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车厢驶过,夕阳落到橙树顶端,白色花瓣全部镀上薄金。黑色车厢从光中穿过,如同一道持续太久的幕布终于即将拉开。
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 佚名 · 28.7万 字
最后一节车厢离开。
两个人重新看见彼此。车站的另一端站着一位正在握住一朵橙花的少女。
许久未见的少女似乎瘦了一些,眼底有长久失眠留下的阴影,可电车离开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觉后,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橙花既落到卢西安乱糟糟的灰发上,也落在少女银色长发间。一片花瓣停在她睫毛上,她眨眼,花瓣便落到两人的周围。
正午曾经炽热得无法抬头,夕阳缓慢向地平线落去,电车早已远去,只剩铁轨在黄昏里反射两道长长金光。橙花仍被风吹落,一瓣一瓣铺在地上。如今黄昏温柔,甚至连伤口都被照成暖色。
说起来,橙花的花语是——
……
时间稍早一些。
与福尔摩斯在罗马安全局露台上互殴以后,教授小姐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寻找卢西安。
只是所谓计划,到第十天其实已经不剩多少计划的样子,毕竟基本上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可少女就是在找自己的爱人,犹如一个失去全部家人的人寻找最后一个亲属。
找不到,便不能回家。
问题是莫里亚蒂小姐根本没有家,过去教授可以在任何城市生活,旅馆,公寓,庄园,地下室,只要安全和安静便没有区别,住所是提供睡眠,储存文件和进行思考的容器,不需要温度,也不需要有人等她回去。
如今不一样。
卢西安失踪后,每一个房间都像临时住处。
哪怕有全世界最完善的情报网,教授小姐还是觉得自己在流浪。
此刻港口区域还有几处仓库没有确认,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一。过去的教授不会为如此低概率亲自行动,现在却觉得百分之一也足以让她留下。
艾琳沿台伯河一路走向近郊港口。
罗马的太阳仍然炽热,街道两旁种着橙树,花期将尽,白色小花在风中不断落下。
这十天以来,教授小姐已经开始厌恶灰色,厌恶街边灰墙,厌恶鸽子羽毛,也厌恶被太阳晒成浅灰的木板,每一种灰都会令少女本能抬头,然后提醒她那不是他。
可她仍然抬头。
身体永远比理性更加固执。
最终,港口最后一处仓库也没有结果。教授从里面出来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沉,正午的炽烈被黄昏磨去锋芒,阳光变成温暖金色,沿街道缓慢流淌。
莫里亚蒂站在连接近郊与罗马市区的车站旁。
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这在教授的人生里很罕见。
教授小姐总有目的地。
路线,时间,结果全部提前计算。可如今所有可查地点已经走完,所有渠道都给出空白。返回住所没有意义,离开罗马又做不到。
所以少女第一次只是这样在路口站着。
风吹过橙树,花瓣漫天落下。
艾琳原本的身份很喜欢橙花香气,因为这种气味干净,又适合寡妇的轻微苦涩。教授没有喜好,却仍然记住了。
她把手伸进衣袋,取出那支麦穗。
这十天每当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都会看一眼。
就在这时,电车驶近带起一阵强风,于是麦穗脱手,向轨道另一侧飞去。
莫里亚蒂脸色骤变,立即追上,动作甚至不符合教授对公共安全的基本判断。有轨电车正在靠站,轨道旁蒸汽和人群混杂,正常选择应该等车经过再寻找。
可麦穗要飞走了,她不能再失去,已经失去一个,自己不能连这点东西也留不住。
教授小姐伸手穿过橙花与白色蒸汽,试图抓住即将离开的麦穗,结果率先握住的是一朵小小的橙花,洁白花瓣被黄昏照成温暖乳金色,细小花蕊擦过掌心。
就这样,莫里亚蒂小姐重新遇到了自己的莫里亚蒂先生。
橙花仍然从两人之间飘落,周围乘客往来,车站铃声和行李碰撞声混在一起,世界吵闹得一如往常,可教授小姐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于是卢西安先叫少女的名字。
“玛丽·摩斯坦·莫里亚蒂。”
少女呼吸停住。
此刻的名字终于不再只是写在纸上,藏在心里,或者被她独自在空房间想象,给她名字的人真的回来了,并在橙花漫舞的黄昏里呼唤她。
翠绿色眼睛迅速浮起水光,虽然试图维持教授的淡然,嘴角刚抬起就开始颤抖。
最终所有设计好的表情都失败,只剩一个很年轻很狼狈,也真的很高兴的女孩站在那里。
“你回来得太晚了。”
“对不起。”
“道歉不能补偿十天的时间损失,不能回收搜救成本,也无法消除我的……”
“你的什么?”
“与你无关。”
“好,那我不问。”
“你为什么不问?正常人应该追问,应该让我把没说完的部分说完。”
“我就是觉得你应该早晚会说的吧。”莫里亚蒂看向掌心橙花。她刚刚是为了抓麦穗才握住,花却像某种阴差阳错的交换物,落在她手里,“用一朵路边随处可见的花作为失踪十天后的赔礼,成本控制得令人敬佩。”
“我身上暂时没有更值钱的。”
“你还有自己。”
话出口后,两个人同时停住。
莫里亚蒂原本想说的是卢西安应该把安全与未来作为补偿,可这句话听起来更像另一种含义。
“可以。我把自己赔给你。”
“……”
“不过可能得和别人共享。”
浪漫在这一瞬间被直接破坏。
“你果然还是回海里比较合适。”
这次莫里亚蒂小姐真的很想用手杖敲他,可手杖不在身边,于是只能伸手抓住他破损衬衫衣角,同时瞬间眯起眼睛。
“不许再走。而且不能只是好,必须给出具体承诺,离开一天以上提前报备,执行危险行动需要共享位置,任何可能失去意识的情况必须准备备用信号。禁止独自从高处跳下,禁止以没事小伤已经过去为理由省略伤势。”
“条款很多。”
“十天,一天一条都不止。”
“我尽力。”
少女抬起泪湿的红色眼睛。
“必须。”
“好,必须。”
莫里亚蒂对此仍不满意。
“还有名字。”
“名字?”
“十天里没有人叫。你欠了我十次。”
莫里亚蒂把橙花放到麦穗旁边。
枯萎的金与新生的白互相依偎。一段盛夏已经过去,另一种刚刚开始。
说起来,橙花的花语是纯洁,新娘的喜悦与繁荣,在古老传统中常被编进新娘的捧花,象征纯净无瑕的爱情,也祝愿漫长婚姻与子孙繁盛。
见此情况,灰发青年认认真真地喊道:
“玛丽·摩斯坦·莫里亚蒂。”
……
就这样,卢西安和莫里亚蒂一同返回了罗马。
莫里亚蒂则始终抓着灰发青年的袖口,似乎只要稍微松开一些,人就会重新被电车,风暴或某条看不见的河带走。不过她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教授给出的解释是卢西安当前身体状态不稳定,存在晕厥,迷路和再次擅自执行高风险行动的可能,所以必须由一个判断力可靠的人进行近距离监管。
至于为什么近距离监管需要一直抓着袖口,暂时没有解释。
“要不要直接去我那里?”走到岔路时,莫里亚蒂不动声色地问,“距离更近,浴室,药品,干净衣物和隔音条件全部优于原本住所。”
“你在罗马到底准备了多少房子?”
“蜘蛛不会只准备一个巢穴。被人发现一个便无处可去,是情报工作中最基础的低级错误。”莫里亚蒂小姐又若无其事地补充,“最重要的是,地址只有上校与我知道。待上一两天也不会有多余的人突然敲门。”
“一两天?”
“专业的医学观察期。”
“我想先回这边。”
“她们现在不在啊。”
“所以才要先回去,至少留个消息让她们不要继续找。”
少女抓着青年袖口的手收紧,语调甚至比平时更平静。
“你对他人的担忧倒是反应敏锐。相比之下,对一个连续检查医院与停尸房,十天里没能正常睡过一次的人,似乎缺少同等程度的关心。”
“我现在跟你一起。”
“暂时的。”她仍然指出漏洞。
“那我们就先把暂时过好。”
教授沉默了一会才小声开口:“……合理。”
……
住所里没有人。
夏洛特和露西仍在外面,桌上的第三套餐具没有收走,杯子里甚至还有早晨倒入,如今已经完全冷掉的水。椅背搭着一件灰色围巾,旁边放着药。
进门后见到这些的卢西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见此情况,莫里亚蒂眼底的情绪很快又被压住了。
“她们应该在罗马警察中心或者瀑布下游。过去十天的搜索时段基本固定。现在去通知,最快两小时内可以回来。”
“那我写一封信。”
卢西安走到桌边坐下,只写自己已经安全回到罗马,受伤但没有生命危险,让两人不要担心,先停止搜索回来休息,剩余情况等见面以后亲口说明。最后签上名字,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我真的没事。这次不是安慰人的说法。”
莫里亚蒂站在青年背后盯着看完。
“最后一句可信度很低。”
“但是真的。”
“连续十天没有正规医疗,若这也能定义成没事,那么这个词没有继续存在于语言系统里的价值。”莫里亚蒂此刻脸上无比真诚,“你先去洗澡,处理一下伤口,我去送到后回来就行。”
卢西安想了想倒也确实,因此就点头。
“谢谢。”
“无须感谢。通知两位一直在外搜寻的女性,避免继续浪费公共资源,是任何理性人物都会作出的选择。”
说罢,jiao授演绎的艾琳便拿着信出了门。但过了几分钟后,门又被极轻地打开一条缝,小寡妇在确定卢西安已经去洗澡后就重新走了进来,最终将信塞进沙发最深处。
做完以后,莫里亚蒂小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缝隙。
“以福尔摩斯和怪盗罗宾的观察能力,迟早会发现。”
这是事实。
所以不算真正隐瞒,只是把消息抵达时间延后一点。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明天,总之绝不可能现在交给那两个女人。自己等了十天,一整天都不分给她们,也不过分。
何况那两个人已经拥有过那么多与卢西安相处的清晨,课堂和晚餐,而教授只有假身份,谎言与来不及兑现的名字。
公平从来不是犯罪者需要遵守的美德。
十分合理。
教授·莫里亚蒂对这个结论很满意,顺便把沙发向墙边推了推,使信更难提前被发现。
不过她确实出门了一趟,真正的目的乃是去取早就准备好的手提箱。此刻的少女已经听到了二楼浴室里已经传来水声,于是心跳不知为何比正常快了一点。
紧接着教授小姐提箱进入一楼的洗手间。
金色假发并不需要,因为银色本来就是染上去的。教授用药剂一点点洗掉银色,长发重新变回金色。红色瞳孔镜片取下,露出原本翠绿色眼睛。
艾琳·艾德勒退场。
玛丽·摩斯坦回来。
准确来说,是玛丽·摩斯坦·莫里亚蒂。
莫里亚蒂小姐穿上黑色裙子,系好胸口红色蝴蝶结,随后拿出一双全新的黑色裤袜。这一套衣服并不是玛丽过去在学院里穿的那身,只能说轮廓相似,细节却完全不同。
衬衫的领口比学生制服稍低一点,布料也更柔软,贴在刚被热水蒸过的肌肤上时会浮现淡淡的体温痕迹。黑色短裙长度恰好停在优雅与危险之间,红色蝴蝶结则像故意留在黑白画面中央的一点火,目光只要落上去,就很难立刻移开。
教授当然计算过这些,颜色对比,布料反光,视线停留顺序全部属于可以被设计的视觉信息,而这些设计的唯一观察对象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莫里亚蒂小姐坐在洗手台边缘,先把一只脚伸进去缓慢向上拉,黑色面料沿脚踝,小腿和膝盖一点点贴合皮肤,再越过大腿,被裙摆遮住。
另一只也是如此。
裤袜完全拉好后,黑色从脚尖一路连成完整线条,哑光面料只在灯下随动作浮现光泽,膝弯,脚踝与裙摆下方的颜色略有深浅,仿佛夜色贴着青色的身体一寸寸生长出来。
突然之间,莫里亚蒂小姐皱了皱眉,于是抬腿踩上洗手台边缘,整理褶皱。
动作本来只关乎穿着舒适,却因为镜面水雾和过分安静的房间,显出连教授都觉得有些紧张的心跳。她随后认真告诉自己:这是布料贴合度检查。
教授做任何事都需要保证细节。
至于心跳变快,可能是弯腰影响呼吸。
可洗手间里还残留热水蒸汽,镜面蒙着薄雾,灯光透过雾气变得柔软,黑色布料在白皙皮肤上形成过于鲜明的边界,甚至让教授本人都停顿了一下。
教授小姐站到镜子前看着裤袜腰线在小腹形成细微收束。
原本平坦的位置因此显出小肚子,想了想就低头捏了一下,发现触感比预想中软,于是脸上忍不住浮现一层薄红。
只是洗手间温度太高。
显然。
她很快就套上黑色长风衣,以及黑色手套,薄皮革包住以后手的轮廓显得更加纤细也更有攻击性,此刻教授对着镜子弯了弯手,忽然想到如果黑色手套搭在别处上会形成怎样的颜色差。
这个念头出现得没有逻辑。
教授小姐立即删除。
又在下一秒重新想了一遍。
删除失败。
镜子里的少女既像玛丽,又不完全像。
过去的玛丽温柔得没什么攻击性,笑容像阳光。现在这张脸还是金发翠眼,但就只是有了不打算再退让的占有欲。
所以最后莫里亚蒂小姐穿上白色高帮马丁靴。
……
与此同时,在另一头已经洗好的卢西安换上找到的衣服,然后便是打开浴室门。
浴室门打开时,热气先涌出去。
灰发青年刚抬手准备擦头发,就看见走廊另一端的金发少女。
白色水雾沿走廊铺开,将墙灯的暖黄光晕成模糊圆环。
水汽撞上少女黑色风衣与裤袜,在表面凝出几颗细小水珠,每向前一步便有白色靴跟敲击地板的声音从雾里传来,黑色裤袜让线条显得比平日更利落,裙摆随步伐轻轻摇动,却始终停在不多不少的位置,黑色手套则搭在风衣前襟上,偶尔随着摆动擦过红色蝴蝶结。
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整。
“许久不见,学长。”
卢西安怔住:“玛丽?”
金发少女走到青年面前,身高差让其不得不踮脚。黑色裤袜包裹的小腿随着动作微微绷紧,红色蝴蝶结几乎碰到卢西安胸口。她抬起戴手套的手轻轻点在青年的额头,彼此的呼吸一同起伏。
“玛丽·摩斯坦·莫里亚蒂,这是学长亲自取的名字。请好好记住,再叫错一次,按照莫里亚蒂家族内部法规,会被处以终身监禁。”
“你家还有这条法规?”
“刚刚经由我的要求全票通过。”
“那我明白了,玛丽·摩斯坦·莫里亚蒂。”卢西安接着问,“信送了吗?”
“自然。”
教授小姐回答没有一丝迟疑。
“她们知道我回来了?”
“我怎么可能不去做如此重要的事?请放心,消息已经抵达它应该抵达的位置。以两位小姐的能力,很快就会知道。”
每一句都不能算完全撒谎,信确实抵达一个应该被发现的位置,只不过是沙发底下,福尔摩斯和怪盗罗宾确实迟早会发现。
教授对自己现在的语言精度十分满意。
卢西安稍微松了口气。
“谢谢。”
“学长今天已经说太多次谢谢。若真的想表达感谢,不如采取更有实际价值的方式,比如陪我吃饭。”
“我做就行。”
“我也会做。”莫里亚蒂小姐望着自己的爱人,“就当是为了我。我这十天没有认真吃过一顿东西。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可以坐在对面的人,学长不会连这点要求都拒绝吧?”
这句话完全没给拒绝空间。
因此卢西安只好点头。
“好。”
……
两人离开公寓。
罗马已经入夜,街边煤气灯一盏盏亮起,白天被晒热的石板仍残留温度。莫里亚蒂走在卢西安左侧挽着手。卢西安最初以为她要去餐厅,但走了几分钟后,发现方向不对。
这条路绕回了他们在罗马临时住所附近。最后玛丽停在另一栋公寓门前,从地点来看,与夏洛特和露西住处只隔一栋房子。
卢西安抬头看门牌。
“你不是要吃饭?”
“里面有厨房。”
“这里是你的另一个住处?”
“此前作为艾琳准备搬家时找到的地点。”金发少女拿钥匙开门,“安保良好,隔音也不错。最重要的是距离你们原本住所非常近,方便观察与必要时的……邻里交流。”
“你早就准备住在旁边?”
“只是风险管理。”
“玛丽。”
“请叫完整名字。”
“玛丽·摩斯坦·莫里亚蒂,你到底想做什么?”
少女推开门,回头笑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我早就打算在一切结束后这么做,学长。”
房间内明显提前布置过,壁炉生着火,窗帘全部拉好,桌上放着一瓶红酒,两只杯子与简单点心,沙发铺着柔软毯子,旁边甚至准备了新的绷带和药,宛如一个等待主人回家的秘密巢穴,窗台上摆着一盆刚浇过水的薄荷,壁炉旁放着两双一大一小的室内拖鞋。
餐桌只有两把椅子,位置隔得很近,这并非正式用餐所需距离,更像方便其中一个人随时伸手碰到另一个。
卧室门关着。
可从门缝可以看见床边点着一盏很暗的灯,床单显然换过,枕头却并排摆着两个。
所有细节都在说这应该不是教授临时建立的安全屋。
“这件事可以稍微延后。”卢西安站在门口,“至少先让夏洛特和露西确认。”
少女脸上的笑立刻消失,变作了面无表情的冷淡。
“别开玩笑了。等你与那两个女人见面以后,我还有这种机会吗?”
“她们只是……”
“不需要解释。我知道你对每个人都有真实感情,也知道自己不具备要求你切断所有关系的正当资格。可是理解不代表我愿意把刚刚找回来的人立刻分出去。”莫里亚蒂将手提箱放到桌面,“我等了十天。现在你回来了,我只想要一个晚上。这种要求过分吗?”
卢西安沉默。
不过分。
至少无法轻易说过分。
“她们会担心。”
“顶多明天或者后天就会知道。”
“信呢?你没送到本人手里?”
“我把它放在一个以福尔摩斯和怪盗观察力必然能找到的位置。严格来说,这是更符合她们身份的通知方式。”
卢西安终于明白。
“你藏在沙发底下了?”
教授露出微妙表情。
“学长有时不需要太聪明。”
“玛丽。”
“完整名字。”
“你这是故意拖延消息。”
“是。因为我已经等不及了。”金发少女承认得十分坦然。壁炉火焰在翠绿色眼睛里跳动,“我可以继续演大度,告诉你先回去安慰她们,可以站在门口微笑,像过去那个温柔体贴的我一样,说今晚没关系,下一次也可以。但我不想演了。我想要的就是现在。”
这句话出口后,莫里亚蒂小姐自己先感到耳根发热。
想要并不符合她习惯使用的语言,教授更擅长需要,计划,获取和控制,那些词拥有明确边界,不会泄露说话者的软弱。
想要的话则意味着即使没有必要,没有收益,也仍然无法克制。
此时此刻的少女虽然明知如此,但却没有撤回。
等了那么久的人,偶尔贪心一次也应该被允许。
所以这句直白反而让卢西安无法立刻回答。
见此情形,莫里亚蒂小姐打开手提箱。里面最上层放着一个黑色皮质项圈,金属扣在火光里泛着冷光,前面还连着一枚小小圆环,皮革内侧垫着一层柔软的深红绒布,长度也已经提前调好,刚好适合少女纤细颈围。
这说明所谓临时想到同样是谎言。
教授小姐早就准备过,可能在卢西安失踪前,也可能是那十天里某个无法入眠的夜晚,她一边告诉自己这种东西毫无必要,一边精确量好尺寸,把它放进手提箱最上层。
金发少女拿起来套在手指上轻轻转动,翠绿色眼睛带着几分挑衅打量卢西安。
“戴吗?”
“虽然你总叫我柯基,但我没这种想法。”
“巧了。”她说,“我其实也没有。”
“那为什么带来?”
教授把项圈放到掌心慢慢走近,壁炉暖光便在裤袜表面移动,白色靴尖最后停在卢西安脚前,两人之间只剩一块地板的距离。
“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个关于名字的问题。”
“什么?”
“学长给我的名字,是玛丽·摩斯坦·莫里亚蒂,对吧?而学长在面对尼古拉时,自称詹姆斯·莫里亚蒂。”
“对。”
“这就很有意思。”少女笑得越来越危险,“根据莫里亚蒂家族传统,名字通常由最重要的人给予。可以是爱人,也可以是父母。玛丽·摩斯坦这个身份里,我公开设定的父亲正好叫詹姆斯·摩斯坦。”
卢西安大脑终于完成连接。
詹姆斯·摩斯坦,詹姆斯·莫里亚蒂,他给她名字,理论上除了爱人,也可以被解释成父亲角色,这倒是让灰发青年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极其少见的空白。
教授小姐满意地看着。
“学长终于理解了?”
“这种解释是不是太牵强?”
“语言关系,身份传统与行为事实全部吻合,哪里牵强?”
“我当时没这个意思。”
“意图不影响客观结构。”
“所以这个项圈是……”
教授笑意越来越浓。
“我在学校时听几位已经有恋人的女同学聊过类似偏好。那时只当作亲密关系中一种缺乏效率的游戏。如今亲自面对,我确实有些出乎预料。”
莫里亚蒂在卢西安面前抬起手,然而却将项圈绕到自己颈后。
于是房间气氛整个改变。
虽然项圈只是贴着颈侧,随着吞咽与呼吸产生细微移动,前方圆环悬在锁骨上方,偶尔碰到红色蝴蝶结之际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
黑与红形成过分鲜明的颜色对比。
金发少女下意识抬手碰了碰。
虽然看似个穿着完整,但教授忽然多出一种危险又脆弱的意味,宛如教授小姐亲手把一把只对一个人有效的钥匙,挂在了自己颈前。
卢西安怔住。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这种念头?”
“没有不代表不能临时研究。”
教授小姐虽然看似没什么变化,可脸已经有了明显的红了。
说到底这本来只是一个用来调侃柯基称呼的道具,可真正戴上以后教授小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似乎比预想中的羞耻得多。
“不过这是为了验证名称关系对角色互动产生的心理影响,不涉及任何不健康倾向。”
“听起来像你临时编的。”
“你可以选择相信。”
“如果不相信?”
“那也不影响实验继续。”
两个人之间只剩呼吸距离,卢西安后背几乎碰到桌沿,莫里亚蒂只维持这个刚好能感受到彼此体温又尚未真正贴上的距离,于是时间因此被拉得很长,好比一根绷紧的蛛丝,稍微动一下都会颤到另一端。
其实少女的呼吸并不稳定。
教授能骗过所有观察者,却骗不过近在眼前的人。
红色蝴蝶结的轻微起伏,项圈圆环的颤动和手套逐渐收紧的动作都在泄露已然成年的少女远没有表面从容,壁炉热气,浴室尚未散尽的水雾,白茉莉与洗发水气味混在一起,卢西安能看见莫里亚蒂翠绿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也能看见项圈小环因心跳而颤动。
“还有。”她小声说,“学长此前总说什么都愿意听我的。”
“我说的是合理范围。”
“范围由谁定义?”
“双方。”
“很好。”教授戴着黑手套的手按在青年的胸口,“那么我正式提出申请。”
“申请什么?”
“今天晚上,先不要属于福尔摩斯,不要属于怪盗罗宾,只在这里,只叫我的名字。这不是要求你忘记其他人,也不是让我赢过谁。我只是不想十天等待结束后的第一个夜晚仍然站在所有人的后面。明天或者以后你可以回去处理福尔摩斯的怒火,勒布朗的眼泪和所有尚未解决的关系,但是今天,至少在这扇门关着的时候,让我相信,你回来先找的是我。”
莫里亚蒂小姐如此说。
“所以只在这里,只只叫我的名字,我的莫里亚蒂先生,我唯一的爱人❤️”
紧接着,金发少女再次踮起脚,凑到卢西安耳边。黑色手套轻轻攥住灰发青年衬衫,项圈上的小环碰到衣领,教授此刻脸红得厉害,她其实可以放弃,只要退开便能恢复教授的距离,宣布实验结束,再把今晚所有失态归类为重逢后的暂时性神经异常。
可已经等了十天。
不想在最后一寸退回去。
教授·莫里亚蒂于是选择了一件全世界犯罪情报都不可能预测到的事,也就是伸出手之后又将把准备好的声音送进自己的爱人耳中。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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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 家人们,法国怪盗跑路了啊(14k)
昨天下午和艾琳分别后,银发少女就重新与露西汇合,并在罗马郊外查了一整夜。
古老引水渠,废弃农舍,山脚猎人小屋,近郊诊所,停运的货运小站以及几个临时安置伤员的教会救助点全都被逐一排查,可结果仍旧是没有。
深夜之际,罗马郊外起了雾。
雾从农田与河沟里升起,把远处水道遗迹和橄榄树林吞成一层层灰影。
偶尔有运菜马车沿公路经过,两个女孩最后一次确认近郊村落与救助点名单,才沿尚未完全亮起的路返回位于罗马的住所。
此时天刚亮。
城市正从夜里慢慢醒来。
面包房打开窗户,早班电车摇响铃铛,罗马依旧是明亮热闹,甚至过于正常的罗马。
只有侦探和怪盗一夜未眠。
但在公寓门打开的瞬间夏洛特瞬间停住,一旁的露西由于还在低头整理报纸,因此没留意。
“怎么了?”
“有人来过,显然。”
闻言,灰发少女立刻抬头。
过去十天,她无数次在回家时期待门锁出现变化,也无数次面对完全没有动过的空屋,如今真正捕捉到异常,大脑反而不敢立刻把结论推向那个人。
希望已经制造过太多错误现场,侦探小姐必须先把它当成嫌疑人审问。
客厅表面和离开前一样。
窗户关着,第三套餐具仍摆在原位,壁炉里只剩暗红余烬,看不出有人新添过柴。可对福尔摩斯而言一样本身就是可以被拆解的表象。
地板上多出一组湿鞋印,虽然被擦过,但木纹缝隙里仍有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盐,空气里有很淡的洗发水和热水水汽残留,桌面墨水瓶位置向左移动了,说明有人写过东西。
夏洛特走进客厅。
心跳速度不受控制地上升。
希望已经在过去十天里欺骗过少女太多了,每一块灰色布料,每一个无名伤员,每一道疑似钢索留下的痕迹都让人先相信再失望。
这一次必须确认。
侦探小姐走向浴室,最终看着放在那里被换下的衣服。
虽然已经简单洗过,但无法完全去掉气味,见此情形银发少女拿起衬衫仔细地闻了一下。
盐,海藻,橙花,罗马近郊路上的尘土以及最底层已经淡得几乎消失的熟悉气味。
金鱼。
他就在不久前回来过。
夏洛特的身体开始发抖,用了很大力气才没有把衬衫直接抱进怀里,福尔摩斯至少在露西·勒布朗面前不做这种没有信息价值的动作。
“是L同学吗?”一楼的怪盗小姐询问。
夏洛特点头:“金鱼回来过。海上漂流时间较长,进入公寓后洗澡换衣,使用桌面写过东西,浴室水汽残留与当前温度推算时间不超过十八小时。”
“那人呢?”
“不在。”
露西走上来,蹲在另一边摸了摸衬衫袖口。
“以L同学的性格,不可能回来以后什么都不说又离开。”
“嗯。”
“除非……”
两个人同时想到一个人。
艾琳·艾德勒。
于是夏洛特脸色冷下来:“先找他留下的信息。”
紧接着两个人重新回到客厅,露西手里仍拿着刚刚从报摊买来的旧报纸,这是几天前从法国转送来的巴黎新闻,头版标题无比醒目。
【方托马斯再度戏弄巴黎警界!豪华酒店珠宝失窃,贵族接连死亡!】
报道内容足够离奇。
千面人方托马斯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巴黎最豪华的酒店,洗劫一位女明星价值连城的珠宝,随后几十名贵族,商人与案件无关的无辜人员接连死亡,整个巴黎陷入恐慌。
警方经过数日追捕,终于在市中心将方托马斯绳之以法。
犯人被押上断头台。
全巴黎欢呼。
所有人以为那位如恶魔般变幻身份的罪犯终于伏法,可行刑结束以后人们才发现死者居然是法兰西最高法院首席法官,真正的方托马斯混在人群中在无数巴黎市民眼前大摇大摆离开,给整个司法体系留下一场无法洗净的巨大丑闻。
新闻后半部分开始讨论继任者,最受关注的人选名为哈特·沃尔特克斯。
夏洛特扫过名字。
“哈特·沃尔特克斯,我对这个人有印象,不过情报来源仅限于迈克罗夫特过去的一次介绍,沃尔特克斯早年活跃于英格兰司法界,以审讯严密,庭辩强势和对检察官苛刻的训练方式闻名,如今伦敦司法界的班吉克斯兄弟当年都曾在他手下学习,后来他离开英格兰前往法兰西,在当地司法系统中升迁得很快。”
怪盗小姐掌握的情报和夏洛特完全不同。
几个月前追查方托马斯相关网络时,怪盗罗宾曾从一个保险柜里取走过几份账目副本。
文件不能证明沃尔特克斯直接参与犯罪,却记录了数笔由海外贸易公司转入司法慈善基金随后又流向私人顾问账户的款项,另有两宗由沃尔特克斯经手的案件,在关键证物送抵法庭前恰好发生了火灾与保管人失踪。
更加微妙的是其中一名负责销毁证物的中间人曾经与犯罪者外围成员共用过同一间安全屋。
因此怪盗罗宾不得不猜测这会不会是为了让沃尔特克斯成为法兰西司法界第一人的计划。
不过今天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无法真正留在巴黎。
毕竟卢西安疑似回来过。
“福尔摩斯小姐。”露西把报纸折起,“现在有什么线索?”
“很显然,金鱼回来后并非主动再次离开,衣服被留在这里说明换了新衣,桌面有写字痕迹却没有纸张,门锁只有进入痕迹,出去时使用的是正常钥匙或有人替他开门,最重要的是……”夏洛特看向客厅,“有人清理过。”
“是谁?”
夏洛特其实已经在气味里辨认出可能是谁了,但这个结论不能告诉露西,毕竟金鱼曾经用坠落与失踪保护过那个秘密,在他亲口说明以前,夏洛特不会替他公开。
所以资讯侦探如此说道:
“一个擅长隐藏身份,熟悉反追踪,也知道我们一定会回来检查的人,对方故意处理掉明显痕迹,却保留了足够让我们确认金鱼回来过的线索。应该是为了控制消息抵达时间。”
露西看着她。
“福尔摩斯小姐已经知道是谁了吧。”
“没有决定性证据,在证据不足时不提供未经验证的名字,便是回答。”
露西抿了一下嘴唇。
她听得出来夏洛特在隐瞒,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L同学还活着。
“那至少不是绑架吧?”她问。
夏洛特的目光落回衣物:“不是,没有搏斗拖拽与药物残留,金鱼自主洗澡,换衣并写信,离开时意识清醒,以他的能力如果不愿意,世上应该是没有人能让他悄无声息地从这里离开。”
这个结论令两人同时安心,又同时产生另一种不快。
自主离开。
说明卢西安是跟某个人主动走的。
这句话并没有让气氛变好,说到底自愿和一个人离开比被绑走在某种意义上更加令人不快。
露西鼓了一下腮帮子。
“没想到回来第一件事跟别人走,却不给我们留下消息。”
“他应该写了信,结果被人藏起来了。”
下一瞬间,两个人同时看向沙发。
它的位置和离开前相比虽然没有明显区别,但福尔摩斯与怪盗都注意到了。
于是露西蹲下检查沙发底部,紧接着发现灰尘里有一道新摩擦痕迹。
“这里。”
怪盗小姐伸手进去摸到一张折好的纸。
取出来后发现是卢西安的字迹,内容差不多就是他已经安全回到罗马,没有生命危险,让她们停止搜索,先回家休息,剩余经过见面说明。
最后还补了一句我真的没事,这次不是安慰人的说法。
露西忍不住把信贴到胸口,片刻后意识到夏洛特也在看,又递过去。
银发少女面无表情地接过。
“我们现在去找。先查周围所有近期更换租客,加强隔音或异常采购生活用品的住所,带走金鱼的人没有立刻离开罗马,若准备远行,不会让他在这里洗澡换衣,更不会留下亲笔信。”
露西一下子听懂了。
于是灰发少女的表情从庆幸缓慢变成微妙的样子。
“所以L同学回来以后连一句当面报平安都没来得及说,就先被另一个人带走了?那个人还把信藏进沙发底下,让我们继续在外面找了一夜?”
夏洛特虽然面无表情,但手里的信纸却被捏出了全新折痕。
“从行为结果来看,是。”
“很过分。”
“无比的低效,且严重浪费搜救资源。”
最后,怪盗小姐和侦探小姐重新穿好外套,带上信准备出门。
但走到门厅时,门锁忽然响了。
夏洛特与露西同时停下,一银一灰两道目光落在门上。
清晨阳光从门的缝隙在地板上铺出一道金色,随后缝隙扩大,光也越来越宽。
一道熟悉的灰色身影站在门外的光里。
“我回来了,夏洛特,露西。”
……
其实卢西安实在是没有想到短时间无限体力这种原本应该用在绝境突围,长途奔袭或者瀑布决战中的能力,竟会在昨夜会在自己和玛丽进行那种行动的时候生效。
因此,昨晚是青年成为男人的一夜。
虽然此前和艾琳有过很多次,但由于被束缚住因此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
总之昨天算是把该干的都干了,从晚上八点到今天早上八点,整整十二个小时都持续中。
只能说教授小姐为这场重逢准备得远比任何犯罪计划都充分。
期间有新裁制的教授服,后来又拿出一套特意重做的白色怪盗服,固执地要让他把她所有名字,所有身份,全都一件不漏地重新认一遍。
艾琳·艾德勒,玛丽·摩斯坦,教授·莫里亚蒂。
最初还会用挑衅而优雅的语气评价卢西安的体力不过如此,到了后半夜那点傲慢便越来越勉强,天亮前已连一句完整的讽刺都组织不出来,只能在卢西安俯身问她是否还清醒时不满地睁开眼,又很快把脸埋进枕头里。
依照莫里亚蒂小姐本人的说法,最多算因敌方能力异常而进行的暂时性战略休整。
总之对于青年来说反而还是留有余力,莫里亚蒂小姐就彻底承受不住了。
今天早上就是因为其已经神志不清了,外加已经说不出话了,所以卢西安才走出来的。
不过在走之前还是顺手和莫里亚蒂小姐泡了一下澡,完成了最后一次以及清洗。
卢西安替她清洗长发时低声问:“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玛丽很久才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听上去既像答应,也像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于是青年就说那你明天就和我回去吧。
莫里亚蒂小姐也就迷迷糊糊地答应了。
说起来,黑色连裤袜都不堪入目了,这对于灰发青年来说确确实实是一种全新的感觉。
于是回到住所的卢西安便对夏洛特和露西开始说自己这十天发生的事,其中包括流落基督山岛后被名为汤姆和杰瑞的猫和老鼠救了下来这件事。
“猫和老鼠?”夏洛特眯了眯眼。
“蓝灰色猫叫汤姆,棕色老鼠叫杰瑞。”
“会说话吗?”露西问。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名字?”
“以前听说过。”
“情报来源?”夏洛特追问。
“这个暂时保密。”
资讯侦探再度面无表情。
卢西安赶紧继续:“它们的身体接受过什么实验,恢复力和运动能力远超普通动物,也有接近人类的智力。就是性格方面……基本上喜欢一直打架。”
露西想象了一下:“听起来可以组成小剧团,猫追老鼠,老鼠用平底锅打猫,应该很受孩子欢迎。”
“它们可不是表演动物。”卢西安说,“过去被人类抓过,也因此不愿继续和人生活。”
露西脸上的兴致稍微收了一些。
“所以没有带回来?”
“邀请过,不过它们打算去新大陆西部,因此就拒绝了我。”
夏洛特并不完全相信世界上真有这样的猫和老鼠。
“没有样本,没有照片,也没有第三方口供。”
“我可以画。”
卢西安拿起纸笔先画汤姆的耳朵,黄眼睛,白色嘴部和总显得倒霉的表情,再画杰瑞的圆耳朵,小身体与一种无论看谁都像已经准备好恶作剧的笑。
露西凑近看。
“挺可爱的。”
“这只猫的四肢比例不符合正常猫科结构。”夏洛特说,“以及老鼠直立行走时的骨骼也无法长期承重,违反生物学。”
“可能那个实验本来就在违反生物学。”
资讯侦探压制了自己想要嘲讽自家恋人的想法,淡然地开口:“在亲眼见到以前,我不接受这个结论。”
“它们也许以后会来伦敦。”
“那时再验证。”
露西倒是已经在想汤姆和杰瑞会吃什么:猫可以吃鱼,老鼠不能只吃奶酪,还要补充谷物,水果和蛋白质。要是真来贝克街的话,汤姆不能在厨房追杰瑞,否则会打翻锅。
这个念头出现得过于自然。
仿佛自己仍然会每天出现在贝克街厨房。
可是,怪盗小姐已经准备明天回巴黎了。
紧接着,卢西安就说了自己回来之后先遇见蒙塔巴诺,再在车站遇见艾琳。
“艾琳,也就是说你失踪十天,所有人都以为你可能死了。你回来以后没有先走进这扇门,没有先看见桌上那套餐具,也没有先告诉我们一句你还活着。”
夏洛特的语气明显不对劲,仿佛只要语序足够客观,胸口那阵发闷就不算嫉妒。
“你就因为先遇见了艾琳,就和那位漂亮的寡妇单独待了一整晚。是这个意思吗?”
“情况比较复杂。”卢西安看向茶几上的信,“她当时说已经送到了,我以为你们会在昨晚收到。”
“她只是利用你的信任,延长了我们的痛苦。非常高效,我应该赞赏这种犯罪设计吗?”夏洛特冷笑一声,“不过从语义学角度来说,沙发底也属于信件可以抵达的位置,教授在措辞上没有撒谎。”
露西愣住。
“教授?”
房间安静。
夏洛特并没有打算向露西公开艾琳与教授的关系,刚才只是情绪影响下的失言。可卢西安已经决定坦白,于是对这位怪盗小姐如此说。
“艾琳就是玛丽。简单来说艾琳·艾德勒是玛丽·摩斯坦使用的另一个身份。”
怪盗小姐眨了一下眼。
她之前由于在艾琳公寓外见到上校,因此就猜过艾琳与教授组织有关,也猜过可能是教授女儿,学生或核心成员,唯独没有想到就是玛丽。
“那她为什么要伪装成寡妇?”
“因为玛丽也是伪装。”
露西看向夏洛特。
福尔摩斯脸上没有惊讶,说明早就知道。
“所以玛丽到底是谁?”
卢西安深吸一口气。
“莫里亚蒂。”
露西更困惑:“L同学你不就是莫里亚蒂吗?”
“我也是。”
“什么叫也?”
“教授就是莫里亚蒂,莫里亚蒂就是教授。”
怪盗小姐彻底愣住了。在她的世界里莫里亚蒂这个名字一直属于L同学的怪盗身份,现在突然又多出一个教授,还是玛丽。
“等等。”露西抬手,“让我整理一下,艾琳是玛丽,玛丽是教授,教授叫莫里亚蒂,而L同学你也叫莫里亚蒂?”
“对。”
“这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吧……”
夏洛特难得点头同意:“确实。”
接下来轮到卢西安转向夏洛特:“还有一件事,我应该亲口告诉你,夏洛特·福尔摩斯。”
“说。”
“我是怪盗莫里亚蒂。”
这个答案,资讯侦探早已知道。
从积累的所有细节早就指向同一个人。可推理出答案与当事人亲口说出,感觉仍然不同。
“……我早就知道了,显然。”
……
当天上午,三人一起去了罗马警察中心。
卢西安的出现引发一场不小混乱。
有人从楼上跑下来,有人举着尚未译完的密电停在楼梯中间,还有一名年轻警员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随后又因为觉得这样盯着活人不够礼貌,慌忙把手放下。
可伦坡原本靠在窗边喝咖啡,在看到卢西安的瞬间,把咖啡杯慢慢放回桌面。
“这下麻烦了。”他低声说。
卢西安走近一些:“我活着回来会让警督觉得麻烦?”
“当然不是,华生先生。我太太总说,人活着回来永远是好消息,哪怕回来的人顺便带回一屋子泥,一大堆没有解释的伤和足以让所有朋友失眠十天的坏习惯。”
可伦坡走到卢西安面前,先从头到脚确认了一遍,随后用力拍了拍灰发青年没有受伤的肩膀。
“麻烦在于,我昨天才向她保证,理性的人绝不会从那样的瀑布掉下去以后自己走回罗马。现在看来,过久我回家又得承认她是对的。”
“替我向夫人道歉。”卢西安笑道,“也感谢她愿意相信我还能回来。”
“她会接受感谢,但道歉恐怕没那么容易。照她的说法如果一个人让关心他的人等了十天,那他至少应该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然后花整整一天听别人告诉他这十天有多难熬,中途不准用已经过去了打断。”
可伦坡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紧跟在卢西安两侧的夏洛特与露西。
夏洛特仍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卢西安座椅靠背上,实际却封住了任何人将他单独带去问询的路线,露西怀里抱着药袋和水壶,从进门开始已经观察了好几次他的脸色。
老警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我太太的意见已经有人负责执行了,而且不止一位。”
“目前是联合监管。”夏洛特纠正,“罗马警方如果需要问询,必须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金鱼失血,脱水且缺乏休息,任何重复问题都应从现有笔录中调取。”
“我明白。”可伦坡摆出很好说话的模样,“只问一两个小问题。通常我这么说的时候,我太太都不相信,但今天我愿意努力让它是真的。”
露西把水杯递给卢西安后,小声而坚定地补充:“三十分钟。他早餐只吃了一半。”
“二十五分钟。”
夏洛特立即修正,仿佛露西多给出去的五分钟也侵犯了她的所有权。
可伦坡看看她们,再看看卢西安,最终叹了口气:“华生先生,从瀑布活下来以后,您面对的情况似乎也没有轻松多少。”
“我认为这样很好。”卢西安接过水,语气认真,“至少她们还愿意管我。”
这句话让露西垂下眼。
今天还愿意。
可是明天她便要走了。
黄昏从电报室出来时,手里拿着刚刚译出的确认单,刚刚第一时间向各国情报线发送目标生还的加密消息,过程依然冷静,只是在发送完成后比平时多看了卢西安一眼。
“欢迎回来,华生。”
“谢谢。”
006艾利克·特雷维扬是在十几分钟后赶到的。
“我就知道。谢林福德都没能留下您,一座瀑布自然也没有资格。不过您这次确实把动静弄得过大,军情六处内部已经有人提议今后凡是涉及坠落,爆炸或失联的报告一律延迟二十四小时再决定是否使用过去时。”
卢西安和他握手:“听起来很有经验。”
“被迫积累的。”006笑了一下,“说真的,您让不少人想起了最不愿意想起的名单。特工这一行,失踪通常比确认死亡更折磨人。没有尸体和结论的话,家属甚至不知道该继续等,还是该开始哀悼。”
哈克首相也通过电报表示慰问,电文前半段以首相身份祝贺生还,后半段则变成探案集读者,追问这段经历会不会写进新篇章,以及那位白衣金发的新女士到底是谁。
卢西安没有回答最后一项。
总之整个白天都很和谐,警察,情报人员和经历罗马之游的人陆续来确认他真的活着。
只有露西·勒布朗越来越安静。
……
深夜,露西回到自己的房间。
行李箱原本已经收好一次,后来因为罗马搜救重新打开,现在再次合上。
怪盗罗宾仍然讨厌蜘蛛那种躲在暗处操控一切,让别人承担代价的生物,毕竟这与她相信的一切都完全相反,可玛丽·摩斯坦就是教授这件事,令其心情复杂。
不过在抛开教授身份后,露西其实为L同学感到高兴,曾经断裂的关系得以重新连接,一个被认为只是骗局的女孩最后确实存在过某些真心,这总比永远以误会结束好。
如果只是朋友,露西会真诚祝福。
可她不是只想做朋友,所以祝福里也会疼,犹如一颗含着一枚很小的针的糖,所以甜是真的,疼也是真的。
怪盗小姐原本决定拖到六月底再离开。
助教计划结束,课程完成,再体面地向L同学告别。
可巴黎正在发生新的事,方托马斯制造司法丑闻,沃尔特克斯可能进入最高法院,卡洛斯·埃雷拉的死亡记录也存在问题,隐藏在法兰西犯罪界背后的蜘蛛正在重新织网。
自己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伦敦可以留给福尔摩斯,也留给更早以莫兰身份存在如今又成为莫里亚蒂的玛丽。
至于她——
露西从抽屉取出那写过很多版的信,重新填写了一些内容。
怪盗小姐不愿意把喜欢变成乞讨,可她同样无法骗自己说离开只是为了案件,毕竟当时知晓卢西安和艾琳共度一夜的时候,少女曾难堪地想为什么我等了十天,最先得到他的却还是别人?
这念头不正义,也不浪漫,甚至有一点丑陋。
但它是真的。
对吧,露西·勒布朗,你其实早已下定了决心了,对的吧?
写完信的露西靠着箱子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间。
月光从窗外铺进来把少女与行李的影子压在一起,犹如一个已经收拾妥当却仍被自己的心拖住脚踝的逃亡者。
“Je suis vraiment idiote……”(我真是个笨蛋)
……
第二天早上。
卢西安按时醒来走下楼,准备一下早餐后坐飞机返回伦敦之际,便在露西的门口看到了一封信。
【L同学:
等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现在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也可能已经坐在飞机里了,先说明这不算不告而别,说到底我留了信,因此按照怪盗行业的标准,这已经算非常守规矩的离开。
本来想当面说。可是我昨晚在镜子前练了好几次。
一开始说到巴黎就停住了,紧接着说到再见时表情很难看,最后干脆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所以还是写信吧,纸不会看着我,也不会忽然伸手摸我的头。
你不许因为最后一句笑。
……你看,我明明是来教法语的,最后记住的却全是这些。
说到法语,我其实一直不知道自己教得到底怎么样。
我的语法当然没有问题,发音也肯定比你标准,这一点不接受反驳。可是,教人和自己会说不是一回事。
我不知道这样的课算不算成功,也不知道你每次很认真地点头究竟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只是不想让我失望。或许我不是一个很好的老师,我准备的课程常常讲到一半就跑题,会因为你念错一个元音和你争论,也会在你夸我发音好听以后忘记下一页该讲什么。
但至少以后你去巴黎,应该会自己买面包,问路,说谢谢了吧。
原谅我把信写得像一张贴在厨房门上的清单,真正要说的大事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可若是说多了,又显得我奇怪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尽量两个字我本来写了,后来划掉了。
因为你看见以后一定会说,尽量通常意味着准备做不到。
是不是觉得这些话很熟?
