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旧友的对峙，不舍的放手

　　清晨，当萨曼莎踏入布朗王国的幽暗森林的时候，冬日的薄雾正从这片布满了腐殖质的土壤中逐渐升起。

　　这片位于布朗王国与诺曼帝国之间缓冲地带的古老森林，因常年弥漫着扭曲方向的魔力瘴气而得名。

　　因此，对于目前已经成为逃亡者的萨曼莎而言，这里显然是一处绝佳的藏身地。

　　并且，对于那些因为她在布朗王国内的行为，而对她发起追杀的盟军部队而言，这里更是一处天然的迷宫。

　　自从覆灭了橡树镇一路调查线索时，便一直遭受到布朗王国派来的部队追杀的萨曼莎，并没有选择走猎人经常走的小路，而是沿着一条布满了苔藓的兽道深入。

　　并且每走上几百米，她就会停下，并通过术式抹去自己留下的足迹。

　　这是她在钢铁战团时学习到的反追踪技巧。

　　但她却很清楚，这些还远远不够。

　　自从她在布雷泽镇调查时击杀掉尾随她的那些织网者追兵时，她就已经明显感觉到，追捕自己的盟军部队的实力比上一波的更强了。

　　并且，也变得更加具有针对性。

　　想到这，她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这些天行进时，偶尔能从天空看到的那些飞速掠过的侦查魔隼。

　　在道路中央一闪而过的魔力感应陷阱。

　　还有那些‘巧合’出现在她行进方向上的‘普通’巡逻队。

　　而这些蛛丝马迹都无一不再证明，有人，或者说部队正在系统性地对她展开搜捕。

　　“不过问题不大，只要能抵达码头的话，这些地面追踪部队对自己而言，就彻底失去了威胁。”

　　另外，自己叛逃一事，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也已经传到钢铁战团那边了吧？

　　也不知道伊莲娜大人在得知此时后会是什么想法。

　　但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最坏的那种程度话，哪怕届时要直面对方。

　　自己也绝不可能退让半步就是了。

　　“……”

　　怀着沉重的心情，萨曼莎低头不断在幽暗森林中穿梭着。

　　直到时间来到正午时分，她才缓缓停了下来，转而在一条小溪边给空掉的水壶灌水。

　　“哗啦！”

　　流动的小溪下，澄澈的水面将她疲惫的面庞倒映其中。

　　自从在边境拍卖会拷问那名前布朗王国官员，并在整理出真相的奔逃中，剿灭了一批追杀过来的追兵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而在这四天的接连奔逃，同时还要躲避布朗王国下达的通缉令，不能在大路上行进，而是只能从偏僻的小路前行的状态里。

　　即便是她这位超位魔法使，在这种连续的奔波中，也已经有些吃不消。

　　但好在，在这段时间的行进下，她距离布朗王国最近的那处港口如今只剩下两百公里不到。

　　以她的脚程，接下来，她只需要简单修整一番，便可以在傍晚五点前轻松抵达。

　　而届时……

　　就在萨曼莎一遍思考后续的计划，一遍刚刚捧起水打算洗把脸时。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她的动作突然一僵。

　　旋即，紫色的双眸便凌厉地朝着气息传来的方位望去。

　　与此同时，不知何时出现在溪流对岸岩石上的那道有着绿色长发身影，也在此刻映入了她的眼帘。

　　正是如今已经同样升职到中将，对她而言最为熟悉的老朋友，艾薇尔·艾瑞西。

　　此刻，对方那头绿色的长发正在林中微风的吹拂下飘动。

　　来自风雷双系的魔力，此刻也在她的周身形成几乎肉眼可见的流动光晕。

　　不过和以往萨曼莎最为熟悉的模样不同，此刻的对方，身上并没有穿着中将的制服，而是换上了一件钢铁战团的轻便追踪甲。

　　同时，对方的腰间还佩着那把著名的‘咏叹之刃’。

　　来自艾瑞西家族传承下来的史诗级魔导具，据说剑身内封印着三道可以与冠位强者全力一击媲美的进攻型术式。

　　视线交错，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安，你比我预想中的要慢了一天。”

