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东北’往事
堑壕大栓与魔法 · 咸嘉湖灵感大王 · 6,459 字
邓尼金猛地抬起了头。
“你说什么？全线贯通了？”
“西伯利亚铁路全线贯通了。”尤登尼奇又重复了一遍，“上个月最后一段铁轨合龙。”
饶是邓尼金这样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也难掩震惊。
这条铁路在大露西亚帝国时期就已经开始修建，但内战爆发后施工全面停滞。
沿线的各路军阀、地方武装和匪帮互相攻杀，铁路工人逃的逃、死的死，无数段路基和桥梁在数年的混战中被炸毁、被遗忘。
邓尼金一直以为，这条铁路要想恢复全线通车，至少还要等到内战结束之后。
“亚历山大，你别告诉我这条线路是你一边打仗一边修的。”
高尔察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才回答。
“不然你以为我这三年在西伯利亚只是在和土匪过家家？”
这番话说得倒是轻松，不过在推进铁路建设的过程中，他集中资源与沿线的其他势力或斡旋或吞并.....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这位‘最高执政官’自己才知道。
“等等......”
邓尼金的大脑快速运转着。
“按照旧帝国时期的规划，西伯利亚铁路的终点站应该是莫斯科的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
他看了一眼高尔察克。
“但莫斯科在我的控制区内，那边可没有任何铁路施工的动静。”
“因为我调整了终点。”
高尔察克平静地开口道：“线路走向在叶卡捷琳堡以西进行了调整，绕开了莫斯科方向，现在的终点站就在圣彼得堡。”
邓尼金张了张嘴，花了好几秒才把这件事消化完。
修改线路走向？说得轻描淡写，但这意味着重新测绘、规划和施工......在内战的乱局中完成这些，所需要的组织力和资源调配能力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很显然，高尔察克和尤登尼奇所领导的‘全露西亚最高专制公国’，相比外界对其实力的猜测，还有所隐藏。
“全线通车之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高尔察克的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自得。
“神圣布列塔尼亚帝国的北美殖民地，可以直接通过太平洋航线将物资送到远东的港口，再通过西伯利亚铁路一路运到圣彼得堡。”
“而布列塔尼亚人本土的物资也能通过北方航线送达......”尤登尼奇此时也跟着补充道，“这意味着我们现在有了两条稳定的外部补给线。”
邓尼金听罢依旧沉默着，高尔察克则继续说道：
“布列塔尼亚人的代表甚至表示，在紧急情况下，他们可以通过这条铁路直接调集北美殖民地的部队来增援我们。”
“呵。”
邓尼金终于发出了一声嗤之以鼻的笑声。
“布列塔尼亚人的话，你也信？”
他靠回椅背，粗砺的嗓门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上个月巴尔干半岛被萨克森人大军横扫，诸国联军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也没见布列塔尼亚人派一兵一卒直接下场，他们眼都不眨就把盟友卖了个干净。”
“伊万，直接出兵是一回事，物资援助是另一回事。”
高尔察克并没有因为邓尼金的态度而动怒，只是平静地回答道：
“抛开他们会不会派兵不谈，物资的运输是实实在在的......算时间，第一批通过铁路运来的物资，这两天就会抵达圣彼得堡。”
说着，高尔察克从文件堆里抽出了一份清单，推到了邓尼金面前。
邓尼金低头扫了一眼，清单上列得密密麻麻的是最近几十趟车次的运载计划。
除了急需的武器弹药、民生医疗物资外，还有各种重要的工业原料，以及完成了初步处理的魔晶矿。
“接下来数十趟列车，会把这些东西陆续送到。”高尔察克一边观察着邓尼金的表情，一边继续，“尤其是前几趟，还会运来协助攻克基辅的魔晶炮。”
魔晶炮，邓尼金的手指停住了。
他太清楚基辅攻坚战停滞的原因了，基辅城防经过萨克森人协助改造后，依靠常规火炮根本啃不动那些加固后的堡垒群，更不要说让步兵发起冲锋了，那是纯粹的自杀行为。
而布列塔尼亚人专门用来攻城的魔晶炮，其穿透力和爆破效果，远不是普通火药武器能比的。
高尔察克显然也看出了邓尼金的松动，继续加码。
“除此之外，后续还有一批他们淘汰的装甲骑士，以及新型的反装甲武器......专门用来对付萨克森人的条顿骑士团。”
邓尼金放下清单，靠回椅背。
他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
高尔察克修通了铁路，布列塔尼亚人开了贷款、给了物资、卡尔马联盟打通了北方海路......所有的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补上。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后，邓尼金看着高尔察克重新开了口。
“我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
这一次，他的语气和刚才已经完全不同了，少了些讥讽，多了些真切的感慨。
“在这种烂摊子的情况下还能修通西伯利亚铁路.......”