因为它们本来都是我每天想对你说的话。
L同学,请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早上尤其不能空腹喝咖啡,下雨天记得把湿外套脱下来,别披着它坐到深夜,伤口发痒不能抓,绷带松了要换,写东西写到凌晨时,壁炉不要添太多煤,你睡着以后没人看火。
最重要的是不要再从飞机,楼顶,悬崖,瀑布以及任何正常人不会主动往下跳的地方往下跳。
这个世界有楼梯,有桥,有门,也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
你那么聪明,偶尔走一次普通的路,好不好?
我知道这要求可能很难。
正因为知道我才没有写以后不许冒险,毕竟那不像你,也不公平。
我只希望你在决定把自己放上天平以前,记得有人会在餐桌上多摆一只盘子。
你不是一件可以用来换所有人平安的工具。
你是卢西安·格雷。
你救人的时候很厉害,可你被人等着的时候也只是一个应该回家的人。
……还有一件比较难说的事。
知道艾琳就是玛丽,玛丽又是教授以后,我的脑子很乱。
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完全弄明白你们两个莫里亚蒂究竟算什么。名字是同一个,做事方式却不一样。你们明明应该是敌人,却又像共同保守着只有彼此才听得懂的秘密。
我不喜欢教授做过的一些事,以后如果她伤害无辜的人,我还是会阻止她,这一点不会因为她是玛丽·摩斯坦,也不会因为你喜欢她而改变。
怪盗罗宾有不能对其假装看不懂的事,因为若是次数多了,那么就不再是罗宾了。
可是抛开这些我仍然为你高兴,毕竟那个你一直以为只是一场骗局的人原来并不全是假的。
如果我只是你的朋友,我会很体面地祝福你们,会买一束花,会挑不容易枯的那一种,还会提醒摩斯坦小姐和福尔摩斯小姐,花瓶里的水每天要换。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先遇见你的不是我?为什么我教了你那么久的法语,你学会的第一句特别温柔的话却可能不是对我说?我会在闻到你衣服上别人的香气时难过,也会在看见你活着回来时,觉得只要你活着,那点难过好像又可以忍。
这很不公平,对我不公平,对她们也不公平,可能对你最不公平。
可这本来就不是一道把条件列清楚便能得到唯一答案的题。
福尔摩斯小姐也许能推理出我什么时候开始的,却不能替我把其停止。
……好吧,等事情结束,如果你来巴黎,我请你吃冰淇淋,还是我说的圣路易岛那一家。香草味给你,开心果味给我。你若想尝我的,可以只挖一小勺。
我们还可以沿塞纳河走到旧书摊。
你负责挑书,我负责阻止你把预算全部花完。
福尔摩斯小姐如果觉得逛街浪费时间,就给她准备一件不太危险的案子,教授小姐不需要准备,她走到哪里都很可能让当地警方加班。
非常抱歉,我还是不太喜欢这样的人。
说起来,之前马普尔小姐说过以后也许会组织大家去旅行。要是时间合适的话,我会参加。我们可以坐同一节车厢,但你不能把行李全塞给我,途中若有案件,你也不许一句交给我就单独消失,至少先把目的地写在餐巾纸上。
说了这么多,好像还是没有说到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我,露西·勒布朗,很高兴认识卢西安·格雷。
……来到伦敦以后,发生过很多让我烦恼的事:福尔摩斯小姐总能用一句话让我生气,贝克街的厨房比巴黎的厨房窄,英国的天气经常让我怀疑太阳是不是也需要请假。
可也有很多很好,很普通的日子。
那些事没有一件足以写进报纸,也不会成为伟大探案集的标题,但它们让我觉得去伦敦是正确的。
如果那天我没有登上从巴黎出发的船,如果我晚到一个小时,或在码头因为下雨改变主意,我们也许就不会认识。
世界那么大,微不足道的两个人错过彼此,其实比相遇容易得多。
可是我刚好去了。
你也刚好在那里。
因为刚好遇到你,所以那些原本普通的日子,后来想起来都有了名字。
因此,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提着行李箱从巴黎坐船去伦敦。即使提前知道会是如此,我也还是会去。
所以,不用太担心我。
我本来想写,也许,后来又划掉了,毕竟只要我们都继续往前走,总会在某条街,某个车站,某座有冰淇淋店的桥边,再一次走到彼此面前。
到那时,希望L同学已经学会照顾自己,也希望老师终于弄清楚自己的法语到底教得怎么样。
总之,不必担心,请务必记住,我们早晚还会再见,毕竟地球是圆的嘛——L】
信的最后,少女画了四个很小的图案:一只灰色兔子,一只白色狐狸,一只追着老鼠跑的蓝猫,还有一只抱着奶酪回头笑的小老鼠。
看完这封信的灰发青年叹了口气。
窗外太阳正在升起,飞往巴黎的飞机应该已经离开罗马。
夏洛特不知何时站在青年身后,她此刻应该也看见了卢西安手里的信。
“去巴黎的最早航班,一个小时前起飞。即使金鱼你现在赶往机场,也追不上。”
卢西安看向她。
“你是在安慰我?”
“陈述客观事实,避免你带着未愈合的伤进行毫无收益的追逐。”
“我听起来还是安慰。”
“行吧,我就是在安慰你。”夏洛特少见地叹了口气,“先回伦敦吧,巴黎方面目前还未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先返回伦敦处理罗马结案记录,再制定计划。”
对于咨询侦探来说自己的地下室计划总算是无人会阻扰了,先进行一个月再说巴黎的事吧。
反正目前最大的阻碍者露西·勒布朗已然离开,而作为教授的玛丽·摩斯坦应该也不会短时间返回,总之,留给自己的时间就在今天晚上的贝克街221B。
一切都在自己的演绎法之中,这让资讯侦探的心情稍微愉悦了一下。
……
同一时间,法兰西,巴黎。
整座城市已经发现雨即将落下。
塞纳河上吹来的风,吹过建筑之间笔直而宽阔的街道。远处的灰色云层堆在巴黎圣母院的尖顶后方。驶过湿润石板路的马车,碾碎从花摊飘落的玫瑰花瓣。
报童抱着刚印出来的晚报从街角一路跑过去,高声叫卖最高法院首席法官人选更替的消息。
咖啡馆里的客人谈论着沃尔特克斯,谈论着司法界的未来,也谈论那个最近几个月忽然离开巴黎却又不断在欧洲各地留下传闻的怪盗罗宾。
“爸爸,你看!它快要化掉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穿过阴沉的街道。
拿着冰淇淋的小姑娘大约八岁,正踩过路边浅浅的积水。她的父亲拎着纸袋追在后面。
“慢一点。冰淇淋不会长出腿逃跑,可你再这样跑,它很快就会从蛋筒上跳下去。”男人嘴上责备,言语里却全是拿女儿没有办法的笑意,“你母亲若知道我让你在晚饭前吃这个,今晚被赶到沙发上睡的人会是我。”
“那我分给妈妈一口,她就不会生气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最后只给她剩了一块沾着草莓酱的薄脆。”
“明明是因为冰淇淋在路上变小了。”
小姑娘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回过头冲父亲做了个鬼脸。
于是她没有看见前面的人。
砰。
小小的身体撞上前方的男人,冰淇淋就这样拍在一条黑色长裤上。
街边的风似乎停了一下。
小姑娘仰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高大男人。
这个人天然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压迫感,甚至只需站在那里,便会让周围的人下意识为其让出一条路。
更快作出反应的是分散在人群里的几名便衣警察,若是小姑娘手里的是一件武器,那么这条街此刻就已经被彻底控制。
察觉到异常的行人纷纷停步。在短暂骚动中,有人认出了那个高大的男人。
“那是付托冷……”
“国家安全总局局长?”
“也是巴黎警察局长。天啊,那孩子撞上的是什么样的人物啊。”
国家安全总局局长兼任巴黎警察局长在此刻的法兰西的地位便是警界第一人。
“付托冷大人,实在抱歉!”小姑娘的父亲脸色一下白了,急忙冲过来一把将女儿护到身后,“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个孩子!我会赔偿您的裤子,无论需要多少钱,我一定……你快向警察长先生道歉!”
男人因为恐惧说得又急又乱。
他自然是赔不起这条裤子的,可能一周薪水还不够对方的一只袖扣。
付托冷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冰淇淋,又看向躲在父亲身后的女孩,小女孩刚才还在为一支冰淇淋和父亲争辩,此刻却死死咬着嘴唇。
对于孩子而言,法兰西警界第一人的威严很遥远。
真正的灾难是自己期待了一整个下午的冰淇淋没有了。
付托冷抬起手。
便衣们的身体同时绷紧。
然而那只能够在一份逮捕令上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手只是轻轻落在女孩头顶,替她扶正了被风吹歪的发带。
“抬起头来,孩子。该道歉的人不是你。”付托冷蹲下身与女孩平视,“事实很清楚,我的裤子站在道路中央没有及时避让,随后一口吃掉了你的冰淇淋,从现场证据来看它应当承担全部责任。”
女孩愣了一下:“裤子也会吃冰淇淋吗?”
“从前我也不相信。可警察办案不能无视眼前的证据。”付托冷指着那片正在融化的冰淇淋,“你看,它不但吃了,还吃得很不体面。我会在回去以后严厉批评它。”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了。
女孩也终于破涕为笑,却还是有点舍不得地看了一眼地面:
“可是我的冰淇淋已经没有了。”
“所以我们还需要讨论赔偿。”付托冷从钱包里取出一张足够女孩买十支同样冰淇淋的钞票,放进女孩手心,“去买一支更大的,剩下的钱交给你父亲,不许一次吃完,也不许用它收买母亲,替你们两个隐瞒饭前吃甜食的罪行。”
“可是妈妈说不能随便拿陌生人的钱。”
“你母亲说得对。那就把它当作巴黎警察局支付的案件赔偿金。你的父亲是见证人,在场市民都是陪审团。至于我,则是犯错裤子的监护人。”
男人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他想说许多感谢的话,但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付托冷先生。”
“不必谢我。保护孩子的冰淇淋虽然不在警务条例里,却不妨碍它是一件正当的事。”
付托冷向便衣们做了个极轻的手势,封锁在无声中解除。
“这才是真正的警察。”一名老人在咖啡馆门前感慨,“有些人穿上制服只会让普通人害怕。真正的警察站在那里是为了让该害怕的人不敢靠近,让不该害怕的人还能拿着冰淇淋跑回家。”
“难怪大伙都敬重他。”
议论声在付托冷身后响起。
即便女孩拿到新的冰淇淋,从后面大声喊了一句谢谢警察长先生,他也只是抬手挥了挥。
天边响起一声闷雷,一滴雨落在付托冷的黑色手套上。
付托冷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走向巴黎警察局。
……
巴黎警察局比街上更安静。
进入之后,付托冷在楼梯转角处见到了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拿着烟斗站在窗边。
梅格雷探长。
“局长。”梅格雷看了眼付托冷身上尚未擦净的白色痕迹,“看来您在来的路上经历了一起性质严重的乳制品袭击。”
“袭击者还是个孩子,动机是冰淇淋融化,作案工具已经被当场销毁。”付托冷低头看了看裤腿,“案件证据充分,但考虑到嫌疑人没有前科,我决定庭外和解。”
“十分仁慈。”
“巴黎每天若都只有这样的案件,你我的工作都会轻松很多。”
“那样的话,报社恐怕会先倒闭,他们总得从谋杀,丑闻与怪盗中挑一样印在头版。”
两人并肩走过长廊。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明明还是下午可路灯却已经提前亮了,办公室里不断传来关于司法慈善基金,失踪证物与最高法院人shi变动的电报。
付托冷随口问道:“罗宾的案子怎么样?”
梅格雷重新把烟斗叼在嘴里:
“如果局长问的是逮捕进度,我只能说没有值得写进庆功报告的内容。如果问的是她最近的动向,那么消息倒是不少,伦敦,罗马,巴黎,像一只不知道疲倦的候鸟。有人说她出现在瀑布附近,也有人说她与白色怪盗并肩行动。可传闻这种东西和巴黎的鸽子一样,数量很多,真正能送到目的地的很少。”
“你似乎不因迟迟抓不到怪盗罗宾而焦虑啊,梅格雷。”
“焦虑不会使屋顶降低,也不会让怪盗主动敲响警察局的门。”梅格雷神情仍旧平静,“罗宾小姐不会偷走不该属于某个人的东西,也会把证据留在该看见它的人桌上。”
“这听上去像欣赏。”
“警察可以欣赏一个对手的技巧,但不能因此忘记手铐放在哪个抽屉。等她违法,我仍会抓她,若她留下的证据指向另一桩罪,我也会先查证据。法律若只允许警察看见自己想看见的罪犯,那它和蒙住眼睛摸黑开枪没有区别。”
“哈哈,尽力就好,梅格雷。说起来最近罗宾小姐去的地方确实不少,这年头的年轻人总喜欢把整个欧洲当作自家屋顶。”
付托冷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如果巴黎的屋顶少一点蜘蛛网,罗宾小姐或许会愿意在别处多待几天。”梅格雷说。
“无形的大网吗?那还真麻烦啊。”付托冷脸色如常,“对了,有机会的话,让你哥哥罗温也来巴黎走走。我一直想见见那位运气颇为奇妙的先生。听说无论宴会,旅行还是一次普通拜访,只要他出现,事情最后总会转向谁都预料不到的方向。”
“我会转告他。”梅格雷终于点燃烟斗,“不过局长若真想邀请他,最好提前增加值班人员。对于我的哥哥而言,麻烦只是格外喜欢在他附近发生。”
“那正好,巴黎最近最不缺的就是麻烦。多一件少一件,或许反而能让局势发生有趣的变化。”
付托冷抬手拍了拍梅格雷肩膀,随后走向通往最高层的专用楼梯。
梅格雷站在原地,烟雾缓慢遮住男人的眼睛,他望着那个高大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窗外,一群鸽子突然从广场腾空。
……
最高层的走廊没有普通警员。
付托冷推开办公室大门,走进去后反手落锁。
而在门锁合拢的一瞬间,男人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巴黎地图和历任警察局长的肖像。落地窗外,整座城市都被压在低垂的云层下:凯旋门,塞纳河,歌剧院与密集屋顶一同失去颜色,好似巴黎正在等待某个人决定第一滴血落在哪里。
付托冷脱下沾有冰淇淋的手套。
“罗宾身边那个突然出现的罗兰是什么情况,查清楚了吗?”
下一瞬间,书架与墙壁交界的阴影轻轻动了一下。
一个人从那里走出来。
没人能准确描述方托马斯原本的模样,可以是银行家,可以是搬运工,可以是面容憔悴的神父,也可以是昨天擦肩而过,今天却已经死在塞纳河里的陌生人。
此刻的方托马斯穿着不起眼的警察服,面孔普通到离开房间后便会立刻从记忆里褪色。
唯有那双眼睛没有伪装,冰冷,空洞,没有道德,也没有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
“没有。罗兰没有可追溯的旧记录,也没有可供利用的亲属,他第一次明确出现便站在罗宾身边,两人的行动存在不需要语言的配合,我们的情报只有一条,罗宾信任他。”
窗外闪过一道苍白电光。
付托冷的影子被投在巴黎地图上,恰好覆盖最高法院与警察局之间的街区。
“一个罗宾已经足够麻烦。现在又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罗兰。怪盗之所以难缠,不在于他们能飞檐走壁,而在于总有愚蠢的人愿意相信他们。罗宾偷走一份账本,人们便认为她比警察更接近正义。罗兰若再替她挡住子弹,这出戏就有了英雄和骑士,法兰西喜欢浪漫,而浪漫是最容易煽动人群的毒药。”
“毒药也可以换一个瓶子。”方托马斯说,“只要让罗兰死在罗宾手中,或者让巴黎相信他死在她手中。”
“暂时不要动。面对未知目标时最愚蠢的行为就是为显示自己勇敢率先把手伸进黑暗。”
方托马斯微微偏头:“您在害怕?”
“我活到今天,正是因为从不把谨慎误认为胆怯。”
付托冷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盖有最高法院印章的文件。
“更何况我们现在没有必要为一个怪盗助手打乱计划。沃尔特克斯很快会成为最高法院首席法官。一旦他坐上那个位置,消失的证物会拥有合法解释,错误的判决会被写成司法权威,所有试图翻查旧案的人都会先被法律本身挡在门外,刀会卷刃,枪会留下弹道,恐惧也总有失效的一天,唯有让罪恶穿上法袍,它才能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的鞠躬。”
方托马斯沉默片刻。
随后他向前,在付托冷耳边说了一句话。
“……马德兰?”
下一秒,仰靠在椅背上的男人发自内心地大笑了起来,直到窗玻璃都仿佛在笑声中发颤。
“你是说我们那位受市民爱戴,热衷慈善,据说连面包价格上涨都会亲自过问的马德兰市长?那个站在演讲台上告诉所有人只要愿意工作,法兰西就会给每一个人重新开始机会的好先生?”
付托冷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男人的倒影与窗外的巴黎重叠。
一道雷霆撕开天空,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水顷刻间吞没巴黎,街上的行人撑开雨伞,马车加快速度,远处的招牌与灯火被水幕扭曲成一团团模糊的颜色。
几十分钟前还拿着冰淇淋的小姑娘已经回到家里,她会向母亲讲述那位和蔼的警察长,会一直相信巴黎由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守护。
付托冷望着自己的城市,笑声仍未完全停下。
“真是没想到,我们饱受敬爱的马德兰市长居然可能和我一样也是苦刑犯出身,哈哈哈!!!”
244:全都是没用的东西,保护不了小鱼,尤其是你,夏洛特!
迈克罗夫特最近有些苦恼。
毕竟自家妹妹和企鹅因为哈克首相的事前往了罗马进行解救,随后飞机差点失事,斗兽场警方和走私团体大战,003介入,圣天使城堡的道格拉斯死亡案,最后甚至演变成席卷全罗马的罗马回游。
这让迈克罗夫特思考这是否与卢西安和梅格雷的哥哥罗温关系不错有关。
毕竟罗温是个运气十分奇妙的人,任何一次本应平静的旅行,只要罗温在场最后都可能牵扯进谋杀,遗产,秘密组织以及至少一个不能按原计划抵达的火车站。
不过在最初几天,迈克罗夫特对卢西安的安全仍有一定信心。
毕竟谢林福德岛上的五米高猎犬都对其没有办法,足够炸塌设施的事故也只让他在病床上躺了一段时间,从纯粹的生存能力来看灰发青年已经远超作为特工的007詹姆斯·邦德了。
除非遭遇大规模火力覆盖,否则他应该不会有事。
直到迈克罗夫特得知了卢西安在马尔莫雷瀑布神秘失踪……
那个瞬间,作为大英帝国本身的男人心中想的便是该怎么瞒过自家还在谢林福德监狱老老实实待着的小妹欧若斯·福尔摩斯。
毕竟以他对欧若斯的了解,要是知道了她的小鱼突然失踪了……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只能说,麻烦可就大了。
因此就在十天内要求谢林福德方面不可转交一些有关于罗马的新闻给欧若斯之类的,如此拖延时间,虽然迈克罗夫特也明白对于欧若斯来说这样的操作早晚会被发现就是了。
但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唉,你最好别死,企鹅。”
迈克罗夫特拿起一张新的调度单。
军情六处在意大利北部投入了几组地面人员,海岸线上还有一支临时调查队,黄昏共享了部分国际情报网,006也通过军情六处的渠道追加搜索。
所有能够合理增加生还概率的事都做了,剩下的只是不合理的希望。
而迈克罗夫特向来不喜欢把希望写进报告。
“况且,我还欠你一顿千层面,倘若你在品尝以前死掉,这笔毫无必要的预算我就很难向财政部门解释。”
这当然是假话。
大英帝国的政府从不需要为一盘千层面向任何人解释。
咔哒。
办公室的门开了,紧接着开门人又将其反锁。
迈克罗夫特下意识抬起头。
自己所处的办公室可是安保等级最高的,怎么会有人在毫无预警的前提下进来?但当迈克罗夫特看清来人的瞬间,困惑反而变成了果然如此的疲惫。
来者正是欧若斯·福尔摩斯。
身穿黑色长大衣,头顶猎鹿帽的黑发少女仿佛从海底走出来,却又带着足以把周围所有光线拖进自身的引力。
“欧若斯。”迈克罗夫特缓慢放下文件,“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谢林福德今天只是临时调整了探视制度。”
欧若斯闻言只是转身检查了一遍门锁,随后又拉上窗帘。
似乎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接下来的谈话。
这让迈克罗夫特觉得情况似乎是真的很糟糕。
“如果你是为了提前离开谢林福德的事而来,我们可以保持理性。手续已经接近完成,再过几天你便可以用合法身份返回伦敦,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福尔摩斯家还有第三个,也是最小的孩子。我替你办理了伦敦大学的学籍,住所,安全评估和课程安排也在确认,你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几天时间就把负责看守你的人员送进心理治疗室。企鹅他应该是不想看到你这样的,对吧?”
欧若斯终于看向迈克罗夫特。
“给我安排去罗马的飞机,迈克罗夫特。”
迈克罗夫特靠回椅背:“伦敦大学的迎新周并不在罗马。而且你若只是想见夏洛特,可以等她完成……”
“你删掉了报纸上所有关于小鱼的消息。”
欧若斯向前靠近迈克罗夫特。壁炉的火光越过她的侧脸,却没能让那张脸多出多少温度。
“迈克罗夫特,我现在能够和你安静地说话已经是我所能容忍的极限了。”
迈克罗夫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所以你知道了。”
“我知道你在隐瞒,至于真相是我离开以后在伦敦车站买到的报纸告诉我的。”欧若斯从大衣口袋里取出报纸,“卢西安·格雷,笔名华生·道尔,探案集的作者,福尔摩斯的搭档,马尔莫雷瀑布失踪,生还概率持续降低,最后一次目击伴随大规模战斗,搜索数日无果。”
“报道里的生还概率不准确,媒体没有掌握全部搜索信息。军情六处仍在……”
“我要去罗马。我要见最后看见小鱼的人,我要知道夏洛特站在哪里,她为什么看着小鱼掉下去,却没有跟着一起把小鱼带回来,所有参与行动的人为什么都那么没用,还有自称最了解他的夏洛特·福尔摩斯。”
黑发少女说到姐姐名字时终于浮出一点愤怒。
如同一个孩子发现自己把最珍贵的东西暂时交给别人保管,对方却把它弄丢以后的怨恨。
“如果我在那里,就不会让小鱼掉下去。我会在所有人犯错以前移走错误本身。哪怕小鱼一定要跳,我也会让瀑布下方先铺满能够接住他的东西。夏洛特只会在事情结束以后演绎死亡。她总是慢一步,再把迟到伪装成深刻,实在是没用的东西。”
这句话足够残忍,也足够不公平。
“你无法保证。”迈克罗夫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聪明不是神迹,欧若斯。企鹅在选择面对危险时,连夏洛特也不一定能阻止他。”
“我不需要阻止。”欧若斯凝视着迈克罗夫特,“我可以陪小鱼一起。”
“然后呢?如果你们都没有回来,便让剩下的人用双倍的时间寻找两具尸体?”
浓雾在窗外缓慢翻涌,欧若斯的眼神彻底冷下去。
“不要在我面前说那个词,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小鱼只是被愚蠢的世界藏起来了。我会把每一块石头翻开,把河水截断,我会把所有知道却不肯说的人一个个拆开。如果世界坚持不给我答案……”
这一刻的迈克罗夫特仿佛在和夏洛特并无不同的面容上,看到曾经几岁就将自己的骄傲粉碎,以及将祖宅烧毁的欧若斯又回来了。
世界给过欧若斯很多定义。
危险,异常,天才,疯子,无法修复的错误。
倘若卢西安真的出了问题,那么眼前的少女就是世间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不过他明白这是正常的,毕竟欧若斯的危险在于她永远可以极端清醒地毁掉一切。
“世界必须继续存在。”于是迈克罗夫特如此说。
欧若斯眯起眼睛。
“因为企鹅要是活着回来,不会希望看见你为了找他把所有道路都烧掉。”迈克罗夫特没有回避东风小姐的注视,“你可以去找他,也可以愤怒,甚至把所有失职者列进你的报复清单。但一切还未尘埃落定,不是吗?”
壁炉里的火焰低了下去。
欧若斯其实并没有被完全说服,像她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几句话突然变得温和正常,可小鱼回来以后会看见什么这个问题成功让黑发少女纠结了一下。
助手仍然想锁住侦探。
想替小鱼排除所有危险,记住每一次未经允许的失踪,想让自己成为他遇到危险时第一个想到的人,也想成为小鱼回家后第一眼看见的人。
这些念头并不健康,也谈不上温柔。
但没有东西比得上小鱼。
没有什么比得上他……不论何时,不论何地,结论都必然是如此。
所以欧若斯·福尔摩斯绝不会为了证明这句话而摧毁自己在意之人的世界。
“小鱼不喜欢我伤害无关的人。”
“是的。”
“小鱼答应过来接我,所以不能失约。”欧若斯的眼神执拗得好似一个年幼的孩子,“别人失约可以被统计为人类的不可靠性,小鱼不行,小鱼要是失约了,我就没有办法判断以后哪一句话值得等。所以我也不能失约。”
迈克罗夫特很少安慰人。
毕竟投身于政治的他更擅长提供资源,方案和日程,却不擅长说一句没有证据支持的都会好起来,或者说福尔摩斯家都有个通病,过于在乎逻辑。
所以他只把罗马地图推到欧若斯面前。
“军情六处的飞机可以在半个小时后起飞。你要是坚持前往,我会安排007同行,并要求意大利方面开放全部搜索资料。但你必须答应我不伤害无关人员,不私自对夏洛特做什么,也不以拆除瀑布的方式寻找企鹅。”
欧若斯扫了一眼地图:“拆除瀑布在工程学上效率很低,我原本就没有采用。”
“你刚才说要截断河水。”
“截断与拆除是两个概念,这说明你这十天同样没有休息好。”
迈克罗夫特脸色微沉:“谢谢你的关心。”
“小鱼应该会这样说,我只是在学习小鱼,不然我懒得和你浪费口舌。”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响起敲门声。
“福尔摩斯先生。”门外的人压低声音,“罗马急电。”
迈克罗夫特与欧若斯同时看向门口。
不过欧若斯下一刻就拿起桌上的报纸后无声退进书柜与厚重窗帘形成的视觉死角,普通人只要进门注意力便会自然被办公桌后的迈克罗夫特吸引。
迈克罗夫特看着自家小妹消失的位置,有一瞬间很想提醒她,这里是自己的办公室。
最终他只是起身开锁。
门外的职员夹着仍带有电报机热度的文件,脸上是训练有素的克制,但眼底却藏不住振奋。
“先生,根据罗马警察中心刚刚发来的加密电报,华生先生已经自行返回。他身份确认无误,意识清醒,除旧伤与脱水外没有生命危险,目前正在配合完成结案手续。如果交通与医疗评估不出意外,他预计明日返回伦敦。”
迈克罗夫特在十天里设想过无数种电报内容。
发现遗物,搜索终止,请求辨认。而现在薄薄的纸上写着自行返回,这的确很像那只企鹅会做的事,从瀑布消失十天,在所有人开始考虑最坏结局时若无其事地走进警察局。
迈克罗夫特缓缓吐出一口气。
“确认消息是否同步。搜索人员暂不立即撤回。对参与行动的意大利警方发正式感谢函。军情六处人员依次撤离,不要因为目标归来便让十天的行动留下首尾。”
职员点头记下,迟疑了一下:“那么谢林福德方面……”
“我会亲自处理。”迈克罗夫特看了一眼窗帘旁边空无一人的阴影,“另外,准备两份明日抵达名单。”
“两份?”
“你不需要知道。”
“明白,先生。”
职员退出办公室,于是门重新关上。
“你也听见了,欧若斯。企鹅活着,明天回来。现在你没有必要把罗马的河流改道,也不需要拆开任何知情者。”
闻言,面无表情的欧若斯从阴影里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报开始阅读。
“小鱼没有给我发消息。”
这是福尔摩斯得知自己的侦探生还后的第一句话。
迈克罗夫特原本以为欧若斯会笑,或者至少放弃这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但事实证明他仍低估了自家小妹对于企鹅的依赖程度。
“他刚刚返回,可能还没有获得私人电报权限。”
“他给夏洛特说了吗?”
“我不知道。”
“给那个露西·勒布朗呢?”
迈克罗夫特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听见了比国家危机更难处理的内容:“同样不知道。”
对此情况怎么说呢,迈克罗夫特只能祝企鹅一切安好了。
但紧接着欧若斯抬起头。
“你刚才说,我已经有了小鱼所在学校的学籍。”
“是。”迈克罗夫特努力让谈话回到至少表面正常的范围,“基于你的知识水平,年龄,社会适应评估以及某些无法公开说明的特殊情况,我为你安排了伦敦大学文学院大三的身份。课程可以选择,考勤有一定弹性,但你必须参加必要的校园活动。”
欧若斯只抓住了自己在意的部分:“和小鱼同一所学校?”
“同一所。”
“同一个年级?”
“名义上是。”
“课程表呢?”
“尚未最终确定。”
欧若斯走到办公桌另一侧,直接拿走了迈克罗夫特用的钢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下几行字。
“周一上午安排文学,我可以坐在小鱼旁边检查。周三下午不要排课,小鱼经常在那个时间处理案件。图书馆座位要靠窗,但不能让坐在风口。食堂离文学院太远,需要给小鱼准备可以带走的午餐。”
迈克罗夫特欲言又止。
欧若斯写完后抬眼看胖子:“说起来,我可以申请成为小鱼的同居人吗?”
“额,从某种程度来说,企鹅的同居人现在是夏洛特。”迈克罗夫特谨慎地回答。
“我认识他比大部分人早,也比夏洛特更了解他。”欧若斯认真得无比可爱,“这种程度还不能直接跳过夏洛特这个没用的家伙吗?”
“不能。”
“偏偏夏洛特就可以?”
“这是另一个问题。”
“那个露西·勒布朗也可以?”
“我认为这是更加危险的另一个问题。”
欧若斯让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
迈克罗夫特看着割破纸面的痕迹,决定暂时还是不多说什么了。毕竟大英帝国今晚已经承受了足够多的风险。
“飞机还需要吗?”他问。
“不需要。”欧若斯把纸折起来认真收进口袋,“小鱼明天回来,我就在伦敦等他。”
迈克罗夫特看了一眼壁炉旁的钟:“既然决定等待,你现在应该返回谢林福德。合法释放手续还差最后的签字。我不希望未来向公众介绍福尔摩斯家最小的孩子时,需要顺便解释她曾经越狱并闯入政府机关。”
欧若斯走向门口:“不回去。”
“理由?”
“那里离机场太远。我在伦敦有属于自己的住所。”
迈克罗夫特皱起眉:“什么地方,不会是贝……”
“贝克街221B是我唯一的家。”欧若斯想了想,“我刚刚在路过的时候发现那个同样担忧小鱼的哈德森太太,也就是房东,昨天去了乡下,需要月底才回来。因此对我来说很方便。”
迈克罗夫特闭上眼睛。
现在可以确认了。
卢西安虽然活着,但平静生活可能从明天开始就要死了。
“欧若斯。”
“嗯?”
“欢迎回家。”
站在门口的黑发少女将大衣中的放大镜拿出来把玩。
“现在还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等小鱼安全回来以后,对我来说这句话才算完整。”
……
卢西安与夏洛特顺利返回伦敦之际已是下午。
虽然对于早上留下信并返回巴黎的露西很是在意,甚至当时想要立刻追上去。但不管怎么说飞机已经起飞,以及夏洛特也说了先回伦敦制定一下计划,因此灰发青年也只好如此了。
两人从机场返回贝克街乘坐的马车穿过大半个伦敦。
靠着车窗,卢西安偶尔能从玻璃倒影里看见夏洛特。
少女虽然表面一直在读报,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翻页。
“金鱼,到家以后,不准立刻去巴黎。”
“飞机已经没有了。”
“明天也不准。”
“为什么?”
“你需要接受检查,整理完整行动报告,并向我交代怪盗莫里亚蒂从第一次出现至今的全部行动,还有你与教授的关系,她在罗马的动机,你们昨晚究竟做了什么。”
卢西安低头看她:“只谈话?”
“右侧锁骨附近存在无法由瀑布或漂流解释的痕迹,袖口还沾有金色头发。你可以选择自己说明,也可以让我按照证据还原。”夏洛特冷冷地继续,“所以在交代完成以前,你的伦敦活动范围需要受到限制。”
“限制到哪里?”
夏洛特重新盯着倒着的报纸:“我没有回答的义务。”
……
贝克街221B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卢西安有一瞬间有些激动。
怎么说呢,毕竟在罗马的日子虽然也好,但未免过于紧凑了。因此反而是在贝克街才稍微轻松了一些,不过当看到不远处的卡姆登府的时候,灰发青年还是叹了口气。
紧接着卢西安便伸手推开门。
但这一刻哈德森太太没有从厨房探头开口说话。
两人走进去才发现餐桌上放着一封信,正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给我总把自己弄伤的房客,以及那个假装不担心他的姑娘。
卢西安忍不住笑了:“哈德森太太可能不是写给我们的。”
“第二项存在主观推断。”夏洛特伸手拿走信,“由我来读。”
信是哈德森太太留下的。
她最近要去乡下妹妹家,月底才回来,以及罗马的消息令她每天都很担心华生和福尔摩斯,希望两个人能够一同看到自己留下的信。
见此情形,卢西安脱下外套挂好:“既然如此,现在厨房没有新鲜食材。我去附近市场买些菜,晚上做炖牛肉,简单一点,再烤两只土豆。你想吃什么?”
夏洛特皱起眉:“你现在不适合继续行走。”
“市场不远,我慢一点。”
“可以让人送来。”
“我想自己去。”卢西安看向这间房子,“刚回伦敦总得走一遍熟悉的街看一看面包房有没有换招牌,卖蔬菜的太太是不是还会多送我一根胡萝卜,这样才算真的到家。”
闻言,卢西安把自己的围巾绕到少女颈间。
由于青年的长度对夏洛特而言有些多,因此绕了几圈仍剩下一截。
“你把它给我做什么?”
“外面有雾,窗边也冷。替我保管。”
“这属于效率很低的安抚手段。”
“有效吗?”
咨询侦探拉高围巾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青蓝色的眼睛:“勉强。”
随后卢西安便出门买菜去了。而银发少女在青年离开之后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卢西安的围巾里几分钟。最终福尔摩斯抬起脸,恢复咨询侦探应有的冷静。
现在该进行地下室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认为,把自家的金鱼关进地下室是一项具有充分事实依据的安全管理措施。
他已经多次在无人监管状态下接触高度危险事件,同时具有严重的自我牺牲倾向,并习惯在行动前隐瞒关键计划。还有从瀑布失踪十天,结果回来第一天便考虑追着怪盗罗宾去巴黎。
综上,限制活动范围具备必要性,紧迫性与合理性。
至于这项措施为什么一定由夏洛特自己实施,为什么限制地点一定在贝克街,为什么她想到卢西安无法离开自己时会产生一种不应出现在判断里的安心,这些不属于当前研究范围。
大侦探来到二楼实验桌前,并从上锁的药柜里取出几只试剂瓶,快速地配制了一份短效昏睡剂。目标是让一个成年人睡上一段时间,并不造成额外损害。
银发少女当然知道这是错误的。
她也知道若卢西安清醒地站在面前,她只要说一句我害怕你又走,他很可能就会留下。
可问题正出在这里,直接表达需要意味着把决定权交给对方。
而夏洛特·福尔摩斯自从和其确定关系之后,已经把决定权交出去太多次,在瀑布边没有抓住,在罗马清晨身上带着别人的香气回来,在露西离开的信前又想追去巴黎。
侦探不想再等任何人决定是否把助手还给她。
“这不是绑架,绑架以勒索,伤害或非法获利为目的,我没有这些动机。这是保护性限制,持续时间暂定,解除条件明确,提供食物,水,医疗与阅读材料,居住环境优于很多地方。”
银发少女越解释就越像犯罪嫌疑人在提前准备口供。
夏洛特讨厌这种感觉。此时此刻侦探觉得自家助手居然是如此的可恶。
明知道自己想要的远不止如此,想要醒来时先看见她,受伤时只允许她包扎,深夜处理案件时把最后一盏灯留给她。
想要他的外套永远挂在贝克街门后,杯子永远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
想要他所有交给我之前,先问一句你永远和我一起吗。
甚至想要助手从此只在侦探的视野里呼吸。
这种欲望没有逻辑边界,所以才需要一间有边界的地下室。
最后,夏洛特把无色液体装进一只小瓶。
“金鱼会理解我的。”
地下室位于一楼走廊尽头,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窄楼梯。
以前这里用来存放煤炭与杂物,墙体长期受泰晤士河湿气影响,曾有严重的潮湿和发霉问题。
在莉莉案期间,卢西安和夏洛特曾在这里处理过莉莉的尸体,因此稍微处理了一下环境,哈德森太太当时问两人为什么要把一间没人愿意久待的地下室打扫得如此干净。
夏洛特回答,未来可能用于长期实验。
这不完全是谎话。
只不过实验对象姓格雷。
此刻的地下室内的灯光照亮清理过的砖墙。角落放着折叠床,一只小桌和几个尚未装满的书架。通风口运作正常,空气里仍有潮气。
房间中央是一把结实的高背椅,扶手上装着两只带软垫的手铐。
这是夏洛特刚刚特意加装的。
金属边缘全部包裹软皮,如此不会磨伤,锁扣可以调节松紧,还预留足够血液循环的空间。椅背角度也经过计算,避免卢西安肩伤受到压迫。
少女甚至准备了灰色的毯子。
一个计划若同时包含手铐,毯子,医学读物和一只写着按时喝水的水杯,便很难判断策划者究竟是想囚禁恋人,还是想开设一家管理制度异常严格的疗养院。
夏洛特试了试锁扣。
声音在地下室里很清楚。
银发少女想象卢西安醒来看见自己的手被固定。
金鱼可能先观察环境,再检查伤势,最后看向她。
他会生气吗?
会。
会失望吗?
这个问题让夏洛特胸口出现一阵短暂而尖锐的不适,资讯侦探不怕法律,也不怕道德指责,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评价对她而言没有价值,可金鱼的失望不同。
但是夏洛特想起前不久灰色身影消失在白色水雾中,以及十天里每一次门响自己都会抬头,每一次接起以前都会计算最坏结果。
失望至少属于活人。
只要自己的恋人还活着坐在这里,那么自己便可以慢慢处理他的失望。
“风险可接受。”
夏洛特轻声作出结论,于是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放进贴身位置。
至于剩下的设施可以以后逐步补充。
床边要装呼叫铃,但铃只能连接二楼自己的卧室,不能连接外界,门上可以增加观察窗,定位装置最好固定在不会轻易被拆除的位置。
如果试图从离开,则必须重新设计警报。
夏洛特一项项写下。
但写到每天至少陪伴十二小时时犹豫了一下,最后改成了视情况全天。
不久之后,大门响了。
坐在一楼沙发的资讯侦探继续读报纸。
卢西安为了今晚的晚餐,于是买了牛肉,土豆,胡萝卜,洋葱,黄油和新鲜香草。
夏洛特先看钟:“晚了。”
“卖菜的太太坚持多送我两颗洋葱,还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你可以拒绝。”
“拒绝一位认为我瘦了,准备靠洋葱把我补回来的人,这比拒绝苏格兰场的问询困难。”卢西安把花递给夏洛特,“这个也是她送的。”
“还行。”
将其放在桌子的夏洛特点点头。
厨房很快响起切菜声。
卢西安处理牛肉,跟过去的夏洛特则坐在旁边看。虽然声称自己是在监督金鱼避免过度用力,实际上每当卢西安伸手去拿远处的调料,少女都会提前推过去。
夏洛特看着青年的侧脸。
厨房的光落在灰色头发上,锅中黄油融化,洋葱逐渐变得透明。
如此普通的画面却让资讯侦探产生不真实的眩晕。
十天前,福尔摩斯以为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晚上。所以现在只想让这一幕停得久一点。
“夏洛特。”
卢西安的声音把思考的少女拉回来。
“你在看我。”
“我在观察你切菜时左肩的活动范围。”
“观察结果呢?”
“没有完全恢复。”
“还有呢?”
她皱眉:“金鱼想听什么?”
卢西安认真看着她:“我想听你真正想说的。”
夏洛特眯了眯眼。
她差一点就忍不住说。
别走,不要去巴黎找露西·勒布朗,也不要回玛丽·摩斯坦那里,留在这栋房子里,让我每一次抬头都能看见你。
可这些词抵达唇边时又被内心的心情一起挡住。
“锅要糊了。”咨询侦探最终说道。
……
晚餐端上桌时,雾已经彻底吞没贝克街。
屋内壁炉重新点燃,炖牛肉散发出香草,黄油与胡椒的味道。
桌上有两杯红茶。
卢西安习惯加一点牛奶,夏洛特则不加糖。
夏洛特看见茶杯的一刻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案。
自己主动端水或递药,必然引起怀疑,可红茶本来就在餐桌上,因此只需要一个足够短的视线空档。
咨询侦探知道自己仍可以停下。
只要不拿出来,今晚便只是普通晚餐。
吃完以后他们可以在壁炉前谈露西,谈巴黎,谈教授,也谈她那句始终没有说出口的别走,可普通晚餐之后,卢西安仍然拥有离开的自由。
这正是银发少女完全无法忍受的部分。
“金鱼。”
卢西安回头:“怎么了?”
夏洛特望着灰发青年的眼睛,尽量让语气自然:“闭上眼睛。”
卢西安的目光落在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又回到少女眼睛上。
“这是某种新的伤势检查?”
“你大可以对我说拒绝。”
见此情形,灰发青年就闭上了眼睛。随后夏洛特将小瓶中的无色液体落进属于卢西安的红茶。做完以后,银发少女本该让青年睁眼,但是她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察觉到气息靠近的卢西安询问:“还要等多久?”
“不要说话。”
夏洛特低头。
一如既往,最开始都是很轻的触碰,如同确认一个已经推理过无数次却仍需要亲自验证的答案。卢西安只在少女停留以后抬手扶住腰侧,给予她随时后退的空间。
这个动作反而让夏洛特恼火。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连如此都像在说选择权仍属于你。
于是侦探抓住助手的衣领,更深地靠近。
因此夏洛特越来越用力。
想盖住白茉莉的气味,想盖住教授留在他身上的所有痕迹,也想让自己的恋人记住最先与他在伦敦里共用一间起居室,共用壁炉与餐桌的人是谁。
这不是有效率的证明方式,甚至很幼稚,但嫉妒本来就不是演绎法,它不提供证据,只不断重复同一个结论……
你是我的。
所以至少这一刻,就只能看我。
分别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夏洛特额头抵着卢西安,青蓝色眼睛已经无法再隐藏任何情绪。
“这是提前支付的处罚,针对隐瞒身份,擅自坠落,失踪十天,返回罗马后没有第一时间出现,以及在我能够观察到的位置留下其他女性痕迹等多项行为。后续处罚将根据完整供述追加。”
卢西安没有拆穿咨询侦探泛红的耳尖:“那我回伦敦以后还会有很多处罚吗?”
“视你的交代程度决定。”
“我尽量配合。”
“不准说尽量。”
“我会配合。”卢西安抬手替夏洛特把散乱的银发别到耳后,“不过下次想这样的时候可以直接说,我不会要求你解释这是否符合效率原则。”
夏洛特脸上的热度更明显了。
“先吃饭。”
不过可能是卢西安睁眼后没有立刻去碰红茶,这倒是让夏洛特的心跳快了一下,青年先替她盛了炖牛肉,又把最软的一块土豆放进她盘中。
“先吃一点。你从罗马出发以后几乎没碰飞机餐。”
“飞机餐不具备食用价值。”
“所以更应该补回来。”
说罢,卢西安这才端起自己的茶杯。
夏洛特低头切牛肉,余光却牢牢锁住杯沿。
卢西安喝了一口。
大侦探开始计时。
最初几分钟没有任何异常,卢西安开口聊伦敦大学最近是否有新课程,又提到以后要整理怪盗莫里亚蒂的行动记录,紧接着青年又喝了第二口茶。
“露西只能建立调查方向。等过一段日子,我想……”
“你不会一个人去。”夏洛特随后才补上理由,“你对巴黎司法系统缺乏了解,法语水平也不足以支持秘密调查。”
“露西要是听见,会认为自己的教学受到了严重质疑。”
“她的教学成果确实有限。”
“那是学生的问题,不是老师的问题。”
夏洛特发现这句话从青年嘴里说出来之际格外讨厌。
“而且。”卢西安把茶杯放下,“我不会把你留在伦敦。要去巴黎我们就一起制定计划。你不需要靠限制我的行动才能参与。”
银发少女握着刀叉的手停住。
金鱼是不是已经察觉了?可金鱼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一会,
一行半透明文字忽然在卢西安视野边缘展开。
【异常状态判定中。】
【短效昏睡效果:命中。】
【概率修正:八分之一。】
卢西安沉默了。
怎么又是八分之一?!
系统在奇怪地方发挥作用已经不是第一次,而问题在于桌上只有两个人。
“夏洛特你……”
这是灰发青年在陷入昏睡前最后一句话。
看到自己计划顺利成功的福尔摩斯背起昏迷的卢西安前往了地下室。
很快抵达地下室后夏洛特把卢西安安置在高背椅上,并将右手放到软垫扶手上扣住第一只手铐。
咔哒。
第二只手铐扣上以前,她停了一会儿。
卢西安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皱着。
夏洛特见此情形伸手替其抚平。
“你会理解的。或者不理解也可以,金鱼可以生气,可以说我做错了。但只要你还坐在这里,所有问题都有时间解决,时间终将会缓解一切。”
就这样,夏洛特·福尔摩斯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画面。
他再也不会消失了。
夏洛特俯下身,将额头轻轻贴上卢西安的额头。
地下室里没有别人,因而终于不必保持那副什么都能推理什么都不需要的神情。
侦探想独占助手醒来后的困惑,愤怒与无奈,甚至独占金鱼的责备。
“现在没有人能带走你。贝克街只剩下我和你,只要我不打开门,你就只能留在这里。只要钥匙在我身上,你每一次需要水,食物解开手铐,都只能叫我的名字。”
接下来就是等金鱼醒来之后真正的做一次,反正时间还很长,做什么都来得及。
下一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按住了夏洛特的背。
夏洛特整个人瞬间绷紧。
怎么可能有人进入了地下室?!