　　良久后，似乎忍受不了这种沉默的氛围，艾薇尔此刻忽然开口，声音里满是平静：

　　“我猜你在布雷泽市解决那些追兵花费了不少时间？”

　　“毕竟，在被你废掉一名超位魔法使后，布朗王国那边会提高追杀部队的整体实力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你也是来抓我的？”

　　萨曼莎洒掉手中的清水，右手缓缓按在背后的重剑剑柄上，眼神冷厉如刀：

　　“你确定要阻拦我么，艾薇尔？”

　　“军令如此。”

　　看着对自己露出敌对姿态的萨曼莎，艾薇尔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但却并没有进入战斗状态。

　　而是沉默许久后才声音低沉地询问道：

　　“但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安，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一旦彻底离开布朗王国，进入到不属于盟军管辖的异国领域后，届时你将会成为真正的叛逃者，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从他们在十八年前骗我的那一刻起，我的路早就已经断了，从来没有回头的这个说法！”

　　萨曼莎的声音逐渐变得冰冷，同时缓缓抽出背后的重剑，声音低沉而肃杀：

　　“所以，艾薇尔，如果你还把我当做朋友的话，就给我让开！”

　　“朋友？”

　　听到这个词汇，艾薇尔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复杂的弧度，但碧绿的双眸却并没有出现动摇，声音依旧平静：

　　“在军队里，朋友这个词太奢侈了。”

　　“眼下的我，是钢铁战团第一先锋副将，而你，则是成了钢铁战团一名耻辱的叛逃者，仅此而已！”

　　说完，艾薇尔忽然顿了顿，转而劝慰道：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放下武器，跟我回去见伊莲娜大人。”

　　“以你的战功和实力，届时，高层肯定会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再加上伊莲娜大人家族的影响力，你在布朗王国制造出的这些闹剧完全可以……”

　　“闹剧？”

　　萨曼莎忽然冷笑着开口打断了艾薇尔的布局，表情逐渐变得狰狞而暴戾：

　　“他们伪造了我父母存活的假象，将我的弟弟卖给帝国换取禁忌魔法知识，被他们用谎言蒙蔽了整整十九年的我，在这份无法被磨灭的仇恨催动下，对他们发起的这场复仇，在你眼中，就只算是一场闹剧！？”

　　“艾薇尔，你也是超位魔法使，你也为盟军流过血。”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也和我一样，发现那些被所谓正义旗号催动下的我们，长久以来，所守护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同样的谎言之上的话，那个时候的你会……”

　　“我不会让那天到来！”

　　艾薇尔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冰冷，且不容置疑：

　　“因为我选择相信，相信伊莲娜大人，相信洛兰王国，相信盟军的大义，相信我们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说完，似乎不想让萨曼莎继续动摇自己的决心，她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在魔力的奔涌下，她脚下岩石瞬间崩裂四溅，与此同时，她整个人也在高强度的魔力爆发下，在空中悬浮起来。

　　绿色的长发随风飞舞，腰间的剑刃也不知何时出鞘，被她握在手中，上面缠满了令人窒息的白色雷霆，声音威严：

　　“安，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

　　“回头，或者……就让我在这里处决掉你这个钢铁战团的叛徒！”

　　“！”

　　刹那间，林中的气氛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压抑。

　　与此同时，在冰冷杀意的蔓延下，周围的鸟雀瞬间被惊飞。

　　地上枯黑的落叶也在此刻被两人爆发出来的恐怖魔力吹拂起来。

　　“……”

　　萨曼莎没有开口，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对面艾薇尔的双眸。

　　此刻，她能够清晰地看出，在对方那双绿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挣扎。

　　“你不必这样的，艾薇尔。”

　　仿佛明白了对方的打算，萨曼莎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声音也逐渐变得低沉：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必蹚这趟浑水。”

　　“我必须这样！”

　　艾薇尔猛地握紧手中的剑柄，神色狰狞地看着前方的挚友，声音里满是愤怒和悲哀：

　　“因为如果你真的以叛逃中将的身份离开，那么届时你将面对的不只是布朗王国的追杀，而是整个盟军，甚至是伊莲娜大人的亲自处决！”

