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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9 节

第553章 这个敌人值得一战

堑壕大栓与魔法 · 咸嘉湖灵感大王 · 1.2万 字

  克伦斯基被阿列克谢耶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两只手摊在桌面上,用一种安抚的语气开口。

  “阁下,您先坐下来,我们好谈。”

  “没什么好谈的!”

  阿列克谢耶夫压根没有坐回去的意思,他把那份文件推回到克伦斯基面前,推得太用力,纸张从桌沿滑落了一半。

  “奥匈帝国......您怎么会想让奥匈帝国的军队踏上露西亚的土地?”

  总参谋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一般情况下他也不会这样在克伦斯基面前失态。

  “克伦斯基总理阁下,是否需要我来提醒你,第一次克里米亚战争的时候,这帮人做了什么?”

  克伦斯基没有生气,他太了解阿列克谢耶夫了。

  这位总参谋长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冷静、理性的,能让他当场失态的事情屈指可数。

  而‘奥匈帝国’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旧帝国陆军的总参谋长,阿列克谢耶夫对于奥匈帝国毫无疑问是零好感的。

  其实这两个国家在第一次克里米亚战争之前的关系,因为祖上联手抗击奥斯曼帝国,以及大露西亚帝国帮助奥匈帝国在匈牙利镇压革命的关系,所以还是比较融洽的。

  但问题是,奥匈帝国在某些方面,确实有些不做人......

  “阁下——”

  “我们帮他们镇压了匈牙利的叛乱!我们的士兵替弗朗茨·约瑟夫保住了他的半壁江山!”

  阿列克谢耶夫的手重拍在桌上,桌面上的茶具都跟着晃了一下。

  “结果呢?克里米亚战争爆发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回报我们的?”

  “四十万军队陈兵加利西亚边境,逼着我们从多瑙河撤军......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友谊’!”

  克伦斯基坐在那里没动,等对方把话说完。

  作为一个律师出身的政治家,他在这种时候的耐心是职业性的。

  阿列克谢耶夫在桌前来回踱了两步,喘了几口粗气后又转过身来。

  “甚至还不止这一次......1908年,我们陷在克里米亚和奥斯曼人死磕的时候,维也纳那帮人趁火打劫,直接把波斯尼亚吞了!”

  “连句招呼都没打,事后还装出一副‘这是既成事实,大家各退一步’的嘴脸!”

  阿列克谢耶夫口中所说的,正是1908年奥匈帝国趁大露西亚帝国陷入第二次克里米亚战争的机会,吞并了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纳。

  这场被称为‘波斯尼亚危机’的事件,不仅仅激化了奥匈帝国和大塞尔维亚王国之间的矛盾,让巴尔干半岛加速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火药桶’。

  同样也使得奥匈帝国和大露西亚帝国之间的矛盾再度被激化......

  在这些历史因素的影响下,很显然像阿列克谢耶夫这样的旧帝国军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让奥匈帝国的军队,进入露西亚的领土作战,哪怕是友军也不行。

  “总参谋长阁下。”克伦斯基终于插上了话,“我的历史也没有差到需要您来帮我补课的程度。”

  “你清楚?”阿列克谢耶夫转过头,眼里的火气半点没消:“你清楚的话,怎么还会把这份东西摆到我面前?”

  他指着那半挂在桌沿的文件。

  “让奥匈帝国的十万大军进入露西亚国土?这是援军?这是引狼入室!”