自己提前布置的细线没有断,楼梯上的布置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这个人仿佛一直存在于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只是在这一刻决定允许资讯侦探看见。
夏洛特猛然转身。
一个黑色长大衣,头顶猎鹿帽的黑发少女站在她身后。
欧若斯·福尔摩斯。
“你给小鱼下药了,夏洛特。”
虽然本能地害怕,但夏洛特对此可没有后退:“剂量经过控制,金鱼没有危险。”
“你把他关进潮湿的地下室,用手铐固定在椅子上,并把这称为保护。夏洛特,你从小就不擅长照顾喜欢的东西,小时候说话不经过大脑才导致如此,现在又准备拆坏我的小鱼。”
夏洛特眼神瞬间冷下来。
地下室里原本只是危险,现在两姐妹再度有了些你死我活的意味了。
“你说金鱼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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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赏的要求依旧是老规矩。
说起来其实猫和老鼠也还是会收服的,不过到时候是新大陆剧情了,汤姆和杰瑞还可以看自己的节目,当然提及的范德林帮也会出场就是了()
总之敬请期待吧。
245:你我姐妹齐上,焉有一合之将?教授的神秘狐狸修女构思
自幼时起,欧若斯便不怎么在乎所谓的家人。
对于年幼的黑发女孩而言,父母,兄长与姐姐更像一组长期存在的环境参数,母亲会在固定时间叫孩子吃饭,父亲习惯在书房看报,迈克罗夫特总在观察并试图控制风险,夏洛特则不断通过推理证明自己足够聪明。
这些参数可以预测,也可以利用。
但全都毫无意义。
而夏洛特恰好相反,她早便意识到妹妹比自己聪明,一般聪明人在面对远超自己理解范围的事物时通常感到好奇以及恐惧。
夏洛特两者都有。
后来发生过一些事后,便是恐惧占了上风。
谢林福德的铁门合拢,福尔摩斯家最小的孩子变成一个不应被提起的名字,迈克罗夫特负责隐瞒,父母负责相信,夏洛特则负责遗忘。
这对姐妹本该继续这样。
一个留在岛上,一个留在贝克街,老死不相往来,对彼此与整个英国都更安全。
只不过,这对姐妹所在意的人却是同一个人就是了。
“小鱼本就是我的,所以快把钥匙给我,夏洛特。”欧若斯此刻的语气听上去甚至很有礼貌,“我没兴趣听你把下药叫成安全管理,也不想陪你证明这把椅子有多舒适,赶紧给我离开。”
夏洛特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就交出钥匙。
“欧若斯,难道你觉得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就认定世界应当双手奉上吗?金鱼是我的助手,我的同居人,我的案件记录者,也是我亲口承认的恋人。你没有参与我们过去的任何一天,凭什么一来就说他属于你?”
欧若斯稍微歪头。
东风小姐倒也不奇怪在谢林福德自家的小鱼会和夏洛特发展为恋人,毕竟在上个月见到那个露西的时候就有所感觉了。
不过理解归理解,黑发少女心情还是相当的不爽。
“恋人。”欧若斯盯着卢西安的脸,“原来你是这样定义自己位置的啊,夏洛特。可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指控,尤其是从刚刚给恋人下药,将他铐在椅子上又准备把钥匙贴身保管的人口中说出来。夏洛特,你的判断标准似乎只取决于实施者是不是自己。”
欧若斯向右移动,夏洛特也随之移动,两人始终隔着同样距离,如同两只围绕唯一猎物缓慢转圈的黑猫和白猫。
“而且说到底,我会记住所有可能伤害小鱼的东西,计算每一次风险,醒来时看见熟悉的人。你问我能做什么?至少我不会在小鱼需要帮助时站在瀑布边,看着小鱼从手里掉下去。”
“至少我知道金鱼的伤势,生活习惯和每一次动机。”
“但结果是你让我的小鱼就这样从瀑布上掉了下去。”
夏洛特眼底的温度瞬间消失。
这句话已经是第二次击中同一处伤口了。
欧若斯显然没有点到为止的打算。
“小鱼跟着你去了罗马。你知道他习惯把自己放在最后,也知道他答应会回来不代表一定珍惜自己的生命。结果呢?你站在瀑布边看他掉下去。现在小鱼靠自己的运气回来,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剥夺小鱼的意识与自由,好让自己不必再次面对失败。”
“闭嘴。”
夏洛特已经开始准备巴顿术的起手了。
对此欧若斯自然一眼就看穿了。
“夏洛特你要是想攻击我,预计最开始对付喉部,随即便是膝盖。但是两次都失败后,会利用左侧墙面改变角度。夏洛特,你思维殿堂运算的速度不算差,只是产生得太慢了而已。”
“那就验证一下。”
话音落下的同时,夏洛特已经出手切向欧若斯颈侧。黑发少女见此情形便侧头避开,银发少女紧接着压低身体,一脚踢过去。
欧若斯提前向后撤。
总的来说,虽然夏洛特接受过格斗训练,也在无数案件里与真正的亡命徒近身搏斗,但这对于欧若斯来说还是过于轻松了。
“你很生气,对吧,夏洛特。你果然是认为是自己没能抓住小鱼,对自己有些自责。不过我有个问题,那个白衣金发的女人到底是谁?”
夏洛特骤然抬眼。
欧若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
“那个女人和小鱼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当时也在瀑布?”
夏洛特在被质问的瞬间想起卢西安衣领上的白茉莉,想起那根金色长发,也想起他承认与玛丽共度一夜时没有回避的眼睛。
此刻的资讯侦探甚至荒唐地觉得,即使面对的是欧若斯也不能把那些细节交出去。
虽然很难受,但也是属于自己,别人连知道都不配。
“与你无关。”
夏洛特抓起桌边毯子迎面甩过去。布料展开后短暂遮住欧若斯视线,咨询侦探借机逼近,并用肘部撞向对方胸口。
砰。
欧若斯后背抵上砖墙。
夏洛特一手压住欧若斯肩膀,另一只手扼向喉咙,青蓝色眼睛里压着失控的怒火。
“不要用你的心理分析谈论我。你不知道马尔莫雷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金鱼为什么作出选择。更重要的是,你没有资格把所有责任推给我,只为证明自己才是最适合留在金鱼身边的人。欧若斯,我说过,这和你无关。”
“当然与我有关。”
欧若斯看着近在咫尺的姐姐,忽然笑了一下。
“所有被小鱼放进心里的人都与我有关。我需要知道谁会让他受伤,谁会让他离开,谁又在他需要休息时,用眼泪或危险把他叫去另一个国家。”
“你想做什么?依次清除?”
“那会让小鱼生气,所以我不会做。”
欧若斯的价值判断里并不存在伤害他人是错误的这一条,只有卢西安不喜欢具备足够约束力。
“我可以观察,分类,设置接触限制,必要时向她们说明过度占用小鱼时间的后果。只要不留下可验证伤害,小鱼通常会先听我解释。”
夏洛特冷笑:“你对自己的重要性有不切实际的判断。”
“但是你在害怕我知道真相啊,夏洛特。所以那个白衣金发的女人到底是谁?”
欧若斯话音落下后,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突然扣住夏洛特手腕。
黑发少女借着墙面支撑改变重心,夏洛特立刻意识到这是诱导,却已经迟了。
欧若斯故意让夏洛特以为自己掌握压制位置,再利用她下意识保护左肩的动作找到平衡中最薄弱的一点。
于是两人位置立刻发生了逆转。
夏洛特的身体被撞上桌沿,想要反击却被欧若斯用腿挡住,手肘转向太阳穴,又被提前按回桌面。
“从前你怕我,现在不怕了。”
“你没有从前那么可怕。”
“错误。是因为小鱼在这里,所以你认为自己不能后退。”
夏洛特望向昏睡的卢西安。
只是这瞬间的分神便决定了结果。
欧若斯用手压过夏洛特的脖子,结合了呼吸与神经反应的短暂控制的攻击落下。
于是咨询侦探眼前一黑。
而失去意识前,作为姐姐的银发少女最后听见妹妹如此说:
“这一点,我们倒是很像。”
……
夏洛特再次醒来时,最先感到的是地面的冷。
资讯侦探此刻侧躺在墙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用的正是少女为卢西安准备的软质束带,两只脚也被固定,不给侦探借力挣脱的余地。
欧若斯甚至把一块折叠毯子垫在她肩下,避免姐姐昏迷时直接撞到墙角。
这点体贴并没有让夏洛特感到温暖。
只让失败变得更加具体。
咨询侦探试着翻身,结果身体只能在砖面上挪动一下,银色短发散落一地。
“呜!”
大侦探的声音被堵在嘴里,欧若斯用的是一条干净手帕,既不会妨碍呼吸,也不允许夏洛特说出完整单词。
夏洛特瞪向房间中央。
这种处理方式比单纯把自己打晕更具侮辱性。
欧若斯显然算准她何时醒,能活动到什么程度,甚至特意把她放在一个可以清楚看见自己恋人却无法靠近的位置。
而在地下室另一边的卢西安仍坐在原来的高背椅上,两只软垫手铐都没有解开。
欧若斯站在灰发青年面前低头观察。
东风小姐当然知道夏洛特打算做什么。
谢林福德漫长岁月里,她也设想过类似的方案。
如果小鱼可以永远待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房间里,不会被案件,国家,姐姐或任何陌生人的哭声带走,那么许多问题都会变得简单。
毕竟之前在谢林福德,小鱼被自己弄昏迷的时候也是很厉害的呢。
那样的感觉让黑发少女有些想要继续。
因此欧若斯k坐到椅子上的青年身上,双臂环过脖子。
灰发青年昏睡时的呼吸就这样w热地了下来。
欧若斯控制不住地抱紧了一点。
东风小姐知道怎样控制人的呼吸,如何通过触碰诱发恐惧,也知道不同药物会如何改变心率。可眼下不太清楚,自己在抱住自己的侦探之际,手该放在哪里,距离应该保持多少,持续多久才不会显得奇怪。
所以选择最直接的方式。
抱住脖子,死不松手。
欧若斯先把卢西安的头调整到自己肩膀上,又摸了摸后颈与额头,判断体温正常,不过现在少女抵在椅子两侧,整个人将青年圈在怀里,那么换言之现在任何人想靠近都必须先越过她。
“小鱼比上次轻了。你失职了,夏洛特。”
墙边立刻传来愤怒的呜咽。
欧若斯十分平静地补了一句:“我知道你的三餐是小鱼主动做的,但你没有阻止,仍然负有责任。”
夏洛特几乎要靠眼神在欧若斯身上打出一个洞。
但欧若斯反而把卢西安抱得更紧,脸颊贴近头发,如此胸口那阵因恋人二字产生的不适稍微减轻了一些。
这大概便是嫉妒。
一种效率极低却能让聪明人做出大量愚蠢行为的疾病。
两位福尔摩斯都已感染,而且没有治疗意愿。
“小鱼。”欧若斯贴着卢西安耳边轻声开口,“我从谢林福德出来了。你没有来接我,所以按照约定,你欠我一次解释。”
昏睡的人没有回应。
欧若斯对此并不介意,就只是碰了碰又y了一下,留下红色的痕迹,卢西安在昏睡中偏头,呼吸因此变了一瞬。
欧若斯看着那点红痕,眼睛亮了亮。
“小鱼,你现在身上也有我的痕迹了。这个是我的。”
夏洛特在地上再度猛然挣动。
欧若斯完全能够推断出那阵动静的含义。
“你不喜欢吗?可你一切都试图覆盖其他人留下的痕迹。我只是在学习姐姐的行为。福尔摩斯家难得出现如此一致的姐妹兴趣,你应该感到欣慰,夏洛特。”
“呜呜呜!”夏洛特现在的眼神足够杀人。
“不必感谢。”
这大概便是人们所说的亲密。
通过一个很小的触碰,让对方身上暂时留下属于自己的证据。
“不过你有一点做得对,不能在他无法选择时做得更多。小鱼醒来以后会不高兴。我不想让小鱼第一次看见我时先露出失望的表情。所以这一次,我只把没有保护好小鱼的人绑起来。”
夏洛特又发出一阵愤怒的呜咽。
欧若斯补充:“暂时的。”
这显然没有起到安慰作用。
……
几分钟后,卢西安的呼吸发生变化。
昏睡剂持续时间本不该如此短,但青年的身体状态与常人不同,这点先前在小寡妇艾琳的行动中也可看得出来。
因此睁开眼的灰发青年首先感受到的是有人坐在自己身上,双臂环着脖子,脸埋在肩膀,耳侧留着刺痒,而手则仍被手铐固定。
由于卢西安的记忆仍旧停在先前,因此下意识开口:
“夏洛特?”
怀里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地下室另一侧却传来激烈动静。
卢西安循声看去,发现咨询侦探被反绑双手,侧躺在几步外的砖地上,嘴前严严实实系着手帕,青蓝色眼睛睁得很大。
见此情形,卢西安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黑发少女终于抬起脸,如此显露的面孔与记忆中隔着谢林福德防弹玻璃的女孩重叠,彼此之间近到鼻尖几乎可以碰到。
“我的小鱼,你醒了。对了,刚刚夏洛特试图在你失去意识以后继续实施一套没有经过本人批准的管理方案,所以我制止了她,控制了危险人员,并一直留在这里保护你。作为成年后的第一次正式担任助手的表现,我应该足够优秀吧?”
卢西安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铐,又看了一眼双手被绑在身后只能在地上用眼神抗议的夏洛特。
“如果保护对象也处于被束缚状态,这份助手报告可能需要补充说明。”
“手铐不是我扣的。”欧若斯依旧在抱着脖子,又有些不情愿地补充,“我本来想立刻解开。可如果我把你放了,你醒来第一件事也许就是先去照顾躺在地上的夏洛特,然后问我有没有伤到她。小鱼,我等了那么久……偶尔也想让你先只看我一次。”
夏洛特立刻发出一声抗议。
“呜!”
“夏洛特认为你在狡辩。”卢西安翻译。
“她当然会那么说。”欧若斯看向墙边,“她被我绑在地上,又看见你醒来时抱着的人是我,换成谁都会觉得我在狡辩。可她今晚已经独占过你了,现在轮到我。”
卢西安叹了口气,这倒是让欧若斯稍微放松。
东风小姐其实一直在观察青年,显然比表现出来的更担心小鱼醒来后直接推开自己。
“原来如此。”卢西安没有急着评判姐妹之间谁更有道理,只先看向欧若斯,“谢谢你来找我,也谢谢你没有让我继续昏睡。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欧若斯,欢迎回来。抱歉,我答应过亲自去接你,却在罗马耽误了这么久,让你担心了。”
欧若斯愣住。
她准备了如果卢西安先责怪自己时该如何反驳,唯独没准备睁开眼首要做的事是向她道歉。
“怎么补偿?”
“先从给你做一顿饭开始。欧若斯,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欧若斯眯起眼:“什么都可以?”
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卢西安还是点了点头。
欧若斯这才勉强接受,于是旁边的夏洛特再次挣扎。
卢西安转头:“当然,也会先把夏洛特放开。”
“不行。”欧若斯几乎没有思考便拒绝,“你才刚醒。她就算被放开也只会立刻冲过来把我从你身上扯下去。她已经骗你喝过一次茶,我凭什么相信她下一次不会换成汤?”
墙边的夏洛特气得全身都在发抖,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抗议。
“她给你下药。”欧若斯再次强调,“按照夏洛特的标准,需要接受数天的专门询问。”
卢西安认真点头:“这件事我会和夏洛特谈。先把人放开,我们三个一起说清楚。”
欧若斯盯着灰发青年:“三个?”
“对。”
“我原本计划今天只有我和小鱼。”
“夏洛特原本也是这么计划的。”
两姐妹隔空对视。想必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关系这么好的姐妹了,她们甚至连计划都高度一致。
坐得也不安分的欧若斯随后把身体稍微向前靠近。
“小鱼,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除了夏洛特,还有谁?她说她是你的恋人,我要同样的位置。”
地上的夏洛特发出剧烈抗议。
“你反对没有意义,夏洛特。”欧若斯甚至没有回头,“失败者暂时失去发言权。”
“欧若斯,打败夏洛特,不会自动继承她与我共同经历的时间。”卢西安轻声提醒。
“那我就从今天开始。她陪你办过的案子,我以后也可以陪,她找了你十天……如果有下一次,我会找十年。”
“这可不是比赛,欧若斯。”
“当然不是。比赛输了还可以回家,可小鱼就是我想回去的地方。小鱼,你让我怎么接受第二名?如果我只想要全部呢?”
对于欧若斯而言,爱与占有几乎使用同一套语言。
“我觉得我能在谈这件事之前得先做一件事。”
“亲我?”
夏洛特在旁边猛烈摇头。
卢西安失笑:“先解开手铐。”
“也可以。”
欧若斯答应得很快。
卢西安刚松一口气,就感受到欧若斯的手在缓慢滑下去。
东风小姐对生理学当然不陌生,谢林福德提供过完整教材。可书本上的神经反应是一组冷静数据,少女也从未过多地在意。
但现在却是最喜欢的人因为自己的行为而第一次如此,而且此前在谢林福德并未如此过。
这让黑发少女有些小小的高兴。
所以一边滑下去的欧若斯一边打算低头如此说:
“到也理所当。“
夏洛特在旁边终于忍无可忍。
“呜呜呜!”
欧若斯转头看了夏洛特一眼,十分客观地评价:
“夏洛特,你果然真的很吵。”
……
时间稍早一些。
当卢西安与夏洛特乘坐的飞机穿过英吉利海峡上空时,另一架从罗马出发,航线略有不同的客机也正缓慢下降。
神情严肃的玛丽·摩斯坦·莫里亚蒂坐在靠窗位置。
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识最不清楚的时候,答应柯基立刻返回伦敦?按照原本计划,休学的玛丽至少应该再过一个月才回来。
现在提前了整整两个星期。
如今想来,柯基显然属于利用当事人判断能力下降签订的不平等条约。
“卑鄙的柯基。”
金发少女望着窗外的浓雾,小声作出判决。
坐在前排的老管家回头看了少女一眼。玛丽立刻露出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如同刚才只是在赞美犬类。
其实原则被打破也不止这一次。莫里亚蒂原本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计划,也不会把真正的名字交给谁,不会在情绪失控时露出弱点,更不可能允许另一个人决定她何时回到伦敦。
可卢西安早已把这些不会拆得七零八落,最后连莫里亚蒂最引以为傲的从容,也在罗马那一夜被拆得没有剩下多少。
玛丽抿紧嘴唇,耳尖慢慢染上一点红。
只能说柯基的表现具有严重欺骗性。
前半夜明明还一副需要被她掌控的模样,甚至在她换上新教授服与白色怪盗服时表现得十分配合。
玛丽一度认为胜负已经没有悬念,小小柯基虽然厉害,但犯罪界拿破仑依旧稳操胜券。
到了后半夜才意识到,卢西安前面根本是在故意保留余力。
像艾琳,玛丽和教授三个身份一起签署了一份过于自信的战争宣言,最后却由莫里亚蒂小姐本人承担作为柯基以及詹姆斯·莫里亚蒂的女儿的全部后果。
所以天亮前已经连完整抗议都说不出来了。
想到这里,玛丽忽然又不生气了。
少女靠进座椅轻轻碰了一下肚子,那天早上这里仍残留着重逢之后过于靠近的记忆,以至于当时从后半夜开始一直溢出来。
飞机落地以后玛丽先回了一趟伦敦位于摄政街的别墅,换上属于玛丽·摩斯坦的衣服,随后又久违地进入厨房开始做饼干。
做饼干当然不是特意为了卢西安。
只是归来以后恰好有空。
材料恰好齐全,烤箱也恰好处于可以使用的状态。至于为什么选择卢西安偏爱的黄油比例,为什么糖量比普通配方少了,为什么还用刀尖在每块饼干边缘刻了一只很小的柯基……
总之绝不是为了讨好柯基。
玛丽卷起白衬衫袖口,金色长发用丝带束在脑后。犯罪世界的皇帝站在料理台前,神情比制定所有计划还认真。
面粉需要过筛。
黄油必须软化到恰当程度。
糖与盐不能过量,因为卢西安刚从漂流与长途飞行中恢复,味觉和胃都不适合太重的负担。
一切都做完后,玛丽犹豫片刻,额外在盒子里放进一张纸条。
“给学长。”
只写三个字,显得太冷淡。
于是金发少女又加了一句:“不准分给不相关的人。”
写完以后,玛丽盯着不相关三个字,想到夏洛特和露西,于是嘴角缓慢扬起。
莫里亚蒂夫人非常期待咨询侦探以及法国怪盗看见自己提着饼干以学妹的身份走进贝克街时会是什么表情。
既然某位福尔摩斯总喜欢用同居人与助手身份宣示优势,那位法国怪盗也总是说什么罗兰罗宾,那么玛丽自然也有必要提醒这两个女人:
卢西安最早的学妹,伊卡洛斯,太阳,柯基,最早的搭档,以及如今拥有完整姓名的莫里亚蒂,已经回来了。
金发少女将铁盒抱进怀里。
心情很好地出了门。
下午的伦敦仍被浓雾包裹。
与罗马不同的是,这里的太阳通常不肯直白地落在人身上。
认认真真保护着铁盒的玛丽沿着通往贝克街的路步行。
但走到海德公园附近时,她看见了在路边帮老人捡掉落苹果的布朗神父,在最后一颗苹果放回纸袋后布朗神父抬头看见了玛丽。
可熟悉布朗神父的人都知道这位侦探神父观察人心的方式与侦探不同,侦探从泥点,烟灰和衣袖寻找证据,布朗神父却常常先看见一个人努力藏起来的罪与悲伤。
对此情报教授·莫里亚蒂也了如指掌。
“摩斯坦小姐,您今天的状态似乎很好。”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种话教授·莫里亚蒂会先判断对方掌握了多少情报,但布朗神父不同,先不说其很少利用所知之事伤害别人,更何况去年在海德公园还和自己以及学长见了面。
“确实很好。因为这些饼干是给学长的。”
少女如此说。
仿佛只要说明归属,整个伦敦便应该理解它不可触碰。
得益于昨日罗马警察中心的消息,因此此刻人们也算是知晓探案集的作者已经安然无恙地返回伦敦了。
“原来如此。”布朗神父看看少女唇边藏不住的笑,“如此认真地检查一个人,通常意味着检查者比病人更需要确定他真的没事。”
玛丽低头抚平盒边的丝带。
“学长失踪了十天。这段时间足够让人看完许多停尸房名单,也足够让一个擅长计算概率的人开始讨厌概率。现在他活着,我想亲眼再看一次。神父,这应该不算贪心吧?”
“我认为只是牵挂需要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罢了。摩斯坦送饼干理所当然。圣徒尚且会争论谁更接近真理,恋爱中的年轻人自然更容易争论谁离某把椅子近一点。”
说起来,最近由于情人节过后玛丽在探案集里的出场便显得有些微妙。
伦敦大学已经有人猜测,摩斯坦和华生之间是不是产生了某些问题。
对此布朗神父也有所了解。
而这也是之前在歌剧院和老管家莫兰演绎的詹姆斯·摩斯坦交流之际,交给卢西安那张关于青年和少女在情人节的时候在医院楼顶的照片的原因所在。
“神父似乎很喜欢开玩笑。我不是什么要坐什么恋爱中的椅子。”
“这属于告解以外的私人秘密。”
布朗神父看着玛丽重新亮起来的眼睛,自己也笑了。
自从波罗来信委婉质疑他为何总在感情问题上给出过于乐观的判断以后,神父确实需要一件事实证明有时把一张照片交回原处,也可能带来好结果。
“对了,你和华生当初在情人节所在的医院叫圣玛丽医院,这名字确实很巧。圣玛丽指向圣母玛利亚,而伦敦大学医学院的学生会去那里做志愿服务,教会的修女偶尔也会参与。名字,医院,年轻人和重新开始,有些巧合若被小说家写出来,反而会被读者认为过于刻意。”
“修女……”
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在莫里亚蒂小姐的脑中展开。
黑色修女服。
狐狸耳朵。
自己站在教堂彩窗下,金色头发被夕阳染成橙色,再配一条只用于装饰的细银链……
玛丽的眼睛慢慢眯起。
“狐狸修女……有趣的演绎,可以研究一下……”
布朗神父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玛丽立刻恢复温柔端庄的笑容:“只是想到一个很有趣的新形象设计。您不必担心。”
布朗神父望着她那双明显正在制定某种计划的翠绿色眼睛。
“我原本没有担心。”他诚实地说,“现在稍微有一点了。”
“放心,只涉及一只狐狸。”
“狐狸通常比狼更擅长进入鸡舍。”
“这只狐狸很听话。”
“听谁的话?”
抱着饼干盒的玛丽笑得愈发愉快:
“这就不属于告解以外可以讨论的内容了。”
她用布朗神父刚才的话堵了回去。
因此神父无奈地摘下帽子,向她略微致意。
“那么,祝您送饼干顺利。也请替我向华生问好,告诉他等身体恢复以后来教堂一趟,有些活着回来的人应该让等过他的人亲眼看一看。”
“我会转告。”
玛丽向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通往贝克街的浓雾。
布朗神父站在原地看着少女金色长发渐渐被雾遮住。
太阳依旧藏在天幕后方。
可那一刻,他觉得黄昏的太阳确实很璀璨。
“应该……都是好事吧。”
玛丽抵达贝克街时,天色又暗了一些。
二百二十一号B的窗帘后亮着灯,说明有人回来。
少女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检查饼干盒的丝带,确认自己看起来既不显得过于急切,也不会像只是顺路经过。
她抬手敲门。
无人回应。
又敲,结果屋里仍然安静。
玛丽脸上的笑意淡了。
柯基和夏洛特已经回到伦敦。机场方面的消息不会出错,楼上有灯,炉火也正通过烟囱排出热气,两人不可能都不在。
除非正在做某些不方便开门的事。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铁盒边缘发出一阵不受控制的金属声。
玛丽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收紧。
“冷静,夏洛特那个家伙缺乏浪漫情趣,柯基身体尚未恢复,最可能的解释是他们正在处理伤口或案情,而且她不可能比我更快。”
说罢,玛丽从手袋里取出钥匙开门。
这是哈德森太太在情人节之前交给她的备用钥匙,名义上是方便她在卢西安受伤或夏洛特沉迷实验时进入房屋,实际上老人家大概早已把她视作会经常出现在这里的人。
“学长?”
玛丽走进门厅。
一楼的空气中混着炖牛肉,黄油,红茶与壁炉燃烧的味道。餐桌上留有两人用餐痕迹,红茶已经凉透。
教授小姐将自己的饼干盒放到更靠近卢西安座位的位置。
沙发上放着哈德森太太留下的信。玛丽只扫过开头与落款,便确认房东去了乡下,月底才回来。
所以屋内只有卢西安与夏洛特。露西·勒布朗应该还在卡姆登府。
那么这一男一女去了哪里?
教授莫里亚蒂开始观察。
两副餐具,晚餐进行到一半。卢西安的茶杯里存在异常残留,那个气味逃不过教授受过训练的嗅觉。
椅背角度发生改变,地毯边缘有一道不自然拖痕。通往走廊的地板上留有鞋底压力,一深一浅,说明有人负重行走。
而且负重者体重偏轻,步幅不稳。
夏洛特背着自己的柯基。
“下药。”
玛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福尔摩斯,你竟然给学长下药,你胆子不小啊。”
金发少女其实能理解动机:想让卢西安留在一个不会再次消失的地方,想锁住,藏好,不允许任何案件或女人带走他……
这些念头,教授小姐自己也并非从未产生。
正因为理解,所以才更加生气。
她可以想。
可夏洛特凭什么先做?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啊,直到现在都只是亲吻的家伙。
玛丽抓起饼干盒,快步走向一楼走廊尽头。
教授小姐并不反对占有欲。
恰恰相反,她认为人类将这种欲望包装成无私爱情的行为十分虚伪,想让喜欢的人只看自己,想抹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想在他所有归途中成为唯一终点,这没有什么难以承认。
自己就是这样。
截留报平安信时,少女清楚知道夏洛特与露西还在等待。
可十天失去爱人的恐惧令她不愿再分享归来后的第一秒。她要那个夜晚完整属于自己,不属于任何后来者。
所以教授没有资格用道德指责资讯侦探。
虽然两个人的道德加在一起怕是可以说是零就是了。
不过莫里亚蒂可以用专业水平指责。
下药剂量是否考虑代谢变化?柯基醒来后若出现应激反应,夏洛特准备如何处理?最重要的是她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守住?
“福尔摩斯小姐,如果学长少了一根头发……”玛丽越是想,脸上的笑意便越温柔,“我会非常耐心地向你解释,真正的长期限制措施应该如何设计。”
说完,她又低头检查怀里的铁盒。
饼干没有碎。
很好。
无论地下室里发生什么,学长醒来以后都应该先吃一点东西,愤怒归愤怒,照顾归照顾,莫里亚蒂小姐绝不会因为准备处理一个咨询侦探,就忘记柯基需要补充体力。
这种同时考虑囚禁者,被囚禁者和黄油饼干保存状态的能力,正是教授认为自己比夏洛特更适合留在卢西安身边的原因。
地下室的门关着。
门锁经过改装,普通钥匙无法开启。门框上还设置了简单警报线,若暴力进入,地下室里的人会提前得知。
“幼稚。”
少女从发间取下一根细针,又从手套内侧抽出薄片。
无貌的蜘蛛曾进入过比这复杂百倍的金库。贝克街地下室的锁对她而言,最多算一项令心情更加恶劣的餐前小游戏。
但在开门的时候,听到一阵被布料堵住的愤怒呜咽。
贝克街里还有第三个人?
难道是露西·勒布朗?她也参与其中了?
因此推门而入的玛丽,翠绿色眼睛已经没有任何笑意。
此刻的卢西安仍旧被两只软垫手铐固定在高背椅上,灰色毯子盖到腰间。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玛丽?”
卢西安显然也没料到她会此刻出现。
玛丽在看见柯基确实无事的瞬间稍微松口气,紧接着她看见了椅子前方那颗黑色脑袋。
黑发?
难道是夏洛特染发了?
不可能,咨询侦探没有这种审美冲动,那么这是谁?又为什么现在的手和嘴都没有闲着?
“呜呜呜!”
玛丽循声转头。
夏洛特·福尔摩斯还躺在地下室砖地上,眼睛里同时包含愤怒,屈辱,警告,以及看见玛丽到来后产生的更加复杂的不快。
玛丽看看地上的夏洛特又看看黑发少女。
黑发少女也转过脸,面孔与夏洛特存在细微而明确的血缘相似,眼睛却犹如一处能够吞掉所有光线的黑洞。
教授小姐罕见地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害怕,但同时也产生了和当初的怪盗小姐同样的疑惑。
“怎么……会有两个夏洛特·福尔摩斯?!”
246:我们必须设想L先生是幸福的(11k)
玛丽·摩斯坦。
欧若斯是记得这个名字的,毕竟上个月出来之际还想着在自己不在的时间内用来抗衡一下夏洛特,结果不曾想到了四月底突然因病请假。
但以五月开始小鱼就和夏洛特前往罗马来看,倒也无所谓,毕竟这个摩斯坦也没什么理由跟着去。
而对其今天突然到来,欧若斯也不意外,毕竟小鱼安全回来了,按道理来说既然回来了,自然也会上门来看看吧。
这个家伙现在倒是有些像蜘蛛了,这倒是比之前变得更厉害了一些啊。是发生了什么呢?
不过其实也仅此而已了。
在看了眼金发少女后,东风小姐就又自己做自己该做的事了。其实欧若斯觉得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虽然有股微妙的味道在环绕着,可一想到小鱼会因此发自身体地愉悦,因此心情也好上了不少。
毕竟小鱼才是最重要的嘛,这个玛丽·摩斯坦一点也不重要。
而面对不屑于自己的奇怪黑发女人,以及一旁无能为力的咨询侦探,还有说不出更多话的爱人,虽然困惑怎么会有两个夏洛特的莫里亚蒂小姐认为自己有必要有所行动了。
“这位小姐,麻烦你先从学长身上下来,再把两只手都放到我看得见的地方。至于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贝克街,又为什么把福尔摩斯绑在地上,我们可以等学长恢复自由以后慢慢说。”
毕竟如果你敢继续这样,我就亲自把你从他身上拖下来。
有些念头不必宣之于口。
教授小姐相信真正聪明的人应该能够从自己捏得变形的铁盒边缘读懂。
闻言,欧若斯终于重新看向了金发少女,反而让脸庞搁在刚刚进行中的地方。
“为什么?玛丽·摩斯坦你一进门便要求我离开,听起来只是无法忍受我和小鱼比你近。”
玛丽显然没想到对方会问得如此理直气壮。
“因为学长现在被铐着,没有办法做别的。”玛丽将饼干盒放到门边,“至于我是否介意你离别人的学长很近……是,我非常的介意。这个答案足够了吗?”
“你说得好像只要比我早认识小鱼几年,就能把名字刻在小鱼身上,可你抱着饼干赶来也只来得及看见我坐在小鱼这里。”
“我建议这位小姐最好不要把提前说成胜利。”
玛丽脸上的笑意更加温柔。
地上的夏洛特开始挣扎,嘴里又发出一阵激烈的呜声,而好不容易有所解放的卢西安开口。
“玛丽,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我可以解释。”
“学长,我当然愿意听你解释。”玛丽让饼干盒避开可能发生冲突的区域,“可是解释以前至少要让这位身份不明的小姐从你身上下来。她刚刚在做什么,想必我和福尔摩斯都看得很清楚。”
欧若斯看了看自己的脸颊。
“那又如何?我乐意。”
玛丽眼角轻轻一跳。
“你倒是非常坦率。”
“隐瞒会降低交流效率。”
“那请继续保持效率,从我的学长身上赶紧离开。”
“不。”
这一瞬间,玛丽胸口从开门起便不断累积的情绪终于抵达临界点,于是慢慢摘下黑色手套。
柯基就在身后,任何脱手武器都可能误伤,更何况玛丽不想借助工具赢下这一场,她要亲手把这个抱过学长,还敢当面宣示所有权的女人从椅子前拉开。
前几天莫里亚蒂小姐才在橙花与白茉莉的气味中确认这个人活着,才允许自己相信的自责终于结束,今天却又出现一个陌生女人抱着自己的爱人,如同抱着一件从出生起便属于自己的东西。
真是……
被看扁了啊,这个和夏洛特长得一样的家伙!
得让其吃一些苦头了才行!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主动下来,我只能把你和福尔摩斯一样暂时束缚起来。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只是为了学长的安全,也为了让这间地下室终于有一个能够正常说话的环境。”
“你其实害怕我。”欧若斯说。
“我?”玛丽笑了,“害怕一个把头发染黑的夏洛特?不可能。说到底,如果你是为了模仿她,技术还不够完整。”
欧若斯将灰色毯子重新盖好在卢西安的下面,玛丽看着她熟练照顾卢西安,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
紧接着,黑发少女转过身。
“欧若斯·福尔摩斯。”
什么?
玛丽原本以为对方只是进行了伪装,可这个姓氏让所有细节立刻有了另一种解释。
可问题是福尔摩斯家公开资料里只有迈克罗夫特与夏洛特,没有欧若斯。家族记录没有,学校档案没有,社交痕迹没有。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英格兰存在过。
但无论是什么都难以抑制教授小姐此刻的愤怒。
欧若斯看见她眼中的变化,继续说道:
“我不是染过头发的夏洛特,也不是迈克罗夫特为了替代谁而准备的人。我是他们最小的妹妹。”
在东风小姐如此说之际,教授已然开始行动。
“说起来东风在英国童谣里的东风往往意味着坏天气。可惜这里是贝克街地下室,没有风,也没有能让你继续躲在柯基怀里的借口。”
“通常来说一只蜘蛛也不该出现在地下室,除非屋主人忘记清理。”
东风和教授已然在交锋里确认了一件事,对面这个女人不仅想靠近卢西安,而且都认为自己比另外两个人更有资格。
任何身份,规则与姐妹关系,在这件事面前都可以向后排。
下一秒,两人同时动了。
莫里亚蒂小姐先是虚晃一招,结果被直接识破,欧若斯用一只前臂挡住,另一只手扣向金发少女的手腕。
教授借碰撞的力量旋身打算用鞋子从低处扫向欧若斯。
见此情形,欧若斯选择跃过。
由于不怎么熟练的缘故,因此落地时重心甚至偏了一点,教授立刻看出这个欧若斯其实没有接受过像夏洛特那样的长期格斗训练,可下一次攻击尚未发动,欧若斯已经看向少女的左边。
“你希望我往右躲,然后用膝击封住我的退路。你一边担心真的伤到我,一边又想尽快把我从小鱼面前赶开,所以每一次击中以前都会下意识收一点力。”
“看出来不代表躲得开。”玛丽眼神微变,“聪明人若把全部时间都用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正确,通常会在最后一句说完以前倒下。”
“你在故意激怒我吗?玛丽·摩斯坦。你这几次都使用相同节奏,是想让我相信你已经形成习惯,但下一次就会变。”
玛丽的攻击果然改变方向,却恰好被提前避过。
莫里亚蒂第一次真正感到棘手。
毕竟眼前的欧若斯正在读取自己的呼吸,视线,肌肉发力,甚至读取她为什么会选择某一种攻击。
教授擅长演绎人物,必要时可以成为艾琳,玛丽,陌生女孩或妇女,让对手无法确定下一步来自哪个身份。
可欧若斯似乎不在乎身份。
“现在看来你似乎不是普通学生啊,玛丽·摩斯坦。”
玛丽借着桌角改变角度。
“不要把心思放在不需要知道的事上。你只需要知道学长是我的即可,欧若斯。”
“夏洛特也说自己是恋人。”欧若斯从她双臂之间侧身穿过,“你们两个人都这么说。可小鱼只有一个。是你们把小鱼切成了两份,还是这个词本来就没有你们想象中值钱?”
墙边的夏洛特眼神骤冷。
玛丽则笑了:“夏洛特的说法不具备排他效力。”
“你的就有?”
“至少学长没有拒绝我。”
虽然金发少女没有说更多,但欧若斯已经从玛丽耳尖那一点压不下去的红,被遮住的痕迹,以及卢西安在听见时短暂停顿的呼吸,已经替东风小姐补完了没有出口的部分。
欧若斯脸上第一次没有任何表情。
心中的情绪如同一滴墨落进清水,先无声向四周扩散,直到所有理智都被染黑。
“那么你应该珍惜,因为那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摩斯坦。”
“你大可以来试试。”
“小鱼。”欧若斯一边架开玛丽的手肘,一边问椅子上的人,“她说的是真的吗?”
卢西安沉默一瞬:“欧若斯,现在不适合讨论。”
“所以是真的,只因为我来得晚吗?”欧若斯盯着玛丽,此刻青蓝色的眼睛黑得毫无任何色彩,“可我已经等得比谁都久了。”
“你到底算什么啊?我之前都没见过你,怎么还说久?久怎么了?”
玛丽抬膝反击。
两人骤然分开。
很快地下室变得一片狼藉。
折叠桌翻倒,水杯滚到墙边,灰色毯子被风一样的动作掀落一角。
只有装着饼干的铁盒仍安静放在门边,幸免于难。
不过玛丽逐渐落入下风。
虽然实战经验比欧若斯丰富,也更懂得利用环境,但欧若斯实在是有些不像人,学得太快了,面对夏洛特时莫里亚蒂可以塑造一个专门用于误导演绎法的艾琳,教授知道咨询侦探在寻找什么,也知道如何留下恰到好处的假线索。
欧若斯却像一个没有底的洞。
人物设定落进去,不会反射,谎言落进去,也不会回声。
玛丽再次产生本能的害怕,但又立刻恼火。
自己怎么真的会害怕一个染了头发的夏洛特?
绝不可能。
早晚专门针对专门来一个对付这个无底洞的欧若斯的演绎身份,对了,艾琳的侄女克雷丽亚·格雷这个演绎人物就挺合适的。
“你本能的在害怕,你果然是蜘蛛。”欧若斯立即说道。
“闭嘴。”
“你用愤怒掩饰,这点倒是和夏洛特一样。”
“我和她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墙边的夏洛特发出一声不满的呜,欧若斯竟然在战斗间隙看了她一眼:“夏洛特也不同意。你们果然很像。”
玛丽失控的掌风险些扫到桌子。
“别把我与一个给学长下药,还被捆在地上的失败侦探相提并论,我可完全不像她。”
夏洛特挣扎得更加激烈,这一次大概是在骂玛丽。
不过言语的对峙并未给少女带来优势,下一刻玛丽就被逼到砖墙边,欧若斯扣住她右手,另一只手压向肩膀。
只要再向下一点,便能利用关节迫使金发少女倒地。
“结束了,你可以和夏洛特躺在一起,我会给你另一条毯子。”
“谁要和她躺在一起?”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绳带摩擦砖面断裂的声音。
一道银色身影从地面猛然跃起。
其实大侦探刚刚并不是一味地无力呜呼,其实她暗中一直利用墙角边缘磨损绳子,而在束缚松开后便直接扑向欧若斯。
于是欧若斯被迫放开玛丽,侧身避让。
夏洛特落在两人之间,嘴角因长时间被手帕勒住而微红,此刻的咨询侦探看起来从未如此狼狈,眼神也从未如此危险。
“你刚才说谁是失败侦探?”她先问玛丽。
玛丽活动被压痛的手:“能在这种时候优先追究称呼,真的说明你的确不值得同情,夏洛特。”
“等处理完欧若斯,我们再计算你进门以后说过的每一句话。”
“正好,我也需要和你讨论你给学长下的药。”
前几天,侦探和教授才在罗马因为同一个人打得见血。
夏洛特问过为什么不是教授掉下去,玛丽也曾用最残忍的话刺向她没有抓住卢西安的伤口。
按理说,金发少女和银发少女绝无并肩作战的可能。
可欧若斯站在卢西安椅子前。
这一条理由已经足够。
“欧若斯她习惯提前避开第一落点,我会从正面逼她向左,你负责截住侧面。如果又慢的话,干脆退到后面看着。”
“放心,我只是在配合一位刚从地上爬起来连自己准备的束带都能被人反过来使用的咨询侦探。”
“你刚才也差点被她按在墙上。”
“我可没有浪费时间讨论谁更狼狈。”
面无表情的欧若斯看着两人并肩:“因为我靠小鱼太近,所以你们都能暂时成为家人?”
“绝无这种可能。”
两人同时回答。
玛丽侧目看向夏洛特:“别误会,我只是不能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抢走学长罢了。”
“同样,金鱼是我的助手。”夏洛特冷漠回应,“解决欧若斯以后,我们继续慢慢就金鱼的问题交涉。”
“呵呵,至少我没有让学长失去意识。”
“你倒是说起来比唱的好听,难道要我承认你只是让金鱼一夜没睡吗?”
玛丽耳尖骤红,刚刚抬起的拳架也因分心低了。
“闭嘴。”
“你先停止用那样的招数挑衅别人。”
“原来一个用药,一个用自己,你们保护小鱼的方式,就是轮流让小鱼没有力气离开吗?”
东风小姐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
此时此刻谁也没有退。
侦探和教授单独任何一人都难以击败欧若斯,但合作却能够让东风同时面对两套完全不同的判断逻辑。
银色,金色与黑色在昏黄光线里形成泾渭分明的颜色。
“开始。”
夏洛特说,玛丽同时抬起双手,拳架严密封住侧面。
欧若斯压低身体。
就在三人即将再次撞在一起的瞬间……
咔哒。
卢西安站了起来。
【魔术师之手】又一次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因此现在原本扣在手腕上的软垫手铐已经完整落在椅面。
于是灰发青年就这样左手同时压住夏洛特与玛丽的手,右手握住欧若斯伸来的手。
“到此为止。剩下的问题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然而,下一刻一楼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四个人同时抬头。
雷斯垂德的嗓门隔着大门响起。
“华生!你在家吗?我听说你已经回伦敦了!我在路上遇到了罗温,我们两个在门口!你在吗?”
……
时间稍早以前。
雷斯垂德得知卢西安与夏洛特已经返回伦敦后,略微思考后便决定去一趟贝克街。
毕竟自从卢西安这只金鱼出现在资讯侦探身边以后,夏洛特确实发生了不少变化,对待苏格兰场的脾气缓和了很多。
雷斯垂德认为值得鼓励。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已经算朋友了。
这个词容易影响判断,也很难写进报告。
这几天里雷斯垂德每天都会问一次消息,听见仍未找到时便会点燃一支烟,但紧接着又想起办公室禁烟,只好把烟掐掉。
现在人回来了。
他总该去看看。
于是下午雷斯垂德提前离开苏格兰场,在街角买了袋水果和据店员保证十分适合病后恢复的营养补剂。
补剂瓶子上画着一头强壮公牛。
雷斯垂德不太相信它,却认为空手探望更不合适。
伦敦仍是雾都。
浓雾沿泰晤士河向城市深处铺开,煤气灯在下午便亮了起来。雷斯垂德提着纸袋拐弯之际,便看见前方站着一个熟悉身影。
罗温·阿特金森。
男人穿着棕色外套,白衬衫和一条红领带,脑袋上扣着帽子,一只手提着纸袋,一只手抱住泰迪熊玩偶。
此刻的罗温站在水果摊前,观察着两个苹果。
左手是颜色均匀的大苹果略大,右手的苹果小一点,但带着一片形状漂亮的叶子。
罗温在两者之间来回比较,最后把大苹果放回去,选择了有叶子的那个,又趁摊主转身时悄悄从另一个苹果上摘下更大的叶子,试图插到自己选中的苹果上。
结果不小心掉了下去。
摊主转回身。
罗温立即把苹果藏到背后,仰头吹起口哨。
这便是皇家天鹅计数官,梅格雷探长的哥哥,也是一个只要出现在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便很可能发生无法用正常逻辑解释的事故的男人。
苏格兰场内部流传着一条不成文建议,如果在休假期间遇见罗温,最好换一条路,因为危险总会对其产生奇妙的亲近感。
雷斯垂德下意识向右转。
还来得及。
只要从下一条街绕行,自己就可以独自抵达贝克街,拥有一个正常的下午。
“唔?”
只是罗温已经看见了他,于是立刻抬起手,而带叶子的苹果也跟着高高举起。
雷斯垂德闭了闭眼。
已经来不及了。
因此只好让自己说的话听起来没什么奇怪的。
“下午好,阿特金森先生。真巧。您在这里做什么?”
罗温指了指自己,又指向贝克街方向,随后从纸袋里拿出一张写着一个歪歪扭扭字母L的小卡片。
“你也去看华生?”
“是的,探长。毕竟我和L先生是朋友。报纸说他掉进了很大的水里。我不喜欢那篇报道,所以想亲眼看看,人如果还站着,报纸上的坏消息就只是过期废纸,对吧?”
雷斯垂德愣了一下。
倒是没想到这个总能把一场普通午餐变成灾难的男人,偶尔也会说出比多数人更明白的话。
“对。”探长点头,“所以我们去看看。”
罗温紧接着又摸出一只系着蝴蝶结的橡皮鸭。
雷斯垂德看着那只鸭子:“他是从瀑布掉下去的,我觉得他可能不需要洗澡玩具。”
罗温随即拉动鸭子底部的小绳,使其发出一声嘹亮的“嘎”。街边好几匹马同时转头。
“好吧。”雷斯垂德妥协,“至少很有精神。”
罗温满意地把鸭子收回去。
雷斯垂德再次看向通往贝克街的路。
理智告诉探长,两个人最好分开前往。可对方同样是去探望卢西安,而且已经看见自己。
如果此刻坚持绕路,未免显得过于不近人情。
“要不这样,我们一起?但提前约定,路上不要碰任何正在施工的机械,不要追突然出现的动物,也不要为了替苹果加一片叶子进入别人的花园。怎么样,罗温?”