高尔察克笑了笑，摆了摆手。
“军事才能方面，我确实不如你们二位，但有些事情......我看得远一些。”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拉开了一道天鹅绒帘子的缝隙，外面冬宫广场上的灯火依旧辉煌。
“1910年底，我在暴雪中宣誓向临时政府效忠的那天起，就已经预见到那不过是又一场动荡的开始。”
邓尼金和尤登尼奇没有打断他，哪怕这个故事他们已经同样十分清楚，也听过不知道多少个版本了。
“临时政府对我的猜忌从第一天就没有停过......他们试图把我软禁在圣彼得堡，就像对待一条随时可能咬人的狗。”
高尔察克转过身来，背靠窗框。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布列塔尼亚人和高卢人帮我离开了那座城市，我召集了曾经的部下和愿意追随的旧帝国军人，然后和尼古拉合流后一起打了回来。”
“我们当时都没有想到，临时政府那么不堪一击，更没有想到他们那么快就和那些布尔什维克人产生了矛盾......也许正是因为他们的内斗才给了我们机会。”
尤登尼奇此时也主动开了口，声音低沉地诉说着当年的事情。
“他们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就一路逃到了基辅......然后抱上了萨克森人的大腿。”
“所以我才会力排众议，集中资源推进西伯利亚铁路的建设。”
高尔察克接着尤登尼奇的话，语气坚定地作出了一个‘惊天发言’：
“想结束这场内战，光靠我们自己人打来打去......打到天荒地老也打不完，外国势力的援助是必须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最困难的时候仍然坚持修这条路.......五年时间，花掉的钱不知道够养多少部队了。”
说到这里，高尔察克长出了一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这场该死的内战，都已经五年多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所以欧罗巴大战的爆发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
邓尼金突然开了口。
“如果我们能抓住这个窗口期拿下基辅，消灭临时政府的残余力量——”
他站了起来，走到高尔察克身前。
“就能重现‘大露西亚’的荣光。”
“所以我希望我们这次的合作，是全面而有深度的......”
高尔察克也适时开口说道：
“除了布列塔尼亚人的物资外，我们自己的兵工厂也不是完全没有产能！圣彼得堡的普梯洛夫工厂上个月恢复了满产运转，莫辛步枪的月产量已经回到了战前水平的六成......如果能把南方几座因为战事停工的弹药厂重新开起来——”
“你说的那几座弹药厂在我的控制区。”邓尼金打断了他。
“是的......”高尔察克直视着他，“所以我需要你的配合。”
邓尼金把清单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搁在面前，然后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亚历山大......这一百五十万人，打算怎么分配指挥权？”
这才是核心问题。
动员增兵是一回事，谁来指挥这些兵力是另一回事。
邓尼金在南露西亚打了这么多年仗，手底下的志愿军从几千人扩编到今天的规模，全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不可能把自己的部队交到别人手里。
高尔察克也显然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
“联合指挥部。”
他从桌上拿起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拟好的草案。
“你、我、尤登尼奇三人组成最高军事委员会，重大决策三人投票决定......各自的部队依旧归属各自直接指挥，联合指挥部只负责战略层面的统一协调。”
邓尼金接过草案仔细看了起来。
尤登尼奇则在一旁补了一句：“邓尼金司令，你的志愿军战斗力我们都很清楚，没人会否认这一点，尤其是你麾下的指挥官也十分优秀......所以联合指挥部也会尊重你们在战术决策上的自主权。”
邓尼金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默默翻看着草案，房间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一段时间后，他才抬起头来重新看向其他两人。
“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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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数日里，白军控制区内的各家报社开足了马力，印刷厂加班加点地赶工。
头版头条上登的全是三位领袖在冬宫广场的合影，配上“白军三剑合璧，统一大业在即”之类的标题。