  克伦斯基深吸了一口气。

  “我能理解您的愤怒,但——”

  “不,你不能理解。”

  阿列克谢耶夫打断了他,但这次声音稍微低了一些:

  “你没有在旧帝国陆军里待过,你不明白克里米亚这个词对我们这些人意味着什么。”

  他终于停住了脚步,站在窗前的位置,背对着克伦斯基。

  “那场战争......并不只是教科书上的一段历史,我的老师,我的前辈,有些人就死在了那场战争里。”

  “当时奥匈帝国如果能站出来支持我们,战争的结局还犹未可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克伦斯基没有急着接话,他能感觉到阿列克谢耶夫的情绪正在从最高点往下走。

  所以他再次等了大约十秒,才重新开口。

  “请您坐下来。”

  这次阿列克谢耶夫没有拒绝,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了回去,但身体绷得很紧。

  克伦斯基把那份滑落的文件捡起来放到一边,没有再提。

  “我没有说一定要接受这个方案。”克伦斯基的语气平缓了许多:“我是在征求您的意见。”

  “我的意见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您说的我都听到了。”

  阿列克谢耶夫抬起头看着克伦斯基。

  这位年轻的总理虽然在很多方面让阿列克谢耶夫觉得不够老练,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克伦斯基在面对激烈反对的时候,从来不会跟着一起上头。

  这种冷静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他圆滑,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反而显得难能可贵。

  “阁下。”

  克伦斯基两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我把这份文件给您看,不是要逼您接受,也不是已经做了决定来通知您。”

  “如果我已经做了决定,就不会一大早把您叫过来了。”

  阿列克谢耶夫没说话,算是在等他继续。

  “萨克森方面只是提出了这个可能性,还没有进入具体谈判阶段。”

  克伦斯基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维也纳那边目前也只是表达了意向,并不是说明天就会有十万人出现在我们边境上。”

  “表达意向?”阿列克谢耶夫冷笑了一声:“奥匈帝国什么时候会免费做好事?他们想要什么?还是想在我们身上也割一刀?”

  “这些细节萨克森方面还没有完全透露。”

  “那就是有条件。”阿列克谢耶夫断言,“而且条件绝对不会低。”

  克伦斯基点了点头,在这一点上他没有反驳。

  “维也纳的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这我比你清楚。”

  阿列克谢耶夫往椅背上靠了靠,刚才那股怒火在发泄过后消退了大半,理性重新开始占据上风。

  “总理阁下,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些越界,但我还是要说。”

  克伦斯基抬了抬下巴:“您请说。”

  阿列克谢耶夫的声调回到了平时那个沉稳的状态。

  “我们临时政府眼下最大的资本是什么?不是军队,不是武器......而是民众的支持。”

  “大家为什么支持我们?为什么那么多西露西亚人愿意拿起枪参加国民军?”

  “因为我们代表的是一个新的、独立的西露西亚,在这一点上和高尔察克的军阀势力有本质上的区别。”

  “如果我们让奥匈帝国的军队进来......不管打着什么旗号,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引入了另一个侵略者。”

  “这些人的父辈、祖父辈......很多都是被奥匈帝国压迫过的加利西亚移民和难民,您让他们怎么想?”

  克伦斯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道:“阁下,这些道理,我比您更清楚。”

  阿列克谢耶夫:“那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在找所有可能的出路。”克伦斯基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疲惫,“哪怕最后这些路都走不通,我也得先知道它们存在。”

  他往后靠在椅子里,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阿列克谢耶夫看着面前这位年轻总理的样子,火气又消了几分。

  虽然他并不是特别待见克伦斯基的一些举动,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换个心理素质差一些的人,恐怕早就撂挑子了。

  “我的态度不会变。”阿列克谢耶夫最后表了一次态,“奥匈帝国的军队,不能进入露西亚的土地,这是底线。”

  “我明白了。”克伦斯基点头。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克伦斯基开口了。

  “那......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阿列克谢耶夫抬头看他。

  “如果我们放弃奥匈帝国这条路......那我们该怎么办?”

  “白匪军的总兵力远超于我们.....光是基辅方向,卡普佩尔的中央集团军就有二十万,加上邓尼金的南方集团军在虎视眈眈......我们拿什么去挡?”

  这一次阿列克谢耶夫终于沉默了,因为这也是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他直到昨天晚上还在和作战处的参谋们一起绞尽脑汁,想着能从哪里再抽调出一些机动兵力。

  “我不否认兵力差距的问题。”阿列克谢耶夫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了很多。

  “那您的对策是什么?”