罗温露出受伤表情,仿佛这些指控完全没有根据。
但下一秒,为了避开迎面行人,他就在后退时踩中松动木板。木板另一端翘起,恰好将路边空铁桶弹到空中。
雷斯垂德伸手接住铁桶。
两人沉默地对视。
“……还有木板。”探长补充。
罗温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人一同走向贝克街。
可喜可贺的是,途中没有发生爆炸,只有运面粉的马车险些失去一个袋子,一名邮差因为避让罗温撞上路灯,以及一只斗牛犬从巷口冲出来,最后却莫名其妙跟在罗温身后走了几条街。
雷斯垂德不止一次想问这种体质是否具有遗传性。
考虑到梅格雷探长同样经常被卷入大案,他觉得答案可能是肯定的。
“听说梅格雷最近在巴黎。”雷斯垂德试图找一个安全话题,“你们兄弟联系吗?”
“梅格雷最近确实有联系我来着。”
罗温从内袋取出一封信,将其中一行展示给雷斯垂德,内容是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不要来巴黎。哪怕邀请信上是我的笔迹,也不要相信,哥哥。
“这不像普通家书。”
罗温点头,随后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张上面已经用红笔画了十几个圈的巴黎旅行宣传页。
“你仍然准备去?”
“不,既然梅格雷说了,那我还是打算等事情结束以后再去。”
雷斯垂德稍微放心:“明智。”
两人走到贝克街时,浓雾已经将街道另一端完全吞没,221B的二楼窗户亮着灯,烟囱也有炉火产生的白烟。
“华生!你在家吗?我听说你已经回伦敦了!我在路上遇到了罗温,我们两个在门口!你在吗?”
屋里仍然安静。
雷斯垂德侧耳听了一会儿。
“奇怪,窗户亮着灯,壁炉也在烧,不应该没人。”
罗温把耳朵贴上门板,过了几秒后摊了摊手。
“听不见?”
门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模糊碰撞。
罗温立刻点头。
雷斯垂德脸色微变:“难道是有人摔倒了?”
罗温先学着挥拳,又做了一个被人推开的动作,最后双手在胸前比出混乱圆圈。
“打架?”
“也可能只是家具倒了。”
雷斯垂德再次敲门:“华生?你要是身体还不舒服,不用下来,隔着门应一声就行!”
仍然没有回应。
探长开始担心。
卢西安刚从罗马回来,伤势尚未明确,夏洛特又是那种会把病人失去意识理解为终于不再妨碍实验的人,屋内若真发生事故,继续站在门外就很愚蠢了。
但下一刻门就被打开了。
换过一件衬衫的灰发青年就这样站在了门口。
乍看之下,没有任何问题。
雷斯垂德却在瞬间发现了自己朋友的不对。
头发稍显凌乱,左侧袖口扣错一格,手有被勒过的浅红,更重要的是开门时身体挡在门缝正中,似乎是不希望立刻看见屋内情况。
“华生。”雷斯垂德上下打量灰发青年,“你还好吗?”
“已经好多了。让你们担心了。”
“我们在门外敲了很久。”
“刚才在楼下,没有第一时间听见。”
“楼下?”
“地下室。”卢西安略微停顿,“处理一点……屋子的内部问题。”
雷斯垂德正准备追问,罗温忽然从旁边探出脑袋,冲卢西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将写有L的卡片递过去,接着是苹果,最后是橡皮鸭。
“嘎!”
鸭子在贝克街门口叫得十分响亮。
卢西安怔了一下,但随之笑了:“谢谢,罗温先生。卡片画得很好,苹果也很新鲜,至于这只鸭子……我也很喜欢。”
雷斯垂德把水果和营养补剂递过去。
“既然已经来了,总不能站在门外。现在方便我们进去吗?”
卢西安回头确认屋内的三位少女已经完成基本伪装后,才让开门:“当然。只是房间有些乱,毕竟哈德森太太去了乡下,我们刚刚回来没怎么收拾。”
雷斯垂德走进去就发现,“有些乱”是很克制的说法。
一楼走廊刚刚被匆忙清理过,墙边地毯方向不对,通往地下室的门紧闭,门把上却留有多人触碰痕迹。
以及,便看见厨房门边站着一个和夏洛特长得一模一样的黑发少女。只是黑发让少女如同在另一个光线下出现的版本。
“福尔摩斯小姐?你……染头发了?”
问出口以后,探长自己也觉得不对。
夏洛特不可能在卢西安刚刚回来后突然产生改变发色。更何况,这个少女显然要比资讯侦探更让探长感到微妙的畏惧。
可相似程度实在太高。
欧若斯则是沉默,毕竟她懒得跟小鱼以外的非必要人物对话。
罗温则是绕着欧若斯走了一圈,最后从口袋里取出铅笔,在卡片背面迅速画出两个简笔头像。
一个银发,一个黑发。
罗温在银发头像下面写了C,在黑发头像下面画了一个问号,坚定地摇头。
“你觉得这位女士不是夏洛特?”雷斯垂德问。
罗温用力点头。
“观察正确。”
坐在沙发的玛丽·摩斯坦如此说。此刻的教授已经重新整理好金色长发,手背却贴着纱布,袖口有尚未来得及抚平的褶皱。
“这位确实不是夏洛特。虽然两人的性格在某些方面同样令人头疼,但至少发色不是判断依据。”
雷斯垂德又愣了一下。
“摩斯坦小姐也在?”
“我来给学长送饼干。”
“不小心受伤了?”
“厨房里的小事故而已,探长。”
欧若斯淡淡说道:“她用拳头打了墙。”
“因为有奇怪的黑猫躲开了。”玛丽的笑容不变。
“是你没打中。”
两个人目光相撞。
起居室里原本已经压下去的气氛,再次隐隐冒出火星。
“我担心你伤到了。”
“找借口何须那么多理由呢?趁不注意如此也值得你记成胜利?东风小姐的标准看来比我预想中低。”
卢西安及时将饼干盒向桌面中央挪了一点:“先坐吧。玛丽做了饼干,罗温也带了水果。红茶还剩一些,我重新泡一壶。”
欧若斯听见卢西安说我重新泡这句后后,立即走向厨房。
“我去,小鱼刚从昏睡状态恢复,不适合接触热水。”
雷斯垂德捕捉到关键词:“昏睡?”
已重新梳理好姿态的夏洛特终于从走廊另一侧出现,只有手腕仍残留束带痕迹:“刚刚有短暂实验事故,不影响健康。”
雷斯垂德看看卢西安的手腕,再看看夏洛特的手腕。
两个人都有。玛丽手背受伤。现在又多出一个黑发的福尔摩斯。
探长忽然不确定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福尔摩斯小姐,这位到底是?”
“福尔摩斯家最小的孩子,欧若斯·福尔摩斯。自幼长期居住在远离伦敦的地方,近期才回来。”
“最小的妹妹?”雷斯垂德觉得福尔摩斯家的秘密大概和伦敦下水道一样,永远比公开图纸多出一层,“你们家竟然还有一个妹妹?而且相似到我第一眼以为福尔摩斯小姐终于对头发做了什么不符合性格的事。”
“相似只存在于基础遗传特征。”夏洛特冷淡地说道,“她的行为模式,价值判断和危险程度都与我不同,不建议混为一谈。”
“夏洛特说这句话,是因为小时候所有人都会先问我是不是比她聪明。她不喜欢比较,除非赢的人是她。”
“你长期不在伦敦,没人有机会问这种无聊问题。”夏洛特反驳。
“原来如此。”玛丽趁机会开口,“夏洛特小姐宁可承认欧若斯小姐被藏了很多年,也不愿承认答案。”
雷斯垂德欲言又止,只好看向卢西安打算寻求答案,结果资讯侦探再度开口。
“隐藏问题比解决问题更符合国家利益。”
欧若斯端着空茶壶从旁边经过:“也因为夏洛特小时候怕我。”
“我没有。说到底,那是无价值信息。”
“你在说谎。”
“你们姐妹关系真的好。”雷斯垂德下意识感慨。
两姐妹同时看向他。
探长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我是说……血缘特征很明显。”
罗温在旁边再次举起两张简笔头像,在中间画了一条虚线,表示赞同。
卢西安替雷斯垂德解围:“欧若斯小时候长期在国外,知情的人很少。她最近才回到伦敦,相关手续也没有全部公开。探长你不知道很正常。”
这套解释不算完美。
雷斯垂德听得出来。
“国外哪里?”
“岛上。”欧若斯回答。
“哪个国家的岛?”
“英国。”
雷斯垂德看向卢西安。
卢西安咳嗽一声:“严格来说,是从英国前往国外需要经过的方向。”
探长一头雾水。
不过他至少确认这件事与政府机密有关,凡是福尔摩斯家与不能公开的岛同时出现,继续追问通常只会得到迈克罗夫特送来的保密协议。
“好吧。”雷斯垂德决定暂时接受,“那么,欧若斯小姐,你和华生也是最近认识?”
欧若斯的手里仍拿着茶壶,闻言目光立刻回到卢西安身上。
“不是。”
夏洛特的表情没有变化,玛丽却慢慢合上饼干盒盖。
“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小鱼。他在夏洛特明白自己需要一个助手以前便见过我,也在玛丽开始叫他学长以前就答应过会来接我。我们之间隔着很多东西,但时间不会因此消失。”
雷斯垂德下意识看向卢西安。
原来如此啊!
自己终于解惑了……怪不得去年在学校里卢西安第一次面对夏洛特时会那样。
普通人初次接触福尔摩斯家的女性,多半会被那种不顾社交礼仪,直接解剖秘密的说话方式弄得无所适从,卢西安却好似完全不在乎一样。
原来是习惯了啊!
虽然其实探长完完全全想错了就是了,当时的卢西安早就由于多年的生活压力忘了欧若斯是什么样的,只记得是黑发了。
“理论上见过而已。”夏洛特端起没有茶水的茶杯,“幼年时期的短暂接触不具备决定意义。人类对十二岁以前的大部分记忆都会发生重构。欧若斯所谓的东西并不能证明关系更深,还是为自己创造出的依赖对象,仍然需要验证。”
“认识得早确实不代表什么。”玛丽也微笑着加入,毕竟教授很乐意看两位福尔摩斯互相伤害,“如果只比较时间,医院里最早接触学长的接生医生岂不是最有资格?真正重要的是后来共同经历过什么,以及对方是否愿意把名字交给你。”
最后一句显然另有所指。
夏洛特忍不住眯眼。
欧若斯把茶壶放到炉上,回头问:“名字?哪一个名字?”
玛丽唇角微微扬起。
卢西安在气氛再次滑向危险方向以前开口:“探长,你带来的补剂似乎很特别。外包装上的公牛代表主要成分还是品牌标志?”
“店员说适合恢复体力。”雷斯垂德看向瓶子,“虽然我不太相信广告,但你现在脸色确实不算好。”
“谢谢,我会按说明使用。”
夏洛特伸手拿走瓶子:“在确认成分以前不准喝。”
“给我。”欧若斯如此说,“我可以立刻分析出成分。”
雷斯垂德犹豫不决。
夏洛特面无表情:“欧若斯。”
“这是事实。”
玛丽抱着饼干盒,心情颇好地补了一句:“我可以作证。”
罗温倒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言语里的暗流。他先打开饼干盒,拿起一块边缘刻有柯基模样的饼干观察后便放了下去。
“这是摩斯坦小姐专门给L先生的吗?”
“是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吃了,毕竟是摩斯坦小姐送的礼物。”
玛丽原本绷着的表情略显缓和:“感谢理解,罗温先生。”
卢西安拿起一块尝了尝。
“很好吃。黄油味刚好,柯基也很可爱。”
玛丽闻言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可爱,立刻把手放下:“柯基耳朵和人类不同。”
“但都很可爱。”
此刻莫里亚蒂小姐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夏洛特盯着那块卢西安嘴里的饼干:“糖量偏低,烘烤时间比标准配方短。但作为恢复期食物,勉强合格。”
“我可没有让你吃,夏洛特。”玛丽说道。
“我只是在替我的助手进行检测。”
为了防止下一场冲突在这个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小型巴尔干半岛发生,探长决定换一个完全与感情无关的话题。
“说起来,你们看今天的法兰西新闻了吗?哈特·沃尔特克斯有望成为最高法院新任首席法官。这个名字我很多年没听见了。”
卢西安嘴里咬饼干的速度变慢。欧若斯对陌生名字没有兴趣,却因为卢西安的变化而立刻注意。
“我刚进入警队的时候,沃尔特克斯已经在英格兰司法界小有名气。他是班吉克斯兄弟的老师,讲课和法庭辩论都很有声望。后来不知为何转往法国,没想到一路进入最高司法体系。要是真能成为首席法官,也算相当厉害。”
“仅凭升迁速度不能说明问题。”夏洛特淡然开口,“法国司法体系与英国不同。他拥有英法两地经验,得到提名并不反常。”
卢西安依稀记得这个名字,这个家伙似乎是自己的好学弟成步堂龙之介的敌人才对。
只是不知为何现在跑去了巴黎……
“L先生?”
罗温从怀里取出梅格雷的信,再次摇着头指向那句警告。
“巴黎。我弟弟说最近不要去。”
卢西安认为梅格雷不是会无缘无故制造恐慌的人。这样明确的警告意味着巴黎局势比公开报纸所写的更危险。可能方托马斯已经开始利用伪造身份与通讯诱导目标。
毕竟能够堂而皇之让上一任最高法院首席法官死亡的犯罪者,背后所具备的势力很显然不一般。
露西知道这些吗?
而在确认卢西安安然无恙以后,罗温和雷斯垂德很快提出告辞。
不过罗温先将剩下的苹果全推给卢西安,自己只留下那只橡皮鸭,走到门口时又觉得鸭子才是礼物,于是重新塞回卢西安怀里。
“嘎。”
卢西安抱着鸭子:“我会好好保管,罗温。”
“家庭内部问题可以找我,华生。”探长如此说。
夏洛特面无表情:“不需要。”
玛丽微笑:“谢谢探长。”
欧若斯则问:“苏格兰场是否可以申请限制令,禁止特定人员在未经允许时靠近小鱼?”
“理论上需要证明对方存在骚扰或危险行为。”
三位少女同时看向彼此。
“我建议谁都不要申请。”卢西安说道。
探长深以为然,反正苏格兰场貌似也什么都做不到就是了。
他与罗温走出贝克街,浓雾立即从两侧合拢。雷斯垂德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感觉门后的四个人影短暂交错。
“阿特金森先生。”雷斯垂德压低声音,“你觉得华生和福尔摩斯姐妹,还有摩斯坦小姐现在在同一栋房子里,在我们离开之后……会不会很容易出问题?”
罗温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硬币放在掌心,另一只手做出不断推石头上山的动作。
雷斯垂德似懂非懂。
“你是说华生以后每天都要处理同样的麻烦?”
“我觉得幸福不一定是没有麻烦。”
罗温把滚落的硬币重新推上去,这一次让其在最高处迎着煤气灯的光发亮。
贝克街221B忽然传来一声橡皮鸭的嘹亮鸣叫。
“探长,我认为我们必须设想L先生是幸福的。”
247:我的侦探爱人,天降青梅学姐和初恋邪恶学妹
事到如今,对于卢西安而言早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已经变成了替自家侦探洗脸刷牙,以及支付一次早安w。
毕竟,对于和侦探成为恋人的助手而言没有什么比照顾那个生活能力与推理能力完全成反比的银发少女更加理所当然。
因此当卢西安端好水盆进来后,咨询侦探已经在床上睁开了眼睛,银发少女虽然起初还习以为常地保持冷淡,但当卢西安上手的那一刻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所以在洗脸刷牙后,大侦探就要求自家侦探依旧闭上眼睛,准备最后一项。
起初就和过去每个早晨一样的触碰,可夏洛特很快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因此就不受控制地将青年拉得更近了。
事实上昨天晚上在雷斯垂德与罗温离开以后,贝克街221B的门重新合拢,三位少女围绕卢西安展开了一场持续到深夜的协商。
不过看在没有人再被绑回地下室的结果来看,还是很和平的。
但夏洛特认为欧若斯应该立即返回迈克罗夫特安排的住所,欧若斯认为自己应该睡在卢西安房间,玛丽认为两个福尔摩斯都不适合与伤员共处,而自己作为医学院学生拥有最充分的夜间看护资格。
“医学知识并不能掩盖你的真实动机。”
“至少我的医学知识可以确保学长半夜不被某位侦探当作人体实验材料。”
“我不会损害助手的健康。”
“是吗?那么手铐在贵侦探事务所究竟属于医疗器械,还是生活用品?”
“如果你们无法达成一致的话,可以离开。”坐在卢西安身边的欧若斯平静地插话,“我留下。”
“你最应该离开。”另外两人异口同声。
最后在灰发青年的解释下,倒是让三人的协商得以缓解,就像之前欧若斯出来的情况一样,东风小姐睡卢西安的房间,夏洛特回自己的房间,青年自己睡在起居室。
而玛丽在确认卢西安没有问题后,勉强先行离开。
“我明早会再来。”金发少女穿上外套时说道,“如果学长趁我不在又被谁下药捆绑,或者以任何理由从超过二楼的地方往下跳,我会认为贝克街不具备照顾伤员的基本能力。”
靠在门边的夏洛特冷冷反问:
“那你准备把金鱼带到哪里?拥有一张床和一只饼干烤箱的蜘蛛巢?”
“至少我的床不会附带手铐。”
之后在贝克街的三人睡觉之后倒是意外地没有问题,毕竟夏洛特和欧若斯都没有发现对方趁着卢西安睡着之际跑出来。
但到了早上六点的时候,夏洛特就意识到错了。
因为这个时间的欧若斯已经醒了,毕竟迈克罗夫特替她安排了伦敦大学的学籍与入学准备,今天必须先去确认课程,身份文件和所谓社会适应计划。
但说实话,东风小姐对此完全没有兴趣。
大学教授能够教她的知识十分有限,同学之间的社交活动更加低效。
若不是为了小鱼,欧若斯根本不会考虑配合。
而起床后的欧若斯先是很自然地来到了卢西安睡觉的起居室里。
黑发少女本来只准备看一会儿,可想到自己即将离开,而夏洛特醒来以后可以理所当然地继续留在这栋房子享受小鱼的陪伴,这便让欧若斯感到不公平。
于是欧若斯俯下身,先确认卢西安没有醒,再轻轻拨开耳侧的灰发,对着耳朵q了一下,随后犹豫片刻,又轻轻y了一下,只留下自己的痕迹。
而用卧室门缝的夏洛特将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因此此刻面对助手的行为,心情不佳的大侦探变得比平时更久,直到少女再度有了窒息感才不情愿地松开,晨光已经明亮了一点,透过窗帘照在两人之间,将细线照得格外清晰和粘稠。
“今天怎么了?”
“延长实验时间。”
“实验结论呢?”
“仍需重复。”
短暂恢复好的咨询侦探再度进行了行为,这一次更慢,也更明显地带着索取,直到呼吸再次有些跟不上,这才又才松开。
这样的感觉让资讯侦探觉得自己作为大脑载体的肉体,在面对金鱼时实在是有些无力了……
但不管怎么练习都无法有所增强便是了。
今天的早餐也还是由卢西安负责,只是在少了露西以后,厨房安静很明显,这倒是让灰发青年叹了口气。
吃完早餐后卢西安起身收拾好碗碟。
夏洛特靠在餐椅扶手上看着他,目光懒散却又不肯移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等到卢西安换好外套准备出门,大侦探这才跟着走到了玄关。
“要不要叫马车?”
“不用,骑自行车就好。适度活动有助于恢复,而且贝克街离伦敦大学不算远。”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盯着卢西安。
“行了。”卢西安笑着看她,“放心,我不会在路上突然拐去车站,现在不会去巴黎的。”
“我没说要担心这个。我站在台阶上是为了送我的助手出门,这是正常的人际礼仪,我最近有在研究。”
卢西安忍住了笑。
“说起来,金鱼要是路上遇到案件塾会怎么办?”
“先通知你。”
“如果又遇见什么教授,或者旧识,或者任何认识你的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夏洛特。”卢西安无奈道,“我说到做到的,你知道的。别担心那么多,我晚上回来做饭,中午冰箱里有备好的,记得按时吃。好了好了,我先走了啊。”
说罢,卢西安骑车离开贝克街。
直到那道灰发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咨询侦探才慢慢转身回去,同时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卢西安今天的课程时间。
晚上六点前应该会回来。
此刻清晨的太阳藏在灰白天幕后方,并不明亮的光将街道边缘一点点照清。煤气灯正在依次熄灭,面包房推开临街木窗,刚出炉的麦香顺着空气飘出来。
这其实是个适合慢慢骑车锻炼的早晨。
卢西安很喜欢,这种时候青年总会想如果可以一直骑下去就好了,可以单纯享受这种速度,以及速度带来的那一点点轻盈感。
只是骑着骑着,后座的空空荡荡就变得有点明显。
上一次这个位置坐着的人是露西。
那天报纸拍下了那张照片,灰发少女坐在后座,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连自行车之父斯塔利也在报纸上留了句话,说这是伦敦现代交通与年轻人的新选择。
自行车穿过第二个街口的时候,卢西安看到前方路边站着一个人。
怀里抱着铁盒的玛丽·摩斯坦。
似乎是提前计算过卢西安离开贝克街的时间、骑行速度与最可能选择的路线,随后在所有岔路汇聚的位置布置了一场看似偶然的相遇。
对此卢西安倒也不奇怪,毕竟是莫里亚蒂嘛,而且特意这样来见自己也很好啊,毕竟两个人目前的关系也算是爱人了吧,毕竟基本上该做的都做了。
玛丽远远看见卢西安后露出温柔笑容,随后抬起一只手。
“早上好,学长。”
在面前停下的卢西安按下车铃作为回应。
“气色比昨天下午好,看来至少没有因为睡在沙发上变得更糟。嗯,贝克街昨晚没有再次发生非法拘禁事件,这是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
“大家都比较克制。”卢西安看着微笑的金发少女,“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不久。”
卢西安低头看了一眼莫里亚蒂小姐周边沾着一圈雾水的鞋子,铁盒也凝着薄薄湿气,身后的早餐摊刚开门不久,老板却已经向她这边看了好几次。
显然这位金发少女至少在同一个位置站了相当一段时间。
“二十分钟?”卢西安问。
玛丽笑容不变,又下意识把右手藏到身后:“我选择等待地点时会预留应对突发情况的时间,这只是常规预案。”
“三十分钟。”
“学长不必把推理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方向上。”
“四十分钟?”
玛丽沉默了一下,将铁盒塞进青年怀里:“饼干要凉了。”
“那么,手背还疼吗?让我看一下怎么样?”
“其实已经不影响活动了。”
话是这样说,但莫里亚蒂小姐说这句话的时候,卢西安已经下车直接拉起了少女藏起来的手看了。伤口已经结痂,周围没有红肿。
由于卢西安随身带着简单药物,所以重新清洁以后,给莫里亚蒂小姐换了块干净纱布。
“好了。”卢西安松开她的手,“今天不要再撞墙。”
“如果没有人躲呢?”
“也不要打人。”
“学长的要求越来越多。”少女歪头。
“因为需要担心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样啊。”玛丽把重新包扎好的手慢慢收回袖口,然后打开怀里的铁盒,“那学长先尝一块,看看今天有没有进步。”
十二块柯基饼干整齐排在烘焙纸上,边缘刻着小小耳朵与尾巴。其中最中央一块柯基还系着红色蝴蝶结。
卢西安拿起那一块。
“这是你?”
“只是普通柯基。”玛丽表情平静,“我一直说学长像柯基,我只是做了只柯基,没有其他意思。”
“普通柯基不会系同款蝴蝶结。”
“可能是我随手做的,巧合。”
“烘焙上的蝴蝶结需要用裱花袋单独压制,随手很难做到这个精度。”
“……”玛丽抿了一下唇,“学长快吃就是了,废那么多话做什么。”
卢西安咬了一口。
黄油香气很足,口感比昨天那一盒更加松软,显然重新调整过烘烤时间。
“今天更松软。”
“只有口感?”
金发少女虽然很平静,但翠绿色的眼睛却一直看着灰发青年。
卢西安忍住笑:“柯基也更可爱。”
“学长可以带到教室,但不准一次吃完。”玛丽这才满意,“上午两块,下午两块,剩下的晚上再说。”
“也行。”卢西安重新坐上自行车,“一起走?”
“当然。”
玛丽很自觉地向后座走去。随后金发少女侧坐上后座,一只手抱着饼干盒,另一只手最初只轻轻扶住卢西安外套。
“可以抱住腰。”卢西安说道,“只抓衣服遇到转弯容易失去平衡。”
“学长是在邀请我?”
“提供安全建议。”
玛丽的手慢慢移到卢西安腰侧,随后在自行车转入主街时抱紧。
风从两人身侧掠过,街边商铺的木窗一扇一扇推开,花店的学徒开始往窗台摆花,裁缝铺的老师傅取下窗上昨天的旧牌,换上今天的。
被吹起的金色发丝擦过卢西安肩膀,轻而柔,如同什么不够真实的东西。
可玛丽环在腰间的手是实实在在的,铁盒底部的温热也是真实的。
少女将脸稍稍靠近背后,听着风声和车铃,与自己爱人稳定的呼吸。
其实莫里亚蒂小姐此前习惯坐在马车暗处观察目标,进城总是走不会留下姓名的偏门,每条路线预备很多撤退方案,哪怕赴一场无关紧要的约也要先确认出口在哪里。
整个人生都在暗处移动,有意无意地与光线保持距离。
可自行车没有车厢,也没有可以隐藏的帘子。她就这样坐在卢西安身后,金色的头发与黑色的衣服在风里展开,如此地被整个伦敦都看得见。
玛丽忽然理解为什么露西会喜欢那张报纸照片。
“学长,勒布朗同学坐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抱你吗?”
她本来不打算问的,毕竟不管怎么说,自己和柯基之间的联系已经远超怪盗罗宾了,可此刻自己的手放在露西曾经放过的位置,自行车也正沿着类似的街道前进。
教授小姐很确定,自己对怪盗罗宾产生了嫉妒。
“最开始没有。”卢西安没有假装听不见,“露西她一开始只抓着外套,过弯时差点滑下去,所以我才让她抱住。”
“后来呢?”
“习惯了而已。骑多了自然就会抱。”
玛丽把环在腰间的手稍微收紧:“报纸把你们写成第一对勇于尝试新式自行车的年轻人,登了半个版面。”
“宣传报道需要故事,这种写法卖得更好。”
“故事写得多了就会变成记录。很多人不在乎真相,只记得照片里谁坐在学长后面。”少女叹了口气,“我知道不能因为迟到便要求历史把所有照片重新拍一遍。可我还是会想……如果当时坐在这里的是我,学长会不会也笑得那么开心呢?”
“那一天确实很开心。”他说,“不过今天也一样。”
“可它不是第一次。”
“很多重要的事都不是第一次。”卢西安迎着晨风,“第一杯红茶未必最好喝,第一次写出的故事也未必最喜欢。你自己写棋局的时候也知道,第一步落子不能决定最后谁赢。”
莫里亚蒂小姐安静下来。
蜘蛛非常喜欢控制变量,爱将所有结果排列成明确顺序,毕竟第一意味着胜利,唯一意味着安全。
“那么今天有多重?”她问。
“后座多了一个人,一盒饼干。”卢西安如实回答,“比我单独骑车重了不少,应该有十几磅。”
“学长故意误解我的意思是吧?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有些懊恼的玛丽咬了下嘴唇。
卢西安笑出声:“很重要。那么这个答案够清楚吗?”
少女终于也笑了。
“勉强。”
“玛丽小姐要求很高。”
“因为学长值得最高标准。”
“那我会努力,但不保证每次满分。”
“没关系。”玛丽闭上眼感受风从耳边经过,“不及格的时候我会亲自补课。”
“课程内容包括什么?”
“如何优先照顾玛丽·摩斯坦,如何让莫里亚蒂先生正确称呼莫里亚蒂夫人,以及如何在学妹坐上后座时,主动提醒她可以抱得更紧。”
“最后一项刚才已经完成。”
“实践次数不足。”玛丽故意把脸贴近了一点,“本学期要求至少每日重复三次才算通过。”
这里是大街,周围是整个早餐的伦敦。街角的报摊老板正在喊当天的头条,穿制服的学生抱着书从两侧快步经过。
玛丽知道自己此刻的克制被这些来往目光看得清清楚楚,而她抱住的这道腰和贴近的这点距离也同样是公开的。
可这种克制本身别有一番滋味,所有人都看得见,但只有少女知道这点距离里藏着什么心思。
靠近伦敦大学以后,街上的学生渐渐密集起来。有人认出卢西安,停下脚步远远挥手,也有人看清后座上金发少女的面孔,惊讶地与同伴低声说了什么,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教授小姐通常不在乎普通学生的判断,舆论在她手里向来只是一种可以引导的工具。然而此刻竟然从那些目光里得到了不大承认的略带孩子气满足,今天所有人看见的后座是她。
“学长。”她小声说,“再慢一点。”
“快迟到了。”
“哪怕迟到一早上,我觉得伦敦大学也不会倒闭。”
“但课上的教授会记住我们。”
“如果有人要扣学长的分,我可以让他重新考虑评分标准。”
“请用符合校规的方式。”
“我尽量。”
卢西安无奈地放慢速度。
玛丽满意了。
这一段从街口到校门的路原本只需两分钟,现在可以拥有三分钟。
教授小姐擅长从时间里榨取价值。
哪怕只多六十秒,也足够多听六十次心跳。
这是今天早上的第一笔赚头。
“你想让他们看见?”卢西安问,“不会觉得太高调?”
“我和学长在一起的照片不是挺多的?无论是巴林银行第一次的怪盗救少女,还是七宗罪在银行我抓住学长的手,还是与学长在情人节医院楼顶的照片……这些都已经存在。再多一张自行车照片不会改变公开形象。”
“你似乎很期待有人拍照。”
“如果有,我会买下底片,然后冲洗两份,一份给学长。”玛丽说道,“另一份留给我,避免未来再有人告诉我,有些东西从未发生过。”
“不会有人这样告诉你。就算照片遗失,我也会记得的。”
自行车终于抵达校门。
卢西安刹车后,再回身扶玛丽下来。
少女一只手仍抱着铁盒,另一只手落进他掌心。
周围确实有学生看过来,几个医学院学生先是睁大眼睛,随后齐齐露出一种自家学院终于赢下一场重要比赛的欣慰表情,文学院的学生们则神情复杂,而别的学院的学生们就各有不同的表现了。
两人随着早课的人流往教学楼方向走。
走了没多久,玛丽忽然不动声色地引着卢西安走向一条岔开的小径。
小径往里延伸了十几步,尽头是片种着几棵大树的角落。树冠彼此交叠,晨光从树叶缝隙里碎成斑点落下来,地面铺着一层去年冬天的干叶子,从外面看进来篱墙正好挡住大半视线。
卢西安往玛丽脸上看了看。
“这是……”
“今早的份。”金发少女抱着铁盒,眼神往旁边移开了,“夏洛特有,欧若斯多半也已经想办法拿到了。学长不能让我带着饼干在雾里等了四十分钟,最后连一句完整的早安都没有。这不合理……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不合理。”
“你想要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卢西安说,“没必要把自己的想法藏在比较后面再说出来。”
玛丽抿了抿唇。
“那我想要。”
“哪里?”
树林外传来几个学生经过的说话声,树叶缝隙间的光斑随着晨风轻轻移动,一会儿落在铁盒盖上,一会儿落在玛丽垂下来的金色头发上。
莫里亚蒂小姐本来想直接说嘴唇的。
可这里是学校,往来的学生可以从任何方向出现,篱墙虽然挡住了大半视线,但不是密室,也不是只有两个人的罗马。
玛丽·摩斯坦在这里仍然需要维持端庄而克制的学妹形象。
况且她很清楚自己目前的自控力……万一吻完了忍不住在路上突然笑出来,被人看见会相当糟糕。而少女几乎可以笃定自己会笑出来。
于是在经过思考做折中的选择后,金发少女点了点额头。
卢西安俯身w在那里。
晨光,薄雾与学生们的脚步声都在树林外,此刻没有秘密房间,也没有关上的门,也没有另一个身份替金发少女承担害羞。
他吻的是玛丽。
“早安,玛丽。还有,今天的你很好看。饼干很好吃,我很高兴在路上遇见你,虽然我知道那不是偶遇。”
少女的眼睛一点点弯起来。虽然努力表情不变,但最终还是没能压住嘴角。
“早安,学长。另外,那就是偶遇,只是一场提前计算过时间,地点,路线与成功概率的偶遇。”
“明白,非常自然。”
“学长笑得太明显了。”
“因为有人今天很可爱。”
“……学长还是不要继续说了。”
“为什么?”
“再说下去我可能会临时修改刚才的选择,额头版本只是适用于校园环境的克制方案,并不代表我没有准备其他方案。”
今天的时间属于学校。
这里有莫里亚蒂小姐熟悉的走廊,医务室,图书馆与课程,有大量正当理由可以和卢西安待在一起,总之从校门到放学的这一段时间属于玛丽·摩斯坦。
教授小姐对此十分满意。
至于巴黎的露西·勒布朗……
莫里亚蒂小姐想了想还是决定以一位成熟,理性,宽容而大度的爱人身份,衷心祝愿怪盗罗宾此行一切顺利。
最好事务繁忙,归期未定,巴黎的每一班交通工具都恰好晚点。
想到这里的玛丽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
卢西安侧过脸看金发少女:“你在想什么?”
“我在祝福勒布朗同学。”
“真的?”
“当然。”迎着照亮整个校园的太阳,玛丽此刻笑得无可挑剔,“我一向希望朋友旅途愉快。”
至于怪盗小姐的旅途究竟持续多久,那就是另一门值得深入研究的学问了。
……
亨利·杰基尔先前在得知自己的前室友终于安全回归伦敦时松了口气,原本想去探望,但一想到福尔摩斯和摩斯坦都可以希望一直在旁边,因此就打算等今天跟卢西安打个招呼询问一下比较好。
结果前室友就在教学楼看到了和卢西安一同而来的玛丽。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杰基尔是高兴了,但海德就有些微妙了。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端又慢悠悠晃过来两道身影,文学院大一的成步堂龙之介和怀里抱着三花猫的夏目漱石,两个神态都相当微妙的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争论着什么。
“我重申一遍啊,龙之介,我从美学角度完全无法赞同太阳比月亮更有浪漫感!”
“这话就不对了,夏目。我认为虽然有所差距,可也是可以的……但是星星才是最多的。”
正争得投入的两人抬头就看见站在旁边的杰基尔。三张面孔就此两两相对。
“成步堂,夏目。”杰基尔咳嗽一声率先打破沉默,“你们俩这是……”
“我们在讨论文学。”夏目漱石切换平静表情,“关于人物关系的戏剧冲突构造。在下当然坚定认为,福尔摩斯与华生乃雾都叙事之双星,英国推理之阴阳,贝克街不可分割的……”
夏目怀里的猫忽然抬爪按住自家主人的嘴唇。
成步堂点头:“它大概也听过很多遍。”
夏目严肃地把猫爪放下:“吾猫只是不赞成公开讨论私人感情。”
“其实刚刚我们在分析近期几个案件的证词矛盾。”成步堂龙之介开口,“卢西安前辈之前教过我,很多看起来像文学争论的东西,本质上都是逻辑博弈。”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杰基尔差点笑出声。
说起来,根据杰基尔的了解来看,这位从万里之外求学的留学生刚踏上这片土地没几个月,就接连帮伦敦警方破了好几个看起来毫无头绪的小案子。其中一个乡村毒杀案,甚至连雷斯垂德都专程跑到学校来给他送了一杯庆功热可可表示感谢。
可他身边的夏目漱石完全是另一个立场,作为文学院众所周知的异端分子,这位自诩是大作家的男人旗帜鲜明地支持福尔摩斯小姐。
紧接着,手杖敲击地板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穿着没有扣好白大褂的格雷戈·豪斯一拄着手杖慢慢走过来,表情如同所有人的晨间课程都欠他一句道歉。肖恩则是跟在他身边抱着病历。
“你们三个站在窗边做什么?”
这两位医学院里出了名的黄金搭档走在一起,画面本身就相当有辨识度。
豪斯则是医学院最大的异端,整个学院从几乎全员都是支持自家院系的玛丽·摩斯坦这边,支持这位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的金发学妹和卢西安双宿双fei,唯独豪斯坚定不移地站福尔摩斯。
“进行文学观察。”
“我感觉你是在给偷窥加上页码。”
“呵,医学诊断则是给冒犯加上拉丁文!”
闻言,豪斯认真看了夏目,两个人就这样笑了起来。
没人知道这两个人为何相见恨晚。
医学院与文学院本来几乎没有课程交集,豪斯认为文学是人类为了让谎言显得昂贵而发明的东西,夏目则认为医学名词是英国人企图用拉丁语谋杀外国学生。
但可能都是属于各自学院的异端,所以形成一种任何人都无法解释的友谊。
肖恩看向窗外:“L同学已经返回校园。我在入口处观察到他的面色明显有些休息不足,但意识、平衡与语言功能应该正常。”
“你隔着两层楼完成了体格检查?”成步堂问。
“只能作为初步观察。”肖恩认真回答,“不过摩斯坦小姐在旁边,应该会陪L同学去医务室。”
成步堂小心问:“但是我看摩斯坦小姐和L前辈是一起骑车来的?”
“你脸上那种遗憾太明显了。看来文学院的气氛现在很糟。”
“我没有遗憾。”成步堂立即否认,“只是勒布朗小姐平时与L前辈相处也很自然。她会提醒他吃饭,而且……”
“还是个法国人。”夏目插话,“我感觉法国文学正在持续侵蚀英国经典结构。”
“这和国籍没有关系!别扯到这些话题啊!”
“对你而言当然没有,毕竟成步堂你只是在第一次见面立场便发生动摇。”
杰基尔体内的海德无声点头,显然赞成成步堂。
说起来,前室友更支持玛丽,却不打算在走廊公开宣布。所谓倾向,终究只是一群朋友看到卢西安身边那些女孩以后产生的个人判断,并没有权力替当事人作决定。
“从可观察证据看,摩斯坦小姐与L先生之间存在高度相互关注。”肖恩思考片刻,“勒布朗小姐会和其一起上课,福尔摩斯小姐与他长期共同居住。现在倒是无法得出唯一结论。”
豪斯用手杖指向肖恩:“医学论文可不是用来给你写八卦的,肖恩。”
几个人不知不觉围到窗边。
文学院、法学院、医学院,外加一只没有学籍的三花猫。
他们与卢西安的关系各不相同。
杰基尔是前室友,成步堂将其视作道路上的前辈,夏目既敬佩又习惯用夸张文学理论评价福尔摩斯,豪斯嘴上从不承认关心却已经确认状态,肖恩则准备了一整套回校后的检查方案。
成步堂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勒布朗小姐呢?我记得她也去了罗马,可今早没有和L前辈一起出现。难道她身体不舒服吗?”
话音落下,众人神情同时出现变化。
夏目怀里的三花猫甩了甩尾巴,杰基尔下意识看向玻璃倒影,豪斯挑起眉。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声音从旁边传来。
“勒布朗小姐已经返回巴黎。”
法学院大二的佩里·梅森从楼梯方向走来。虽然只是大二学生,却因特殊经历与长期出庭训练,比许多高年级生更像真正律师。
梅森与这群人的联系主要来自成步堂和夏目的室友亚双义一真……也就是此前在情人节活动在医院作为志愿者的青年。因此几个人经常在同一张餐桌,模拟法庭或案件讨论中碰面。
更早以前,在卢西安刚搬进贝克街时,莉莉案的嫌疑人托马斯无人愿意辩护……毕竟再怎么情有可原,托马斯杀人是确切的事,替他出庭只会损害声誉。
而梅森在了解到事件中卢西安的行动后,便免费接下了案件。
“回巴黎?”成步堂追问,“是临时请假?”
“她向学校递交了休学申请,理由写的是私人事务与家庭原因,提交的申请前两天已经批准。而且根据我能够确认的消息,她现在人应该是在巴黎。”
“为什么如此突然?”夏目问。
“申请里没有说明。我不会把推测当作事实。”
这是梅森一贯的作风。
没有证据的消息,无论听起来多么合理,都不应从口中变成结论。
钟楼再次响起。
学生们陆续走进教室,走廊开始变得空旷。
对此成步堂只好叹气,毕竟勒布朗请假了,这也没有办法了,但突然想到一件事:“说起来,我听说文学院要来一个大三的学生来着。”
“怎么说?”
“我不太清楚,但似乎是和什么大人物有关。总之基汀院长表情我看很是微妙。”
……
新大陆,联邦调查局。
桌面上来自一些有些奇怪的预告函,乍看之下彼此没有任何关联,但如果有人耐心地观察,就会发现每一份文件上都有某些过于相似的细节。
比如那个M。
“如何,弗兰克?”
埃勒里·奎因如此问道。
这位有着金发红眼外貌的侦探,乃是此刻新大陆最负盛名的侦探之一,同时担任平克顿侦探事务所所长,其喜欢证据,也喜欢挑战读者与对手。
任何真正困难的案件落到埃勒里手里,最后都会变成一个等待揭晓的逻辑游戏。
区别只在于,现实中的谜底往往需要法官签字,而小说里的谜底只需要读者翻到最后一页。
“有些麻烦,不过没有麻烦到让我要求加薪。”
弗兰克确实有资格这样说。
自十六岁开始伪造支票,先后冒充航空公司飞行员,医生,律师等多种身份,在二十六个国家留下过令人瞠目结舌的诈骗记录。
弗兰克曾经穿着一套制服走进机场,整个大厅的人便都相信他刚从万米高空归来,他也曾经拿着一份伪造文件走进医院,让真正的医生反过来向他汇报病情。
直到最终落网……才从追逐制度漏洞的人,变成替联邦调查局缝补漏洞的人。
这个世界偶尔就有这种荒诞的幽默。
最了解锁的人未必是锁匠,也可能是那个曾经把锁撬开过数次的小偷。
“怪盗莫里亚蒂前期的笔迹还很青涩,但成长速度很快。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就是如此。但若是一直如此,我必然能够识破,但现在不行了。”弗兰克脸上的笑意收敛少许,“现在,哪怕优秀的笔迹鉴定师恐怕也只能无奈地承认怪盗莫里亚蒂的模仿天衣无缝。”
“居然连你也无法分辨?”
“单凭字迹,不能。甚至毫无把握。”弗兰克坦然承认,“真正厉害的骗子会等你开始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不用继续撒谎了……因为你会替他把剩下的谎言补完。”
埃勒里红色的眼眸里浮现出几分若有所思。
“你还是第一次愿意承认有人在伪装方面可能胜过你。”
“我欣赏技术,不欣赏犯罪。两者可以同时成立。”弗兰克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就像你可以承认一个凶手设计的密室足够精巧,然后亲手把他送进监狱。因此只要怪盗莫里亚蒂来到新大陆,以模仿笔迹的方式实施一次需要与银行或联邦机构打交道的行动,我就有机会发现。”
“依据是什么?”
“习惯。一个人可以改变签名,却很难改变选择。”
埃勒里若有所思:“所以你准备通过人格识别伪造者。”
“准确地说,是通过好习惯抓住一个坏人。”
“怪盗莫里亚蒂是否属于坏人,还没有法庭结论。”
“我喜欢你们侦探的严谨。”弗兰克笑道,“通常只在面对很感兴趣的罪犯时出现。”
埃勒里将怪盗莫里亚蒂照片重新装进档案袋。
白色怪盗服、半边金丝眼镜与高楼边缘的一道背影,就这样被牛皮纸一层层遮住。
“只是,不知道这位怪盗有没有机会来到新大陆。”
“这倒不急。”弗兰克看向窗外,“真正喜欢舞台的人,早晚会去更远的地方。何况新大陆有银行,有侦探,还有足够多认为自己不会被骗的人。对骗子而言最后一种资源最丰富。”
“你是在以专家身份发出邀请吗?需要我给你下一个挑战书吗?”
“我只是在欢迎潜在客户,毕竟我如今拿的是联邦调查局的薪水。如果还不主动一点,他们会后悔没有继续让我待在监狱里。”
埃勒里略作思考:“例如有可能成为联邦调查局聘请的顾问?”
弗兰克看了眼胸前的证件,又看了看自己桌子上由联邦调查局按时签发的薪水单。
“奎因所长,我认为你这种举例带有明显的针对性。”
“只是合理联想。”
“那我也有一个合理联想。”弗兰克把放大镜放回桌面,“如果怪盗莫里亚蒂真的走进这里,第一个邀请他坐下来喝咖啡的人一定是你,第二个开始讨论犯罪,第三个给他展示内部档案。等我赶过来的时候,你们说不定已经决定合作出版一本新书了。”
“这取决于他是否拥有足够有趣的故事让我售卖成功。”
“我就知道。”
就在两人说话时,办公室的门被可伦坡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警察刚刚从罗马返回新大陆……
三大场所案,罗马回游,十天搜寻,国际协作和卢西安失而复得的消息,让其比平时更加疲惫。
走进办公室的可伦坡先看了眼桌上的怪盗档案,又看向埃勒里脚边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
“奎因所长,打扰一下。我本来已经走到家里,可突然想起有件事忘了问。您真的准备今天前往伦敦?你要是走了我们怎么办?”
“机票已经订好,行李也整理完毕。”埃勒里回答,“除非联邦调查局准备以影响公务为由扣留我。以及,可以去旧金山找同样是侦探的萨姆·斯佩德。”
“行吧。我只是觉得您昨天才说需要重新审核莫里亚蒂档案,今天却把工作交给弗兰克,时间稍微有些巧。”
弗兰克坐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戏。
埃勒里微笑:“伦敦拥有世界上最值得拜访的侦探与记录者。我一直想见华生和福尔摩斯。现在华生平安归来,正是合适机会。”
可伦坡只是低头摆弄未点燃的雪茄。
其实他倒是知道答案,毕竟埃勒里近一年的侦探小说销量始终压不过卢西安的探案集。
第一次数据出来时,所长说销量不能衡量推理质量,第二次落后时指出英国读者存在地域偏好,第三次连新大陆市场也输掉以后,奎因用了两周研究探案集装帧,广告与连载结构,最后宣布这只是为了拉进市场来进一步的理解读者。
现在,奎因终于决定亲自前往伦敦拜访同行。
可伦坡认为,这与输掉销量绝不是毫无关系。
自家太太总说,奎因所长的自尊心和旧瓷器差不多……看起来没用,摔碎后又很难修。
埃勒里似乎是看懂可伦坡的沉默,主动补充:
“此外,布朗神父也在英国。若有机会与他见面,我很想讨论直觉,罪与逻辑之间的关系。马普尔小姐最近似乎也在计划一次旅行,若她恰好经过伦敦,就更值得期待。推理方法论的比较研究,不同流派之间的认知差异是极有价值的课题,人类侦探学的发展从来不是单一路径的。”
“听起来确实都是学术交流。”可伦坡说道,“只是我太太读过您的书,也读过华生先生的。她说两位作者见面以后,大概会先客气地赞美对方,再用一整晚证明自己的设计更合理。”
埃勒里整理领带:“尊夫人对推理文学存在某些误解。”
“也许吧,可她通常是对的。”
弗兰克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埃勒里看向他:“鉴证报告完成了吗?”