　　“你这样完全就是在找死！”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阻止你！”

　　“在你这个蠢货彻底死在自己人的追杀下之前！”

　　“我必须要打败你，把你带回洛兰王国！”

　　话音未落，艾薇尔便突然拔剑。

　　随后她便毫不犹豫地激发了体内的魔力。

　　“嗖嗖嗖！”

　　刹那间，绿色的狂风和白色雷霆猛然从她双手浮现，而后飞速涌入剑刃。

　　在她挥出的斩击下，化作无数激荡的剑气月牙朝着周围激射而出。

　　“咔嚓！”

　　面对艾薇尔对自己发起的进攻，萨曼莎只是轻松地挥出手中的巨剑，便将迎面袭来的剑气月牙击碎。

　　但旋即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她忽然发现，对方挥出的这些剑气，大部分并没有斩向她本人，而是袭向了周围的密林。

　　这是……

　　“咔嚓！”

　　就在萨曼莎感到有些疑惑的时候，下一秒，伴随着数十道剑气月牙撕裂空气，将那片区域的树木，岩石，甚至地面都给崩碎的时刻。

　　在弥漫了烟尘下，三个穿着黑色伪装服，头戴乌鸦面具的人影，也在萨曼莎紧缩的瞳孔中狼狈地从藏身处跃出。

　　这帮人手中正拿着一柄柄魔导枪，且上面散发出格外危险的魔力气息，显然不是常规的制式枪械，而是特定打造出的针对性武器。

　　“伏兵？”

　　萨曼莎背后猛地生出一道冷汗，心头满是难以置信。

　　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感知到这三人的存在。

　　倘若不是艾薇尔将这三人逼出来的话，那么在她和艾薇尔交手时，有这三人在背后放冷枪，即便是她也有可能会阴沟里翻船！

　　“维多利亚王国的那位独眼猎枭派来的新黑羽特战部队的暗杀者。”

　　看着一脸狼狈的三名暗杀者，艾薇尔忽然收起手中的剑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个老王八蛋在会议中不信任我能完成处决叛逃者的任务，所以我就猜测他一定安排了后手，看来我猜对了。”

　　“不过是一群毫不相干的外人，也配插手钢铁战团的内部事宜？”

　　“真是，让人生厌！”

　　“……”

　　与此同时，仿佛没有听出艾薇尔话语中的排斥之意，三个大师级暗杀者在暴露行踪后，纷纷打算再度进入潜行状态寻找合适偷袭机会，但艾薇尔的动作比他们更快。

　　她没有进行施展大范围攻击魔法的吟唱，只是抬起手中的长剑，将不知何时布满了紫色雷霆的剑刃指向三人所在的方位：

　　“上位八环雷系魔法——雷鸣沼泽！”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但此刻，以艾薇尔为中心，半径一百米内的空气，却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与此同时，三个打算潜行的暗杀者的动作，也在此刻瞬间慢了下来。

　　仿佛来到了一处粘稠的泥沼，所有人的步伐都开始变得僵硬。

　　紧接着，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头发也根根耸立。

　　仿佛遭到了高频率的电流袭击，竟然在瞬间，便彻底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

　　“你们三个，给我滚回去告诉奥尔科！”

　　在通过魔力操控，瞬间让三人陷入魔力瘫痪状态，短时间内无法动用魔力后，艾薇尔便解除了自己的法术，转而语气冰冷地警告道：

　　“萨曼莎·安·施拜尔这个钢铁战团的叛徒由我亲自处理，无需他这个外来者操心！”

　　“如果他再敢派人干涉我的任务，那么我不介意让他这个瞎了眼的老东西好好品尝下来自艾瑞西家族的怒火！”

　　“……”

　　闻言，三名暗杀者在对视一眼后，便没在继续执行任务，而是艰难地朝艾薇尔敬了一个军礼，接着便迅速退入林中离去。

　　虽然上面下达的是死命令，但他们显然没有任何选择。

　　在这位艾瑞西家族的天才超位魔法使面前，他们的使命和坚持毫无意义。

　　更何况，如果真的惹恼了对方，导致现在的顶头上司遭到艾瑞西家族的报复，那么他们这帮小虾米肯定会死的更惨！

　　所以还不如赶紧识相跑路。

　　“嗒，嗒！”