报纸上三人并肩而立的照片也被单独印了不少，贴满了从圣彼得堡到莫斯科的每一个城镇的告示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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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报纸看不到的地方，邓尼金在圣彼得堡火车站的站台上，也终于亲眼看到了第一趟满载物资的列车。
内战前引进萨克森人技术制造的辉晶车头缓缓减速，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长的车身从站台尽头一直延伸出去。
高尔察克站在邓尼金身侧，双手背在身后，难得开口调侃道。
“怎么样，伊万？现在总该相信了吧。”
邓尼金没有立即回话，他走到最近的一节货运车厢前面，示意随行的参谋上去开门查看。
铁质滑门被推开后，整齐码放着的木箱塞满了整节车厢，箱子上用布列塔尼亚文印着型号和数量标识。
参谋撬开了最上面一箱，里面是裹着油纸的崭新轻机枪。
邓尼金伸手拿起一支摆弄了一下，虽然总感觉这种武器有些笨重，但他也知道这对于步兵的火力有很大加强。
他把轻机枪放回箱子里，沿着站台往后走了一段，后面的车厢中，武器、弹药、各种物资都堆得满满当当。
当他走到中部的一节平板车前面时，停下了脚步。
这节平板车明显比其他车皮更长更宽，上面赫然停着一些用铁链固定的重型攻城魔晶炮组件，巨大而粗壮的炮管上的防护罩还没拆。
邓尼金盯着魔晶炮的组件看了好久，转身走回了高尔察克面前。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主动伸出了右手。
高尔察克伸手握住。
“亚历山大......我确实是看到了内战结束的希望。”
高尔察克点了点头，正要松手的时候，邓尼金却没有放开。
“不过有件事我想趁这个机会再提一次。”
前者的笑容微微凝滞了。
“还是关于国家杜马的问题。”
高尔察克的表情变了一下。
“伊万.....”
邓尼金松开了手，直接了当地说道：
“目前不管是你的控制区还是我的控制区，政府机构都跟用旧木头垒起来的一样......太脆弱了。”
站台上的搬运作业还在继续，士兵们吆喝着把一箱箱物资往骡车上装。
高尔察克侧过身来，示意两人往月台边缘走了几步，远离了人群。
“政府机构的军事化倾向太重了。”
邓尼金继续说道：
“从最高司令到高官、州长、县长全是一套垂直管理，行政长官同时也兼着当地的军队和警察首脑......之前战事一路顺风顺水的时候问题还不明显。”
他顿了一下。
“但基辅城下碰了壁之后呢？各种各样的烂事就全冒出来了，粮食征购、兵员动员......这些都出了大问题，甚至直接影响到了前线的攻势！”
邓尼金说完，停了一下。
高尔察克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有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重新选举？”
“对......一个正式的、有民意基础的政府机构，才是支撑我们打到最后一刻的根基......光靠军事强人维系的政权，历史上从来没有好下场。”
“伊万，这件事不是我没有试过。”
高尔察克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摇了摇头。
“去年我就邀请了立宪民主党的人，还有各路知识分子，试着搞了个委员会......想中和一下政府的军事化。”
“然后呢？”
“会还没正式开，左翼和右翼就吵翻了.....才第三天，一个社会革命党的代表被发现死在旅馆房间里.....被人用枕头闷死的。”
“第五天，几个不同党派差点在会场上直接打起来。”
“所以到了第七天还没有任何进展后，我就把那帮人全部集中枪毙了。”
邓尼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些人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大露西亚’的未来该往哪走。”
高尔察克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想的是怎么在这个决定大露西亚未来的政府机构里占更多的席位，怎么排挤掉对手，怎么把自己那一套塞进来！”
“简直是乌烟瘴气！”
高尔察克给出了自己的最终评价。
“现行的政府机构里已经是贪墨成风了，你觉得真正搞完政府机构的建设之后，那帮人会变得更好？不，他们只会贪得更多、藏得更深.....到时候什么也到不了我们手中！”
邓尼金还想说什么，高尔察克抬手打断了他。
“伊万......现在的重点不在这里。“
他转过身看向另一个方向，仿佛看到了一座炮火中的城市。
“先拿下基辅！结束这场内战后，我很愿意和你好好聊聊大露西亚未来的规划......那时候我们坐下来谈，我不会回避任何问题。”
邓尼金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高尔察克说的有道理，至少眼下这个时间点，内部整合确实不是第一优先级。
“好.....我期待着这么一天。”
......