  阿列克谢耶夫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

  他当然有对策,昨天晚上那个‘集中力量歼灭邓尼金部’的设想,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了。

  但前提条件是......兵力够用。

  哪怕不需要完全填平敌我双方之间十来万的兵力差距,至少也得再补上五六万人,才能在保证其他方向防线不崩的情况下,集中足够的拳头去打邓尼金。

  可这五六万人,从哪来?

  “总理阁下。”阿列克谢耶夫的语气变得有些苦涩,“我不是在无理取闹......我只是认为,接受奥匈帝国的援军,代价会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短期的军事利益和长期的政治成本之间,必须做一个取舍。”

  克伦斯基双手十指交叉,大拇指互相摩擦着。

  “如果我们输了这场仗呢?”

  他的问题很直白,如果高尔察克打进基辅,临时政府不复存在,那所谓的‘长期政治成本’还有什么意义?

  阿列克谢耶夫咬了咬牙,从逻辑上他没法反驳。

  死人不需要考虑民心问题。

  但从感情上,从一个在旧帝国军队里服役了大半辈子的军人立场上......

  让奥匈帝国的旗帜出现在露西亚的土地上,对他而言比战败还难以接受。

  不过这种话如果说出来,就显得太情绪化了。

  阿列克谢耶夫吐了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才继续开口道:“布列塔尼亚人在给高尔察克输血,萨克森人在帮我们.....这已经够复杂了,如果再加上奥匈帝国的话......”

  “这场内战就会彻底变成列强的代理人战争,到最后不管谁赢了,露西亚人都是输家。”

  说完,阿列克谢耶夫不再开口了,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克伦斯基听完后沉默了好一阵,办公室里只有窗外街道上传来的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阁下,”克伦斯基终于再次开口,“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所以?”

  “所以我才说——这个方案还在讨论阶段,不是已经决定了。”

  克伦斯基的语速慢了下来。

  “但我需要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如果我们找不到其他的办法补齐兵力缺口......到时候摆在我面前的选项,可能就只剩下这一个了。”

  “到那个时候,我依然会征求您的意见......”

  克伦斯基的话还没说完,阿列克谢耶夫站了起来。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辞职。”

  克伦斯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了阿列克谢耶夫面前。

  “阁下,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我也不希望。”

  两人对视了几秒,克伦斯基伸出手。

  “所以,请帮我找到其他的解决办法。”

  阿列克谢耶夫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

  “我会尽力。”

  他松开手,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军帽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克伦斯基的声音。

  “对了......还有一件事。”

  阿列克谢耶夫转过身。

  克伦斯基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们讨论了半天从外面找援军的问题......但也许,我们应该换个思路。”

  “什么意思?”

  “也许不需要从外面找。”克伦斯基从桌上又拿起了一份文件。“也许......我们内部,还有一支可以动用的力量。”

  阿列克谢耶夫皱起了眉头,等着下文。

  “总参谋长阁下,您觉得是否能让彼得留拉的人重新武装起来?”

  ......

  彼得留拉。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阿列克谢耶夫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盯着克伦斯基看了好一会儿。

  “西蒙·彼得留拉?”

  “对。”克伦斯基的表情很平静。

  阿列克谢耶夫缓缓走回了桌前,但没有坐下。

  “他手里还有多少人?”

  “根据我们的情报......大概散落在各地的力量,有组织的能凑出三到四万。”

  “如果重新进行动员和整编,加上愿意跟着他的那些民族主义者和半军事化组织......五到六万不是不可能。”

  五到六万。

  虽然比不了奥匈帝国那个十万人的数字,但也已经不少了。

  但问题是,在阿列克谢耶夫看来,这同样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彼得留拉的目标是建立一个独立的乌克兰国家。”阿列克谢耶夫把话挑明了,“和我们临时政府的利益本身就是冲突的。”

  “之前他的人不是被我们的国民军给缴械了吗?现在重新武装他们......等于是养虎为患。”

  克伦斯基把文件放回桌上,手指轻轻按在上面。

  “我来说说我的考虑,彼得留拉的势力确实被我们压制了,但主要原因不是我们打赢了他,而是白匪军成为了我们共同的敌人。”

  “他的人之前被邓尼金的军队赶着跑了上百公里,损失惨重.....最后是退到了我们的控制区内,才在我们的‘建议’下放弃了武装。”

  阿列克谢耶夫点了一下头,这些他都了解,本质上彼得留拉和他的人没有被消灭,他们只是被‘去武装化’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与其让这帮人一直在后方当不稳定因素,不如把他们武装起来送到前线去?”