“还差结论。”
“结论是什么?”
“怪盗莫里亚蒂很难模仿,但奎因所长转移话题的方式十分容易识别。”
可伦坡咳嗽一下,顺带用笑声给弗兰克提供掩护。
埃勒里合上行李箱:“我会记得在下次预算会议中重新评估反诈骗部门的幽默需求。”
“还有一个问题,所长。只是最后一个。”可伦坡跟上。
“请说。”
“如果只是见华生,福尔摩斯,布朗神父和马普尔小姐,为什么您的行李里带着两份关于教授的档案?”
“福尔摩斯小姐会如何解读怪盗的行动,布朗神父会如何看待教授的选择,马普尔小姐又会从纠缠不清的关系里看出怎样的人情与动机。这些问题隔着大洋写信,得到的只会是经过整理的答案。”
可伦坡越听越觉得不对。
“这听起来其实是案件交流。”
“可能。”
“那么为什么是两份教授档案呢,明明一模一样。”
“一样吗?但我不这么认为。选择差别很大……除非能够被短时间就此改变。”
“哪一位教授?”
“莫里亚蒂教授。”
走廊窗外,阳光正落在联邦调查局的徽章上。
沉默片刻的奎因终于回头,红色眼眸显得无比显眼。
“以及,教授与莫里亚蒂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说完奎因便转身走向被阳光照亮的走廊。
可伦坡站在门边,看着那道金发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怎么觉得奎因所长去伦敦其实不只是为了卖书?”
弗兰克收起桌上的鉴定工具,语气十分诚恳:
“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可伦坡你也终于愿意承认……卖书也是奎因所长成为侦探的主要原因之一了。”
248:伦敦欢迎侦探的方式总是死人
久违的早八。
如果说作为怪盗的卢西安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学会了怎样面对另一个怪盗,教授,资讯侦探与侦探助手,那么大学用一堂早八点证明了人类文明仍旧拥有比犯罪更加稳定的折磨方式。
毕竟罪犯偶尔会休息,早八不会。
此刻伦敦大学的阶梯教室被清晨的阳光照得十分明亮。
前排有人抓紧最后几分钟翻阅笔记,后排则有人把书竖起来,试图为即将到来的补眠修建一道可靠屏障。
卢西安拿起饼干盒刚走进门,原本嘈杂的教室便出现了短暂而微妙的停顿。
许多文学院学生抬起头,目光先落到他的脸上,又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门外,似乎在确认方才一同来到校园的人究竟有没有跟进来。
确认玛丽已经前往医学院后,众人的神色并没有轻松多少。
原因也很简单。
今天早晨校门口发生的事情已经以一种远超校内公告的速度传播开来。
有人说卢西安骑自行车载着玛丽来到学校,两个人一路有说有笑,有人说摩斯坦小姐坐在后座时抱得很紧,校门口至少有六名医学院学生当场宣布今日值得纪念,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两位当事人进校后曾一同消失了片刻,重新出现时玛丽的脸明显比晨光更红。
消息真假掺半,细节持续增殖。
到了现在,某些版本已经发展成卢西安准备从文学院转入医学院,并在毕业典礼当天与玛丽举行婚礼,证婚人由校长亲自担任。
文学院对此自然相当忧虑。
开什么玩笑。
摩斯坦再优秀,那也是医学院的人。
真正与卢西安共享文学院正统身份的明明是露西·勒布朗,尤其如今露西不在伦敦,整个文学院都产生了一种主力选手远征巴黎,隔壁学院却趁机把旗帜插到本方阵地中央的悲壮感。
“L同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秒,原本还在低声讨论校门口八卦的学生们纷纷站起来。
卢西安甚至来不及说早上好就被围在了中央。
“报纸说你从马尔莫雷瀑布上掉了下去……那座瀑布比学院钟楼还高吧?”
“别挤!他肩上还有伤。还有你,问话就问话,为什么要伸手碰?”
“我只是想确认真人和报纸照片一致。”
“你这十天到底去了哪里?有人说你被修道院救了,也有人说你漂到希腊去了,昨天甚至有一年级学生说你其实一直藏在罗马地下,等待坏人放松警惕。”
“校刊说你被海神选中,正在考虑是否接受海洋王位。”
“那篇是诗歌社投稿的奇幻小说!别乱扯啊!但是海王……”
面对七嘴八舌的同学们,卢西安一个个回复后这才好不容易地找了倒数第二排的空位坐下。毕竟这里距离讲台足够远,不会随时被点名,又不像最后一排那样明显表达我只想活到下课。
座位选择是一门学问。
尤其对于暂时不想在早八继续承担课堂责任的人而言。
坐下后的卢西安已经取出笔记本,准备利用早上的时间整理下一篇探案集的内容。罗马发生的一切足够写成很长一卷,飞机差点失事,斗兽场爆炸,003介入,圣天使城堡的道格拉斯死亡案,席卷全城的罗马回游,尼古拉博士的机械臂,以及马尔莫雷瀑布上的最终决战。
其中很多内容需要修改。
真实身份不能全部公开,国际情报机关也不希望行动细节被报纸提前解读。
教授与怪盗之间的关系更需要谨慎处理,而且最难写的反而是坠落以后……华生从瀑布坠落,在海上漂流数百公里,最后被一只蓝灰色猫与一只棕色老鼠救到孤岛。
卢西安觉得这句话无论怎么看都像作者脑袋在坠落途中遭到岩石撞击,醒来后决定放弃现实逻辑。
如果再如实写下蓝猫能直立行走,棕鼠会使用平底锅,二者几乎每天互相追杀却又在关键时刻共同救人,编辑可能会委婉建议自己先接受医学检查。
不过若干年后,也可能有人重新翻开,指着字里行间大喊一句原来伏笔早就埋在这里,随后围绕那只猫究竟象征理性还是命运写出论文。
毕竟文学最大的优点就是作者其实只是随便写的内容,读者通常会替其解释得有深度。
灰发青年在纸上写下标题之后叹息了一下。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过去露西在时总喜欢坐在这里,可惜现在一旁干干净净的。
远在巴黎的露西此刻在做什么?
正在某座屋顶迎着风奔跑?换上了某个谁也认不出的身份混进一场戒备森严的宴会?又或许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熟悉的房间里睡懒觉,直到太阳照到枕边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卢西安忍不住如此想到。
四周的学生当然也注意到了空位,前排有人低声叹气。
“另外一位L同学真的休学了?”
“申请已经批准。”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唉,太可惜了,异地是很麻烦的事啊。”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轻轻响了一声。
一道金色身影抱着书走了进来。
刚刚恢复些许精神的文学院学生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阴沉下去。
玛丽对此毫不在意,在短暂思考以后选中了青年正后方的座位,毕竟坐在旁边会被看见,而后面则可以在看不见的地方做许多事。
坐下来的玛丽身体前倾,用手轻轻戳了戳卢西安的后背。
“你不是去上课了吗?”卢西安已经无奈地回过头。
“学长怎么能凭空指控一名按时进入教学楼的学生逃课?”玛丽将下巴轻轻搭在交叠的手背上,翠绿色眼睛里盛着笑,“我只是走进医学院以后突然发现课的内容已经全部掌握,与其占用一个宝贵座位,不如把接受知识的机会让给更有需要的同学。”
“所以你就来占文学院的座位?”
“这里恰好还有空位。而且我找同学帮忙签到了。至于考试学长也不必担心,那些题目对我来说并不比判断学长有没有偷偷隐瞒伤势更困难。”
卢西安想了想,竟然找不到反驳角度。
再怎么说眼前这位少女也是教授·莫里亚蒂。让她规规矩矩坐在课堂里听已经完全掌握的知识,确实有些像让夏洛特学习如何从脚印判断一个人是否走过泥地,唯一作用大概是培养耐心。
“那么玛丽小姐特意回来,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陪我喜欢的学长上课不算重要事情吗?”金发少女低声说道。
“……算。”卢西安对此没什么不好意思,“不过你坐在我后面做什么?旁边明明有空位。”
玛丽看了一眼他身侧属于露西的旧位置。
“正因为旁边有空位,我才更应该坐在后面。那是勒布朗同学习惯的位置,我没有必要趁她不在就抹去她留下的生活痕迹。”
这句话说得体贴又大度,如果忽略莫里亚蒂小姐紧接着伸出手在卢西安背上慢悠悠画出的圆弧的话,几乎称得上无可挑剔。
卢西安肩背微微一僵:“你在做什么?”
“确认伤势。”
“伤口不在那里。”
“检查需要从周边开始。”
“隔着外套?”
“学长希望我现在伸进去?”
玛丽神情无辜得很是坦然。
“你坐在后面,就是为了方便捉弄我?”
“学长误会了。我只是认为背后这个位置非常适合观察病人,也方便在病人准备做出危险行为时及时制止。”玛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补充道,“如果学长因为我碰一下就无法专心,也能从侧面证明,我对学长的影响比这堂课更大。无论哪一种结果对我而言都算成功。”
“你这项实验似乎没有失败选项。”
“玛丽小姐应该不会设计注定失败的计划。”
“那我要怎样才能赢?”
“很简单。”玛丽俯身靠近,“下课以后承认自己整堂课都在意我,并且自愿把午休交给我安排。”
卢西安笑了:“我中午除了你还能找谁?”
玛丽闻言低头吸了口气才重新抬起头。
自己本想捉弄一下,结果被对方轻轻一句话捉弄得心口发烫。
这实在不公平。
“说起来学长在做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头,连我走进来都没有发现。若是在写给某位巴黎女孩的信,我会稍微有一点伤心。”她又戳了一下。
“在写探案集。”卢西安将稿纸向旁边移动,让玛丽能够看见,“罗马篇,准备处理完以后交给编辑。”
“真遗憾。”玛丽从后排俯身浏览,“这里有罗马,有瀑布,甚至连可伦坡警督那件皱巴巴的风衣都准备出场,却没有玛丽·摩斯坦的故事。看来学长已经决定把可怜学妹从探案集里彻底删掉了。”
“有艾琳·艾德勒和她亡夫的故事。”
玛丽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嗯哼了一声:“艾德勒女士可是赢过福尔摩斯小姐一次。学长既然尊重事实,就应该认真写下她如何让全伦敦最聪明的侦探判断失误,对吧?”
“自然要写。”卢西安一本正经,“从结果来说,她确实赢了。甚至按照我对她的评价,我可能还得尊称她为那位女士。”
“这样写,夏洛特不会生气吗?”
“她会。”
“那学长还写?”
“她用了很多手段,也找了许多理由,但输了就是输了。”卢西安侧头看她,“事实不能因为咨询侦探的要求便修改,也不能因为艾琳小姐笑得很好看便夸大。”
玛丽眨了眨眼:“原来学长觉得艾琳女士这个寡妇笑得很好看。”
“聪明,危险,优雅,而且很会利用别人对她的喜欢。”
背后的动作忽然停住,玛丽幽幽开口:“我怀疑学长根本不是在形容艾德勒。”
“巧合。”
“也可能是作者随手增加的艺术表达?”
“玛丽你果然很擅长抓住重点。”
教室里的太阳越来越亮。
窗外有鸟雀掠过屋檐,远处操场传来体育课学生的笑声。教授还没有出现,阶梯教室里却莫名形成了一种奇怪秩序……前排复习,中排闲聊,后排努力想要听到后面到底说了什么。
医学院已经抢走校门口。
现在竟然还派人深入文学院课堂。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这份沉重现实中恢复,阶梯教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着声音靠近,原本嘈杂的教室不知为何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卢西安察觉到异常,抬起头。
玛丽也收回放在他背后的手,翠绿色眼睛微微眯起。
一名头戴猎鹿帽身着大衣的黑发少女推开教室门。肤色在晨光里显得过于苍白,五官精致得像由过分严谨的艺术家照着夏洛特·福尔摩斯一比一复刻出来。唯一明显的区别是头发。
“……怎么福尔摩斯小姐把头发染黑了?”
“应该不是。福尔摩斯小姐不可能抱着一本全新的教材走进教室……过去那几年她通常只会拿装着化学试剂的箱子。”
“我貌似今早见过,这是新入学的文学院大三学生,名字好像是欧若斯·福尔摩斯。”
“大三?”
“那不就是学姐?”
“等等,她和夏洛特长得这么像,难道是不为人知的姐姐?”
“可大三的为什么来大二的课?”
最后一个问题落下,附近几名学生像同时想到了什么,同时看向倒数第二排的卢西安。
答案似乎已经十分明显。
这些学生,桌椅,书本与晨光在东风小姐眼中都只是构成空间的无关信息,直到看到自家的小鱼后,黑发少女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突然有了小小的笑容。
欧若斯径直走下台阶。
沿途学生下意识替她让开道路。黑发少女十分自然地坐在了青年身边,把新教材放在桌上,又往卢西安身边挪近了一些。
“早上好,小鱼。”
“早上好,欧若斯……你怎么来学校了?”
“为了顺利出来,迈克罗夫特替我选择了大三课程。但我不喜欢那些人,也不需要教我已经知道的内容。而且小鱼的课程表与我的不同,我需要调整。”
咔。
仍然笑着的玛丽手中的钢笔裂了一道缝。翠绿色眼睛已经阴郁得像暴雨前的湖面。
露西·勒布朗走了。
她本以为今天至少能完整拥有从清晨到放学的时间。结果福尔摩斯家的东风直接吹进了文学院早八。
这算什么?
命运是在和莫里亚蒂开玩笑吗?
欧若斯似乎察觉到背后的视线,于是缓慢回头,金发少女与黑发少女隔着一排座椅对视。
“多了一只不请自来的蜘蛛。”
“真巧,我也觉得教室里忽然多了一阵不太礼貌的东风。”玛丽把裂开的钢笔放到桌面,“连自己的课程都不愿意去听,只知道追着别人的柯基跑。看来迈克罗夫特先生安排的东西,确实很有继续推进的必要。”
欧若斯倒是懒得回答玛丽了。
“你在写探案集,小鱼?”
“嗯,准备把罗马的事情整理一下。”卢西安看着这幅打扮的欧若斯,“不过在说这个以前,你真的不准备回大三上课?入学第一天就换教室,负责登记的老师可能会来找你。”
“他不会。我来之前已经告诉他,我需要先确认小鱼的状况,这些因素会直接影响我接下来是否配合学校的安排。陪我而来的006让那位老师认为,只要我愿意留在校园,暂时旁听低年级课程也可以接受。”
“说起来按照学校的年级,我现在是不是还得叫你一声学姐?”
“都可以。”
欧若斯望着卢西安,青蓝色眼睛里没有多少寻常人的情绪,却会在看着卢西安时显出柔软。
“小鱼想怎样叫我都可以。名字是用来让一个人回头的,只要叫我的人是小鱼,我就会回头。”
卢西安碰了碰欧若斯面前那本空白教材:“你今天才第一天上学,至少应该先把名字写上。否则丢了以后,别人不知道该送到哪里。”
“不会丢。”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一直坐在小鱼旁边。”
后排的玛丽沉默了。
这绝对是对自己的挑衅啊。
对普通人而言,语言是一件衣服,需要挑选颜色,款式和适合出现的场合;对欧若斯而言,语言只是把结论从大脑运送到小鱼耳边的工具。东风小姐不在意别人听见以后会怎么想,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把对小鱼的依赖藏起来。
蜘蛛可以用蛛网铺满整个房间,但东风经过时从来不需要敲门。
玛丽低头看裂开的钢笔,觉得自己方才没有直接折断它,已经称得上相当克制了。
“福尔摩斯学姐听起来确实不错。可按照年龄来说欧若斯小姐其实是夏洛特的妹妹吧?依靠入学安排突然变成学长的学姐,多少有些名不副实,若是有人只听称呼,恐怕会误以为你比夏洛特更加年长,也更擅长正常的人际交往。”
欧若斯仍旧没有回头。
“迈克罗夫特认为课程难度应该与智力匹配。大三只是学校能提供的最高合理安排。如果按实际水平分班,我应该坐在讲台上,而不是这里。”
黑发少女拿起卢西安桌边的钢笔,在教材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又在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很小的字。
卢西安低头辨认:“遗失后请交给卢西安?你刚才还说不会丢。”
“不会丢和需要留下归还方式并不矛盾。重要的东西应该准备第二套保障。”合上教材的欧若斯终于回头看向玛丽,“至于姐姐与妹妹,出生顺序无法证明能力,也无法决定谁与小鱼更亲近,你试图用夏洛特压制我,只是因为你自己的筹码不够。”
“怎么会?”玛丽笑意微顿,“我只是帮助同学们理解。毕竟福尔摩斯家的夏洛特已经足够有名,突然又多出一位黑发的欧若斯小姐,大家难免弄不清顺序。”
“顺序对你很重要?”
“时间当然重要,先认识,先并肩,先得到名字。人类正是依靠顺序确认历史。”
“可你似乎并不在罗马那半个月时间里啊,玛丽·摩斯坦。”
由于东风小姐的情报不足,以及作为姐姐的资讯侦探没有与其有更多的交涉,因此欧若斯此刻并不知晓教授·莫里亚蒂以及艾琳到底是谁。
“至少学长等到了我。”玛丽的笑意比刚才更柔和,也更危险。
看着两位少女的交锋,卢西安想了想,打开玛丽交给自己的饼干盒,拿起其中一块递给欧若斯。
“欧若斯,你没吃早饭吧?先吃一点。早上不吃东西会胃疼。”
欧若斯低头打量那块饼干。
“这是蜘蛛做的。”
后排传来玛丽温柔的声音:“没关系,我不介意欧若斯小姐品尝。毕竟饼干是我为学长准备的,学长愿意分给谁,是学长的喜好。”
“我不吃。”
“这是我给你的。饼干原本属于我,那么现在这一块也属于你。”
黑发少女这才低下头,直接就着卢西安的手咬了一口,她根本没意识到这样有什么不对,咬下一小块后认真咀嚼,视线始终落在卢西安脸上,等确定小鱼没有把手收回,眼神才柔和下来。
“甜。”
“饼干当然是甜的。”
“我说小鱼。”欧若斯又低头咬了一口,“比饼干甜。”
玛丽脸上的笑容已经温柔到了令人害怕的地步。
教授决定收回刚才那句不介意,现在想把剩下十一只柯基饼干当场组织起来,向福尔摩斯家发动一次有预谋的复仇。
“欧若斯。”卢西安把剩下半块饼干放进黑发少女手里,轻轻敲了一下少女额头,“自己拿着吃。”
欧若斯摸了摸被敲过的地方:“蜘蛛的东西我不想碰。我也没准备和蜘蛛成为朋友。”
金发少女依旧保持着笑容。
紧接着欧若斯的目光落在卢西安摊开的稿纸上。
“小鱼在写探案集的什么内容?”
“罗马篇。”卢西安点头,“还在整理结构。很多事情不能完全照实公开。”
欧若斯拿起来仔细看着。
“我也写了一部小说。”
“你?”卢西安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谢林福德没有值得交谈的人,所以我写了一个侦探和助手的故事。侦探起初认为助手只是一种便于理解普通人的工具,后来发现如果助手不在,所有案件即使得到答案也会变得无聊。”欧若斯继续道,“现在已经写完了。结局是助手打开门,把侦探从一座没有出口的房子里带出去。小鱼想看吗?”
“当然可以。”
“如果和小鱼一起看,说不定还能继续写。可以写他们离开房间以后的生活,写助手怎样替侦探准备房间,侦探怎样管理助手的行为。他们可以上学,办案,睡……”
“最后一个先暂停。”卢西安及时说道。
欧若斯歪头:“一起睡觉有助于确认助手夜间没有失踪。”
“也可能让小说被图书馆分类到不适合公开借阅的区域。”
“那就只给小鱼看。”
欧若斯并不害羞。少女的生理知识当然完整,却不理解普通人说这些话时为何需要拐弯。对她而言,想看着卢西安入睡,想在醒来时确认他还在,是和呼吸一样自然的需求。
欧若斯·福尔摩斯不能离开自己的小鱼。
玛丽终于无法继续旁观自己的柯基被另一个奇怪女人接触了,于是伸出双手搭在卢西安椅背,落在欧若斯能看见的位置。
“真是感人的小说。不过故事里的侦探既然连自己的房间都走不出去,恐怕并不适合管理助手。学长若想阅读侦探与助手题材,我可以提供更成熟的版本……比如两个互相欺骗,互相追杀,却在最后发现谁也舍不得真正扣下扳机的搭档。”
“听起来效率很低。”欧若斯评价。
“感情本来就不是效率问题。”
“那你刚才为什么强调先后顺序?”
“历史与感情是两件事。”
“对你有利时就是历史,对你不利时就是感情,对吧?蜘蛛。”
欧若斯仍然占据上风。
东风并非比教授更擅长言辞,只是玛丽每次攻击都要藏进笑容,礼仪与学妹身份,欧若斯却可以直接指出其中最不讲理的部分。
毕竟,总不能让莫里亚蒂小姐直接说自己“该做的已经都做了”吧。
随后欧若斯再度对卢西安说道:“我的小说要是小鱼觉得哪里不好,我就修改。你想让助手做什么,我也可以增加。等看完,要是小鱼想,我再写新的。也可以最后搬到一座没有其他人知道的岛上……岛上有房子,花园,实验室,足够使用一百年的食物,还有无法从外部靠近的海流。”
卢西安沉默了一下:“听起来不像普通意义上的圆满结局。”
“他们永远不会分开。”
东风小姐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把明天,后天以及更遥远的日子,全都放进了这里。
欧若斯很少解释自己的感情。
她的感情太过庞大,也太缺乏能够被正常语言容纳的形状,作为助手依赖卢西安,爱他,想拥有侦探,甚至把灰发青年当成整个世界唯一不可替代的坐标。
这份喜欢并不健康,可也并非虚假。
后排的玛丽听得额角轻轻一跳。
该死的欧若斯。
什么叫有很多时间慢慢来?
“学姐的故事听起来很独特。不过侦探与助手最后搬到无人岛,究竟是助手自愿,还是侦探提前破坏了离岛的船只?若是后者,出版时恐怕应该将类别从恋爱小说修改为犯罪纪实。”
欧若斯平静回答:“助手自愿。他知道侦探离不开他。”
“那他舍得其他人?”
“其他人不重要。”
“对侦探不重要,不代表对助手不重要。”玛丽托着下巴,“一个真正爱他的人不会把他的世界缩小到只剩自己。因为爱是即使讨厌别人被照亮,仍旧舍不得熄灭。”
“所以你允许小鱼喜欢别人?”
玛丽嘴角的笑意有些没控制住。
“……我尊重学长的选择。”
“答案是不允许。但你知道说出来会显得不够体贴。”欧若斯语气平静,“你想独占,和我一样。区别只是我直接说,你会先把欲望改写成漂亮的话。”
玛丽沉默了。
当然不愿意。
怎么可能愿意看着喜欢的人走向另一个少女,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把清晨,午后,吻与拥抱分给别人?自己可是教授·莫里亚蒂,是会为了珍视之物织满整座世界的无貌蜘蛛,不是什么真正无欲无求的圣人。
可恶啊,这家伙怎么那么难缠。
福尔摩斯家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啊!
有些懊恼的金发少女便直接将卢西安的右手往后一拉,两只手隔着前后排的桌子握在一起。欧若斯看着两人相握的手,随后低头握住卢西安的另一只手。
现在卢西安左侧坐着欧若斯,右手越过椅背被玛丽握住,左手则被黑发少女牢牢扣在掌心,面前还摊着一本只写了一些草稿的探案集,整个人以非常不适合课堂学习的姿势被固定在了两位少女之间。
“玛丽。”
“学长不用安慰我。”少女轻声说道,“只是一次讨论而已。我还不至于因为被欧若斯小姐指出几句事实就承受不住。何况说得没有错:我确实不愿意分享,也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宽容。”
“我知道。但是你不必为此道歉。希望喜欢的人只看着自己,是很普通也很诚实的愿望……”
这该怎么说呢……
反正卢西安已经确信现在要四个都要坚持了,因此也不会故意说别的了,而倒是已然明白的欧若斯和玛丽都眯了眯眼。
“学长真是犯规。每当我准备把你绑回去,你就会说出这种让我舍不得动手的话。”
“所以这算有效的自我保护?”
“算。”玛丽眼睛终于一点点弯起来,“但我今天确实只想让学长陪我。”
“欧若斯第一天入学,我会先带她确定一下才行。”
玛丽心里愤愤不平。
自己明明先在雾里等了四十分钟,先送饼干,先坐自行车后座,也先获得树林里的早安吻,按照正常来说,今天应该是属于玛丽·摩斯坦的胜利回合。
结果欧若斯只花不到十分钟便抢走了。
欧若斯却仍盯着卢西安:“所以中午怎么安排?小鱼。”
“先去食堂吃饭。”
“和谁?”
“你们两个。”
玛丽皱眉:“学长刚才……”
“我答应将午休交给你安排,没有答应只有两个人。”卢西安说道,“玛丽可以决定吃什么,欧若斯可以告诉我想去哪里,等会我们一起把课程表与小说的事情谈清楚。”
“这不公平。”两位少女同时说道。
“说明至少在这一点上很公平。”
玛丽瞪了自家爱人一眼。
欧若斯则认真思考能否通过食堂座位取得优势。
“我坐小鱼旁边。”
“我也可以坐学长旁边。”玛丽说。
“小鱼只有两边。”
“正好。”
恰在此时,教室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负责早八课程的老教授抱着教材推门而入,一边摘帽子一边道歉,说自己在楼下被几名讨论海洋王位继承权的学生拦住,花了足足好几分钟才解释清楚文学系目前没有开设海神政治学。
全班学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情鼓起掌来。
教授站在讲台上愣住了。
他教书那么多年,从未见过学生如此真诚地欢迎一堂早八。
“那么,请各位翻开教材。今天我们讨论爱情悲剧中的占有,牺牲与自由。”
……
埃勒里·奎因抵达伦敦时,雾刚刚漫过机场外围的铁丝网。
新大陆的飞机停在跑道尽头,远处的建筑只剩灰色轮廓,如同有人故意擦掉城市边缘,给初来者留下一道尚未完成的谜题。
奎因很喜欢这种天气。
因为雾会让所有东西显得值得推理。
金发红眼的侦探提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大厅。
奎因刚准备寻找前往市区的马车,便在出口旁看见一个矮小身影。
站在人群边缘的布朗神父看起来不像特意迎接来自新大陆的名侦探,更像恰好路过以后,决定停下来等一个可能迷路的普通旅客。
“神父?”奎因停下脚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原本准备安顿好以后再去教堂拜访。”
布朗神父露出温和笑容:“可伦坡警督几个小时前发来电报,说一位带着两份教授档案,三本自己的小说,以及一点不肯承认的销量烦恼的年轻侦探要来伦敦。我想,与其让您先在雾里寻找教堂,不如由教堂里的人来找您。”
奎因沉默了一会:“可伦坡在电报里写了销量?”
“没有明写。”布朗神父接过一只行李袋,“但他说你为了研究探案集为何更受欢迎,已经连续一个月把华生先生的书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人若每天看着同一本书,又坚持自己毫不在意,通常便说明相当在意。”
“我只是进行市场调查。”
“嫉妒和调查有时使用同一支放大镜。区别只在于,前者总希望最后发现对方作弊。”
奎因倒也理解这位个子不高语气也毫无噐攻击性的神父,毕竟布朗神父办案时,总会有许多聪明罪犯在其面前不知不觉说出真话。
“既然您来了,正好。”提起行李的奎因与布朗并肩走向马车,“我确实有事想请教,教授,莫里亚蒂,罗马瀑布,还有华生先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新大陆收到的报告删减严重,每一份都像故意缺少最后一页。”
“您来伦敦是为了调查他们?”
“这是目的之一。”奎因笑了笑,“我在英国还有不少朋友。有一位叫霍华德的朋友,目前在莱特镇和养父一起生活,他很有艺术方面的天赋。如果时间允许,我也准备去莱特镇看看他。不过在那以前,自然要先见华生与福尔摩斯。”
“为了案子?”
“书。”
布朗神父略显诧异地抬起头。
奎因倒是坦然起来:“既然可伦坡已经把最失礼的部分写进电报,我也没有必要继续否认。我的推理小说并不比探案集缺少公平性,逻辑或谜面,可销量始终落后。我准备亲自与华生交流,确认差距究竟来自哪里。”
“您的故事很好。”布朗神父说道,“谜题干净,证据也尊重读者。只是确实少了一样东西。”
奎因脚步微顿。
名侦探面对真正值得重视的判断时,神情会比平常更认真。
“华生?”奎因几乎没有思考便得出答案,“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问题不在谜题,而在记录者。假如我的故事里也有一位类似华生先生的叙事者,能够把冷静推理写得有温度,也能在侦探只顾着答案时提醒他尸体曾经是人,销量至少不会差这么多。”
布朗神父眨了一下眼:“我原本想说,您的故事缺少一点对失败者的耐心。”
“这与华生并不冲突。”
“所以您准备邀请华生先生替您撰写传记?”
“如果他愿意,当然可以。”奎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耸肩,红眼睛里闪着恶作剧一样的光,“严格而言,我甚至可以接受联合署名。前提是书名中我的名字排在前面,封面尺寸也不能小于福尔摩斯系列。”
布朗神父忍不住笑:“您似乎已经考虑过很久。”
“只是刚刚想到。”
“当然。”
两人登上前往市区的马车。
伦敦在车窗外缓慢展开,雾中的煤气灯尚未完全熄灭,马车穿行在湿润街道。
奎因看着这座诞生过太多侦探故事的城市,心情很好。
“伦敦确实欢迎侦探……刚抵达便遇见布朗神父。若再拐过一个街角看见马普尔小姐,亦或是又遇到从突然到来的波罗,我会怀疑英国旅游部门提前安排了接待名单。”
“伦敦并不总欢迎侦探。”布朗神父望向雾里,“它只是经常制造需要侦探的事。”
马车因前方拥堵停下。街上行人正仰头望向同一方向。
有人捂住嘴,有人后退,还有一名巡警吹响警笛,试图隔开越来越多的围观者。
奎因推开车门,绯红眼眸里瞬间燃起侦探面对绝好谜题时那股饥饿的兴致。
“看来您的判断马上得到证明。”
两人穿过人群,拐过街角,一座古老教堂从浓雾里显出轮廓。
布朗神父抬起头。
教堂正面的高处,一个被斩首的人被固定在巨大的十字架上,双臂向两侧张开,身体呈现出近似字母T的形状,一旁写着拉丁语的十五的开头字母缩写的Q。
布朗神父轻轻合拢手里那把永远不会派上用场的旧雨伞,语气带着对死者些许悲悯。
“雾都欢迎你的方式,往往比你我想象的还要更热情一点啊,奎因。”
249:福尔摩斯是世一侦探?我看不然!
资讯侦探正在计算时间。
距离六点已经不足十分钟了。毕竟按照早上夏洛特自己的预估,金鱼将会在这个点左右返回贝克街。
对此银发少女有着充分的自信。
因此自从卢西安早上离开后就回到床上躺到现在的夏洛特起身。
至于为何不像以前前往金鱼的床,原因很简单,床单上残留的气味也不够明显,前往那里没有实际意义。
以及今天没有案件,身体活动无法产生与消耗相匹配的收益。
少女中午没有吃饭。
咨询侦探忘记正常用餐原本就是常态。
桌上还有棒棒糖,糖分足以支持基础脑力活动,真正的饭菜等卢西安回来再做即可。
走到起居室的夏洛特走到窗口看了看傍晚的贝克街,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通往221B的主要道路,她本来准备在这里等着看到助手回来的身影,但又觉得不够。
如果卢西安进门,她从二楼等待需要一些时间。
因此大侦探转身下楼。
毕竟她要让金鱼回家以后第一眼看见自己。
夏洛特走到一楼门厅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含进嘴里,把视线落在门上,开始最后的倒计时。
六点整。
门锁传来轻响。
夏洛特眼睛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
然而最先出现的是金发少女。
走进门的玛丽提着一大袋蔬菜,牛肉和面包,在看到夏洛特时先是略微惊讶,随后笑意一点点变得愉快。
“真难得。”玛丽把纸袋向上提了提,“夏洛特小姐居然会特意站在一楼等人。我还以为只有案件,爆炸或者有人擅自使用你的实验器材,才能让你主动离开二楼。”
夏洛特直接无视玛丽,看向门外的卢西安是否还安好。
金鱼正在路边停放自行车,灰色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外套搭在手臂上,整个人完好无损,倒是没有被某教授藏进只能单向开启的地下室。
在确认完毕以后,侦探才把视线重新落到教授身上。
“……我在等自己的恋人回家。至于你,只是恰好站在需要经过的门口。可以把食材放进厨房,然后回你自己的家。”
“真巧,我也是陪自己的爱人回来。区别在于你只能站在家里等待,我却陪学长走过了从学校到贝克街的整段路。一路上我们买了菜,讨论了晚餐,还顺便确定了明天的早餐。”玛丽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对了,这些都是学长提醒我买的。”
“金鱼知道我喜欢什么很正常。”
“是啊,学长也知道我喜欢什么。”玛丽将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我喜欢的东西不需要装在纸袋里,他自己会走回来。这些菜严格来说已经构成一顿共同晚餐的完整证据。”
“购物不具备婚姻登记效力。”
“等待同样不具备。”
两人目光相撞。
停好自行车走进来的卢西安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你们又在说什么?”
“有人试图用一袋洋葱建立不合理的情感主张。”夏洛特率先回答。
玛丽轻轻眨眼:“只是洋葱吗?里面还有学长亲自挑选的牛肉。何况路上学长还提醒我袋子快破了。从事实角度来看,这至少证明他一直在留意我。”
“也可能只是在留意牛肉。”
“夏洛特小姐,你不妨承认你是在嫉妒那条牛肉。”
“我只是在判断它是否值得被允许进入贝克街。”
“那我呢?”
“你甚至不如牛肉。牛肉不会觊觎别人的助手。”
“可牛肉也不会替学长整理衣服。”
玛丽说着的时候,直接伸出手替卢西安抚平衣服,眼里的满足却浓得几乎藏不住。
“都交给我。”卢西安把包也放下后,随后伸出两只空着的手,一边牵住夏洛特,一边握住玛丽,“先进屋吧。”
夏洛特没有甩开,玛丽也顺势靠近一步。三人顺顺利利地进入贝克街221B。
卢西安今天确实有些习惯了。
毕竟白天的时候一直陪着欧若斯和玛丽。放学时迈克罗夫特派006来到学校将欧若斯接走,理由是身份手续尚未全部完成,需要再次解释,避免遇到一个人就问“到底是谁”。
总之,若无意外,明天欧若斯便会正式入住贝克街。
哈德森太太则多了一位新的奇怪租客。对此卢西安只能说“恭喜了”。
进厨房的灰发青年打开冰箱打算将食材放进去,结果却发现里面几乎保持着早晨离开时的状态:为夏洛特准备的三明治原封不动,玻璃瓶里的牛奶没有少。
“夏洛特,你中午没吃饭?”
夏洛特靠在门上:“吃了几颗足以维持脑部供能的数量的糖。”
“所以没有吃正式午餐。”
“今天没有案件,活动量很低,我不需要额外摄入。食物的主要作用是维持人体运转,而我目前运转正常。”
坐在厨房桌边的玛丽手托下巴,闻言唇角缓缓扬起。
“原来夏洛特小姐所谓的自理能力,就是把棒棒糖当成完整营养来源。我开始理解学长为什么每天替你准备食物了。若没有人照顾,贝克街的咨询侦探大概会在某天因为低血糖趴在实验台上,还坚持说这是为了减少吃饭浪费的时间。”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盯着卢西安开口:“至少我不会为了送饼干而找理由。”
“其实我不会因此就受到影响。”
“规则并不因你聪明而失效。”
“给自己的爱人准备食物,显然比重复听一遍已经掌握的内容更有价值。”
“前提是金鱼需要你的食物。”
玛丽指向有些空了的饼干盒:“学长上午吃了不少。我觉得我应该比只吃棒棒糖的人更有资格谈管理。”
两人一个是莫里亚蒂,一个是福尔摩斯,互相看不顺眼实在是一件比伦敦下雨更加理所当然的事。
更何况夏洛特始终没有忘记玛丽曾经差一点让卢西安无法回来。
“棒棒糖怎么能算正餐?夏洛特,你再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饿出胃病。”卢西安说。
夏洛特本想反驳自己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早已经习惯了,人体具备很强的适应能力,她也没有脆弱到少吃一顿饭就倒下……但看了看站在那里的灰发青年,就又改口了。
因为今天一整日都觉得房子里太安静,床太冷,棒棒糖也没有往常甜。
银发少女当然知道这是心理作用。
正因如此,才更加无法否认,金鱼只是回来,所有不合理的数据便重新回到了正确位置。
“既然知道我在等,明天早些回来。”哕夏洛特说。
“可以。”卢西安点头,“不过你也得答应我,按时吃饭。”
“你做。”
“我要是不在呢?”
“等你回来。”
“这可不叫按时。”
夏洛特稍微靠近一点:“那就不要不在。”
玛丽正把蔬菜从纸袋里拿出来,听见这句话若无其事地将一颗番茄摆正,又将旁边那颗也摆正,直到桌上所有番茄都被她排列得如同一支准备进攻贝克街的军队。
“夏洛特小姐,你这个逻辑有点意思。学长早点回来是为了给你做饭?那我今天特地提了一袋菜过来,是为了什么?”
“证明你拥有基本的运输能力。”
“我以为这是共同生活的一次预演。”
“你想得太多。”
“至少我参与了晚餐,而你只负责等待。”
“我没拦着你走。”夏洛特平静地说,“贝克街的门一直开着。摩斯坦小姐想离开的话,随时可以。”
“我为什么要走?”玛丽笑得更甜了,“这里有我的爱人,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这里是贝克街221B,是金鱼和我的住所。”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摩斯坦小姐,你现在的身份只是客人。客人应该有客人的自觉。”
玛丽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重新笑起来。
“客人也可以成为女主人。何况房屋的归属权从来不是永久结论,只是暂时没有出现更合适的变更方案。”
“你可以试试。”夏洛特的眼神冷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哈德森太太回来了?”
夏洛特把棒棒糖重新含进嘴里,青蓝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像。脚步声不对,而且敲门的方式也不一样。这个人是第一次来。”
玛丽把手里的布袋子放下,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警惕:“不速之客?”
“也可能只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或者案件求助人?”
卢西安解下围裙,走向大门。
玛丽和夏洛特也跟了出来。
毕竟现在的贝克街情况特殊,任何试图接近卢西安的陌生人都必须经过检查。
何况明天欧若斯大概也会搬进来,家里即将从普通危险区域升级成需要苏格兰场绕行的特殊地带,再随便放进什么身份不明的人,哈德森太太恐怕真的会考虑将整栋房子卖掉。
敲门声再次响起。
卢西安打开门。
台阶外站着一名金发红眼的年轻人。
埃勒里·奎因先是看了看卢西安,随后看到身后神情冷淡的夏洛特,以及仍旧站得离卢西安很近的玛丽,其视线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两个少女都下意识站在能够最快接近青年的位置。
非常有趣。
这栋房子里的谜题似乎比探案集上描述的还要精彩。
奎因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几乎称得上华丽的自信。
“请问,你就是华生?”
卢西安虽然意外,仍旧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是,请问你是?”
下一秒,
奎因露出了一个小说家终于见到销量宿敌,一个侦探终于找到理想对手时毫不掩饰的快乐。
紧接着把手杖往旅行箱边一靠,直接跨上台阶,在卢西安尚未来得及判断其打算握手还是行礼之前,便张开双臂给了灰发青年一个热情得极具新大陆特色的拥抱。
“终于见到你了!”
奎因的声音里满是远渡重洋后得偿所愿的畅快。
“我横跨整片大西洋,就是为了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在新大陆的畅销榜上连续十三周压住我的小说。亲爱的华生,初次见面,请允许我以一名侦探的理性,一名作家的骄傲,以及一名商业对手绝不认输的尊严告诉你,我对你感兴趣很久了!”
卢西安被抱得愣在原地。
门厅里的温度则骤然下降。
夏洛特慢慢咬碎了嘴里的糖,玛丽脸上仍然带着笑,只是手中的番茄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
今日教授似乎总是爱把手里的东西弄坏。
名侦探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背后的寒意,于是松开卢西安优雅地后退,目光再次扫过那两位少女。作为一名侦探立即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一个不够谨慎的动作,作为一名小说家又觉得这个开场堪称完美。
危险,误会,竞争……所有畅销故事需要的元素竟在刹那间全部到齐。
“埃勒里·奎因,来自纽约。职业是侦探,副业是推理小说家,目前主持一家侦探事务所,并与联邦调查机构保持长期合作。”
金发红眼的侦探就这样向众人行了一个漂亮的见面礼。
“当然,对华生而言,我最重要的身份应该是你在新大陆销量榜上的头号竞争对手。”
……
埃勒里·奎因。
这个名字对卢西安而言带着颇为微妙的熟悉感。
若以推理小说史上的地位来衡量,眼前这位来自纽约的年轻侦探无疑是能够在侦探群星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人物,以逻辑为刃,以公平为尺,甚至习惯在谜底揭晓以前向读者发出挑战,因此被冠以逻辑之王的称号。
因此在穿越以前,灰发青年当然听过奎因。
可如果真要说出奎因全部代表案件,记忆便会迅速变得含糊。
相比拥有大量影视改编的福尔摩斯与波罗,埃勒里·奎因的故事显得过于严谨公平,也过于喜欢把一大群名字,时间与线索整齐摆在读者面前,然后说一句现在,作为读者的你也应该知道凶手是谁了。
因此读者的第一念头就是这是谁?前面出现过吗?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这对只想在夜里找东西放松的人而言,体验很像考试,而且还是出题人会在最后一页微笑着告诉你,所有答案其实早就给出的那一种。
金发,红眼,神情知性而从容的侦探……这份自信是长期依靠纯粹逻辑击败谜题后自然而然形成的锋芒。
其不需要助手,也不需要有人替自己观察现场,整理证词或承担危险。
奎因习惯一个人研究,一个人推演,再以绝对完整的逻辑给出答案。
同时还是个推理小说家。
从这个角度看,奎因与卢西安确实处于一种罕见的商业对位。
一个是侦探本人兼小说作者,另一个是福尔摩斯的助手,传记作者,同时也会亲自参与案件。
难怪出版社会将两人的名字放在同一张销量表上。
“商业对手见面,刚刚需要抱这么久吗?”
夏洛特的声音从卢西安身后传来。
玛丽温柔地补充道:“或许这是新大陆特有的礼仪。不过奎因所长既然已经回到地面,是否可以稍微退后一些?学长脾气好,不代表任何人都能越过必要的社交距离。”
“是我的礼节过于热情。”
埃勒里摘下礼帽按在胸前。
“在纽约,一位作家亲眼见到连续十三周挡在自己销量榜前面的对手,好比一名赌徒终于见到那个赢走自己全部筹码的人。要求保持绝对冷静,多少有些违背人性。何况我必须承认,华生本人比报纸上的照片更有魅力。”
夏洛特平静地回答:“你可以违背人性。”
“若奎因所长做不到。”玛丽笑了笑,“我也可以帮助你。”
“好了。”
卢西安及时打断两位侦探外加一位教授的交流。
“总之,久仰,奎因。虽然我对商业对手的理解通常不包括刚见面便在对方家门口拥抱。”
“新大陆的礼节比伦敦直接。”埃勒里回答得理所当然,“更何况我需要确认一个从瀑布坠落失踪十天又自己走回罗马的人究竟是不是活人。握手只能确认体温,拥抱还可以判断肩伤,呼吸与重心。结果令人满意,你确实存在,而且没有被出版社制造成用来延续连载的替身。”
卢西安忍不住笑:“检查结果如此专业,我就暂时不追究你吓到屋里人的责任了。”
“侦探和医生其实并没有被吓到。我现在开始理解你的书为何总能比我多卖了。我的读者在谜底揭晓后会赞叹逻辑,你的读者除了解谜,还会关心别的事……”
“你来贝克街就是为了研究销量?”
夏洛特直接打断。
“销量当然重要。毕竟一个作家若连自己的书能否卖出去都不关心,那么所谓淡泊名利多半只是没有名利可谈时维护尊严的说法。”
埃勒里收起礼帽。
“不过我确实还有更重要的事。原本我很想立刻和华生谈谈,但现在有一桩案件需要先告诉诸位。”
卢西安脸上的笑意淡去。
“有案件的话,先进来再说。”
……
一楼厨房里炖牛肉仍在炉上,香气穿过门厅,让这场初次会面不至于完全像侦探会议。跟着几人进来的奎因先环顾起四周。
“你观察得太久了。”夏洛特坐到自己的位置,“若准备通过在二楼起居室陈设推断金鱼的生活习惯,比在一楼节省时间。一楼可待的时间有限。以上信息不对外出售。”
奎因终于坐下:
“福尔摩斯小姐似乎误会了。我不是来研究华生的生活习惯。”
“那你为什么看他的杯子?”
“因为杯沿有三种不同指纹,说明这间屋子里的人对个人用品边界理解十分灵活。”
玛丽将一杯红茶放到埃勒里面前:“也可能只是有人习惯替学长试温度。”
“摩斯坦小姐?”
“有时。”
“没有必要。”夏洛特说道,“金鱼有正常温觉。”
“可学长忙起来会直接喝。”
“所以杯子应该放在我这里。”
“福尔摩斯小姐中午连自己都忘记吃饭,似乎不具备管理他人饮食的可信度。”
“这与杯子无关。”
“当然有关。照顾能力是一个完整体系。”
埃勒里端起茶杯,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我尚未开始案件说明,似乎已经听见了另一场审理。”
卢西安从厨房端来切好的面包:“别介意,她们正在讨论杯子,至少暂时没有讨论房屋所有权。”
“这间房子不属于任何一位当事人吧?”
