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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9 节

第327章 《Stille Nacht》

堑壕大栓与魔法 · 咸嘉湖灵感大王 · 4,155 字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色绒布,沉甸甸地压在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荒原上。

  雪花还在飘,但在这一刻,就连那刺骨的寒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位于最前沿射击台上的观察哨里,一名萨克森士兵吸了吸鼻子。

  那股钻进鼻孔的味道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腐尸臭气,而是一种极其诱人的肉香。

  “来了!”

  随着身后交通壕里传来餐具碰撞的声响,几个负责送饭的战友弯着腰跑了过来。

  他们手里的饭盒有些发烫,但没人舍得撒手。

  观察哨上面的士兵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铝制饭盒,作为今夜留守在射击台上的人,他们能第一批享受到刚刚烹饪出锅的炖牛肉。

  士兵借着微弱的烛光往里看了一眼,好家伙,不是平时那种能照出人影的清汤寡水......

  而是满满一盒炖得软烂的牛肉,上面还漂着一层厚厚的金色油脂,几块胡萝卜和洋葱点缀其中,冒着让人疯狂吞口水的热气。

  “趁热吃,后面还有。”

  送饭的士兵把一小瓶杜松子酒塞进汉斯手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这些都是那位莫林中校派人分发到堑壕里的,说是今晚管够。”

  观察哨上的士兵顾不上回话,直接用脏兮兮的手抓起勺子,狠狠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那种充实的满足感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袋,让他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在这一刻,什么战争,什么死亡,统统都被这口炖牛肉挤到了九霄云外。

  而在堑壕的主体部分,原本用来堆放弹药箱的地方已经被清理出来。

  几张用木板拼凑的长条桌虽然歪歪扭扭,但上面铺着的白色麻袋布却洗得很干净。

  士兵们非常有仪式感的分坐在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烛火的暖光。

  一根根被油炸得喷香的香肠被切成整齐的小段,只有军官们才能吃到的烤猪肘,也被切碎放在好几个餐盘里。

  那个手艺不怎么样的胖厨子,甚至还非常‘正宗’的弄了点酸菜做配菜。

  莫林坐在其中一个长条桌靠近中间的位置,看着周围这些狼吞虎咽的年轻面孔,心里那种紧绷感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

  与此同时,在一百二十米外的另一侧。

  布列塔尼亚的堑壕里虽然没有圣诞树,也没有后方送来的奢华补给,但今晚的气氛同样热烈。

  这支隶属于北美殖民地军团的部队旁边,今天刚换防上来一个营的苏格兰高地步兵。

  这帮穿着格子裙、在寒风中露着毛茸茸大腿的硬汉,显然比那些来自殖民地的‘乡下佬’要富裕得多。

  “嘿,尝尝这个。”

  一名留着大红胡子的苏格兰军士长,极其豪爽地将几个沉甸甸的马口铁罐头扔到了北美军团的火堆旁。

  “本土刚运来的咸牛肉,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绝对不是布尔战争时期的存货......”

  围在火堆旁的几个北美士兵眼睛都直了。

  他们手里的硬饼干和那几罐早已过期的罐头,在这几盒新鲜牛肉面前简直就是垃圾。

  “谢了,伙计!”

  一名满脸雀斑的北美士兵手忙脚乱地撬开罐头,挖出一大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上帝保佑苏格兰!”

  这一看就是没怎么吃过好东西......

  两支不同番号,来自不同地域,甚至口音都完全不同的部队,也因为这顿难得的晚餐迅速熟络起来。

  苏格兰人拿出了私藏的威士忌,北美殖民地的士兵则分享了他们从家乡带来的干烟叶和枫糖浆。

  就在众人把酒言欢,几乎要在这泥坑里开起派对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氛围。

  “那个......打扰一下。”

  一名猫着腰跑过来的传令兵,有些尴尬地站在交通壕口。

  他看着那些正在兴头上的士兵,硬着头皮说道:

  “指挥部刚下来的命令......今晚的夜间侦查任务不能取消,需要......需要有人去对面看看,上面担心萨克森人会趁着今夜偷袭。”

  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名正抱着威士忌瓶子的苏格兰士兵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帮坐在后方喝着红酒的蠢猪!今天是平安夜!难道萨克森人会在今晚爬过来咬我们的屁股吗?”

  “就是!要去让他们自己去!”

  “去他妈的偷袭,对面连蜡烛都点起来了,那帮萨克森蛮子现在估计喝得路都走不直,偷袭个屁!”

  抱怨声此起彼伏,那名传令兵的脸涨得通红,却又无可奈何。

  军令如山,如果没人去,整个连队都要受处分。

  “行了,都别吵了。”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一名看起来四十多岁、两鬓已经斑白的北美军团士兵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把最后一口牛肉咽下去,又顺手抹了把嘴角的油渍。

  “我去吧。”

  老兵把步枪背在身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隔壁借个火。

  “我一个人去就行,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你们这帮小崽子就留在这儿好好过个节。”

  “杰克大叔......”旁边的年轻士兵想要阻拦。

  “闭嘴,吃你的罐头。”

  周围安静了下来。

  那名传令兵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老兵一眼:“下士,只要去中间地带转一圈就行,不用太深入。”

  老兵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动作熟练地翻出了堑壕。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和风雪之中,只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冰冷的烂泥瞬间浸透了衣衫,但他并没有在意。

  就像一只美洲荒原上的老蜥蜴一样,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向着那片黑暗的死亡地带蠕动过去。

  ......