  克伦斯基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了笑容。

  “差不多,但是不能简单地发枪让他们上前线,而是和彼得留拉达成一个协议——他的部队接受国民军总参谋部的统一调度,作为‘盟军’参与对白匪军的作战。”

  “作为交换......战后我们承认他们在某些地区的有限自治权。”

  阿列克谢耶夫听完,沉默了一阵。

  这个方案比奥匈帝国那个好接受多了。

  彼得留拉的人再怎么说也是本土力量,至少不会引发‘引狼入室’的民意反弹,虽然问题同样不少......但好歹能想办法压一压。

  “他答应了?”

  “还没谈。”克伦斯基摇了摇头,“我是想先听您的意见......如果总参谋长都不同意,我也没必要去找他谈。”

  阿列克谢耶夫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桌面,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彼得留拉的人......组织度肯定不如国民军,就算重新武装,短时间内也很难承担主攻任务。

  但如果只是让他们去守一些次要方向的防线,把国民军的部队从那些位置抽出来......那就相当于间接增加了自己手中的机动兵力。

  五到六万人,哪怕只有一半能上战场,三万人也足够让那个‘歼灭邓尼金部’的设想从纸上谈兵变成可行方案了。

  “风险呢?”阿列克谢耶夫抬起头。

  “政治风险比奥匈帝国小得多。”

  克伦斯基开口解释道,这也到了他最擅长的领域。

  按照他的说法,彼得留拉的人是露西亚土地上的本土力量,不管怎么说都是‘旧帝国势力自己的内部整合’,不是外国干涉。

  与此同时,战后的承诺可以模糊处理......‘有限自治权’这个词弹性太大了,等到仗打完了,具体怎么落实可以再谈。

  阿列克谢耶夫听完克伦斯基的解释后,认真看了对方一眼。

  果然是律师出身的政客......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毫无违和感。

  “您不觉得这样做不太......厚道?”

  克伦斯基耸了耸肩:“将军,厚道和活命之间我选活命......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我们打赢了这场仗,给彼得留拉一定程度的自治权并不会伤害到临时政府的根本利益。”

  “但如果我们输了......什么厚道不厚道的,都是死人的笑话。”

  阿列克谢耶夫直起身子,走到了窗户边上。

  街上有一队国民军的步兵正在路过,可能是刚换防回来的,那些士兵拖着疲惫的脚步,但队列还是勉强保持着整齐。

  “我还有一个顾虑。”

  “说吧。”

  “彼得留拉的人能信任吗?如果放在战场上一旦形势不利,他们会不会直接跑了?甚至反过来跟白军谈条件?”

  克伦斯基想了想,表示这个可能性存在,但有两点可以制约他们。

  首先,彼得留拉的人和邓尼金之间的仇恨是实打实的,这也让他们和白军整体处于敌对状态。

  而且就算他想跟高尔察克谈,高尔察克也未必愿意接纳他。

  全露西亚最高专制公国搞的是‘统一不可分割的大露西亚’,彼得留拉的民族主义主张在他们看来比临时政府的主张还不可容忍。

  除此之外,由于是临时政府对他们进行‘再武装’,所以武器弹药的供给掐在国民军手里。

  如果他们不听调度,断了补给线,光靠手里那点存货撑不了几天。

  阿列克谢耶夫把克伦斯基提出的观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完美的方案,但至少比让奥匈帝国的军队踏进来要强得多。

  “我需要回去仔细想。”

