人类脸上跳动,把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暖色,他的睫毛在火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嘴唇微抿,似乎在思考什么很深很深的问题。

  希瑟菲尔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似乎很英俊。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看了他多久,直到他忽然开口。

  “希瑟菲尔。”

  “嗯?”

  “这一年多,谢谢你。”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铺垫。

  希瑟菲尔问道:“谢什么?”

  “很多。”莱纳斯没有看她,目光仍然落在炉火上,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

  “没头没脑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希瑟菲尔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书页,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想说什么,但看见莱纳斯已经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而缓慢,似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白龙少女恢复了常态,继续她的攻势。

  但是,她的战术变得细腻了。

  不再只是送饭和整理房间。

  她开始在他疲惫时拉他去散步,在他卡在研究瓶颈时提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帮他换换脑子,在他熬夜到凌晨时直接走进研究室,叉着腰命令他去睡觉。

  莱纳斯每次都叹着气摇头,让她不要闹了。

  但是,他的目光开始在少女身上停留得更久。

  有时候她说着话,他会忽然走神,盯着她的侧脸看几秒钟,然后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把目光移开。

  希瑟菲尔隐约感觉到。

  莱纳斯开始注意到她了,而且,不是作为助手或学生。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六年后。

  两千多个日夜。

  希瑟菲尔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但是,莱纳斯不是一个浪漫的人,或者说他的浪漫全部献给了魔法,所以她必须用一个他无法回避的方式,把这件事彻底挑明。

  春末夏初。

  学院的花园里,夜风温暖,星河在天顶铺成一条银色的光带。

  希瑟菲尔约莱纳斯在花园的石亭见面。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钟头,站在石亭中央,闭着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

  她知道人类有求婚的习俗,通常是男性单膝跪地,献上戒指之类的。

  但她的状况不太一样。

  且不说她和莱纳斯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她在主导,单单作为一个龙类,她也不可能像什么娇弱的少女一样等着对方来表白。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占据主动权。

  莱纳斯准时到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袍,头发难得整齐,那是她下午才帮他梳过的。

  他走进石亭,看见希瑟菲尔站在那里,月光把她浅色的长发染成银色,她今天没有编辫子,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肩后。

  “这么晚叫我出来,有什么事?”

  他问道。

  希瑟菲尔浅浅一笑,抬头望向天空。

  莱纳斯也下意识仰面望去。

  而后,光芒在夜空中绽放。

  漫天的焰火。

  每一道光束都有着不同的颜色,深蓝与银白交织,紫罗兰与玫瑰金交错,像是把极光从北方拽来,铺在了这座石亭的上空,当焰火升到最高处时,化作无数细碎的星点,缓缓飘落,落在石亭的瓦檐上,花园的灌木丛里,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莱纳斯仰着头,半眯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了。

  漫天流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整条星河被压缩进了两汪浅潭。

  然后,他低下头。

  在这个漫天流火倒悬如银河的夜晚,面貌没有任何变化的少女跪在那里。

  她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戒指。

  那是用她自己的牙齿打磨而成的。

  乳牙,洁白如玉,天然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气,戒圈是她学来的人类锻造手艺,粗糙,但锃亮。

  “莱纳斯先生。”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说道:“你们人类喜欢拐弯抹角,喜欢说什么永远啊陪伴啊,我不想说那些,因为我活得比你久,你的永远对我来说太短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总之,我要你当我的伴侣。”

  “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把你打晕拖回龙巢。”

  莱纳斯看着她。

  白龙少女手里捧着自己牙齿打造的戒指,眼神凶恶又明亮,明明是在求婚,姿态却像是要发起冲锋,不容拒绝。

  他本该拒绝的。

  理智告诉他,这会影响他的声誉,这一切都太荒唐了。

  但最终,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拒绝:“……把戒指给我吧。”

  希瑟菲尔愣了一下:“你这是答应了?”

  “我屈从了。”

  莱纳斯伸出手,说道。

  希瑟菲尔不管。

  答应还是屈从,这俩都一样。

  反正,自己是成功了。

  她把戒指给莱纳斯戴上:“很好,拿了我的牙戒,你就是属于我的了,而且,从今天起,你的魔法塔也要姓希瑟菲尔。”

  莱纳斯哭笑不得:“所以我的魔法塔才是重点?”

  白龙少女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动作潇洒。

  “不然你以为呢?除了魔法塔,还有你的手稿,其他所有成果,然后最后才是你本身。”

  说完,她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

  她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又退回去,背着手,歪着头看他

  “成交吗?”

  莱纳斯抬手碰了碰被亲过的脸颊,莞尔一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成交。”

  漫天焰火在他们头顶绽放,照亮了两个身影。

  少女的面颊微红,嘴角则翘起了属于恶龙的得意笑容。

  很好,所有事情都在计划之中。

  最迟五百年后,她将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