“所以讨论才一直没有结论。”
奎因觉得销量差距确实不完全来自推理。
自己的书里很少有人为一只茶杯展开如此复杂的权力争夺。
“虽然有许多事想立即讨论。”神情终于严肃一些的奎因放下杯子,“但在销量,写作以及罗马以前,我必须先说明今天发生的案件。”
“既然尸体还在现场,事情应该刚发生不久。”卢西安有些困惑,“雷斯垂德为什么没有亲自过来?按照他的习惯,只要案件足够奇怪,他就算被局长关进办公室,也会设法从窗户翻出去找夏洛特。”
“雷斯垂德探长原本确实有这个打算。”
当话题回到案件时奎因就像换了一个人,红色眼眸沉静,锐利,属于小说家的戏剧性退居幕后,真正主导身体的是一个对逻辑抱有绝对信仰的侦探。
“不过现场恰好有我和布朗神父。探长需要封锁教堂确认死者身份,还得应付闻讯而来的记者。因此他把初步调查委托给了我们。布朗神父留在那里安抚教徒,而我认为这桩案件值得让贝克街的侦探和助手组合知道,于是亲自前来。”
玛丽放下茶杯:“能够让你刚下船便暂时搁置拜访计划,死者的状态想必非常特别。”
“非常特别。”
埃勒里缓缓说道。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我与布朗神父乘坐马车经过伦敦北部的一座教堂。车夫发现街上聚集了许多人。我们下车以后,看到教堂顶端的巨大十字架上固定着一个人。”
窗外恰好有风吹过。
玻璃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座处于黄昏中的教堂仿佛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高耸的尖顶刺入阴沉天空,惊慌的人群仰头张望。一个被斩首的男人被固定在巨大的横木之上,双臂向左右展开。
“死者的身体被摆成近似字母T的形状,手腕和脚踝均有固定痕迹,胸口存在致命伤。凶手还在十字架旁边留下了拉丁文数字十五。经过调查,死者初步确认为附近一位行为古怪离群索居的教师,安德。”
玛丽微微皱眉:“尸体只是初步认定?”
“死者的头部消失。衣着与随身物品均属于安德,邻居也根据身材和衣服认出了他,所以警方暂时以安德的身份登记。但我不认为未经完整检验的身份可以直接作为事实。”
“继续。”
夏洛特终于对案件表现出些许兴趣。
毕竟死者的脑袋消失,可以算是和先前三月自己和金鱼破的那个嫌疑人X案有些类似了,都是让具体面容无法让人第一时间发觉。
“死者被固定成T字,并非单纯为了模仿受难者。”
埃勒里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横线,又从中央向下划去。
“这是古埃及的Tau十字架,也被称为埃及十字。巧合的是,案发前后有一位崇拜古埃及太阳神的老人频繁出现在教堂附近。此人经营着一个提倡裸体主义与太阳崇拜的宗教团体,四处宣扬他自行理解的古埃及教义。”
卢西安的表情有些古怪:“裸体主义,太阳崇拜和古埃及教义,这三样东西是怎么被他归纳到一起的?”
“人类一旦决心建立宗教,总能从彼此毫无关系的事物中找到神圣联系。”
埃勒里平静地回答。
“据那位老人所说,衣物阻隔太阳的恩赐,而现代建筑遮蔽神明的目光,所以信徒应当尽量亲近阳光。至于伦敦一年究竟有多少天能见到太阳,显然不在教义解释范围之内。”
玛丽忍不住笑了一下。
“在伦敦宣传太阳崇拜,听起来就像在沙漠经营雨伞铺。信仰是否坚定暂且不论,耐心一定相当惊人。”
“所以那位老人叫什么?”
夏洛特没有参与对宗教经营前景的讨论。
“目前使用的名字是图特,自称是太阳神在人间的使者。但警方发现那应该是假名。”埃勒里继续道,“除此之外,根据路人证词,还有一位名叫克罗的神秘跛足男子曾在案发前租用马车前往教堂附近。”
说完这些,埃勒里端起红茶。
一楼里只剩下一旁厨房还在煮着的牛肉在炉子上的声响。
过了片刻,夏洛特问:“还有呢?”
“没有了。”
埃勒里喝了一口茶。
“现场留下的有效信息目前只有这些:安德死亡,克罗失踪,古埃及十字架,拉丁文十五,身份可疑的太阳崇拜者,以及一名在附近出现的跛足男子。由于主要嫌疑人全部不知所踪,案件暂时陷入死胡同。”
夏洛特盯着奎因:“这样便没有办法了?”
“没有线索时,只能如此。”埃勒里把茶杯放下,“侦探不是预言家。再伟大的逻辑也只能连接已经存在的事实,不可能凭空捏造不存在的线索。那些仅凭一眼便宣布真相的人,要么运气很好,要么只是在谜底公布以后修改自己的回忆。”
卢西安听出了奎因其中隐藏的意味。
这位侦探其实是在把几枚看似零散的棋子推到桌上,随后故意宣布棋局无法继续,想看看贝克街的咨询侦探能否发现自己藏在话语里的缝隙。
夏洛特自然也听得出来。
若只是普通同行试探,她大概不会浪费时间,世界上试图挑战夏洛特·福尔摩斯的人太多,而她从不负责满足每个人可怜的自尊心。
但埃勒里刚刚抱了她的金鱼,还当着侦探的面说对金鱼感兴趣很久了。
这是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
前者属于浪费时间,后者属于必须纠正的错误。
“你从教堂来到贝克街的路程接近半小时。倘若案件真的毫无进展,你不会在没有返回现场复查的情况下先来拜访一个商业对手。尤其你刚下船,对伦敦尚不熟悉,却能准确抵达这里,说明你在出发以前就已经决定要把案件带来。”
奎因微微一笑。
“合理。但这只能证明我认为案件值得讨论。”
“你刚才说苏格兰场根据衣着和体型判断死者是安德,又主动强调克罗与安德身形相仿。若你只想介绍案情,就没有必要重复第二遍身份尚未完成确认。你在暗示尸体可能属于克罗。”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但可能不是结论。”
“你又提到死者头被斩首,如此目的通常只有两种,表达仇恨,或者隐藏身份。凶手既然大费周章把尸体放到教堂顶端展示,说明他希望尸体被发现,既然希望被发现,却又破坏面容,只能说明他希望人们发现一具被错误辨认的尸体。”
奎因红色的眼眸亮了一下。
“福尔摩斯小姐,你忽略了一种可能:凶手可能故意制造身份疑点,让警方怀疑安德尚未死亡,以此分散调查力量。”
“没有忽略。”夏洛特语气冷淡,“但那种可能优先级较低。倘若目标只是制造混乱,凶手不需要留下死者衣物与随身物品。过度明确的身份证据,与被破坏的面容形成矛盾。有人在同时要求警方相信死者是安德,又要求真正的侦探怀疑死者不是安德。”
奎因的身体稍稍前倾。
“那么凶手为何要留下矛盾?”
“筛选观众。”
“哦?”
“普通人会相信衣物和邻居证词,警方则会因无头尸首而保留疑问。”夏洛特看向奎因,“这正是你赶来贝克街的真正原因。你想知道我能不能读懂,顺便判断自己和我之间有多少差距。”
起居室安静下来。
玛丽看了看夏洛特,又看向埃勒里。
教授小姐并不喜欢侦探,或者说不喜欢任何能够通过蛛丝马迹逼近真相的人。
奎因尤其麻烦。
这个家伙与夏洛特相似,都能从一丝不协调中推演出完整链条,更麻烦的是在某些方面比夏洛特更加主动。
过去的夏洛特对犯罪本身没有道德热情,她只在意谜题是否足够有趣。
奎因也一样。
自负,狂妄,理性,坚信自己的头脑足以拆解一切精心设计的谎言。
为了寻求足够强烈的智力刺激,既不需要助手,也不喜欢与人合作。
这种人怎么会对柯基有着如此热情?
总不能真因为书卖不过,便横跨大西洋来虚心请教写作经验。
教授·莫里亚蒂完完全全不相信。
“很精彩。”奎因鼓了下掌,“不过目前没什么好线索,因此案件确实可以暂时放下。实际上,我此次前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与华生单独谈谈。”
“不能单独。”
夏洛特立即说道。
“我说单独,只是因为事情主要与华生有关,并不代表两位必须回避。”奎因从善如流地开口,“既然你们与华生关系亲密,留在这里也无妨。”
卢西安心中不祥的预感重新浮现。
对方来自新大陆,又与各国情报组织保持合作。
而他们刚从罗马回来不久,罗马回游造成的动静太大,哪怕已经尽量扫除痕迹,也不可能让所有目击者同时失忆。
奎因从大西洋另一边赶来,真的只是为了销量和刚刚遭遇的教堂案件吗?
玛丽显然想到了同一件事,因此翠绿色的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深渊般安静了下来。
“华生除了亲自撰写福尔摩斯探案集,还参与整理了另一套故事。”奎因看着卢西安,“那套故事讲述怪盗莫里亚蒂与怪盗罗宾,由一位署名露西·勒布朗的女士公开发表。请问,这位勒布朗女士目前是否也住在伦敦?”
“露西现在……”
“她返回巴黎了。”玛丽抢在卢西安之前回答,“勒布朗在法国还有事情需要处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到伦敦。奎因若是她的读者,可以把希望得到签名的书留下,等她回来以后再转交。”
“原来如此。”埃勒里点了点头,“我确实读过那套故事,也对怪盗莫里亚蒂与怪盗罗宾的关系很感兴趣。不过真正令我在意的,是不久前发生在罗马的事。”
卢西安没有回避奎因的视线。
“奎因,你想问什么?”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罗马回游发生当日,你独自清扫了罗马北部的大量犯罪者。他们在极短时间内全部失去反抗能力,而你几乎毫发无伤。”
埃勒里语气平静。
“华生,我很少夸赞单纯的武力,因为人类挥拳的速度通常比不过扣动扳机,扣动扳机又比不过提前设计的陷阱。但能够独自完成这种规模的清扫,已经不能只用武力解释。你对敌人的位置,行动方式和心理都做出了完美的预判。”
“运气不错而已。”
“一个人的成功可以是运气,一整片城区的成功只能是能力。过度谦虚是一种不够高明的谎言,尤其当听众是侦探时。”
埃勒里轻轻一笑。
“罗马南部则由怪盗罗宾与她的罗兰负责。之后你在万神殿附近遭遇尼古拉博士,与一位名为艾琳的寡妇共同撤离,一路抵达马尔莫雷瀑布。艾琳女士中途离开,最终留在瀑布附近的人只剩下你与尼古拉,对吗?”
“对。”
卢西安点头。
这是他们提前商定的说辞。当时的夏洛特与露西确实也在场打掩护,毕竟越多人掌握完整情况,暴露的概率越高。
奎因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那么,你是否清楚教授究竟有多么危险?”
“有所了解。”
“教授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世人甚至无法确认那张网络是否真实存在。蜘蛛潜藏在网络中央,猎物只能看见颤动的丝线,却看不见操纵丝线的肢体。数百起毫无关联的案件,最终可能都指向同一个从未出现在现场的人,这便是犯罪界的拿破仑。”
奎因的目光锐利起来。
“这个称号是因为那个人将犯罪变成了战争。普通罪犯只想赢得一次利益,教授却在改写规则本身。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其棘手的人物。”
夏洛特淡淡说道:“确实麻烦。我看过一部分资料,蜘蛛喜欢待在阴暗角落,解决办法只有让它见光,或者把它从屋里赶出去。”
咨询侦探显然意有所指。
对此玛丽脸上却露出担忧:“如果真像奎因你说得这样,我认为教授未免太可怕了,居然躲在暗处操控别人,却不肯承担任何后果,实在不像值得尊重的对手,学长以后若再遇见这种人绝不能一个人冒险,至少应该告诉我们。”
这份担忧倒并非伪装。
自己是不是恶劣暂且不论,柯基不能独自冒险是真的。
“我答应你。”
卢西安低头避免自己绷不住,毕竟教授本人坐在贝克街沙发上认真批评教授不值得尊重,这种场面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
奎因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掠过。
“整个罗马事件中,我唯一无法解释的是那名白衣金发少女。有人在瀑布与万神殿附近见过她。最初我认为她就是教授,可这与教授长期建立的心理形象冲突。”
玛丽轻声问:“只是一件白衣服,也能冲突?”
“犯罪者会选择符合自我认知的外壳。”埃勒里说道,“蜘蛛需要阴影,白色却过于显眼。对于一个习惯隐去面孔,让全世界猜测自己是否存在的人而言,等于自杀式暴露。”
“倒也是。”
夏洛特不动声色地向卢西安身旁靠近少许,挡住了奎因部分视线。
“你的结论呢?”
“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我怀疑教授不止一个。”
名侦探终于说出答案。
“两个?”
卢西安露出适当的意外。
“不错。世间很难存在两个思维逻辑,知识结构如此相近的人。但既然事实中chu现了两个身影,便不能因为概率低而装作没有看见。”
奎因站起身,走到窗户前。
“或许所谓教授是被不同个体继承的身份,或许怪盗莫里亚蒂就是其中一位教授,又或许是最初那位教授的子嗣,学生或者继承者,父子,父女,母子,兄妹,姐弟,任何能够解释知识与习惯传承的关系都有可能。”
夏洛特面无表情:“毫无逻辑。”
“我承认。”
奎因答得坦然。
“这些猜想缺乏证据,不能称作推理。只不过小说家偶尔会在事实止步的地方继续联想,因为我们无法忍受故事停在最精彩的标点以前。”
“推理不需要无端联想。”
“小说需要。”
“所以小说家经常误导侦探。”
“侦探也常常扼杀小说家的浪漫。”
“错误答案不叫浪漫。”
“可在答案被证实错误以前,它至少拥有作为可能性存在的权利。”
“垃圾也拥有存在的权利,不代表应该摆上餐桌。”
奎因笑了。
“福尔摩斯小姐,你确实是一个对手。”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开口:“谁和你是对手?”
“当然是同为侦探的我。”
“不够格。”
“那么怎样才能取得资格?”
“先证明你比雷斯垂德强。”
金发红眼的侦探第一次陷入真正意义上的沉默。
卢西安偏过脸,努力没有笑出声。玛丽则完全没有替纽约名侦探维护尊严的想法,甚至端起茶杯向夏洛特遥遥示意,如同在庆祝一次漂亮的击中。
“很好。这项挑战我接受了。不过教授的问题暂时无法得到验证,继续讨论只会停留在猜测层面。现在该说我来贝克街最重要的目的。”
奎因重新坐下,再次看向卢西安。
“根据探案集记录,华生你在去年十月主动向福尔摩斯小姐提出,为她担任助手并撰写传记?在那以前,夏洛特·福尔摩斯长期独立调查,没有固定助手?”
“基本如此。”
卢西安点头。
就在这一刻,夏洛特忽然产生了强烈的不祥预感。这感觉甚至比她意识到炸弹即将爆炸时更清晰,毕竟炸弹的目标通常只是摧毁房屋,而眼前的纽约侦探却打算带走房子里最重要的东西。
玛丽也缓缓眯起眼睛。
侦探和教授在同一秒得出了相同结论,接下来这句话会很危险。
埃勒里·奎因并未让她们等待太久。
金发红眼的侦探坐直身体,刚才讨论教堂尸体与教授身份时始终带着理性而游戏般的从容,现在却罕见地认真起来。
“我的情况与当时的福尔摩斯小姐非常相似,我独立破案,整理记录,也独立完成小说。没有助手,没有传记作者,更没有一个会在我只顾着答案时提醒我先吃晚餐的人。”
夏洛特冷冷道:“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确实。所以我准备解决。”
奎因转向卢西安,第一次使用完整姓名。
“华生先生,不,卢西安·格雷。我正式邀请你成为我的助手与传记作者。你可以参与新大陆所有案件,拥有平克顿事务所完整资料权限。稿酬,署名,出版比例,工作地点与行动自由都可以商议。若你有任何要求,我会尽可能满足。”
贝克街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厨房里的炖牛肉仍在咕嘟,香气温暖得与眼前局面完全不符。
“你不必现在回答。可以先提出条件确认我是否值得,再决定是否接受。甚至可以暂时以合作形式尝试。我只希望你认真考虑,而不是因为已经站在福尔摩斯身边,便认为人生中只能记录一个侦探。”
福尔摩斯小姐缓慢站起身。
莫里亚蒂小姐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冷了。
来自纽约名侦探却仍看着卢西安,眼神甚至带着难得的期待。
“如何?愿意来新大陆成为我的助手吗?”
今天请一天假以及感谢51的宝箱!
有些事,所以今天没时间更新了,实在是抱歉,不过很快玛丽演绎的玛丽就要登场了(
祈祷并非我唯一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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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不同意!”
夏洛特几乎在奎因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口。
这不符合少女一贯的习惯,咨询侦探通常不会用情绪表达反对,她更喜欢从逻辑,效率与证据层面证明对方的提议愚蠢到不值得执行。
可这一刻,福尔摩斯甚至没有给演绎法留下组织论证的时间。
因为奎因的邀请太具威胁。先前来到伦敦的波罗好歹有个助手黑斯廷斯,来找金鱼也只是为了所谓的传记助手,而兼任小说家的奎因拥有平克顿事务所,完整案件资源和足以支撑任何条件的出版渠道。
而且从某种角度说,奎因现在的状态与去年十月尚未遇见卢西安的夏洛特过分相似。
冷静,自负,习惯一个人得到答案,也从不觉得自己需要有人在旁边。
唯一不同是奎因更加主动,夏洛特当初还需要卢西安亲自提出成为助手。
眼前这个人刚嘪走进贝克街不到一小时,便已经开始公开抢夺。
简直没有侦探的基本矜持。
夏洛特非常不喜欢。
“你的提议缺乏现实基础。”夏洛特站到卢西安身侧,“金鱼在伦敦大学有课程,在贝克街有住所,也已经承担我的案件记录。前往新大陆意味着中断现有工作,改变生活环境,并降低我们共同调查的效率,因此没有任何接受理由。”
“福尔摩斯小姐,我能够理解你的反对。”
纽约名侦探并没有被资讯侦探突然提高的声音影响。
“优秀的助手极其稀少,能够准确理解侦探的推理,并将那些复杂逻辑转化成普通人也愿意阅读的故事,这样的记录者更是可遇不可求。倘若我是你,我大概也不会轻易把华生让给另一位侦探。”
夏洛特抬起眼睛。
“不会有那一天。”
“这只是一个预测而已。”
“结论。”
“结论必须由证据支撑。”奎因露出傲慢的笑容,“恕我直言,一个人曾经选择留下只能证明过去愿意留下,不能证明未来永远不会改变。而过去这个词之所以存在,恰恰是因为它无法代替未来。”
“金鱼不是你的研究对象。”夏洛特说。
“他同样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我没说金鱼是。”
“可你刚才替他拒绝了我的邀请。”奎因红色眼眸锐利起来,“福尔摩斯小姐,假如你确信华生不会离开,就没有必要如此急切地阻止他听完条件。真正可靠的答案不畏惧比较,只有对结果缺乏把握的人,才会试图提前终止选择。”
这句话落下后,贝克街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度。
坐在卢西安另一侧的玛丽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教授小姐当然不赞同奎因的邀请,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纽约侦探挑选攻击角度的能力相当出色,如此迫使夏洛特面对一个她最不愿思考的问题。
柯基是自由的。
对于习惯依靠逻辑掌控一切的咨询侦探而言,这种无法被永久证明的未来,远比没有答案的案件更加令人烦躁。
人心会改变,感情会衰退。
无数恋人在教堂里宣誓永远,几年后依旧会在法庭上争夺财产。
所谓承诺从统计学角度看并不可靠,所谓永恒更像是人在幸福时对时间做出的狂妄预测。
夏洛特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但并不觉得自己和金鱼会如此,毕竟在谢林福德两人就已经有所体现,只是说仍旧有这助手被人夺走从而无比烦躁的内心,甚至在这一瞬间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地下室。
如果不是欧若斯突然出现并打乱计划,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一个绝对不会被外界打扰的地方。
只要把金鱼留在那里,就不会遭遇危险,更不会被从纽约冒出来的陌生侦探盯上。
“比较的前提是存在两种近似选项。你与我并不构成这种关系,因此金鱼没有比较的必要。”
“你认为我不如你?”
“至少在侦探领域,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结论下得太早了。”奎因眼中的兴味愈发明显,“在纽约也有许多人称我为最优秀的侦探。世界第一这种头衔就像报纸上的巨大标题,最大的作用是让没有读完正文的人愿意花钱。今日以前,我从未承认世上存在一位必然强于我的侦探,今日见到你以后,我承认你拥有足够卓越的头脑,却仍不认为自己会输。”
“你刚才在案件上没有赢。”
“我们掌握的信息不同。”
两位侦探隔着茶几对视。
“失败者通常喜欢强调客观条件。”夏洛特说。
“胜利者若无视条件,同样是在用傲慢冒充逻辑。”
见此情形,卢西安正想说什么,却发现一旁的玛丽一直在沉默。
一般而言玛丽越安静,事情便越不值得乐观,果然下一刻,金发少女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奎因所长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夏洛特立刻看向她。
玛丽迎着咨询侦探突然警惕的视线,温柔地笑了笑。
“学长是自由的。无论成为谁的助手,替谁记录案件,最后都应该由本人决定。我想夏洛特小姐不会反对这一点?”
奎因微微颔首:“很高兴这里还有一位愿意尊重基本逻辑的人。”
“但请不要急着高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学长的确可以自由选择,但追求自由不代表任何人都有资格跑到他面前提出邀请。”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的玛丽笑容甜美得无可挑剔。
“打个比方好了,伦敦每个姑娘都有向自己心中的王子递交情书的自由,王子也有阅读的权利。可倘若一天收到八千封,他便不必生活,只需要从早到晚拆信。所以在学长作出选择以前,我认为有必要先替他过滤掉一部分不够合理的请求。”
“这似乎仍然是在替华生决定。”
“风险管理。毕竟我再怎么说也是学长的学妹嘛。有些不太合理的来信,总要有人先帮忙看一看的,对吧?”
奎因沉默了一下。
纽约的名侦探阅人无数,曾经在曼哈顿的法庭里见过最老练的律师,也在华尔街的俱乐部里见过最精明的银行家,亦或是平克顿事务所的审讯室里见过最狡猾的罪犯。
但奎因必须承认眼前这位金发翠绿眼的大一医学生是自己人生中遇到过的极少数无法在第一时间判断对方究竟是在善意提醒还是在礼貌威胁的人。
“……这听起来更加文明。”奎因最终说。
“我也这样认为。”
玛丽的笑容依旧无可挑剔。
“所以奎因所长最好接受我的建议。伦敦的天气多变,夜里风大,路又不好走。比起在贝克街浪费更多的时间,不如早些回旅馆休息,明天再好好看看这座城市。听说大英博物馆的埃及展厅最近更新了一批新藏品,非常值得参观。”
眼看这场谈话已经从职业竞争迅速滑向犯罪预告,卢西安终于开口:
“奎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愿意横跨大西洋来到这里认真邀请我成为助手与传记作家,这对任何一位写作者而言都是非常高的认可。我确实感到荣幸,也不会假装这份认可毫无价值。”
奎因安静听着。
卢西安随即握住银发少女的手。
“但我已经和夏洛特……”
“恋人。”
夏洛特的反应像是已经等待这个机会很久。
“金鱼和我是恋人,所以他不会去纽约,更不会成为你的助手。工作,生活与感情无法彻底切分,一个每天跟随你的人不可能只是普通同事。”
说到这里,夏洛特像是想起了自己与卢西安最初相处时的模样。
那时她认为金鱼不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助手,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没有非凡的推理能力,对犯罪学的了解停留在教科书水平,唯一的优点是笔记记得还算工整。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跟上她的脚步?
可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多出来的呼吸声变得理所当然,连过去无所谓是否回来的地方,也因为那个人会在那里等她而变成了家。
家这个词对夏洛特·福尔摩斯来说曾经毫无意义,而现在是金鱼在的地方。
夏洛特不会把这样的位置让给别人。
一个都不行。
资讯侦探从不畏惧困难。
恋爱不过是世界上极少数无法依靠一次推理获得最终答案的长期案件而已,它需要持续侦查,反复取证,每天都要在新出现的线索中确认同一个结论。
而夏洛特每天都在确认。
奎因略感意外地扬了扬眉。
如果是恋人的话,那么先前所有细节都在瞬间得到解释。
“原来如此,抱歉,是我没有准确判断两位的关系。”奎因坦然地承认,“探案集虽然记录了许多共同生活的细节,却始终没有明确写出这一点。我原以为华生只是对自己的侦探过分关心,现在看来,过分关心本身就是答案。”
“如此明显的证据都看不出来。”夏洛特冷淡评价,“看来所谓纽约名侦探也不过如此。”
“人在阅读小说的时候,通常不会假设作者与主人公之间存在恋爱关系。先入为主会影响判断,这一点我愿意承认。”奎因丝毫不以为然,“不过恋人关系并不影响职业合作的可能性。我仍旧保留刚才的邀请。”
说到底,奎因的歉意只维持了片刻。说罢,名侦探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看着的玛丽。
既然卢西安与夏洛特是恋人,摩斯坦小姐为何仍然留在这里?难道是单方面的感情?又或者新大陆足够开放的风气仍不足以帮助自己理解眼下贝克街的人际关系?
奎因暂时搁置了这个谜题。
作为侦探倒是有耐心。
答案总会在合适的时候浮出水面。
“说到底只是恋人而已。”玛丽将茶杯端起轻轻抿了一口,“夏洛特小姐刚才说得那么绝对,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完教堂仪式,签署了婚约,登记了共同财产,甚至开始讨论将来是住在伦敦还是搬去萨塞克斯的乡下养蜜蜂了呢。”
起居室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如果说奎因的存在是从外部施加的压力,那么玛丽的话则是从内部引爆的一枚炸弹。
“可既然只是到恋人阶段嘛……”玛丽把茶杯放下,“许多事情似乎仍没有最后决定呀。恋人是故事刚刚开始,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谁也无法断言自己永远不会被后来的人追上。既然学长是自由的,那么除了可以拒绝奎因,当然也有接受其他人的自由,对吧?”
夏洛特与玛丽隔着卢西安对视。
银发与金发,青蓝与翠绿,冰与水。
奎因终于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判断错得有多么彻底。
摩斯坦小姐不是单纯关心卢西安,也没有因为夏洛特占据恋人身份而准备退出。这栋房子里的谜题确实比案件复杂,至少案件里的死者不会突然站起来,微笑着宣布自己也要争夺侦探的传记作者。
“在纽约,这种关系或许并不少见。只要当事人之间拥有共同认知,并且不存在欺骗与强迫,外人确实没有置评的资格。感情的形态远比大多数人愿意承认的要复杂,如同优秀的案件,表面上看到的永远只是真相的一部分。”
金发红眼的纽约名侦探若有所思地开口。
“一切没有抵达终点以前,谁也不能断言最后的答案是什么。这个道理适用于案件,适用于感情,也适用于我刚才的邀请。我仍然认为华生将来有可能成为我的助手和传记作家。”
起居室又安静了。
埃勒里说完便意识到自己似乎选错了加入话题的角度。
夏洛特与玛丽几乎同时转过头。
“闭嘴。”
“奎因,现在没人询问你的感想。”
这是两位少女今晚第一次展现出如此完美的默契,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音调不同,内容各异,但传达的意思惊人地一致……
给我滚出这段对话。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卢西安没忍住笑了一声。
夏洛特立刻看向他:“很好笑?”
“不是,我只是在想你们平时明明总能找到不同意见,结果这种时候立场倒是出奇一致。”
“我和她不一致。”
“我也不认为自己与夏洛特小姐一致。”
两人又同时开口。
说完以后彼此看了一眼,各自冷淡地移开视线。
眼看新一轮争论又可能要开始,奎因看了一眼怀表,终于决定暂时离开这个远比十字架凶案更加复杂的地方。
“时间已经不早了。”
重新戴好礼帽的纽约名侦探站起身,拿起靠在沙发旁的手杖。
“案件的现有线索我已经转达,邀请也得到了华生暂时的答复。虽然结果令人遗憾,但我并不准备立刻放弃。”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纠正:“金鱼对你的回答是永久的拒绝。”
“所有尚未经过时间检验的答案在侦探眼中都应该保留修正可能。”
奎因从容一笑。
纽约名侦探从不伪装自己的意图,也从不为自己的野心感到抱歉,想要华生便公开提出邀请,被拒绝了便公开宣布不会放弃。
“不过今晚已经足够精彩。福尔摩斯小姐比我预想中更加有趣,摩斯坦小姐也显然不只是探案集里偶尔出现的普通医学院学生。至于华生……我会期待下一次谈话。那时或许有新的案件,也可能有足以让你重新考虑邀请的条件。”
“不必期待。”
夏洛特起身走向门口。
送客的速度显然比迎客时积极得多。
纽约名侦探倒是毫无介意,提起旅行箱跟在后面。
“再见,华生。”
“路上小心。”
卢西安说道。
“第一次来伦敦的人容易迷路,尤其是夜里。这个城市的街道命名逻辑和纽约完全不同。如果旅馆离得远的话,我可以替你叫一辆马车。”
站在门口的奎因微微偏头看灰发青年,红色眼睛在明暗交界处闪了闪,似乎是被这句话取悦了。
“感谢。不过一名侦探如果连自己下榻的旅馆都无法找到,未免有损职业尊严。”奎因笑着说。
“职业尊严不负责在迷路以后替你支付额外车费。”
“很有道理。”奎因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那么改天再见,华生。下次我会记得只握手。”
夏洛特已经把手放在门把上。
“没有下次了。”
然而,还没等资讯侦探把门打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者几乎是一路跑上台阶。
下一秒,沉重的敲门声轰然响起。
砰!砰!砰!
“雷斯垂德。”
福尔摩斯只听脚步和敲门方式便认出来者身份。
卢西安脸上的轻松也随之散去。
按照雷斯垂德的性格,若只是传递普通消息,应该会派一名警员前来。只有案件发生重大变化,或者局势已经紧急到来不及让别人转述,他才会亲自赶到贝克街。
夏洛特拉开大门。
奎因看见门口的探长,略显意外地扬眉。
“雷斯垂德探长?教堂的案件我已经转告华生与福尔摩斯小姐了。现场分析与身份疑点也说明得足够完整。你先前不是同意让我负责转达吗?”
“我这次不是为了第一具尸体来的。”
雷斯垂德勉强让呼吸平稳下来。
“什么意思?”
探长抬起头看向屋内众人。
“就在刚刚,又有人死了。”
……
“图特先生,我已经说过,您暂时不是嫌疑人。”
布朗神父站在教堂对面的石阶下,对另一位老人如此说道。
“暂时?”
年近六十的图特戴着一副眼镜。或许是坚持锻炼的缘故,因此穿着白色上衣的上半身有着显眼的肌肉,以及脸上还有着白色胡子,紧接着直接脱掉白色上衣。
伦敦夜里雾气很重,围观群众都裹紧大衣,老人却穿得如此清凉,仍坚持这叫接受太阳残留于宇宙中的温度。
“您刚刚才被警方询问过。”布朗神父耐心解释,“第二起案件发生时,您正与两名警员待在第一座教堂附近。除非太阳神除了健康,自然与不穿上衣的自由,还赐予您同时出现在两处的能力,否则从时间与距离上看,您不可能亲自搬运尸体。”
图特先生立刻说道:“太阳的确可以同时照耀许多地方。”
“可您不是太阳。”
“我是太阳在人间的代言人。”
“那更应该穿件外套。真正的太阳至少不会让自己的代言人冻得嘴唇发紫。”
“是啊,是啊!”图特用力拍手,“我才刚被你们审问,怎么可能立刻跑来杀另一个人?即使太阳神赋予我速度,伦敦的马车也不会给我让路!”
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抬起头:“所以您承认,如果时间允许……”
“不,我不承认!”老人气得胡子都歪了,“我的组织崇拜阳光,健康,自然与不穿上衣的自由,不崇拜谋杀!杀人是黑暗中的事业,衣服也是!真正受到太阳赐福的人,既不会杀人,也不会用布料遮挡神赐予自己的身体!古埃及建造神庙,不会把地毯商人钉到教堂门口。何况这个天气根本没有太阳,仪式无效!”
布朗神父轻轻咳了一声:“最后一句最好不要加入正式证词。警察对神秘宗教本就缺乏耐心,您再强调仪式只是因为天气不对才无效,很容易让他们误以为天气好时就可以成功。”
图特一脸震惊:“这是对太阳神学的恶意曲解!我每周四都忙着给附近的人做炸鸡吃。”
“所以请用更不容易让人曲解的方式说话。”
“比如?”
“说一句我没有杀人,说完便停下。”
老人认真吸气:“我没有杀人,而且……”
布朗神父温和地抬起一根手指。
图特只好把后半句咽回去。
而雷斯垂德带着卢西安等人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幅画面。
苏格兰场警员拉起警戒线。第二座教堂门前竖着一根削去上端的T形图腾柱,被斩首的尸体被固定在柱上。
柱子下方同样留有古怪符号与数字。
死者名叫托马斯。
一名百万富翁,也是经营地毯进口生意的商人。与数小时前死去的退休教师安德相比,两人身份,财富与社交范围几乎没有重合。
唯一相同的是死法。
同样斩首。
同样被搬运到教堂附近,同样固定在近似古埃及Tau十字的T形结构上。还有同一个图特,又一次恰好路过。
根据巡警的说法第二具尸体刚刚被发现这位几小时前才接受过盘问的老人便从教堂对面的巷子里钻了出来,理由是自己感受到太阳神的启示,特意前来寻找适合举行午夜沐光仪式的场所。
至于午夜为什么要沐浴阳光……
图特声称凡人看不见的太阳才是真正的太阳。
苏格兰场显然无法理解这套超越天文学的理论。
好在布朗神父可以与任何人交谈。
此刻老人看见新的警察与侦探到来,立即张开双臂。
“你们看!我若是凶手,怎么可能连续两次站在现场等人抓?一个真正聪明的罪犯至少会换一条路。”
雷斯垂德疲惫地说道:“图特先生,问题就在于正常人经历第一起凶案以后,也不会在几个小时内又赤l着上身出现在第二座教堂。”
“这是我的日常服装。”
“伦敦今晚很冷。”
“寒冷是文明制造的幻觉。”
图特说完便打了个很响的喷嚏。
雷斯垂德让警员找来一条毯子,强行披到老人肩上。
布朗神父看见卢西安,先露出一点放心的笑。
“华生,看来您确实平安回来了。至少能在夜里赶到案件现场,能自己走路,也没有因为有人邀请便立刻参加一场不穿上衣的宗教集会,这已经比我刚才担心的情况好很多。”
卢西安笑道:“神父对我的判断标准是不是下降得太快了?”
“一个人从瀑布失踪十天以后,朋友会暂时降低要求。活着,穿衣,按时吃饭,三项能够完成两项便值得庆祝。”
玛丽在旁边轻声补充:“学长目前只稳定完成前两项。”
“那看来吃饭问题仍需要祷告。”布朗神父叹气。
图特裹着毯子抗议:“神父,太阳不需要保暖!”
“太阳距离这里很远,而且不会打喷嚏。”
老人一时找不到反驳。
布朗神父这才注意卢西安身旁只有玛丽。
金发少女穿着白色外套,站得离卢西安很近,一只手还提着装有应急药品的小包,看起来完全是担心伤员夜间出门因此坚持同行的医学院学生。
“福尔摩斯小姐和奎因所长呢?”神父问。
“他们来之后就先去了死者书房。尸体出血与现场血量不符,显然是在别处遇害后搬来。托马斯住处距离这里不远,夏洛特认为书房会比图腾柱提供更多线索。”
不过在卢西安看来,夏洛特如此的原因还有,奎因刚在贝克街公开质疑世界第一侦探是否能够永久成立,资讯侦探现在非常想比新大陆的逻辑之王更早找到决定性证据。
“福尔摩斯小姐确实很重视华生你。”布朗神父又看了一眼卢西安身旁的玛丽,“当然,摩斯坦小姐似乎也是如此。”
“我只是担心学长的安全。”玛丽的表情文静而无辜,“罗马的事情才结束不久,他又立刻卷进新的连环杀人案。”
“没错。人并不是工具,一个人如果总想着替所有人遮雨,迟早会忘记自己也站在雨里。”
布朗神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卢西安尚未回答,玛丽便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
“神父说得很对。所以我今晚会看好学长,不让他独自冒险。至于那些试图把他带往其他地方的人,我也会负责提醒他们,雨夜里随便抢走别人的伞,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如果只是提醒的话,当然可以。”
布朗神父说完,目光不经意间落到玛丽的口袋,那里似乎藏着一截极细的金属线。
于是神父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不过用语言提醒通常已经足够。主给了人舌头,就是希望大家在使用刀具以前,先尝试把话说清楚。”
玛丽的笑容没有半点变化。
“神父误会了,那只是用来修补衣服的丝线。”
“能够修补东西当然很好。”布朗神父认真说道,“只是有些丝线能缝衣服,有些丝线更适合把人勒得无法呼吸。工具并没有善恶,使用它时怀着怎样的念头才最重要。”
最后还是图特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气氛。
“年轻人!”
老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先是上下打量卢西安一遍,又像确认某种神迹般,忽然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卢西安的手。
“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太阳!你就是神的化身啊!”
玛丽脸上的笑容停住了。
卢西安也没反应过来:“什么?”
“灵魂中的太阳,是永远燃烧,永远温暖,还会让黑暗主动退避的光!”
图特情绪激动,握着卢西安的手用力摇晃。
“年轻人,你和我一样,天生就应该在太阳下赤l!衣物是人类制造的牢笼,羞耻是文明编造的锁链。加入我们吧,我将亲自为你主持沐光仪式。等太阳升起,你我脱去一切虚伪,在万物的注视下迎接……”
一只手轻轻落在老人手腕上。
仍然在笑的玛丽温柔得像教堂彩窗里俯视众生的圣女。
“图特先生,能请您先把学长的手放开吗?学长刚从罗马回来,不能参加任何可能导致受凉的宗教活动。何况您在他身上看到的太阳,未必与您所崇拜的是同一个。”
老人转头看她。
不知为何忽然打了一个寒战,明明站在寒风中赤l上身时都不曾如此。眼前的姑娘也只是在微笑,此刻却感觉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蜘蛛正在暗中盯着自己。
但图特还是疑惑:“太阳只有一个。”
玛丽笑容更加温柔:“是吗?”
呵呵,柯基的太阳当然只能是自己。
这个念头没有说出口,说出来太幼稚,也太像向一名赤l上身的老人证明所有权。
莫里亚蒂小姐不至于在这种层面降低自己。
一个赤l上身的老人突然握住卢西安,已经足够让她不快。对方竟还试图邀请学长参加裸体集会,简直比奎因邀请他去新大陆更加缺乏边界。
今天为什么所有人都在争抢她的柯基?
先是夏洛特,接着欧若斯,再到奎因,如今连太阳神教老人都来凑热闹。莫里亚蒂小姐第一次认真怀疑是否应该在卢西安的某处写上已有归属。
当然,这种想法不能公开说。
还是靠行为比较好。
布朗神父走过来把老人拉到一旁。
“图特先生,华生没有加入贵教的打算。而且眼下还发生了命案。倘若你真想证明自己崇敬生命,最合适的方式是回忆自己抵达这里以后见到了什么。”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对今晚的警员而言,可能有些冲突。”
布朗神父耐心劝说道:“何况太阳是否值得信仰,与人穿不穿衣服没有必然关系。人需要衣物,是因为身体会寒冷,需要房屋,是因为外面有风雨,需要拥抱,是因为心有时也会冷。这些只是承认人并不完整。”
图特还打算说什么,但神父没有给他继续宣传教义的机会,叫来两名警员,请他们陪老人回警局补充口供,顺便找一件真正合身的外套。
老人被带走以前仍在回头。
“年轻人,仔细考虑我的话!你的灵魂属于太阳!实在不行下周四来我这里参加活动,请你吃炸鸡!还有那位小姐也是,太阳照耀万物,同时也禁止别人直视它。非常好,非常有宗教天赋。”
布朗神父目送图特离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说起太阳与黑暗,我不久以前还看过一个非常奇怪的故事。”
“什么故事?”卢西安问。
“准确地说我只看见了一页。”布朗神父重新戴好帽子,“主用七日创造万物,恶魔则要用十日毁灭世界。在那地狱般的十天里,每一天都会有某种事物从人间消失,希望,信任,爱情,理智,怜悯……直至最后一天,世上只剩下一个人。”
冷风卷过沾血的图腾柱。
“主用七日创造世界,恶魔用十日毁灭世界?听起来像三流宗教小说会使用的开场。作者大概觉得数字越有象征意义,故事就越深刻。”
布朗神父笑了笑。
“确实很像。尤其是把十种抽象概念依次写一遍,便能轻松完成十章,属于对小说家非常友好的结构。”
“神父也会吐槽小说?”
“我曾经读过许多不太高明的宗教读物。相信主并不意味着必须相信每个出版商。”
“后来呢?”
“没有后来。”布朗神父摇了摇头,“那一页来自一本残缺的书,前后内容都已经遗失。我甚至无法确定它究竟是故事,寓言,还是某个疯子的日记。只记得最后还有一句话,在地狱般的十天里,有谁可以救赎一切?”
“您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故事?”
玛丽轻声问道。
“有些凶手杀人是为了利益,有些凶手杀人是为了仇恨,还有些人杀人,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正在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
布朗神父转头看向那具被固定成T字形的尸体。神父的圆脸上没有侦探发现谜题时的兴奋,只有一种沉重的怜悯。
“前两种人往往会掩饰罪行,最后一种人却希望世界看见。他不会觉得自己是恶魔,恰恰相反他会觉得自己才是十日里唯一能够救赎世界的人。”
夜色似乎更深了。
教堂厚重的木门敞开着,祭坛两侧留下微弱火光。彩绘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将月色切割成暗红,深蓝与苍白的金。
布朗神父还需要与警员确认图特的口供,暂时留在门外。
卢西安与玛丽则一同进入教堂。
命案发生以后,神职人员与普通信徒已经全部疏散。偌大的礼拜堂空无一人,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柱之间来回传递,显得格外清晰。
长椅一排排延伸向前。
这份安静与外面的死亡现场形成了某种奇异对照,如同无论人世间发生多少残酷之事,神像依然只能保持沉默。
卢西安走到礼拜堂中央,抬头望向祭坛上方的壁画。
画中的圣母垂下眼帘,怀中抱着年幼的圣子。母亲的神情温柔而忧伤,仿佛早已知道怀里的孩子将经历怎样的命运,却依然愿意用双臂给予孩子此生最初的庇护。
“圣母玛利亚。”
玛丽抬起了头。片刻后,莫里亚蒂小姐似乎不经意般说道:
“说起来,情人节那天,我和学长正是在圣玛丽医院的楼顶说了很多话。”
“我记得。”
卢西安当然不会忘记。
那一夜的伦敦下着雨,站在楼顶为了活动因此演绎怪盗助手·莫兰的少女长发被风吹起,身后是整个伦敦漆黑的天空。
“虽然只是巧合,但圣玛丽确实是个很不错的称号。”玛丽侧过脸,灯火在翠绿色的眼眸里轻轻摇曳,“听起来温柔,洁净,会接住所有无处可去的人。即使犯过错,只要跪在她面前认真忏悔,似乎也可以得到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卢西安看了她一眼。
“那是圣母。而且玛丽是很常见的名字,英国每条街上大概都能找到好几位。”
“我知道啊。”
玛丽并不介意卢西安的直白,反而弯起眼睛。
“玛丽是大众的名字,可玛丽·摩斯坦只有一个。夏洛特小姐可以是世界第一咨询侦探,奎因可以是纽约的推理之王,露西小姐也可以是巴黎最耀眼的怪盗。她们都有听起来非常厉害的称号。”
少女往他身边靠近半步,声音在空旷的教堂中显得格外轻柔。
“可我不一样。”
“我最喜欢的称号,只是学长的学妹。”
卢西安失笑:“这听起来可不像什么值得被写进报纸的头衔。”
“为什么要写进报纸?”玛丽认真地反问,“称号是给外人看的。只有学长能这样叫我,才说明它珍贵。教授属于犯罪界,摩斯坦小姐属于学校,玛丽属于许多认识我的人,可学妹只属于学长。”
“那我会好好记住。”
卢西安低头看着她。
玛丽说这句话时仍在微笑,却有一种掩饰得很好的紧张。
“我已经拥有了,被学长放在心上的玛丽,这个名字就已经足够好了。”
“你不需要通过我证明自己值得被记住。不过,如果你问我愿不愿意一直记住,我的答案当然是愿意。无论你叫什么,你都是玛丽。我不会认错。”
玛丽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角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过学长你总是故意把门关上。我要是真有一天忍不住闯进去,可不能全怪我。”
“我给你的是钥匙,不是撬锁工具。”
“对于莫里亚蒂而言,区别不大。”
卢西安一时无言。
让一位犯罪顾问解释钥匙与撬锁工具的区别,本身就是个错误。
玛丽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松开了灰发青年的手。
“学长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处理一点事情。”
“需要我陪你吗?”
“不需要。”
微微弯腰的玛丽把双手背到身后,“女孩子自己的事。学长如果跟过来,我会很困扰的。”
卢西安迟疑地看了金发少女。玛丽的笑容更加无辜。
“我不会离开教堂,也不会做危险的事。”
“这两句话分开听都很正常,放在你嘴里就让人不太放心。”
“这是偏见。”
“经验。”
“总之,请学长在圣母面前稍微等我一会儿。”玛丽向后退了几步,“不能偷偷离开,也不准因为奎因来找你便跟去其他地方。倘若夏洛特小姐提前回来,你可以告诉她我在处理案情,但不准让她独占你太久。”
“多久算太久?”
“超过一分钟。”
“你这是让我负责管理排队秩序。”
“追求学长的人越来越多,确实应该建立秩序了。”玛丽认真思考片刻,“或许可以发放号码牌,再由我决定谁有资格领取。”
“你先去处理自己的事。”
卢西安无奈地摆了摆手。
“快去快回。”
“遵命,学长。”
玛丽转过身。
轻盈的脚步声沿着侧廊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石柱后方。
礼拜堂重新安静下来。
独自站在圣母画像前的卢西安终于有时间整理今晚得到的全部信息。
安德与托马斯,斩首,T形图腾柱,十五,古埃及太阳崇拜者,失踪男仆与跛足克罗。
若凶手正在复制同一仪式,第二名死者应该与第一名存在尚未发现的联系。
教师与地毯进口商,一穷一富,一人离群索居,一人拥有广泛商业关系。地毯的进口路线也许经过埃及。安德是否教授过古代语言?克林是否曾为托马斯工作?
思绪沿线索延伸,又不可避免地转向巴黎。
露西现在在做什么?
巴黎看似恢复了平静,可方托马斯依旧没有真正消失。那个将混乱视为艺术的犯罪大师,不会因为一次失败便停止行动。还有沃尔特克斯。
因此,等眼前的连环杀人案告一段落,必须去一趟巴黎。
哪怕露西真的平安,也要亲眼看一看。
祭坛上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脚步声从侧廊深处传来。
卢西安结束思考,抬头望去。
一名修女从石柱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黑白相间的修女服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宽大的兜帽遮住大部分头发,只露出被灯火染成橙色的长发。
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着头,脚步安静,气质文静而温柔。
犹如一位刚刚结束晚祷的年轻修女。
前提是忽略卢西安直接认出来就是教授小姐的话。
“你从哪里找来的修女服?”