  阿列克谢耶夫转身朝门口走去。

  “给我两天......不,一天时间,我和作战处的人研究一下,看看怎么把彼得留拉的兵力嵌入到整体作战方案里。”

  “好。”克伦斯基点头,“静候您的方案。”

  阿列克谢耶夫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

  “奥匈帝国那个方案——”

  “我会告诉萨克森人,暂时搁置。”

  阿列克谢耶夫没回头,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克伦斯基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那份关于奥匈帝国的文件收进了抽屉里锁好,事实上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同意这个协议。

  它更像是一个谈判中的‘高价’——先摆出一个让阿列克谢耶夫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选项,然后再提出那个真正想让对方接受的方案。

  彼得留拉的重新武装。

  说起来,这位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其实也是个有能力的人。

  在旧帝国崩溃后的混乱期,彼得留拉靠着极强的组织能力,在西乌克兰地区拉起了一支规模不小的武装力量。

  但问题在于,彼得留拉要的是一个独立的乌克兰国家,这和临时政府‘统一的西露西亚联邦’的目标产生了直接冲突。

  所以在一年多前,双方爆发了一次严重的政治危机。

  最终的结果是临时政府通过谈判和武装镇压,让彼得留拉接受了‘非独立’的方案,同时大幅缩减了他的正规武装力量,只保留了一个相当于地方民兵性质的‘自卫团’编制。

  如果要让彼得留拉‘再武装’,本质上就是重新把那些散落各处的老兵召集起来,再加上乌克兰西部的农民动员,短时间内凑出五万到八万人的兵力是可行的。

  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临时政府必须给彼得留拉更大的自治权,甚至可能要在战后承认某种形式的‘准独立’地位。

  这对克伦斯基来说,是一笔需要精打细算的政治交易。

  但至少,比让奥匈帝国踏上露西亚的土地要强。

  ......

  同一天下午。

  第聂伯河东岸,白军西南方面军总司令部。

  一栋被征用的地主庄园里,几名穿着旧式军服的参谋军官围在大厅中央的长桌旁。

  桌上铺着一幅覆盖了整个露西亚西部的大比例尺作战地图,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布鲁西洛夫走进大厅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将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南方集团军的报告我看了。”

  他走到地图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日什切夫那个位置上标注的蓝色小旗。

  “最让我感兴趣的不是结果......两个营被打掉,说实话对邓尼金来说不痛不痒,但交战的过程值得注意。”

  布鲁西洛夫从桌上拿起了一份誊抄整理过的东岸目击报告,翻到了其中被标红的段落。

  “装甲车辆以多路纵队接近后快速展开为横向战斗线......步兵在大约两百多米的距离下车......交替掩护跃进......短时间内就突破阵地......”

  布鲁西洛夫放下报告,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各位,我们迎来了一个值得一战的对手。”

  听到他的话,主管作战的副参谋长米尔金上校先开了口。

  “将军,从邓尼金那边转来的报告看,这支萨克森部队使用的战术......和我们之前收集到的关于萨克森帝国陆军的一些战术是吻合的。”

  “不只是吻合。”布鲁西洛夫直起身子,“是升级。”

  他走到地图另一侧,那里挂着一些从各种渠道搜集来的关于欧陆大战的情报简报。

  虽然露西亚在这场欧罗巴大战中四分五裂,参与度并不算高,眼下的战争对他们来说本质上仍是一场内战。

  但布鲁西洛夫还是会让人尽可能地收集来自欧陆战场的战报,不管是萨克森帝国这边的,还是高尔察克通过他的途径,所提供的来自神圣布列塔尼亚帝国的战报。

  因为布鲁西诺夫已经意识到,这场影响范围极大的战争,将会让战争的形势和格局产生极大变化,所以他们必须跟上那些西欧罗巴国家的步伐,才不会在军事方面被越拖越远。

  也正因如此,布鲁西诺夫和他手下的参谋们,多多少少都清楚萨克森帝国陆军目前正在大量采用的‘突击群’战术,同样也知晓了教导部队的诸多逆天战绩。

  而这也足够让布鲁西诺夫产生足够的警惕。

  他的话清晰表明,突击群战术最早出现在西线的战斗中,以一支精锐步兵单位作为突破箭头,在火力掩护下对敌方堑壕进行渗透突破。

  但日什切夫的这一仗......步兵是坐在装甲车里冲上去的,装甲车本身既是运载工具,又是火力平台,还是防护屏障。

  所以这不是简单的‘突击群加了几辆车’,是一种全新的作战模式。”