  萨克森阵地这边,晚餐已经接近尾声,但平安夜的庆祝活动才刚刚开始。

  随着莫林的那批‘私人馈赠’被分发下去,堑壕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那些平时连烟屁股都要几个人轮流抽的士兵,此刻手里都夹着带有过滤嘴的高级香烟。

  吞云吐雾间,仿佛自己成了德累斯顿街头的绅士。

  只会出现在高档商店橱柜里的大块巧克力被掰开,哪怕是最不爱吃甜食的老兵,也忍不住在嘴里含上一块。

  然后任由那种丝滑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敬莫林中校!”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无数只举着杯子、饭盒甚至是罐头壳的手臂高高举起。

  “敬勇敢的诸位!”

  莫林笑着举起手里的水壶,然后一饮而尽。

  酒精让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教导部队第一营的那帮老兵,此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一名曾经参加过‘列日要塞空降突袭作战’的老兵,此刻正坐在一只弹药箱上,手里夹着烟,唾沫横飞地向周围几个其他连队的士兵吹嘘。

  “......当时在要塞魔力枢纽里,那个佛兰德伯的法师就在我鼻子底下!真的,只有两米远!我都能数清他脸上有几个麻子!”

  教导部队老兵比划着,脸涨得通红,仿佛又回到那个刺激的夜晚。

  “我当时都以为要和这个法师同归于尽了,结果莫林中校就那么轻轻抬了抬手,那个法师的法术攻击就都被中校的护盾给挡下了!”

  周围的士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真的假的?中校还会魔法?”

  “废话!那可是咱们萨克森唯一的法师军官!”

  老兵得意地指了指自己胸口那枚崭新的空中突击勋章,还有手臂上的列日要塞战役纪念章,然后接着说道:

  “跟着这样的长官打仗,那才叫痛快!”

  这种温馨而热烈的氛围,像是一层保护罩,将残酷的战争暂时隔绝在了外面。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敲击声响起,原本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只见一名身材瘦高的士兵站到了射击台上。

  他是斯普林克,入伍前是德累斯顿某个歌剧院的一名男高音替补。

  虽然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个月,让他那身艺术家的气质被磨得差不多了。

  但此刻站在射击台上,他依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那件满是油污的军服领口。

  “各位,”

  斯普林克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依然透着一股专业的质感。

  “今晚是平安夜,我想......为大家唱首歌。”

  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嘲笑。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

  斯普林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再一次回到了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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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tille Nacht, heilige Nacht......(平安夜,圣善夜......)”

  第一句歌词出口的瞬间,那清澈而有力的男高音仿佛具有某种穿透力,瞬间击穿了这浑浊的空气,在狭长的堑壕里回荡。

  原本还在偷偷咀嚼食物的嘴巴停了下来,原本举着酒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Alles schläft, einsam wacht......(万暗中,光华射......)”

  斯普林克的歌声并不激昂,就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每一个士兵粗糙的心灵。

  莫林靠在土壁上,看着那些逐渐红了眼眶的士兵——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从怀里掏出了家人的照片,还有人干脆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在这片只有杀戮的土地上,这首在每个平安夜都会被传唱的曲子,却成了连接生与死、家乡与战场的唯一桥梁。

  此时,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斯普林克的歌声并没有被堑壕束缚住,它顺着风,飘过了铁丝网,飘过了弹坑,飘过了那一百二十米的死亡地带。

  布列塔尼亚的阵地上,正在分食酒水的苏格兰人和北美士兵们,动作也都停了下来。

  他们侧着耳朵,静静地听着这来自敌人的歌声。

  语言或许不通,但这旋律里蕴含的思念与安宁,是全人类共通的语言。

  无人区中央,那个正趴在冰冷泥水里、一点点向前挪动的杰克大叔,也停下了动作。

  他把脸贴在冻硬的泥土上,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

  他想起了远在大洋彼岸的女儿,想起了每年圣诞节家里那棵挂满彩灯的杉树。

  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滴进了泥里。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神圣的寂静。

  只有那来自敌人的歌声,在夜空中孤独地回响。

  “Schlaf in himmlischer Ruh......(天国赐安眠......)”

  萨克森堑壕里,斯普林克唱完了第一段。

  按照习惯,他在间奏的部分停顿了一下,等待着并不存在的管弦乐团切入。

  这几秒钟的空白,显得格外安静。

  突然,一阵掌声打破了寂静。

  那是发自内心的、热烈的掌声。

  紧接着,几声响亮的口哨声从人群中响起。

  斯普林克愣了一下。

  作为一名严谨的古典音乐家,如果以前有人在他演出时吹口哨,他绝对会认为这是对艺术的亵渎,会愤怒地离场。

  但此刻,看着周围那些战友们真挚的眼神,听着那些粗鲁却热情的口哨,他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他这辈子获得过的最高的赞誉。

  比那些坐在包厢里、拿着单筒望远镜假装欣赏的贵族们的掌声,要珍贵一万倍。

  他微笑着向四周鞠了一躬,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唱第二段的时候。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呜——呜——”

  那是风袋被充满气时的低鸣,紧接着是一种高亢嘹亮的乐器声,刺破了夜空。

  在120米外的堑壕里,一名穿着苏格兰短裙的风笛手站上了射击台。

  他鼓着腮帮子,手指在音管上飞快跳动。

  吹奏的曲调,正是《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