修女经过简单伪装的脸上,五官轮廓与玛丽已经有了一定区别,连眼睛都在特殊镜片下变成了柔和的青色。可那双眼睛弯起时的神情显然只属于一个人。
“果然瞒不过学长。”
“因为我觉得很可爱。”
修女安静了一瞬,原本似乎准备了一整套神秘登场以及一段用来展示伪装技巧的台词,却被这句“很可爱”直接打乱。
玛丽轻咳一声,试图重新找回教授应有的从容,只是悄悄泛红的耳尖已经从兜帽边缘露了出来。明明很想继续维持平静,却连眼底的欢喜都快要藏不住了。
“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先前和布朗神父谈起圣玛丽医院时忽然想到,狐狸,修女,教堂,组合起来似乎很有趣。”玛丽走近一些,双手再次摆出祈祷姿态,“而且我观察过勒布朗同学照顾学长时的样子,温柔,耐心,会在受伤时让人没有办法拒绝。我认为这种演绎值得尝试。”
卢西安看着她:“所以这是狐狸修女?我怎么觉得像橘猫?”
“都一个样而已,问题不大。”
“幸好。”
“学长听起来有些遗憾。”
“庆幸教区不会立刻把我们赶出去。”
“……学长刚才在想勒布朗同学。”玛丽说道。
“嗯。”卢西安没有否认。
“在圣母画像下面想着另一个女孩,即使是修女,也会稍微嫉妒。”
“你不用扮成修女才有资格说嫉妒。”
“那我直接说,下午学长承认夏洛特是恋人,我很火大。奎因那个刚从新大陆来的自大侦探,又当着我的面邀请学长去做他的助手,我更加火大。现在你独自留在教堂里,想的还是巴黎。学长准备怎样向我解释?”
玛丽向青年靠得更近了一点。
身上淡淡的香气混进教堂的焚香里。
黑白修女服令其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温柔安静,可眼里的感情却像藏在灰烬下的火,执拗而灼热。
“你也是我的爱人。”
卢西安倒是大大方方地如此说。
玛丽怔住了。
大概设想过许多种答案,也许会再次强调不能轻易许诺,也许会告诉她自己确实非常重要,甚至可能用一句玩笑转移话题,再耐心等她从情绪里平静下来。
因此,
“没办法。”
玛丽重新在胸前摆出祈祷姿势。
“虽然学长刚刚说了让我很开心的话,可我先前积累的不满,并不会因为一句爱人便立刻消失。”
“那你想让我怎么补偿?”
“这正是我现在在思考的问题。”
玛丽一步步向前。
卢西安则本能地后退。
“为什么要换修女服?”他终于又问了一次。
“我已经说过,为了调查。”
“现在没有其他人。”
“所以还可以用于安抚一颗因为嫉妒而焦躁的心。”
“具体怎么安抚?”
“学长那么聪明,不妨猜猜。”
玛丽伸出手轻轻抵住卢西安胸口,将他后退的动作拦了下来。
她明明没有使用多少力量。
可卢西安身后便是教堂的长椅,已经没有继续后退的空间。
“玛丽,这里是教堂。”
“我知道。”
少女做出无比端庄的祈祷姿势,站在圣母画像洒落的彩色月光里,青色眼眸安静而温柔,声音更是治愈得足以让最不安的信徒平静下来。
“所以我最开始确实准备认真祈祷。”
“祈祷什么?”
“祈祷夏洛特小姐今晚找不到比奎因更多的线索,祈祷奎因在返回纽约时忘记贝克街的地址,还要祈祷所有试图从我身边带走学长的人,明天醒来后都会产生一种离你远一点比较安全的直觉。”
卢西安看了她片刻。
“玛丽修女,你的祷告内容是不是有些私人?”
“因为信徒的愿望本来就是私人的。倘若所有愿望都无私,教堂里的捐款箱也不会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
“布朗神父听到会难过的。”
“放心,我会在他回来以前结束祈祷。”
玛丽又向前靠近少许,卢西安能看清微微颤动的眼睫,也能看见修女兜帽下那一点根本没有掩饰好的绯红。
“话虽如此,我的心情还是很烦躁。”玛丽低声说道,“如同一团火一直烧着。只要想起夏洛特小姐牵着学长的手,奎因又当着我的面邀请你离开,那团火便越烧越旺。我知道学长已经拒绝了奎因,也知道你不会轻易丢下我,可道理只能说服大脑,不能命令心立刻安静。”
她抬起脸,目光专注得不得了。
“所以,学长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卢西安望着眼前这位明显不准备只靠祷告解决问题的年轻修女,终于产生了一种并不太妙的预感。
“你打算做什么?”
玛丽眨了眨眼睛,神情无辜极了。
“这里可是教堂。”卢西安提醒。
“正因为是教堂,人才应该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
“我觉得这句话不是这样使用的。”
“解释权属于信徒。”
“你什么时候成为信徒了?”
“就在刚才。”
“信仰什么?”
玛丽伸出手,沿着衣料缓慢落下,最后轻轻握住。
“当然是信仰我的太阳。嗯哼,所谓的神吧。刚才那个老人说,学长身上有令人追逐太阳的感觉。这一点,他倒没有完全说错。”
距离顷刻缩短。
修女的脸颊已经泛红,眼里的笑意却越发柔软,也越发危险。
“而且,谁规定修女只会祈祷?”
卢西安忽然明白了什么。
“等一下,你不会是打算……”
“嘘。”
玛丽竖起食指轻轻抵在青年唇前。
“教堂里要保持安静,学长。”
踮起脚尖,声音如同一句只说给一个人听的祷词。
“虽然我现在是一位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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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上C下M,侦探和教授各自的大胜利!(10k)
死者托马斯的第一现场是其本人的书房。
雷斯垂德带着埃勒里与夏洛特抵达时,房间里的壁炉仍在燃烧。
托马斯是一名百万富翁,经营着规模庞大的地毯进口生意。
书房自然配得上他的身家,书架占满整面墙,天花板垂着水晶吊灯,壁炉前铺着一张织法复杂的东方地毯,桌上有银制墨水台与一瓶刚开封的白兰地。
昂贵,整洁,舒适,但是唯独不适合死亡。
月光落进来将屋内暖光化为一片冷银,伦敦的夜雾贴在花园与围墙之间使这座豪宅像浮在一片灰色海面上。
现场警员已经封锁门窗。
没有发现暴力侵入痕迹,窗从内部扣住,书房门锁完好,地毯上只留下托马斯与另一人的足迹,死者遇袭时穿着舒适睡袍与软底拖鞋,说明他并未准备外出,也没有将来客视为需要正式接待的陌生人。
然而,最先吸引两位侦探的是桌边一盘尚未下完的跳棋。
红黑棋子散落在方格之间。
棋局停在中盘。
“来客与托马斯很熟。”夏洛特站在桌边,“至少熟到可以在晚间进入书房喝酒,并让一个穿睡袍的百万富翁毫无戒备地坐下来娱乐。”
奎因站在资讯侦探对面:“或者来客拥有足以让托马斯临时放松警惕的身份,例如商业伙伴,家人,长期雇员,熟是结果,不是唯一解释。”
“你在纠正用词?纽约的名侦探?”
“我只是在避免提前缩小范围,伦敦的资讯侦探。”
“没有意义。无论原本身份为何,托马斯主观上相信对方不会立刻伤害自己。”
“这一点同意。”
两位侦探虽然是第一次达成共识,却表现得刚刚驳倒对方。
站在一旁的雷斯垂德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把布朗神父带来,至少小个子神父总能在两个聪明人用礼貌措辞互相割喉时,让房间里保留一点人类谈话的气氛。
或者华生那个家伙应该可以让这两个人稍微和睦相处一下。
“我先提醒两位,”探长终于忍不住插话,“这是谋杀现场。如果你们每发现一条线索都要顺便证明对方少看了一些地方,天亮以前我们应该只能确认棋盘确实放在桌上。”
“竞争能够提高观察效率。”奎因笑着说。
面无表情的夏洛特如此说:“前提是对手具备竞争资格。”
“很好。”雷斯垂德在笔记本上重重画了一道,“我现在开始怀念只有福尔摩斯小姐一个人嫌弃苏格兰场的日子。”
夏洛特俯身观察棋盘。
“死者执红,凶手执黑。”
“依据?”奎因问。
“红棋一侧靠近壁炉,托马斯的鞋印,烟灰和酒杯都在这个位置,对面黑棋座椅留下另一人体重造成的压痕。”
埃勒里看了眼椅垫:“压痕较深,来客体重高于死者,或者曾长时间前倾。”
“后者。”夏洛特指向黑棋一侧桌沿,“这里有袖口摩擦痕迹,对方下棋时习惯把手臂压在桌上,思考姿态紧张。体重无法仅凭椅垫确定。”
“看来探案集没有完全夸大。”奎因语带笑意,“你确实会在别人尚未开口前,把一句普通补充变成对能力的冒犯。我对华生越来越欣赏了。”
“看来新大陆侦探需要先读完他人传记,才能鼓起勇气当面验证。非常谨慎,也非常缺乏想象力。”
“谨慎使结论能够复核。”
“过度谨慎让侦探在真相离开现场以后仍然整理脚注。”
雷斯垂德低头看向棋盘:“两位若打算用语言把对方杀掉,请至少别让我增加第三份验尸报告。”
火星再次迸溅。
雷斯垂德决定专心看自己的笔记。
奎因拿出随身小册子将棋面迅速抄下,并通过逻辑沿着已走路线逆向推算。
“黑棋上一手从这里跃到中央。”
“连续吃掉两枚红棋。”夏洛特接上。
“看似冒险,实际诱导红方追击。”
“若红棋选择最直接的反吃,只需几步,黑棋可完成封锁。”
“托马斯看见了。”
“所以没有立刻走。”
两个人同时停住。
棋局最后一刻在脑中逐渐复原,穿着睡袍的托马斯坐在壁炉一侧,手里可能还握着酒杯,对面的黑棋刚走出一步险招,表面暴露弱点,实际藏着以后的陷阱。
红棋必须选择,追击可能落入封锁,退守又会失去优势。
死者因此低下头,全神贯注盯着棋盘,大脑飞速计算,对周围毫无防备。
这正是凶手等待的瞬间。
对面椅子向后滑动,来客起身,托马斯没有抬头,他以为对方只是倒酒添柴,或者走到书架旁找什么东西。
致命重击从上方落下。
一次便足够。
随后才是斩首,清理,搬运,以及将尸体固定到教堂前的Tau十字架。
雷斯垂德听完还原,皱眉问:“凶器是什么?”
夏洛特走到书架旁,目光扫过一排装饰品留下的浅色轮廓:
“原本放在这里。可能是铜制雕像或奖杯,凶手已经将其带走了。”
“血迹形态支持钝器重击。”奎因蹲下观察地毯,“斩首则在死亡以后完成,工具不同,凶手至少携带第二件工具,或者书房里本就存在足够锋利的器具。”
“拆信刀不可能。”雷斯垂德说。
“当然。”奎因回答,“真正锋利的工具可能来自地毯仓库。进口商需要切割绳索,织物与包装,问题是凶手为什么在这里下棋?”
“为了等待最佳时机。”
“只为杀人,不需要走到中盘,他已经被主动放进书房。”
夏洛特抬起眼。
“所以棋局也可能是交流。”
“或者确认。”
“确认托马斯是否知道某件事。”
“也可能通过固定棋步传递暗号。”
名侦探和咨询侦探再次同时看向棋盘。
这便是两位侦探最大的差异。
福尔摩斯习惯从人留下的痕迹直接演绎其心理与行动,奎因则将现场拆成一套公平谜题,不肯让任何无法验证的直觉提前成为答案。
可一旦两种方式指向同一处的时候推理便会异常迅速。
这让夏洛特更加不满。
奎因的确有实力。
纽约名侦探不只是一个抱过金鱼,还试图把金鱼带去新大陆的轻浮商业对手。
正因如此才更加需要击败。
若这个人只是个自负蠢货,卢西安不会认真考虑短期合作,若奎因的案件与逻辑足够出色,那份邀请便始终存在诱惑。
夏洛特要证明的不只是自己比奎因更聪明。
她还要证明……
只有自己才是最适合卢西安记录的侦探。
这念头没有说出口。
福尔摩斯当然不会对奎因承认自己想赢并不完全为了侦探名誉,只是不喜欢奎因谈起卢西安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欣赏,不喜欢这个家伙把助手,传记作者,新大陆,排列成一个仿佛更广阔的未来。
夏洛特甚至已经在脑中算过跨洋航程,平克顿事务所的安保结构,以及怎样让一份合作合同在不触犯英国法律的情况下永久失效。
当然这些都只是想法。
银发少女把所有危险方案压进心底,最后只剩一个相对健康也更加困难的结论……
赢过埃勒里。
让金鱼亲眼看见世上可以有很多星星,但照在贝克街窗边的月亮只有一轮。
夏洛特·福尔摩斯只是看棋盘的眼神更冷了一点。
书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名穿着昂贵海军蓝外套的四十多岁的男人闯进来,身后跟着试图阻拦的警员。
“托马斯在哪里?”
雷斯垂德立刻挡住他:“先生,这里是封锁现场。请先说明身份。”
“斯蒂芬。”男人喘着气,“斯蒂芬。我是托马斯的商业合伙人,也是他的兄弟。”
最后的介绍让房间安静下来。
“兄弟?”雷斯垂德问,“托马斯的公开资料没有兄弟记录。”
“因为我们早已更改姓氏,也几乎断绝来往。”斯蒂芬看见壁炉旁残留血迹,脸色瞬间苍白,“我刚结束海上旅行,游艇今天下午才进港。下船后便听说他出了事。我原本不相信,直到有人告诉我尸体被放在T形柱上。”
夏洛特与奎因同时捕捉到重点。
“T形对你意味着什么?”奎因问。
“现在的形式不是我们最初的姓氏。”斯蒂芬声音发哑,“我们三兄弟都来自巴尔干半岛,家族姓氏是特瓦尔,Tvar。安德,托马斯,还有我,原本都是特瓦尔。”
雷斯垂德猛然抬头:“第一名死者安德也是你兄弟?”
“是。”
“你为什么没有在第一起案件发生后主动来警局?”
“我当时还在海上,船上无线电设备出了故障,直到靠岸才得到完整消息。”斯蒂芬深吸了一口气,“所以现在来看,有人在按照旧姓氏杀我们。”
奎因倒是没有立刻接受:“一名凶手选择古埃及Tau形结构,附近又恰好出现太阳崇拜者。若只为留下姓氏首字母,布置未免过度复杂。”
“我不知道……”
“或者你现在的故事,是为了将调查引向另一个目标。”
斯蒂芬愤怒地看着他:“我的两个兄弟死了!”
“悲伤不等于证词准确。”奎因语气没有变化,“我不怀疑你难过,我怀疑的是你如何在刚靠岸尚未见过第二处完整现场时,确定两起案件都与旧姓氏有关。”
斯蒂芬一时说不出话。
夏洛特看着男人的鞋,袖口与外套下摆。
海盐结晶真实存在,右手虎口有长期握船舵与绳索产生的茧,衣袋里露出码头通行证,时间确实是今天下午。
海上旅行大概率属实,但刚刚知道一切未必真实。
“继续。”夏洛特说道,“到底是谁要杀特瓦尔三兄弟?”
斯蒂芬闭上眼,如同被迫重新打开一段不愿回忆的过去。
“克罗。”
雷斯垂德立即想起目击者描述的跛足男人。
“很多年前,我们家族在欧洲与克罗结下血仇,那时年轻也愚蠢,一次冲突里他被打断腿从此成了跛子,他离开以前发誓会让特瓦尔家所有人一个个死去。”
“冲突内容?”奎因问。
斯蒂芬最终说道:“当时我们争夺过一条贸易路线,克罗认为父亲欺骗了他。后来仓库失火,他的家人死了几个。那家伙认定是特瓦尔家做的。”
“是不是?”夏洛特问。
“我不知道。”
“你当时多大?”
“十九岁。”
“这个年纪足够知道了。”
斯蒂芬转开脸。
而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雷斯垂德皱紧眉头,将所有信息在脑中迅速串联:
“那么至少表面上说得通了,跛足的克罗来到伦敦,按照Tvar首字母布置尸体,逐一报复三兄弟。图特先生与古埃及符号则是烟幕。安德和托马斯已经死去,下一个目标便是斯蒂芬。”
奎因看向他:“探长,你刚才用了至少表面上,很好,说明与福尔摩斯小姐合作多年以后,苏格兰场终于产生了对过于完整答案的免疫力。”
“谢谢夸奖。”雷斯垂德没好气道,“代价是我现在听见任何人说一切都解释清楚了都会怀疑他准备从后门逃跑。”
夏洛特淡淡补充:“进步有限,但存在。”
雷斯垂德看向福尔摩斯。
“你们两位今夜能否有一次不把我当成推理能力测量单位?”
“可以。”夏洛特说,“等你得到正确答案以后。”
斯蒂芬立刻看向探长:“所以我才来坦白!请保护我。我有游艇,可以暂时住到海上,也可以配合警方安排。只要你们抓到克罗……”
“还没有说通。”夏洛特打断。
奎因也在同一时刻说道:“只能解释动机,不能证明凶手。”
雷斯垂德看着两人:“又怎么了?”
“如果克罗与三兄弟结下血仇,多年后跨国复仇,他如何以能够与托马斯下棋的身份进入书房?”夏洛特指向棋盘,“托马斯是否认识如今的克罗?如果认识,为什么毫无戒备?若不认识,凶手又用了什么身份?”
“而且目击者对跛足方向描述矛盾。”奎因接着说,“一个真正长期跛足的人,步态偏移很难让左右产生如此大分歧。克罗可能在伪装,甚至可能只是有人故意制造的名字。”
斯蒂芬急道:“可那个毒誓是真的!”
“真实仇恨可以被真正凶手利用。”奎因说,“尤其当所有人都迫切需要一个足够合理的答案。”
夏洛特望向斯蒂芬:“你暂时接受警方保护。游艇需要封锁,船员逐一询问,航海日志与无线电故障也必须核实。”
“你怀疑我?福尔摩斯!”斯蒂芬脸色难看。
“我怀疑所有刚好带来完整解释的人。”
雷斯垂德却已经冷静下来,立即叫警员安排保护与调查。
“唣Tvar确实解释了T。”他对两位侦探说,“但你们认为它不一定是真正答案?”
“过于及时的答案通常只是新问题。”奎因说道。
夏洛特难得没有反驳。
两人都望着那盘下到一半的跳棋,黑棋那步险招仍停在那里,看似主动暴露,实际在引诱对方走入预先准备的方向。
斯蒂芬带来的故事,会不会也是同样一步棋?
不过目前的线索就到此为止了。
雷斯垂德留下继续询问斯蒂芬与勘查现场,奎因则坐到书房侧面的写字台,取出笔记本开始记录案情。
“你现在写小说?”夏洛特问,“而且还只写已经确认的部分。你似乎很享受把现实整理成读者能够解答的顺序。”
“至少比把所有过程藏在脑内再突然宣布结果更加公平,想必华生也会如此认为,毕竟我和他都是写小说的,因此想必很有共同话题。”
夏洛特冷冷看奎因一眼。
若是刚才的情况,她一定会留下继续对峙。
可资讯侦探已经想起在到达现场后金鱼就一直和玛丽在一起,少女不认为那个该死的教授在金鱼身边会如此安分。
“福尔摩斯小姐要去哪里?”埃勒里停下书写,目光从纸面抬起。
“确认另一处现场。”夏洛特已经走到门边。
“教堂现场由警方完成过两轮记录,布朗神父也在那里,以效率而言福尔摩斯小姐留下继续研究棋盘更合理。”
“正因由普通警员记录,我才需要确认是否完整。”
奎因忽然笑了:“华生也在那里。”
“新大陆的逻辑之王似乎将窥探他人关系误认为观察力。继续写你的案件,等我回来如果你仍没有找到跳棋之外的联系,我会重新评估你是否有资格邀请金鱼。”
“资格由华生先生判断。”
“所以我要让我的恋人判断得足够准确。”
“这听起来不像自信。”
“恰恰相反。”夏洛特拉开门,“我只是从不把珍贵事物交给概率。”
奎因重新低头写着小说。
福尔摩斯小姐的演绎法确实厉害。
但在涉及华生时,谎言水平明显下降,倒也正常,毕竟要是自己有了华生这个助手的话可能也会如此。
纽约名侦探从不相信世界上存在无法解决的谜题,只相信现有线索尚且不足。
……
夏洛特在教堂外找到布朗神父。
“金鱼呢?”
在布朗神父面前停下的银发少女连基本寒暄都省去。
神父看了看她因快步赶来而略显凌乱的银发,又看了看远处死者书房方向。
“晚上好,福尔摩斯小姐。您的第一句话既不是案情,也不是问候,看来华生目前比尸体更需要调查。”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布朗神父温和地笑了一下,抬手指向有点距离的教堂:“华生与摩斯坦进去了。刚才才和图特先生讨论了一些关于同意的话题。”
“你为什么没有一起?”
“教区人员需要有人说明警方安排。”神父顿了顿,“而且年轻人有时需要一点没有神父在场的谈话。”
“他们不需要。”
“您这样快地替两个人作出决定,倒让我想起婚礼上抢先替新郎回答的亲属。”
“我不是亲属。”
“这似乎正是您如此着急的原因。”
夏洛特眼神一冷:“神父,你现在貌似很喜欢用温和语气说冒犯性结论。”
“因为大声说不会使结论更准确,只会让人更快关上耳朵。”布朗神父看向远处的教堂,“不过您可以放心,一切都没什么问题,应该不会有案件再度发生。”
闻言,咨询侦探快步朝着那座教堂走去。
福尔摩斯当然不认为玛丽会在案件现场伤害金鱼。
教授舍不得。真正的问题恰恰在于太舍不得了,因此会把每一次独处都理解成必须充分利用的机会,舍不得到夏洛特只需稍微晚到片刻,对方便可能制造出一段只有她与卢西安拥有的秘密。
夏洛特讨厌秘密。
尤其讨厌摩斯坦和金鱼之间的秘密。
……
教堂大门已经从内部锁住。
于是夏洛特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细长工具插入锁孔。
对于能够破解复杂密室的咨询侦探而言,一扇普通教堂大门显然不足以构成阻碍。
夏洛特进入以后又将门关好,如此防止其他人打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对话。
教堂里月光已经代替残余暮色。
彩色玻璃将银白光线切成深蓝与暗红,蜡烛在祭坛两侧安静燃烧。长椅之间只有远处乳香气味与木结构偶尔发出的轻响。
夏洛特沿中央过道向前,看见只有卢西安站在主祭座位后方。
领口略有些乱,神情却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咨询侦探观察四周,侧门帘幕还在轻轻晃动,地面有修女鞋留下的新鲜痕迹。
“摩斯坦呢?金鱼,她不是和你一起?”
“刚才还在,从侧廊出去了。夏洛特,你来是有了什么案件上的线索了吗?”
“托马斯在书房遇袭。凶手与他下跳棋,利用棋局让他集中注意,再从背后完成攻击。第一名死者安德,托马斯与新出现的斯蒂芬是三兄弟,旧姓特瓦尔。跛足克罗可能与家族复仇有关,但证据不完整。”
银发少女用很短的时间概括复杂案情,表情平静得像这些都轻而易举。
卢西安却从她眼睛里看见亮光。
“这样确实能够建立动机,但太完整了。斯蒂芬出现得过于及时。”卢西安点头。
“我也是这样判断。”
“你比奎因先发现棋局诱导?”
“同时。”
“身份关系呢?”
“斯蒂芬主动提供。”
“所以暂时算平局?”
“没有所谓平局。”夏洛特皱眉,“奎因依赖叙事顺序与公平线索,我能够从行为直接抵达心理。方法不同,不意味着能力等同。”
卢西安笑了:“嗯,毕竟是夏洛特。”
灰发青年仿佛是在说“夏洛特能够做到”本就是世界最自然的事实。这让银发少女心里那股一路赶来混合着竞争与嫉妒的燥意,因此安静了一点。
两个人对视数秒。
月光落在卢西安灰色头发上,也落在夏洛特银发与苍白脸侧。资讯侦探忽然觉得,所谓月色真美,或许并不是文学院无聊文学家的间接表达。
月亮虽然不像太阳那样明亮,它只在黑暗中照出足够看见一个人的距离。
夏洛特·福尔摩斯既不温暖,也不善于安慰,也从不认为世界值得无条件爱,可当眼前的金鱼站在月光里以后,她开始觉得这座充满噪音,犯罪与愚蠢人类的城市至少有了需要被保留下来的部分。
“怎么了?”卢西安问。
“你还记得七宗罪的嫉妒案吗?”
“当然。”
那是一对画家挚友。
一个功成名就,一个寂寂无名。最初共同作画的友情,在多年比较与自我否定中逐渐腐烂,最后嫉妒将所有曾经珍惜的东西一同毁掉。
“当时你说需要世界没有那么糟糕的证据,所以选择记录我。”夏洛特望着灰发青年,“我举过很多反例,高智力犯罪调查者不止我一个,波罗,奎因,布朗神父,甚至某些警探都可以得到答案。你的结论缺乏充分样本……”
卢西安打断她:“时至今日,我的回答也不会改变。”
夏洛特沉默。
“夏洛特·福尔摩斯就是这个时代给出的答案。”月光从青年背后的彩窗落下来,“奎因很强,波罗同样出色,布朗神父甚至能够从罪人的一句叹气里看见别人找不到的真相。可我记录的从来不是一张排行榜。”
“那金鱼你为什么总用世界第一形容我?”
“因为第一不是算出来的。”卢西安说,“至少在我这里不是。它是当我遇到一个无法解决的谜题时,最先想起谁,当世界变得太糟糕时我仍愿意相信谁会找到答案,我心中的这个位置只属于你。”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对我来说,夏洛特·福尔摩斯将会是所有侦探故事的主角。”
夏洛特叹了口气。
“金鱼,你总是这样。”
“怎样?”
夏洛特过去习惯让卢西安主动。
主动提出成为助手,主动走近,在她无法处理情绪时告诉她不必立即说清楚,甚至每一个早安w大多也是卢西安先低头。
可今天奎因当面邀请他,夏洛特刚刚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卢西安是自由的,也想过会让金鱼自己主动愿意成为自己的助手。
既然如此,她便不能永远等他证明。
自己也应该主动。
“低头。”
卢西安依言俯身。夏洛特先看进那双黑色眼睛确认那里没有勉强,也没有因为照顾自己情绪而提前准备好的纵容。
“奎因希望你成为他的助手和传记作者的时候你拒绝了。我也相信你的选择不会因为一份合同立刻改变。可我的大脑仍会不断计算最坏结果,新大陆更大的案件,更高的稿酬,更值得写的谜题,以及某一天你发现奎因比我更需要你。”
卢西安没有说永远不会。
那种保证漂亮,却经不起未来。
“然后呢?”他问。
“所以我不想再说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助手。”夏洛特抬手扣住青年的衣领,“那像承认我只能靠限制条件赢,也像那天的地下室,只要门锁着,就能假装你不会选择别人。我不喜欢承认害怕,恐惧会干扰判断,依赖会制造弱点。”
卢西安看着银发少女:“那你想怎么说?”
“我会让你只想做我一个人的助手。”
于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踮起脚,一只手仍抓着衣领,另一只手绕到青年颈后,如同终于学会主动抓住那道总会走向别人的光。
距离彻底消失,呼吸在教堂月光与乳香气息里逐渐变乱。
平日冷静得几乎不像活人的咨询侦探,终于在这个夜晚露出无法被逻辑解释的占有。
资讯侦探想让纽约名侦探知道,想让教授知道,也想让未来所有试图邀请卢西安的人知道……
他只能是自己的,无论青年怎么想,他也只能是自己的唯一的助手。
卢西安不知为何颤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抬手托住福尔摩斯的后脑。
银发柔软地落进指间。
这个动作让夏洛特短暂颤了一下反而更深地靠进。
少女此刻没有技巧上的优雅,带着因吃醋产生的急切,也带着主动证明自己的生涩。
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真实。
这倒是让下方一直在玛丽演绎的修女面无表情地加快了速度。
……
时间稍早一些。
正如演绎成修女的玛丽所言,她确实跪坐在教堂中央祷告。
黑白修女服沿石地整齐铺开,橙色长发被黑色头巾遮去大半,只有几缕落在脸颊旁,银制十字垂在胸前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当然,玛丽修女祷告的对象稍微有些特殊。
常言道修女乃是侍奉神明的使者,虽然莫里亚蒂小姐并不相信世上存在一个全知全能的神,会在遥远的天国注视每个人的苦难,并于适当时机给予拯救。
教授只相信可以计算的事物,证据,概率,筹码与人心。
可今晚披上这身修女服以后忽然觉得偶尔信仰一些东西,似乎也不是坏事。
图特可以在没有太阳的午夜崇拜太阳,那么她自然也可以拥有自己的信仰。
只是每周四请人吃炸鸡的老人追逐的太阳悬在天上,既不会回应,也不会在他赤l上身时提醒伦敦的温度,而金发少女的太阳却站在身前。
虽然有时候过分招人喜欢,容易被别人惦记。
唯一的信徒对此十分不满。
想到这里,玛丽合十的手微微收紧,鼓起的嘴里吟唱也开始用力。
“果然还是很火大啊。”
修女玛丽低声自语,尾音却带着一点笑。
高处的圣母像依旧低眉垂目,慈悲得如同早已经见惯了人间所有不够坦率的欲望与借口。
莫名其妙的雨是在夜里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零零散散地敲在教堂高处的彩绘玻璃上。
没过多久雨声便密了起来,细碎水流沿着尖顶淌下,将一切声音一并隔绝在厚重的墙壁之外。
然而好景不长。
门外传来细小金属声,普通信徒不会这样进入教堂,雷斯垂德也不会随身携带能够在十几秒内开启旧锁的细针。
夏洛特。
卢西安心里一紧。
灰发青年下意识想先把玛丽拉起来,或者至少换个姿势,可玛丽比他更快,少女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卢西安拉到主祭台后面。
厚重的木制祭台高得足够遮住两个人的上半身,底下却有一片可供俯身的空隙。
玛丽没有犹豫地直接钻了进去。结果无比神奇地发现一个格雷茶壶和桌子摆在下方,大概是哪家的孩子进来玩过家家时摆放的吧。
“我不会做过分的事。”
“你对过分的定义缺乏可信度。”卢西安说。
“那由学长决定。”玛丽伸出手,“只要你收回手,我立刻停下,这足够公平吗?”
卢西安看了一眼已经被推开的门,又看向她。
“真的?”
“修女会遵守约定。”
“教授呢?”
“莫里亚蒂小姐今天正在休息。”
门开启。
夏洛特沿中央过道靠近。
卢西安已经来不及将玛丽送出去,只能站在座椅前,尽量让神情保持自然。
阴影里的玛丽仰头看着他,于是将双手握住的桌子上的格雷茶壶对着其壶口的温热吐息了一下。卢西安低头看了少女一眼。
玛丽双手合十,摆出虔诚的祈祷姿态,随后无声地眨了眨眼。
夏洛特已经走近。
“摩斯坦呢?”银发少女问,“金鱼,她不是和你一起?”
福尔摩斯的第一句话果然不是案情。
玛丽抿了一下唇。
她当然知道夏洛特为什么赶来。教授也能从脚步速度,撬锁方式与第一句提问里推断出全部情绪。
因为奎因的邀请,也因为玛丽与卢西安单独进入教堂,夏洛特嘴上可以把这些叫作安全确认,现场检查与助手管理,可嫉妒就是嫉妒。
换成教授至少会诚实地承认自己想把所有靠近学长的人列进风险名单。
“刚才还在,可能从侧廊出去了。”卢西安回答。
这不算撒谎。
玛丽刚才确实去过侧廊。
橘猫修女显然很满意这份措辞,于是勾住格雷茶的把手将其拉低一点,在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接触并包裹轻轻碾过。
温度一触即离。
卢西安的身体有些收紧,但神色保持平常。
阴影里的玛丽无声笑起来。
她发现捉弄柯基最有趣的时候,是他作为自己的爱人明知道自己正在捣乱,还必须努力保持若无其事。
夏洛特开始讲述书房里的棋局。
卢西安认真听着。
玛丽倒是听得清清楚楚。橙发的修女把脸埋得更深。
说起来她想起来小时候自己用格雷茶的把手在一只蜘蛛的体内进出的❤️……
最终蜘蛛留下了带着残余的湿漉漉味道,还有被弄得空白的液体,连连叫声都忍不住。
那种感觉太危险了,也太想继续了,而且相当的体力充沛。
修女虽然看不见卢西安的表情,却能通过格雷茶壶的反馈来捕捉,因此恶魔一般的笑意在眼底蔓延开来。
你是我的。
于是橘猫修女对着格雷茶壶的顶端缓缓打了个圈来降低温度,接着整个人前倾,把含进嘴里直接进行喝茶,喉咙轻轻收缩,深深地缓慢地吞进去。
“托马斯与安德是兄弟。”夏洛特在外面说道,“旧姓特瓦尔。T可能是姓氏首字母,不只是Tau十字。”
“这样确实能够建立动机,但太完整了。斯蒂芬出现得过于及时。”卢西安点头。
“我也是这样判断。”
“你比奎因先发现棋局诱导?”
“基本相同。”夏洛特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冷了,“但依赖叙述结构才抵达结论,比我慢。”
玛丽一边进行一边听着,直到听到卢西安如此说:
“嗯,毕竟是夏洛特。”
这让玛丽在阴影里轻轻挑眉。
呵呵,这个大摇大摆自诩为恋人的家伙怎么比得了爱人呢?于是比刚才稍重地吻了一下,像是反击,也像提醒主祭座位后还藏着一个听见全部对话的人。
卢西安无奈地轻轻碰了碰,警告适可而止。
结果玛丽仰头咬住茶杯上下滑动,手则在根部轻轻收紧,偶尔会把吐出来一点,亲顶再仿佛对待什么珍贵的圣物一样,用齿尖极轻地刮过边缘。
然后加速一起用力,雨声,烛火,夏洛特的声音……
全都成了背景音乐。
“我会让你只想做我一个人的助手。”
因此当夏洛特踮起脚后所做的那些事的那一瞬间,玛丽从座位底部只能看见银色少女向前倾去,很显然是作为恋人的彼此在亲吻。
玛丽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仍握着茶壶的手却明显变紧,她不是第一次知道两个人会亲近,也不是无法接受夏洛特拥有恋人的身份。
可知道与亲耳听见呼吸在如此近的地方交缠,完全是两回事。
主祭座位后方太暗,光全部落在夏洛特身上。
玛丽非常不甘心,于是低头停留得稍久。
卢西安终于再也忍不住,因此就抱住了银发少女的脑袋。
几乎是同时玛丽张开嘴将滚烫的格雷茶尽数承接并仔细含在仔细感受,等一切结束后才轻轻把解放出来小心翼翼地把残留都清理干净,甚至最后还在上面落下一个带着满足笑意的吻❤️
总之,
今日乃是福尔摩斯小姐的上方大成功,同时也是莫里亚蒂小姐的下方大胜利。
252:神(EL)言:除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14.5k)
昨晚发生的事确实让卢西安第一次体会到了同时照顾白猫与伪装成为橘猫的蜘蛛的复杂程度。
这种感觉是真的无比奇妙,毕竟动物什么的总是喜欢活蹦乱跳的。
因此当白猫跳到上身的时候也被偷偷演绎为橘猫的蜘蛛跳到了下身活蹦乱跳,也被枕头给挡着了,当时似乎教堂外下着雨,雨声填满了所有可疑的安静,这让卢西安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伦敦糟糕的天气。
所幸,白猫离开教堂时并不知道橘猫究竟藏了多久。
于是在搜查完各种线索后的夏洛特便和随后出教堂的卢西安一同返回了贝克街,而玛丽也只是站在教堂台阶上目送卢西安与夏洛特离开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个笑容让资讯侦探记了整整一夜。
……
次日清晨,贝克街221B。
一如既往六点四十准时起床的卢西安端着水盆进入卧室,与此同时的资讯侦探也早就醒了,她靠在床头,宽松睡衣领口歪着,虽然可以自己起床,却只是抬起眼睛看了卢西安一眼后重新闭上。
意思十分明确。
助手可以开始工作了。
“早上好。”卢西安将水盆放到床边架子上,“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青年用毛巾擦过额头与眼角,随后又替夏洛特将银发放到耳后,或许是由于昨晚在教堂说的那些话的缘故,因此夏洛特全程都很放松,毕竟侦探确实很喜欢助手照顾自己。
“张嘴。”卢西安拿起牙刷。
夏洛特配合地仰起脸。
毕竟少女完全信任恋人不会弄疼自己,所以连眼睛都懒得睁开,这种信任朴素到婴儿式熟练到甚至让人很难判断究竟是谁在照顾谁就是了。
卧室里只有窗外鸟叫声与偶尔的水声。
然而,在刷牙进行到一半时卧室门忽然被推开。
一名黑发少女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此刻的欧若斯·福尔摩斯依旧是风衣兼猎鹿帽的打扮,行李箱旁还绑着被迈克罗夫特强行塞入的生活用品袋。
如此来看,黑猫已经完成了必要的身份措施了,因此才一下子就来贝克街。
东风小姐来到贝克街后的第一目标非常明确。
小鱼。
不过在看见床边的画面后愣住了,小鱼正一手扶着夏洛特下巴,一手替其刷牙,而靠在床头的银发少女眼睛半闭,宽松睡衣的衣领滑向一侧,神情里带着无比罕见的放松。
三个人保持这个姿势进行了短暂沉默。
夏洛特由于嘴里还有泡沫因此无法立刻说话,而站在门口的欧若斯面无表情地看完整个过程,最终卢西安替夏洛特漱完口,又用毛巾擦干。
“好了。”
终于能够说话的银发少女第一句便是:“进入他人卧室以前应该敲门,欧若斯。”
“这是小鱼的房间吗?”欧若斯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卢西安扶住夏洛特下巴的手。
“不是。”把毛巾接过来的夏洛特故意没有立即松开卢西安的手,“所以你更应该敲门。就算是金鱼自己的房间,你同样应该敲门,欧若斯,这是基本的礼貌。”
“我失去了很多年的基本礼貌。”欧若斯向前迈进一步,“你并没有在里面,夏洛特。”
“我在里面。”
“可小鱼在。”欧若斯终于与夏洛特正面对视,“只要小鱼在的地方就与我有关。夏洛特,如果你不希望我进来,可以先把小鱼还给我,然后锁上你的门,这样我就没有任何理由进入这个房间了。”
夏洛特的青蓝色眼睛眯起:“还?金鱼什么时候属于过你?”
“在夏洛特你学会让别人替自己刷牙以前。”
“时间先后不构成所有权。”
“那你为什么抓着小鱼的手不放?”
资讯侦探确实还握着卢西安的手,但闻言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把那只手拉近一些,同时顺手也把另一只手捞过来。
“因为金鱼是我的恋人。恋人与所有物不同,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包括在自己卧室里握着金鱼的手,欧若斯。”
“这个称呼不会自动让夏洛特你拥有每天全部的早晨。”欧若斯的语气依旧平静,“仅仅是因为我之前在谢林福德罢了。”
由于黑猫和白猫之间的交锋,于是卢西安及时拿起水盆。
“欧若斯,说起来迈克罗夫特的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欧若斯被卢西安从对峙状态里拉出来,语气松动了一点,“他解释了一些规则让我签了不伤害同学,不操纵教授,不利用校园广播传播私人信息的文件,我全都签了,因为我本来也没打算做这些,说到底直接行动要比通过广播更有效率。”
黑发少女的目光随后移到青年手里的牙刷与毛巾。
“小鱼,我也需要这个。”
“你有自己的手。”夏洛特立刻反驳。
“夏洛特你……”
“可以。”
卢西安在两人继续争论以前将夏洛特用过的牙刷放好,又取出一支全新的牙刷如此说。
“欧若斯,但是你自己想要的话直接说就行。”
欧若斯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
“我想要。”
“那就过来吧。”卢西安向床边让出位置。
欧若斯在话音落下时便走过去坐好,姿势与刚才夏洛特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背挺得很直,双手规矩放在膝上,如同参加某种重要仪式。
夏洛特倒是只从床头挪到另一侧,抱着手臂冷眼旁观。
咨询侦探将这定义为监督自己的金鱼有没有被妹妹过度占用,也监督欧若斯是否准备借洗漱之名建立新的晨间权限,至于为什么连毛巾擦过哪一边脸都要看清楚,这就属于不必公开的部分。
“张嘴吧。”
黑发少女十分配合,而且也比夏洛特更加安静,只用眼睛一直看着卢西安。
“不要一直盯着我。”卢西安笑道,“你会紧张?”
由于欧若斯含着牙刷无法说话,因此摇头。
“那为什么看?”
黑发少女在青年另一只手掌心写一行字:“确认小鱼没有因为照顾姐姐而减少对我的耐心。”
卢西安于是动作更轻一点:“要是担心的话,欧若斯你可以直接问。”
欧若斯又写:“每天都可以吗?”
“每天都问?”
少女摇头,指了指牙刷。
卢西安明白了:“每天都帮你洗漱?”
欧若斯立刻猛烈点头,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牙刷碰到内侧。卢西安赶紧扶稳:“好,好,别动,答应你了,别动。”
不得不说,刷牙是平息争论最有效的生活行为之一,无论一个人拥有多高的智商,无论辩论时语言多么犀利逻辑多么周密,只要嘴里有一支牙刷,就几乎不可能继续发表结构完整论证严密的长篇反驳。
这是卢西安在过去数月里总结出来的经验。
夏洛特看着卢西安照顾欧若斯,心情仍然不算愉快。
资讯侦探很清楚欧若斯与玛丽不同。
玛丽想成为卢西安的爱人,目标明确,竞争方向也明确,她会占领某个与恋人重叠的位置后正面交锋,欧若斯则只想进入金鱼的生活,占据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将她赶走的位置。
这反而更加麻烦。
更重要的是,欧若斯的智力高于她,这是夏洛特最不愿承认却无法通过忽略改变的事实。如果说奎因希望证明自己是比她更出色的侦探,那么欧若斯甚至无需证明,只要愿意认真调查,许多案件对其而言不过是数据不足的简单题目。
夏洛特想成为金鱼唯一的侦探。
奎因已经是一个麻烦。
现在又多了一个打算与金鱼并肩办案且已经提前准备成为搭档的妹妹。
等待两姐妹的洗漱结束后,卢西安便前往了厨房准备早餐。
而一向只会待在起居室的夏洛特见到欧若斯也跟着下去后,也罕见地起床跟了下去。
一楼的厨房很快传来切面包与煎蛋的声音。
卢西安系着围裙在厨房来回走动,黄油在锅底融化,牛奶被加热,茶的香气逐渐填满起居室。
而夏洛特和欧若斯两个好姐妹此刻都安静坐在餐桌前,等同一个人把早餐放到面前,气氛称得上祥和,外表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乖巧等待早餐的少女。
“昨天的案件我已经知道了。”欧若斯说道。
夏洛特抬眼:“谁告诉你的?”
“很简单,报纸上的情报以及苏格兰场的档案。”黑发少女继续说道,“夏洛特你直到现在还没有想到吗?你和那个叫做奎因的纽约侦探,都才仅此而已吗?”
“如果你想靠故作神秘增加结论重量,可以省略。”夏洛特用勺子敲了一下杯沿,“真正有价值的判断不需要等别人开口追问。你知道的就说,你不知道的不必遮掩,这是最简单的,欧若斯。”
“你似乎现在很生气啊,夏洛特。难道是因为你已经检查过所有线索,却仍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吗?”
“我是在替这顿早餐节省时间。”夏洛特面无表情,“你的答案如果不值得听,至少接下来不要让煎蛋变冷,这是我对你的最低期望。”
“好吧。”东风小姐终于将目光投向厨房里正在翻动煎蛋的背影,声音也随之柔和一点,“你们漏掉了一个人。”
“你认为我漏掉了谁?”
夏洛特终于放下已经被咬出细纹的棒棒糖。
银发少女看似只是顺着问题追问,身体却不自觉向前倾了一点。夏洛特讨厌承认妹妹可能先看见自己没有看见的东西,更讨厌欧若斯故意将答案悬在半空等着自己主动索取。
“小鱼。”
夏洛特眼神微变。
“这与金鱼有什么关系?虽然昨晚在现场,但不是……”
“是推理关系而已。”欧若斯摇头,“小鱼虽然没有认真调查。但如果认真,你与纽约来的奎因未必比得过他。”
夏洛特本能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又停下。
卢西安很少将自己称作侦探,习惯站在记录者,助手与行动者位置,将推理舞台留给夏洛特。可这不意味着他没有能力,相反,很多时候他只是先看见结论便直接说出口。
比如此前的恶意案,以及嫌疑人X的献身,还有帷幕案。
“亏你还自称侦探,小鱼一直在让你站到答案前面,你却把那当成他只适合做助手。”
这句话让夏洛特相当的不爽。她想成为卢西安唯一的侦探,欧若斯却想成为卢西安的助手,两种关系看似没有直接冲突,实际争夺的是同一个位置,谁能在他思考时站在最近的地方,谁能与其共同完成答案。
“你想说什么?”夏洛特问。
“我会成为小鱼的助手。”欧若斯毫无犹豫地开口,“我过去不理解普通案件的意义,人类为了金钱,嫉妒,爱情与恐惧互相伤害,原因简单,过程重复,答案也没有价值。我以前是这么认为的。但小鱼认为破案不只是在寻找凶手,每找到一次真相,就可能让一个无辜的人不再被怀疑,让一个失去亲人的人知道悲剧究竟为何发生,让仍然活着的人找到继续往下走的理由。”
黑发少女望着厨房的方向传来平底锅接触炉火的轻响,还有卢西安打开橱柜的动静。
那些声音如此普通,却又让东风小姐如此喜爱。
“既然小鱼重视这些,我愿意尝试理解。我会在他想成为侦探时站到旁边。如果他累了,我就让案件闭嘴。”
夏洛特淡然开口:“案件可不会闭嘴。”
“人会。”欧若斯回答,“委托人会,证人会,现场会,档案会。只要有人让他们闭上,他们就会闭上。你不做的事,我来做。”
“为了金鱼的话我并不是做不到,欧若斯,但这就是我不允许你单独处理委托人的原因,这绝对不是推理。”
“我觉得效果差不多。”
“效果差很多。”
“夏洛特你总想让小鱼证明你是最好的侦探。我不需要小鱼证明任何事。”欧若斯没有理会警告,目光与夏洛特对视,“我只想让小鱼在需要助手时第一个想到我。”
这一句比宣战更加直接,更加赤l。
夏洛特放下杯子:“他已经有属于自己的侦探了。”
“可你只习惯被他照顾。”
“我会保护他。”
“那么那天是谁被绑在地上?”
空气顿时一冷。
“是谁今天刚搬进贝克街便准备抢别人的早晨?”