  老将军沉默了一阵后,继续说道:“好在叛军手里的兵力不够多。”

  布鲁西洛夫的手指沿着整条战线从北往南划了一道。

  “阿列克谢耶夫手里的部队满打满算也就够他维持住战线,能拿来打野战的机动兵力更少......萨克森人的两个集团军主要也还是协同他进行防守,真正能投入进攻的机动兵力同样不多。”

  “这支教导部队再精锐,人数也是有限,他们也许能改变一场局部战斗的走向,但改变不了整条战线的力量对比。”

  几名参谋听罢纷纷点头,但紧接着,布鲁西洛夫的下一句话让他们又收起了刚放松的表情。

  “但如果我那位老搭档想办法把这支突击力量集中使用的话......情况就不同了。”

  “阿列克谢耶夫是什么人?旧帝国时期最出色的参谋长,比我在大局调度上强得多......如果给他一把够锋利的刀子,他会知道怎么用。”

  “之前他一直没有发起过像样的反攻,根本原因就是手里缺少能在关键时刻撕开口子的力量......现在这个力量到了。”

  布鲁西洛夫的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阵,米尔金上校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

  “将军,那我们接下来......是否需要调整各部的进攻计划?暂缓一些方向的攻势,集中力量先解决这支教导部队?”

  布鲁西洛夫摇了头。

  “现在不是调整全线布局的时候。”

  “我们对这支教导部队的了解还远不够,他们到底有多少装甲车?火力配置是什么?后勤补给线的承受极限在哪里?这些都不清楚。”

  “在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贸然做出大范围调整,只会暴露我们的意图。”

  布鲁西洛夫的手指重新落在了地图上。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有着极大的兵力优势,而且我们是进攻方,主动权在我们手上!”

  “不需要把自己的计划推倒重来,只需要让各部在执行原计划的过程中,对这种新型战术保持警惕就够了。”

  “就算萨克森人的装甲车厉害,他们能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吗?”

  “邓尼金说要在十个渡河点同时发起强渡......这个想法虽然粗糙了些,但方向是对的~”

  参谋们听着,有人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这时候另一名上了年纪的参谋开口了。

  “将军,还有一件事需要汇报。”

  “说。”

  “昨天晚间我们已经将前线的最新情况发报给了圣彼得堡,今天上午收到了回电。”

  布鲁西洛夫转过头。

  “最高执政官说了什么?”

  “高尔察克阁下表示已知悉......同时将相关信息分享给了神圣布列塔尼亚帝国的联络人员。”

  “布列塔尼亚人?”

  “是的,而且......”

  那名参谋犹豫了一秒,继续说道:

  “布列塔尼亚方面似乎对萨克森教导部队的情况非常感兴趣,表示近期可能会派遣一支军事观察团来前线。”

  布鲁西洛夫的眉毛挑了一下。

  “来前线?”

  “是的。”

  “有意思。”布鲁西洛夫笑了,“布列塔尼亚人想来我们的前线当观察员......我可没有多余的部队去给这些‘贵客’当保镖”

  在场的军官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布鲁西洛夫又补了一句。

  “不过......既然布列塔尼亚人愿意来看,那就让他们来。”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日什切夫的位置。

  “等这支教导部队暴露出更多东西之后,不管是我们还是布列塔尼亚人......大概都能想出应对的办法。”

  “毕竟再厉害的刀子,被摸清了套路之后,也就那么回事了。”

  ......