　　伴随着对方毫不遮掩的脚步声远去，等到这三名暗杀者完全消失后，艾薇尔才看向萨曼莎，语气满是疲惫：

　　“看到了吗？安，这就是你以后要面对的世界。”

　　“猜忌，暗算，还有那一双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一旦你彻底叛逃，届时不仅盟军容不下你，就算帝国，也未必能容纳你。”

　　“到时候，你几乎是要与全世界为敌！”

　　“对于这种结果，你真的做好接受的准备了？”

　　萨曼莎沉默片刻，接着语气复杂地看着面前的挚友轻叹道：

　　“谢谢你，艾薇尔。”

　　“别误会。”

　　听到这话，艾薇尔却忽然别过了脸，语气生硬道：

　　“我只是清理干扰我任务的杂鱼，至于你……”

　　说完，仿佛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抬手。

　　与此同时，一道风刃忽然疾驰而出。

　　但却没有袭向萨曼莎的身体，而是擦着她脸颊飞过，切断了几缕发丝，然后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这一击，是替伊莲娜大人斩的。”

　　“你这该死的混蛋辜负了她的栽培！”

　　“也辜负了钢铁战团对你的信任！”

　　艾薇尔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强忍着内心的情绪，接着不等萨曼莎继续开口，她便赌气似得扭过了自己的脑袋，转而闷声道：

　　“现在，趁我改变主意处决你这叛徒前，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但紧接着，仿佛想起了什么，她还是没忍住补充道：

　　“另外，我奉劝你一句，你这混蛋可千万别想着离开幽暗森林后前往最近的卡拉米小镇，然后乔装打扮扮作渔民，跟随马上要出海的那只艾瑞西家族名下的商队躲过布朗王国卫队的通缉，安全抵达东边的港口。”

　　“更别想着到了东边的港口后，去找一个专门干走私，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名字叫蒙大拿·派多西的老渔民出海！”

　　“然后靠着对方那改造过，速度极快的舰船在海上一路躲过盟军的追捕，前往不在合约国之内的阿迈卡联邦。”

　　“更别想着到了那里还借用我们艾瑞西家族的名号，找到我在那边生活的表舅潘达·艾瑞西伯爵，然后在他的帮忙下，改头换面直接变成外国留学的艾瑞西家族的子嗣，直接转行成为商业大亨什么的。”

　　“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我艾薇尔·艾瑞西是绝不可能让你这种邪恶计划得逞的，记住了吗？！”

　　说完，似乎生怕萨曼莎手头上没钱导致逃跑计划还没展开，便直接在港口那边中道崩殂。

　　艾薇尔在气恼地跺了跺脚后，便打消了直接转头走人的想法，转而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袋黄金。

　　接着气鼓鼓地来到萨曼莎面前，居高临下地把钱丢在对方脚下。

　　之后便仿佛小孩子闹脾气般赌气般地转过了身子，将下巴高傲地抬了起来，盯着头顶的天空，就仿佛天上正在往下掉钱一样。

　　“……”

　　看着面前的挚友，萨曼莎没有道谢，只是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

　　在蹲下将那袋黄金拾起，并郑重地塞入铠甲的储物格后，她便不再言语，而是直接迈步跃入了前方的密林深处。

　　“嗒，嗒！”

　　在一阵疾驰的脚步声中，很快，便彻底没了踪迹。

　　而在她的后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艾薇尔却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都没有行动。

　　直到萨曼莎的气息完全消失在森林深处，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剑柄，脸上强撑出来的坚强之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前所未有的无奈和酸涩。

　　“笨蛋……”

　　收剑入鞘的艾薇尔忍不住自言自语道，随后静静地看着萨曼莎离去的方位，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不舍：

　　“千万，千万要给我好好活着啊！”

　　“不然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是一辈子都不会的那种哦！”

　　“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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