当天下午，邓尼金告别了高尔察克和尤登尼奇，登上了返回莫斯科的军列。
这节车厢里只有他和一名副官，沉闷的铁轮声有节奏地撞击着铁轨接缝处。
窗外的风景开始快速后退，圣彼得堡华丽的尖顶和穹顶越来越远，逐渐被灰蒙蒙的平原和稀疏的白桦林取代。
邓尼金靠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那些武器弹药的数字，而是高尔察克说的那句话。
“先拿下基辅！”
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邓尼金当了一辈子的军人，他见过太多“先打完仗再说”最终变成“永远没有那一天”的情况。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1910年2月的那个夜晚......那个彻底改变了大露西亚帝国命运的夜晚。
当妖僧拉斯普廷和部分加入革命派的近卫军发生激战，并最终被击毙的消息传遍圣彼得堡的时候，邓尼金还在高加索军区的驻地里。
谁也没想到这个‘圣愚’之死，竟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一切都崩塌了。
军列在黑夜中轰隆隆地前行着，邓尼金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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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远在萨克森帝国首都德累斯顿的莫林，正坐在陆军总参谋部第三处下辖的一间超大型档案室里，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泛黄的文件。
“所以大露西亚帝国当年真的是因为‘妖僧拉斯普廷’这个导火索，才爆发了革命？”
莫林抬起头来，一脸‘这剧本也太离谱了’的表情，看向坐在对面整理文件的尼古拉少校。
而这位此前和莫林合作过好几次......尤其是在森帕歌剧院刺杀案后，顺势揪出一帮内鬼，从而水涨船高晋升中校的陆军总参谋部第三处处长，则无奈地笑着摊了摊手。
“莫林上校，帝国这边外交和情报机构收集到的信息都在您手上了......反正档案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莫林啧有声地翻着手里的纸页。
在穿越前的世界里，沙俄灭亡具体发生在那场世界大战结束后......一战拖垮了帝国经济，二月革命推翻沙皇，随后是十月革命。
但这个世界的版本......还真就更加戏剧性了。
自己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通过当时在塞维利亚的‘国际纵队’成员获得的消息，并不算全面，只能说了解了一个大概。
而萨克森帝国的官方档案记录中，虽然因意识形态问题，记录的一些细节会有所偏差，但足以让莫林的【情报】界面解锁更多信息。
“所以莫林上校你怎么突然对大露西亚帝国的历史感兴趣了？”
尼古拉中校突然开口询问道，他也没想到这位‘萨克森当红炸子鸡’，今天会突然找自己来看档案。
莫林：“眼看着要往东线去了，总得提前了解一下要打交道的那帮人吧~搞清楚他们内部的派系关系，总比到了地方两眼一抹黑要强。”
“那您就慢慢看，关于大露西亚帝国的档案内容不少，帝国高层对于那边发生的事情还是很关注的，当时我记得派出了不少‘危机旅客’过去收集信息......”
尼古拉中校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
“内战爆发之后各方势力的变迁、主要派系内部的派系矛盾、以及我们此前和各方的接触记录，都在第二个柜子里面，我这边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就先离开了~”
莫林挥了挥手：“去忙吧中校，下次一起去啤酒馆喝点！”
尼古拉中校笑着答应后出了门，档案室里剩下莫林一个人了。
他重新翻开档案，这一次看得更加仔细，也很快沉浸到了这段和另一个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历史当中。
而这一切的起点，还要从这个世界1853—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说起。
正是在这场战争中，大露西亚帝国的惨败，让整个欧罗巴意识到‘大露西亚’已经不再是那个不可战胜的陆地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