  日什切夫,城镇西北角。

  守军在教导部队的旅属战斗工兵连的帮助下,对他们的防御阵地进行了一系列改动。

  旅属战斗工兵连的连长赫尔曼上尉站在一处刚刚挖好的载具掩体前,左脚踩在翻出来的泥块上,手里捏着一个卷尺。

  “深度够不够?”

  掩体里面,两个浑身泥巴的工兵正用铲子修整侧壁的坡度。

  其中一个仰头回了一句:“您说呢?这车钻进去连炮管都看不见了。”

  赫尔曼跳下去看了看,确实挖深了。

  “往里面垫些土,让火炮部分能伸出地面就行。”

  他对着坑里比划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说道:

  “不是让你们把整台车埋了,是让它藏住车体,露出炮来打人......”

  赫尔曼从掩体里爬出来,发现莫林正带着魏克斯少校、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四个人往这边走过来。

  他赶紧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不过没有敬礼,这也是教导部队在前线的规定。

  莫林向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掩体边上探头看了看里面的情况。

  “这是给Sd.Kfz101/2火力支援车修的?”

  “是,将军。”

  赫尔曼开口回答道:

  “按照您之前的指示,我们沿着河岸防线,每隔三百米修一个这种掩体......车开进去后只露出炮管和防盾那部分,车体大部分藏在下面。”

  “从对岸看过来,基本只能看到一根管子和防盾。”

  莫林蹲下来,观察了一下掩体的结构。

  后面有一道斜坡供车辆出入,侧壁用圆木做了简单的支撑防止塌方,底部还铺了一层碎石防止下雨后变成泥潭。

  而这个时候,装甲教导团的团长魏克斯少校也想到了什么,接着开口道:

  “将军,正好说到这个事......火力支援车的射界问题,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聊聊。”

  “嗯,你说。”

  “现在的Sd.Kfz101/2上面那门50毫米炮,因为炮闩结构的关系,左右射界只有各15度。”

  魏克斯用两只手比划着角度。

  “在进攻的时候问题不大,反正整台车都是朝敌人冲的,偏差几度可以直接转车体修正。”

  “但放在防御掩体里就不一样了,如果目标偏出了射界范围,基本就没法攻击目标了。”

  莫林听着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进攻的时候车体一直在动,射界受限的感觉不明显。

  但防御时车辆停在固定位置,这个缺陷就被放大了,而Sd.Kfz101因为结构的问题,所以车体其实是比较狭窄的,所以50毫米炮的‘门缝射界’其实莫林自己也一直吐槽。

  莫林:“那你觉得多少的射界会够用?”

  “能不能把射界扩大到左右各25度甚至30度,这样哪怕是在停车状态下,也能保证够用的正面射界了。”

  莫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脑子里转了转。

  50毫米炮的炮闩结构是限制射界的主要因素......扩大射界,要么改炮架,要么改车体的安装位结构。

  不过这玩意儿改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眼下只能先这么凑合用。

  “回头我给后方发个电报,让研发那边看方案。”

  莫林先给了个答复,然后就看到一旁的古德里安跃跃欲试,似乎想说些什么。

  这位年轻的团部作战参谋一直在旁边听着,发现莫林看向自己,也干脆接着魏克斯的话头往下说。

  “将军,昨天那场仗打完后,我跟所有火力支援车的车组都聊了一遍。”

  “怎么说?”

  “他们都觉得这门50毫米炮太好用了,射速快、精度高,在四五百米距离内打固定目标几乎弹无虚发......步兵和车组的反馈都很正面。”

  莫林:“我觉得你后面有个‘但是’.....”

  “哈哈,是的将军~”古德里安笑了笑继续说道,“就是口径还是小了点。”

  听到他的话,莫林将目光转移到了附近一台正在警戒的火力支援车的火炮上,而古德里安也在继续说道:

  “昨天打登陆场里一些加固工事的时候,50毫米高爆弹打了多发才摧毁......如果那些加固工事再大一些、再厚一些,就可能需要更多发。”

  古德里安的语速越来越快,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一整夜了。

  “如果能把口径提升到类似野战炮的77毫米,这就变成了一发就能解决的问题!而且77毫米高爆弹的杀伤半径更大,压制面积也更广——”

  “我明白你的意思,”莫林抬手打断了他越来越激动的陈述,“77毫米确实好,但问题是现有的半履带车底盘承受得住吗?”

  “这个......”古德里安停住了。

  他是战术军官不是工程师,虽然他对机械载具有着浓厚的兴趣,但这种问题确实超出了他的专业范围。

  不过站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曼施坦因,这时候突然开了口。

  “也许......不需要在现有的半履带底盘上硬塞一门77毫米炮。”

  三个人的视线都转向了他。

  曼施坦因走到那个半成品的载具掩体旁边,脚踩着泥堆的边缘,用手比划着。

  “我昨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火力支援车的定位是什么?那就是给步兵提供直瞄火力支援......”

  “那它需要搭载步兵吗?不需要。”

  “既然不需要搭载步兵,那整个后车厢的空间就省出来了。”

  莫林的眉毛动了一下,曼施坦因继续比划着。

  “不运兵的话,省下来的重量和空间,正好用来安装更大口径的火炮......77毫米甚至更大。”

  “同时车体还可以在不需要考虑人员输送的情况下,对整体结构进行调整,机动性和防御力反而可能更好。”

  “但射界问题呢?”魏克斯少校追问。

  “不用管射界。”

  曼施坦因转过身来,看着魏克斯少校说道:

  “这种车辆的任务就是跟着步兵往前推,正面对着敌人开火,所以射界并不是最重要的,只要进攻正面那个扇面范围内的目标用它来打就好!超出范围的,交给其他车辆或者步兵。”

  “正面最硬的装甲也会在攻击时朝着敌人,防护上反而更好。”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莫林看着曼施坦因,然后连连点头。

  由于这个世界的装甲骑士,基本上占据了‘主战坦克’的生存位,所以莫林一直没想过要开发坦克。

  而且他也认为,早期性能不行的坦克,纯粹就是装甲骑士的‘玩具’罢了。

  但现在看来,不需要开发更好的炮塔,只需要对现有的底盘性能进行加强,其实就能以极快的速度弄出突击炮。

  其成本比装甲骑士和正经的坦克都要更低,‘固定射界’这个最大的缺陷,在眼下的战场上反而算不上什么问题。

  反正在协同步兵推进的时候,肯定也是将最硬的前装甲面向敌人。

  想到这里,莫林也觉得可以和德马格等公司的开发团队再聊聊。

  此前在他的协助下,原属法尔肯斯坦联合工业旗下的包括德马格在内的公司,都已经在履带、动力系统等方面,进行了不少技术储备。

  这会儿也确实该到开花结果的时候了。

  这种车辆不需要太快,也不需要太灵活.....

  它的任务很单纯,就是跟着步兵,在他们遇到打不动的目标时,直接一炮解决。

  加固机枪阵地、碉堡、甚至对方的装甲骑士如果正面硬来......都可以用长管炮来招呼。

  而且固定式战斗室,对于提升火炮精度也有一定的帮助。

  只要火炮口径够大、装甲够厚、车体够低矮......它在战场上的生存能力和作战效率,都不会太差。

  就在四人还站在掩体旁边讨论的时候,头顶传来了发动机的嗡鸣声。

  两架飞机从北面飞来,沿着第聂伯河的走向往南掠过。

  莫林抬头看了一眼,从战机机身的战术编号能辨认出来,那是里希特霍芬和殷麦曼的双机编队。

  两架‘福克E.1’飞得不算高,大概五百米的高度,沿着河岸做着日常的侦察巡逻。

  殷麦曼那架飞机的机头侧面,多了两个浅色的飞机剪影标记,那是他之前击落两架白军侦察机的战绩。

  据说他在那场空中格斗中使用的翻转脱离动作,已经被他传授给了其他飞行员,还被大家起了个名字叫‘殷麦曼翻转’。

  莫林看着那两架飞机的身影越飞越远,脑子里又冒出了另一些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