“我只是在取回缺席很多年的部分。”
“你没有实际调查经验。”夏洛特语气重新平稳下来,“也不理解普通人为什么会在明知撒谎会留下破绽时仍然撒谎。想成为助手可不是坐在餐桌前宣布一句便能成立的,欧若斯。”
“姐姐同样不理解普通人。”欧若斯并未因此否定而退缩,“区别只是你在我在监狱的时候遇见了小鱼,于是有人愿意替你翻译。既然你可以拥有这样的助手,我也可以提出请求。”
“我和金鱼之间的关系来自共同案件,不是你把等待时间换算成的补偿。”
“所以我会向小鱼提出,然后通过案件证明。”欧若斯的态度依旧无比的固执,“你可以认为小鱼会拒绝,但不可以替小鱼回答,毕竟说到底,小鱼的选择属于他自己。”
夏洛特沉默了。
这句话与奎因昨日所说几乎相同,两个来自完全不同方向的人碰巧抵达了同一块礁石。
福尔摩斯小姐非常讨厌这种事情。
“只要我和小鱼在一起,就没有无法破解的案件。我们可以是EL组合,Eurus与Lucian。两个字母放在一起,发音简短,记录方便,也不需要把任何福尔摩斯放在前面。”
“EL?”
夏洛特并不在意缩写本身,却十分在意欧若斯如此自然地将自己的名字与卢西安并排,仿佛那是一件无须征求任何人同意的事,现在只是把它公开说出来而已。
“你甚至还没有和金鱼正式处理过一桩案件,就已经替两个人确定了组合名称?”
“Eurus与Lucian。”欧若斯认真解释,“名字都可以改变,身份也可能被别人藏起来,缩写反而更简单。E在前还是L在前,我可以让小鱼决定。我觉得这已经非常公平了。”
“El在某些宗教语境里是神的称呼。”夏洛特挑起一侧眉毛,“你把两个人的名字缩写成神,存在明显的自大倾向,这一点迈克罗夫特在让你签文件时应该重点检查。”
“我倒不是神。”欧若斯的回答出乎意料地谦逊,“而且对我而言,小鱼比神可靠。”
这句话简单到几乎似乎是不小心说出口的。
可描述的是欧若斯·福尔摩斯全部依赖的核心。
这位福尔摩斯小姐不信世界,不信家人,不信任何承诺,她之所以在谢林福德待了那么多年,对人类全部的善意都保持着训练有素的怀疑,唯一例外的是一个目前正在厨房里替她煎鸡蛋的灰发青年。
夏洛特发现自己实在是不好说什么,于是就换了一个方向。
“组合名称仍然愚蠢。”
“你嫉妒。说到底,CL组合没有什么必要的意义,Charlotte与Holmes,你只能和自己组合。”
“你在胡说什么?金鱼是我的助手,我的组合当然包含他。”
“如果夏洛特你也想让L出现在自己的组合里,我们可以共享。”欧若斯提出一个在她看来已经十分宽容的方案。
“不共享。”
夏洛特此刻的反驳连最基本的逻辑包装都来不及加上。
正是这个时候,厨房里的卢西安端着早餐出来了。
两个白瓷盘上有着两枚心形煎蛋,面包片被切得整整齐齐,黄油还有光泽,茶杯已经倒满。
见此情形,两姐妹一下子就停止了先前的讨论。
卢西安把两份早餐分别放到两人面前,最后在餐桌中间坐下,看了两人一眼。
“我在厨房里隐约听见有人准备把我拆成字母分配。”
“EL很好听。”
“没有经过当事人同意的命名方案并不好听。”夏洛特反驳,“无论发音多么简短。”
卢西安最后把两份煎蛋各自的摆盘位置调了调,使其对称,然后说:
“名字可以保留讨论,现在给我先好好吃饭。”
于是两位福尔摩斯小姐同时配合地闭嘴了,老老实实安分地吃起了早餐。
一楼很快就只剩下刀叉碰触瓷盘还有茶杯被轻轻放回托碟的声音。切着面包的卢西安偶尔抬眼看看两边的少女有没有好好吃饭,或者借吃饭之名搞小动作。整体上这顿早餐的和平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但欧若斯吃到一半时忽然停下动作,放下刀叉。
“如果不出我预计,现在……”
黑发少女的话还没说完,楼下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两个人。”夏洛特立刻说道。
欧若斯继续将夏洛特的后半句说完:“布朗神父与奎因。”
卢西安看向黑发少女:“你怎么知道?”
“根据我的推算,今天早上两人分别从不同地点出发,在时间与路线的交叉点上会汇合,然后一同抵达贝克街。”欧若斯拿起叉子重新切了一块煎蛋,语气里带了点不自觉流露出的满足,“其实小鱼你也可以猜到的,只是昨晚被某些事情分了心,因此没有第一时间留意到而已。”
夏洛特放下餐具:“这只能说明可能来,不能确认同时。”
门外传来布朗神父温和的声音:
“华生,希望没有打扰早餐。奎因所长坚持认为案件与煎蛋相比显然属于更紧迫的事项,因此才这么早登门,还请多包涵。”
紧接着是奎因的声音:
“我只说过新的逻辑矛盾不会等待早餐结束,神父您加的那些措辞跟我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奎因所长说的是新的逻辑矛盾不会等待早餐结束,何况我估计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布朗神父的声音里有某种不动声色的温柔,“这与显然更紧迫是两种说法,意味着两种不同的礼貌程度。我觉得这个区别值得提出来。”
“神父,现在不是讨论措辞的时候……”
“我觉得任何时候都是讨论措辞的好时候。一个词用准确了,有时候比一个推论更有价值。”
“……那我改,我估计贝克街的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而且新发现的逻辑矛盾值得他们立刻听到。因此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开门?”
面无表情的欧若斯看向自家姐姐。
夏洛特咬了一口煎蛋:“说到底只是运气而已,顶多一次两次。”
……
卢西安打开大门时,布朗神父站在台阶上。
“早上好,华生。”布朗神父闻见屋内煎蛋与咖啡香气后露出一点歉意,“看来我们确实打扰早餐了。如果消息没有如此糟糕,我原本会建议奎因所长等您吃完以后再展示侦探紧迫感。”
站在神父身后的奎因把帽子拿在手里。
“新的死者不会因为煎蛋尚未吃完便停止提供线索。”
“死者当然不会着急。”神父看向奎因,“通常着急的是害怕别人先得到答案的侦探。”
奎因顿了一下。
这位来自纽约的名侦探有着相当好的涵养,不会在一个神父这句话面前当场败下阵来。但卢西安注意到,这位名侦探无意识地把帽子转了一个方向,又重新转了回去。
“斯蒂芬死了。”奎因最终绕开神父的论点,直接对卢西安说,“死法与前两人一致。”
说到底,两大侦探一大早登门的原因非常简单。
又死人了。
昨夜主动向警方交代特瓦尔家族往事并坚信只要得到苏格兰场保护便可以逃过一劫的斯蒂芬于清晨迎来了与两位兄弟相同的结局。
尸体是在泰晤士河畔的私人游艇上发现的。
斯蒂芬被斩下头颅,以双臂展开的姿势固定在主桅前方。
苏格兰场一整夜的保护最终没能拦住凶手,甚至可以说恰恰是警方的保护将斯蒂芬送进了一处对于凶手而言更加方便的密闭环境。
因为斯蒂芬坚持游艇比陆地上的宅邸更安全。
雷斯垂德无法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限制一位百万富翁的人身自由,只能派遣警员护送他登船,并封锁通往甲板的两条舷梯。
可当天亮时守在船舱外的警员没有听见任何搏斗声,舱门仍从内部上锁,斯蒂芬却已经从船舱里消失。
当众人冲上甲板时只剩下一具被钉在主桅上的无头尸体。
“先进来。”卢西安让开门,“既然案件已经走到门口,至少让它先坐下。神父应该没吃早餐,奎因所长看起来也只喝过咖啡。”
布朗神父笑道:“我喜欢华生处理案件的顺序,先确认活人有没有饿,再询问死人发生了什么,这个先后关系我认为相当正确。”
埃勒里看了神父一眼:“这大概就是他的书比我畅销的原因之一。”
“您终于开始接受这个答案了?”布朗神父愉快地问。
“只是收集可能性。”
“收集了多少个?”
“神父。”奎因的语气里出现了有教养的疲倦,“我们是来讨论案件的。”
“当然。”布朗神父完全同意,“不过一个人如果连自己为什么做某件事都不清楚,通常在案件里也会犯同样的毛病。”
两人进入起居室。
然后同时看见餐桌旁的两个福尔摩斯。
坐在餐桌右侧的欧若斯面前摆着卢西安特意做成心形的煎蛋,黑发少女沿正中间切下一刀,把心分成大小完全相等的两部分。
坐在左边的夏洛特目光落在妹妹的餐盘上,见此情形便用餐刀沿边缘小心切下一块,尽可能维持剩余部分的完整。
“福尔摩斯小姐。”奎因最终看向黑发那位,“你染发了?”
“雷斯垂德问过相同问题。新大陆的最强侦探与苏格兰场探长共享第一判断,值得纪念。”
欧若斯则观察埃勒里的站姿:“你就是试图把小鱼带去新大陆的人。”
奎因闻言看向卢西安:“我似乎又遇到一位对邀请持反对意见的人。华生,伦敦的反对票是否有一个我尚不了解的投票系统?”
“而且她比夏洛特更不喜欢绕弯。”卢西安替埃勒里拉开椅子,又站到欧若斯与客人视线之间一点,“先坐。介绍一下,欧若斯·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家最小的妹妹,今天刚正式搬进贝克街。”
欧若斯看见卢西安这个很小的保护动作,神情稍微松开,却仍盯着奎因:“我知道你是谁。来自新大陆,没有固定助手,书在多个季度卖不过小鱼,因此开始寻找原因。而你目前最喜欢的解释版本是自己缺少一个优秀的传记作者,所以亲自来物色合适人选。”
“欧若斯小姐的信息相当完整,结论却带有明显偏见。我的书并非卖不过……”
在椅子上坐下,奎因将帽子放到膝盖上,取过卢西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只是在某些季度,某些市场与特定读者群中暂时落后。”
“连续十三周也叫暂时?”
“十三周对于文学史而言非常短暂。”
“对于销量榜单而言非常漫长。”
“您对出版周期有独到研究。”
“我只关心与小鱼有关的事。”欧若斯说,“你想带走小鱼,所以与你有关的事也暂时与我有关。”
卢西安把红茶放到二人之间:“看来你们不需要额外介绍。至少共同话题已经找到。”
“不是共同话题。”
两人同时说道。
夏洛特原本非常不喜欢欧若斯,但看见妹妹攻击奎因的销量而获得一定量的成功之际,心情竟然出现了不值得承认的好转,反正再怎么说欧若斯也是金鱼承认的一位,而这个名侦探就不同了。
“迈克罗夫特先生确实宣传过。”布朗神父在旁边点头,“伦敦大学的消息传播也很快。昨天晚上,已经有人来教堂询问,福尔摩斯家的黑发学姐是否会开设犯罪心理课程。”
“不会。”欧若斯说道,“他们学不会。”
布朗神父温和地看着黑发少女。
知道与亲眼见到显然不是一回事。
欧若斯与夏洛特拥有极为相似的面容,只是气质截然不同。如果说夏洛特像悬在深夜里的月亮,会将每一道藏在黑暗中的痕迹照得无所遁形,将世界所有谎言照出轮廓。
那么欧若斯却更像黑洞,目光落进去,情绪落进去,连普通人用来维系关系的规则也会失去原本方向,光线只要靠近便仿佛会被只剩下一个没有温度的答案。
“能够搬进一栋有人等您吃早餐的房子,我认为是件好事。”
欧若斯看了神父一会儿:“你不怕我?”
“怕。”布朗神父诚实回答,“可怕一个人不代表应该因此就无视。恐惧是我的感受,不该自动成为您的过错。”
“你比其他神父有趣。”欧若斯歪头,“他们通常会告诉我神爱所有人,包括你这样特别的孩子,但也就这样了。”
“有时人会把自己的无能推给神,再用这是为了你好遮住门。”布朗神父倒是没急着替神辩护,只将帽子放在膝上,“人并不相同。说到底,人往往先行动,后来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改变。神父也是人,也会犯这个毛病。”
“福尔摩斯小姐。”
奎因终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案件。虽然是对夏洛特说话,但目光却在姐妹二人之间停留片刻。
“你们长得如此相似,初见确实需要调整一下避免产生误解。不过仔细观察以后,区别还是相当明显,夏洛特小姐更习惯通过动作表达不耐烦,而欧若斯小姐似乎连不耐烦都认为是一种没有必要的消耗。”
“你的判断基本正确。”欧若斯说,“不过你漏掉了一点,我不耐烦只是不让别人知道。”
奎因微微一笑。
“看来福尔摩斯家又出现了一位值得注意的人。”
“错误。”夏洛特放下刀叉,“她不准备参与这起案件。”
“我没有这样说。”欧若斯转头看向夏洛特。
“你今天要去学校。”
“九点开始第一节课。考虑到早晨道路拥堵,我仍有时间可以使用。”
“案件现场位于泰晤士河畔,往返时间会让你迟到。而且……”
“所以我不需要前往现场。”欧若斯直接打断夏洛特的发言,“而且夏洛特和奎因昨夜都实地勘查过现场,今天早上又提供了第三起案件的信息,仍然没有得到答案。所以前往现场对于解决这个问题并不是充分条件。”
奎因眼神微动,夏洛特则慢慢眯起眼睛。
“你认为自己已经得到答案?”
欧若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随后望向正在给布朗神父添茶的卢西安。
“小鱼,如果案件现在解决,你会和我一起去学校吗?”
夏洛特立刻转头。
“金鱼为什么要陪你去?你又不是不认识路。更何况以你的能力,就算校长与全体教授同时失踪,也不会影响你找到自己的教室,甚至可能会帮你省掉一部分无聊的过程……”
“能力和愿望是两回事。”欧若斯平静说道,“夏洛特你每天都能独自洗脸刷牙,小鱼依旧会照顾你。由此可以证明一个人提出陪伴需求时,是否有能力独立完成同一件事,并不是决定请求合理性的唯一因素。”
“学校不是卧室。”夏洛特有些焦躁,因此棒棒糖被拿起来又放下,“这两件事不能类比。”
“所以我只请小鱼陪我去,没有其他要求。”
“也不行。”
“决定权不属于你,夏洛特。”
两位福尔摩斯小姐同时转头,把视线落到卢西安身上。此刻的卢西安将红茶放到布朗神父面前。
“如果案件能够在不影响安全的情况下迅速解决,我可以陪欧若斯去学校,毕竟她现在是文学院大三,怎么说呢,也算和我顺路了。”
欧若斯闻言高兴地将剩余半颗心形煎蛋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夏洛特,你应该比我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姐妹之间的空气再次凝固。
端起红茶的奎因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早餐桌上的存在似乎稍显多余。
名侦探本来是来宣布第三起谋杀的,结果三位贝克街住民正在认真讨论谁陪谁上学,而足以令整个苏格兰场彻夜不眠的案件在这张桌子上似乎还没有一枚心形煎蛋重要。
不过这种感觉很快便消失了。
“既然小鱼答应陪我去学校。”欧若斯重新看向卢西安,“那么虽然你们迟早也能得到相同的答案,由我现在直接说出来效率更高,浪费的时间更少。”
“请等一下。”
奎因放下茶杯。
“欧若斯小姐,你刚才使用的是案件解决以后,这意味着你认为自己已经知道凶手是谁。”
“是。”
“仅凭布朗神父与我刚才提供的第三起现场信息?”
“不需要第三起。”欧若斯的语气平静,“第二具尸体出现时,结构便已经完整。第三具尸体只证明凶手仍按预定计划行动,也说明苏格兰场的保护没有任何价值。”
布朗神父并未因最后一句过于直白的评价而生气,只温和问道:
“那么你认为是谁杀死了他们?欧若斯小姐?”
“小鱼已经知道。”
客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顿时落到卢西安身上。
卢西安神色有些无奈。
“没什么,我目前找得也不多,不好构成答案。”
“我明白。不过正确答案在验证以前仍然是正确答案。”欧若斯说道,“小鱼不说,只是在等夏洛特自己发现。可我今天要上学,没有时间配合这种照顾侦探自尊的游戏。奎因,你们一直在寻找三名死者的共同点,并默认安德是第一位受害者。”
夏洛特手里的棒棒糖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裂响。
“这是根据已知身份得出的合理前提。”奎因开口,“尸体在安德的住处附近被发现,衣物,随身物品与体形特征全部符合,房东也确认失踪的时间与死亡时间一致。”
“只有头颅不见了。”
欧若斯提醒。
“斩首是凶手的固定仪式。”
“也可能是为了隐瞒身份。”
奎因微微一愣。欧若斯继续说道:
“第一具尸体经过斩首后,警方只能依赖体形,衣物与随身物品进行确认。可衣服可以更换,怀表和戒指可以放进别人口袋,体形相近的人也并不罕见。你们得到第一位死者是安德的结论,是因为所有外部线索都希望警方这样认为。”
“所以死者不是真正的安德。”布朗神父说道。
这个猜想并不为奇,先前奎因初次上门就是为了验证这一点,而夏洛特也有这份猜想。
“没错。”欧若斯点头,“第一具尸体头颅最终并未在现场公开展示完整状态。安德与仆人克林身形相近,克林智力存在障碍,长期与安德同住,穿上主人衣物后很容易被邻居依靠习惯印象认错。”
夏洛特迅速接上:“所以第一名死者是克林。安德伪造自己死亡。”
“对。”
“但图腾柱上的T……”
“留下预定解释。”欧若斯看向银发少女,“他希望你们先想到Tau十字,再由斯蒂芬主动提供Tvar,将警方引向跛足克罗。每个答案都在正确时间出现,正因为它们是安德提前安排的。”
“安德杀死克林,伪装成自己死亡,再以另一个身份接近托马斯。”奎因眼神变得明亮,“托马斯为何让他进入书房?”
“因为他是兄弟。”
“托马斯如果看见死去的安德出现的话会震惊,不会平静下棋。”
“除非三兄弟本来便共同参与计划。”欧若斯说,“或者安德在公开死亡前便长期使用另一个身份与托马斯来往。你们把安德当作固定面孔,问题从一开始便错了。”
玛丽若在这里,大概会赞赏这句。
这一次是布朗神父问:“如果安德憎恨两个兄弟,为何还要设计如此复杂的克罗复仇故事?单纯杀人不需要让全伦敦看见。”
欧若斯看向神父。
“为了财产。”
“只有这些?”
“人们喜欢给残忍行为寻找宏大原因。家族血仇,太阳崇拜,古埃及符号听起来比钱更配得上三具尸体。可安德只是想让托马斯与斯蒂芬死亡以后,全部财产沿隐藏的家族继承关系落到自己控制的身份手中。”
“克罗呢?”卢西安问。
“替罪者,也是最后需要闭嘴的人。”欧若斯指向简报上的时间,“斯蒂芬已经死了,警方会更加相信克罗正在完成誓言。安德下一步会找到克罗,将他杀死并固定到最后一根T形柱上,再让现场留下足以证明凶手畏罪或死于反噬的证据。案件便会以克罗复仇,三兄弟全灭结束。”
“安德会在哪里?”奎因追问。
欧若斯报出一片靠近旧地毯仓库与河道的区域。
“托马斯的进口货物需要在那里转运,第一具尸体也需要有不受注意的处理地点。安德想把克罗钉上十字架,就要选择能够获得木材,绳索与运输工具的位置,旧仓库最合适。”
奎因并未立即相信,只是拿起帽子:“推理完整,但有两处依赖假设,克林尸体身份错误,财产继承结构确实允许安德通过隐藏身份获利。”
欧若斯看着纽约名侦探:“所以去验证。”
“欧若斯小姐你不一起?”
“我要和小鱼吃完早餐,然后一起去学校。”
“若你的判断错误呢?”
“不会。”
欧若斯·福尔摩斯对自己根本就没有为“错误”准备概念。
奎因看了夏洛特一眼:“福尔摩斯小姐,你妹妹始终如此?”
咬着棒棒糖的夏洛特心情十分复杂:“她比现在更令人不快的时候很多。”
“夏洛特不如我。”欧若斯平静补充。
夏洛特手中的糖再次出现裂纹。
纽约名侦探难得产生一种自己不适合继续留在姐妹交锋中央的判断。
“我去苏格兰场。”奎因拿起简报离开,“如果克罗仍活着,就能在他登上十字架以前结束。”
门关上以后,早餐桌短暂恢复安静。仍坐在那里的布朗神父看着欧若斯。
“您确实十分厉害。”
“很正常。”欧若斯并未因称赞高兴,“只要我与小鱼在一起,就没有无法破解的案件。我们是EL组合。”
布朗神父的表情出现一点微妙变化。
“El在一些古老语言中,这也是对神的称呼。您不觉得过于自负?”
“我见不到什么神存在。”
布朗神父沉默片刻。
“那么E代表什么?”
“欧若斯。”
“也可以代表Empty,空无。”神父温和说道,“空无若只围绕一束光存在,会害怕光离开的每一秒。最后甚至会宁愿吞掉光,也不愿意让它照向别处,作为一个同样见过许多人以爱为名犯错的神父,希望您在关门以前先问问门内的人是否愿意留下。”
欧若斯·福尔摩斯能操纵情绪,制造依赖,也能让许多人相信原本不相信的事。
不过少女并不会对自己的小鱼做这样的事,这便是她的坚持。
见此情形,布朗神父忽然叫住了卢西安,露出的笑容温和而意味深长。
“华生,愿主保佑你。”
“……神父。”卢西安无奈地笑道,“我怎么感觉您认为这件事已经超出主的工作范围了?”
“主当然无所不能,不过……”布朗神父认真想了想后温和地补充道:“提前准备一把雨伞,大概也不算对信仰缺乏信心。”
说完,神父把雨伞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向餐桌上所有人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贝克街221B。
……
半小时后,门外再次传来急促脚步。
这一次回来的是两个人。
奎因几乎是推门进来的,红色眼睛里混合着不可置信,兴奋与真正遇见更快答案以后才会出现的敬意。
雷斯垂德紧跟在后面,显然刚经历一场仓库追捕。
“所以我们在旧仓库里追一个准备搬尸体的凶手时,提供地址的人一直在这里吃早餐?”
欧若斯平静点头:“煎蛋冷了会影响口感。安德不会因为我不吃而跑得更慢。”
雷斯垂德发现这句话逻辑上居然没有错误。
“福尔摩斯家的人是否都认为让苏格兰场跑腿是侦探工作的正常组成?”
“如果你们能够一次跑对方向。”夏洛特含着棒棒糖,“效率尚可接受。”
“很好。”雷斯垂德摘下帽子,“现在我确认她确实是你妹妹,福尔摩斯小姐。”
“欧若斯。”
黑发少女正在将自己的课程表与卢西安并排放好。
“结果。”她说。
其结果果然和欧若斯说的分毫不差。苏格兰场按照地址搜索旧仓库,克罗已经死亡,刚遭到斩首,尸体尚未来得及被搬上准备好的T形木柱。真正的安德就在现场,试图从后门逃走,已经被捕。
第一具尸体经过重新核验确实是男仆克林。安德使用多重身份接触托马斯,也伪造了部分继承文件。已经开始交代,动机,布局和欧若斯说的几乎一致。
闻言的夏洛特心情相当的差。
毕竟这意味着欧若斯大获成功了。
“欧若斯小姐如此情况下,先拆掉了凶手希望我们接受的前提。这一局,是我与资讯侦探都慢了。”
奎因发自内心地佩服。
不过金发红眼的名侦探并未放弃想法,如此的华生更证明自己的眼光没有错误。
“你可以只承认自己。”夏洛特说。
“共同失误不应被单方面删除。”奎因回答,“咨询侦探同样在场,同样看过相同的证据。”
“我没有同意这是比赛,奎因。别带上我。”
“夏洛特,这是事实。”欧若斯面无表情地开口。
银发少女的草莓棒棒糖再次发出令人担忧的裂响。
“说到底只是一次两次的运气而已,欧若斯。下次就不会这样了。”
雷斯垂德站在起居室中央,视线在几人之间走了一圈,得出了一个他认为相当务实的结论,苏格兰场的工作是抓凶手,不是调解贝克街的早餐桌。
今天这两件事他都算是完成了,自己可以走了。
至于华生?
作为朋友的自己只能祝他的身体一切安好了。
……
伦敦以北有座位于群山深处的小镇。
其名为莱茨。
铁路线穿过几条漫长隧道才勉强将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缝在英格兰的地图上。
每天只有两三班客运列车停靠,清晨驶来,正午离开。
倘若错过,再想通过马车抵达最近的城市至少需要半个月,路上甚至还可能遇着连地图上都没标清楚的雾区和泥沼。
时间长了,莱茨镇的居民大半真就觉得外面的世界不是什么活生生的地方。
伦敦只是报纸上油墨印出来的几行字,海洋不过是教科书上大片没什么实感的蓝色块。
至于远在天边的政府,地位差不多跟圣经里的先知一模一样,据说他们动动笔就能决定整个国家的命运,可莱茨镇明天谁家能分到面包,谁家会丢了工作,这些真正要紧的事半分也轮不到他们插嘴。
这个镇上真正说了算的人叫霍恩。
正午十二点,太阳悬在山谷正上方。
石墙,屋顶,教堂尖塔与街道都被晒得失去阴影,远处空气因高温微微扭曲。
镇民们走在光下,如同走在一片没有火焰的焚烧场里。
火车站旁的和奎因乃是朋友的霍华德正在整理行李。
年轻人已经向车站确认过好几次了,火车将在二十分钟后离开山谷。
“准备出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霍华德猛地回头。
他的养父霍恩正拿着一根黑色手杖站在站台入口。
“只是去伦敦见一个朋友。”霍华德回答,“事情决定得比较突然。我原本想等抵达以后再给您写信,免得您担心。”
“正因为突然才更应该让家里知道。伦敦很大,也不像莱茨。那里的人习惯把恶意藏进礼貌,把刀放在合同最后一行。你性格太老实,要是遇见麻烦未必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拒绝。世界上所有急着往外走的年轻人,都天生容易相信远方总会比故乡仁慈。”
霍华德勉强自己笑了一下:“我已经不是孩子。”
“父亲眼里的孩子只是会逐渐长高,不会真正消失。”
霍恩说得亲切,附近搬运行李的车站工人听见后脸上露出善意笑容。
镇上的人都知道霍恩如何对待这个并无血缘关系的养子,态度耐心,宽容,从不因财富要求回报。
“既然是值得远行的朋友,便去吧。”霍恩微笑着拍了拍霍华德肩膀,“不要担心家里。莱茨一直都很安静。”
话音刚落,远处隧道口就传来了汽笛的回响。
穿过午间热浪的火车缓慢驶入站台。霍恩甚至亲自将行李递给列车员,又嘱咐霍华德到伦敦以后先寻找安全住所再写信。
“我过去看看,不会停留太久。”霍华德登上车厢。
霍恩站在正午最刺眼的日光里抬起手朝他挥手。
“当然。”
列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旧铁轨的声响在山壁之间反复回荡。
霍华德从车窗探出头,看着自己的养父仍然站在站台边。
挺拔的身影被正午的日光从背后罩住,犹如圣经插图里站在山巅赐下十诫的神圣身影。
火车钻进隧道。
于是黑暗在瞬间把整节车厢吞进去。
等霍华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谷那头后,霍恩才慢悠悠转身朝着镇中心最高的那栋白宅邸的二楼阳台走去。
从这里望下去整个莱茨尽收眼底。
教堂,学校,医院,救济院,所有民居如同温顺的羊群一样静静趴在山谷与烈日之下。
这座镇子的每一处重要建筑都与霍恩有关。
捐资修缮教堂,在饥荒时开放粮仓,为失去父母的孩子建立救济院,也替无力偿还债务的家庭买回房屋,镇上很多成年人受雇于霍恩的工厂,矿场和商店,另一半则曾接受霍恩的帮助。
人们称其乃是莱茨的良心。
更有甚者说要是这山谷里真住着一位听得见祈祷声的耶和华,那这位主十有ba九就住在霍恩家最高的那层楼上。
霍恩在公开场合从来都谦逊地推辞过这种赞美,摆手说自己做的这点事不足挂齿罢了。
此刻靠在阳台栏杆上的老人望着火车留下的那一缕白烟。
“埃勒里·奎因。”
纽约名侦探的每一本推理小说霍恩都读过。
从最早还带着青涩劲儿的罗马帽子之谜到后来那些逻辑严密得几乎不给谎言留半口气隙的名作,这位纽约来的逻辑之王最擅长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混乱摊开平铺在桌面上,转过头邀请读者一起伸手把唯一正确的答案从里面捡出来。
这种聪明的侦探其实不难应付。
其实聪明人往往比笨人更容易被预测,只要在通向终点的道路上提前摆好足够合理,符合逻辑框架的线索就会兴致勃勃地自己顺着往终点走,再把每一步自以为正确的推理,全都当成逻辑上的战利品与胜利勋章。
霍恩真正皱起眉头的是华生。
他当然读过华生写的福尔摩斯的探案故事,也听过伦敦那些怪盗与侦探争锋的街谈巷议。
尤其前几个月帷幕案里那个叫诺顿的,毕竟霍恩曾见过诺顿一次,随即意识到那家伙是个连刀都很少自己碰的怪物,只喜欢往人心裂缝里灌怀疑,把裂痕一点点撑大,再让别人顺理成章替犯下罪行。
这样的人无疑是无法留下丝毫线索的怪物,可是就这样一个几乎从不出手亲自动手的人居然会主动去针对那个名叫卢西安的年轻人,甚至被逼到铤而走险想行凶,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
卢西安·格雷。
或许有趣,更可能,很麻烦。
正午的白日光铺天盖地落下来在老人头发上。
楼下经过的镇民抬起头看见阳台上的无冕之王纷纷摘下帽子致意,霍恩也抬手朝他们微微点头。
紧接着霍恩转身走进书房,桌上摆着一本已经翻开来的陈旧旧约。
正午太阳穿过窗户,外面世界仍然安安静静,日光把整个山谷照得仿佛连罪恶都无处藏身,但光线并未照亮房间,反而像地狱燃起的白色烈焰将那行字烧得格外清楚。
“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
197和251已过
227正在努力中,
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
253:me的疯狂星期四,我看行!(13k)
提着饼干盒的玛丽·摩斯坦正在自家柯基上学的必经之路上满怀期待地等待。
这是一次经过计算的偶遇。
自家爱人通常会在早餐结束后离开贝克街,经过路口时会下意识避开石板破损区域,随后前往伦敦大学。
只要没有案件,爆炸,求助人或者某个突然决定把他打包带去新大陆的侦探,便会在十分钟后左右抵达这处街角。
早早抵达的玛丽将这个时间定义为必要准备。
毕竟专门等着自己的爱人到来这有什么奇怪的?
教授小姐甚至已经在脑内推演过完整流程。
先在卢西安出现的瞬间抬手,成功后送出今天新烤的柯基饼干,再以例行检查为理由确认身体状况,顺便触碰一下他的手,这属于医生的正当权利,最后在主动邀请后落落大方又矜持恰当地坐上自行车后座。
这一段路属于玛丽·摩斯坦。
夏洛特此刻大概还在贝克街为某个案子浪费那颗聪明得令人厌烦的脑袋,欧若斯应该已经被迈克罗夫特的人直接送往学校办理手续。
理论上,两位福尔摩斯不足为惧。
暖色调的金发才是最强的,就连露西也唯有怪盗姿态时才是金发。
可玛丽只要想起欧若斯那双仿佛能直接看穿所有伪装的眼睛,心底仍会浮出不愿承认的警惕。
无貌的蜘蛛能够成为任何人,可以塑造习惯,声音,呼吸,甚至将自己放进完全不同的人格结构里。
欧若斯再强也不可能永远看穿每一种身份。
教授·莫里亚蒂已经在筹备一个专门针对欧若斯的演绎人物了,就是以针对夏洛特构思的艾琳为基础当时就虚构出一位侄女,在新大陆读书立志成为侦探的高中生克雷丽亚·格雷。
既姓格雷,又是黑发,还是侦探,简直一举三得。
总之,绝不会让那个黑发少女继续如此理所当然地占据柯基身边的位置。
当然,眼下一切都还只是蓝图。
而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不适合把清晨浪费在犯罪计划上。
太阳从伦敦终年灰白的云层背后缓慢升起,如同有人终于为这座习惯了隐藏秘密的城市拉开厚重的帷幕。
光向下流淌漫过钟楼与商店招牌,最后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汇成一条明亮的河。
路边梧桐叶仍残留昨夜水珠,被太阳照得像挂满细碎玻璃。
行人的身影穿过其中时边缘会浮起光,仿佛每个普通上班上学的人都短暂拥有了故事主角才会有的光。
连这座常年灰暗的城市,今日也显得年轻。
站在街角的玛丽觉得这样很好。
自己不需要躲进马车暗处戴上面具,也不需要让蜘蛛网覆盖整座城市,只要在太阳下等会骑自行车经过的爱人。
犯罪界的教授偶尔也想过一过普通女孩的清晨。
“嗯哼哼。”
金发少女心情很好地哼起没有歌词的小调,鞋在石板上轻轻打着拍子。
今日她特意换了不同于往常的打扮,浅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洁白挺括的衬衫与蓝色蝴蝶结领结。深色高腰百褶短裙随着风轻轻晃动,黑色裤袜将腿部线条收束得利落而漂亮。
原本沉重的医药手提箱也换成斜挎学生包,让她看起来是在大学门口等喜欢之人一同上课的普通女孩。

当然,服装选择不是没有目的。
卢西安似乎喜欢黑色裤袜。
和其进行过负距离接触的教授只进行过有限次数的观察,证据尚不足以形成最终结论。
但作为爱人偶尔满足柯基不肯明说的偏好也不算原则性问题,反正裤袜什么的很容易购买,批发都行。
玛丽检查了一下街角玻璃中的倒影。
发带位置正确,蝴蝶结没有歪,裙摆不会被风吹乱,看见卢西安时身体略微前倾,笑容自然一点,不能太刻意,也不能像普通偶遇那样缺乏惊喜。
这只不过是少女在练习如何更好看地与爱人打招呼罢了。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
叮铃。
玛丽眼睛亮起来。
骑着那辆新式自行车的卢西安从街道尽头出现。
玛丽已经准备抬手,结果看见了自行车后座有人坐在那里,那双手毫不客气地环在卢西安腰间,脑袋还靠在青年背后,整个人安然得如同那个位置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刻着她的名字。
欧若斯·福尔摩斯。
玛丽脸上的笑容有些没控制住。
怎么可能?
这个女人为什么会比自己更早?按照正常手续,她现在应该在大学那边听工作人员讲解,难不成她天还没亮就直接搬进贝克街,靠抢占出门时间获得后座?
……等等,以欧若斯的行事风格,这个荒谬的假设很可能就是事实。
可恶的福尔摩斯。
而且还是两个里面更不讲规则的那一个,夏洛特至少还遵循逻辑,这一位只遵循卢西安。
由于玛丽的身体前倾姿势已经摆好,临时收回反而显得像抽筋,于是她只能维持着完美的笑容抬起手,手在空中优雅地晃了晃。
卢西安很快看见在这里等待的玛丽,于是按响车铃后在街边停稳。
欧若斯仍没有松手,甚至在自行车停下以后将脸从卢西安背后抬起来看向玛丽。
“早上好,学长。”玛丽先让目光停在卢西安脸上,确认气色没有被压榨的异常后才看向后座上的黑发少女,“欧若斯小姐今天来得真早。话说不是应该先去学校吗?我倒不知道文学院还新增了如何在别人出门以前占领自行车后座的必修课……难道学分很高吗?”
欧若斯闻言重新把脸靠回卢西安背后,仿佛玛丽的存在只是一阵不值得回应的街边风声。
玛丽脸上的笑又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
该死的欧若斯,最好珍惜现在这点从容,等自己准备好专门的演绎,她会让对方明白虽然蜘蛛安静,这不代表蛛网不存在,只是在柯基面前没必要那样做罢了。
“早上好,玛丽。”卢西安注意到金发少女今日与平常不同的服装,“你等很久了吗?还有今天的蓝色蝴蝶结很适合你。”
一句话让玛丽心中已经伸出利爪的蜘蛛停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回答没等多久,刚到而已,现在却更想问另一个问题……
“学长注意到的只有领结吗?”
少女翠绿色的眼睛里藏着不肯明说的期待,如同等待评分的学生,偏偏还要装得漫不经心。
卢西安沿着新打扮停留片刻,又回到少女翠绿色的眼睛上。
“整套都很好看。白色很适合今天的太阳,蓝色领结也很像你……”
“很像我?”眯起眼睛的玛丽向前逼近,饼干盒在怀里轻轻一晃,“这是什么模糊不清的证词,学长。请给出更具体的鉴定结论。”
“很适合你的风格,明亮,但是有锋利的地方。”卢西安补充道,“像好天气里的太阳。”
“……哈?什么比喻啊,真是。”
玛丽嘴上如此嫌弃,别开脸的时候嘴角却没能压住,手悄悄抚过蓝色蝴蝶结的边缘。
“随便搭的而已,别自作多情了,学长。”
“是是。”
后座上的欧若斯忽然睁开眼:“哪里好看?”
“颜色很适合玛丽,款式也比平时轻松。”卢西安如实回答。
玛丽满意地点了点头,胜利者般抬起下巴,而欧若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侦探装束,若有所思。
“你的衣服也适合你,欧若斯。”敏锐察觉的卢西安立刻开口,“每个人的体型和样貌不同,因此打扮也各有千秋,没必要想太多。”
“我没有。”欧若斯仍低头看自己的裙摆,“我只是在确认自己挑选的衣服是否降低了小鱼看我的时间,毕竟摩斯坦的打扮,小鱼你多留意了一下。”
卢西安无奈道:“因为她今天整套搭配有变化,我在确认细节。你的衣服我一开始同样看过。欧若斯你这样的侦探服就很棒啦,也不介意说什么助手会不会抢风头。”
“好的。”
欧若斯考虑以后给找机会给自己穿助手服让小鱼穿侦探服,因此就点了点头。
玛丽看着两人的熟练交流,心里又冒出一点酸意。
这才多久啊?
就已经培养出这种默契了吗?福尔摩斯家的入侵速度堪比瘟疫。
“所以。”她主动转移话题,“欧若斯小姐从今天开始正式住进贝克街?”
“手续已经全部完成。”卢西安点头,“她早上带着行李过来,暂时整理好了,剩下的等哈德森太太月底回来再说明。”
玛丽眨了眨眼:“哈德森太太还不知道?”
“只知道可能多一位房客,不知道具体是谁。”
“哦……”笑吟吟的玛丽拖长了尾音,“那学长准备怎么向那位可怜的太太解释呢?”
“福尔摩斯家最小的妹妹,伦敦大学新生,暂时需要住所。”
“我建议补充危险等级评估。”玛丽真诚地说,“以及疏散预案。”
一直懒得理她的欧若斯终于理会玛丽。
“你住在别处,却每天进入贝克街,不具备评价房客的资格,摩斯坦。”
“至少哈德森太太亲自给过我钥匙,也认可我。”玛丽笑意重新锋利,“欧若斯小姐目前只拥有客房,不拥有整栋房子的自由通行权。房客和家人之间隔着的可不止一层楼板哦。”
“我今天早上已经进入姐姐卧室。”
“……能够开锁,不等于收到了邀请。”玛丽扶额,“欧若斯小姐,法律上有明确定义。”
“但小鱼在里面。”
一句话又回到那个无可救药的逻辑核心,只要卢西安在,那么世界上一切边界,法律,规则与常识都值得被重新讨论。
是的,在欧若斯·福尔摩斯的法典里只有一条基本法,其余全是可修订条款。
玛丽深吸一口气。
……冷静,和这个福尔摩斯争论房屋法,就像和海水争论咸度,今天先战略性放弃这个战场。
“昨天的案件呢?学长,听说斯蒂芬也死了。”
“已经解决。”
玛丽有些意外地挑眉:“这么快?”
虽然对教授而言那个案件本身如何根本无所谓。她关心案件的唯一理由是原本可以借修女的演绎多和柯基待在一起,现在案子破了等于她的剧场被提前拆了台。
“欧若斯推出来的。”卢西安没有吝啬认可,“第一名死者是男仆克林,真正的安德伪造死亡,再杀死两个兄弟,准备让克罗承担所有罪名。欧若斯根据地毯仓库与运输条件锁定了位置,苏格兰场赶到时抓住了安德。”
得知欧若斯居然抢在奎因和夏洛特之前破案,这让教授对东风那种无法解释的警惕再次得到事实支持。
但是案件是否破解并不是当前重点,主要是这份胜利让欧若斯获得卢西安亲自陪同入学的奖励,还顺便坐上了原本属于玛丽的后座。
用别人的案子,赢走我的清晨。
好手段啊,欧若斯·福尔摩斯。
“真厉害呢。”玛丽笑容可掬,“看来欧若斯小姐非常适合成为侦探。这样的话,以后大可以自己骑车去学校嘛,独自在路上还能观察到更多线索,一举两得,对吧?”
“我不想成为侦探。”
“哦呀?那欧若斯小姐想做什么呢?”
“成为小鱼的助手。”
玛丽看见欧若斯回答时手又在卢西安腰间收紧一点,于是教授怀中饼干盒发出轻微金属响动,少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手上用了多大力气。
“是吗,真是好厉害的志向呢。不过学长已经是夏洛特的助手了哦。学长这个人啊,是不会因为某个外来者的一厢情愿,就随意改变自己与他人建立的关系的。欧若斯小姐应该懂这个道理吧?”
“所以小鱼也可以拥有助手。”欧若斯倒是完全没有被绕进去,“侦探的助手也需要有人替他处理琐事、记录日常、保障安全。我做的是真正需要有人做的事,摩斯坦。职位是我自己开设的,不需要审批。”
“自己开设职位,自己上岗,自己转正,福尔摩斯家的行政效率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玛丽由衷地感叹,“你还准备替学长写传记?打算写什么?小鱼每日行程与接触人员完整记录,还是怎样以保护为理由将一名作家看管二十四小时?”
“前者可以作为附录。”欧若斯认真地回答,“后者适合独立出版,写成实践指南。”
玛丽一时间竟分不清这个女人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已经列好了目录。
更可怕的是,以她对欧若斯有限的了解来看大概率是后者。
“欧若斯。”卢西安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先放松一点,这样我不太方便呼吸。”
欧若斯立刻松开了。
快得仿佛身体先于大脑执行了命令。
玛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这份服从也很危险。
玛丽更加确定必须尽快完善专门针对欧若斯的演绎身份克雷丽亚·格雷。
“现在看来,后座没有空位了。”她轻轻叹气,低头看向手中饼干盒,“原本还想和学长重现上学路线……算了,我走路就好。反正只要不迟到……”
“不用走。”卢西安干脆地打断她,“我推车,我们三个一起走。”
“骑车更快。”欧若斯立即反对。
“后座只有一个。”
“摩斯坦可以坐前面。”欧若斯指了指车把。
“…………谢谢你的慷慨提案。”玛丽盯着那根横杆看了几秒,“不过学长,采纳这个方案的话,我们三个今天的目的地会从伦敦大学变更为伦敦医院,而且是以患者的身份。”
“所以还是推车吧。”卢西安下了结论,“从这里走到学校也不远。”
玛丽却在这时忽然转身走向旁边的小巷。
片刻后,一辆崭新的黑色自行车被她推了出来,车把前方装着精巧的小篮子,尺寸正好可以放下饼干盒与学生包。轮胎花纹清晰崭新,几乎没有使用痕迹,显然买来时间不长。
“真巧呢。”玛丽单脚点地跨上车座,“我前几天顺手买了一辆。原本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顺手。”
卢西安实在是不太相信这会是顺手。大概是教授小姐担心某天卢西安没有骑车,也许担心他的车临时损坏,又或许只是想在必要时拥有第二种能够一起上学的方案。
教授从来会为所有结果准备后路。
包括恋爱。
不如说尤其是恋爱。
但是有些安排其实是没必要专门说出口的。
于是卢西安骑在前面,坐在后座的欧若斯双臂环住他的腰,骑着新车的玛丽跟在旁边,金发与百褶裙被风轻轻带起。
太阳恰到好处。
不灼热,也不遥远,它从两排建筑之间倾斜落下照亮路与人的肩膀,也将自行车轮辐映成不断旋转的银色光圈,昨夜积水被车轮轻轻划开,碎光在身后摇晃,如同他们所过之处撒下了一整条街的星星。
这座雾都仿佛突然年轻了。
而两辆自行车就在这样明亮的世界里并肩向前。
玛丽本该由衷地喜欢这一切。
如果欧若斯没有一直一直一直抱着卢西安的话,莫里亚蒂小姐应该会更加喜欢。
自行车经过路口时,欧若斯回头看了玛丽今日特意选择的蓝色蝴蝶结,百褶裙与黑色裤袜,目光慢慢扫过,随后重新抱紧卢西安。
对此玛丽仍旧保持笑容,甚至按响车铃回以一声清脆的叮铃。
可心底那只蜘蛛已经缓慢张开八条腿。
等着吧,欧若斯·福尔摩斯。
等克雷丽亚·格雷准备就绪的那一天,今天被占去的后座,那道令人不快的目光,还有你这份理所当然的从容我会一件一件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况且。
玛丽望着前方青年的背影,翠绿色的眼睛微微弯起。
自己现在已经遥遥领先了。
虽说柯基嘴上说着还有三位什么的……但不妨碍最终的胜利者必然是我。
教授·莫里亚蒂有这个自信。
对了,还有早安吻,今天被这个突发状况耽误了,得找个机会从柯基那里连着利息一起拿回来才行。
……
“开什么玩笑……”
时间逐渐来到中午的午餐时刻。
伦敦的太阳还是没躲回云层。
整座雾都仿佛暂时忘记自己应该阴沉,明亮日光越过大学钟楼,昨夜残留的水汽早已被晒干。
喷泉被风扬起的水珠在半空折出细小的彩虹,转瞬即碎,又立刻有新的补上,天空如同是在不厌其烦地重复一个小小的魔术。
树荫下吃午餐的学生把外套垫在草地上,笑声随叶影一同晃动。
远处自行车的铃声沿着石板路一路清脆过去,惊起在雕像头顶打盹的鸽子。
和罗马那种热烈而慷慨的阳光相比,伦敦的太阳如同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人,偶尔决定认真说一次喜欢,于是整座城市都因这份稀有而显得格外漂亮。
可这份足以让诗人当场破产三首十四行诗的好天气,并没有立刻让玛丽的心情跟着晴朗起来。
医学院洗手间里的金发少女站在镜子前,捧起冷水洗了一把脸,水沿脸落进水池,镜中的女孩依然漂亮,蓝色蝴蝶结以及针织开衫与百褶裙也保持着清晨的整洁。
只有翠绿色眼睛里的情绪明显不像一个上午过得顺利的人。
用毛巾按住脸的玛丽小声喃喃。
“破了一桩案子也不代表全天候陪同权自动生效,福尔摩斯家到底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为什么一个比一个不懂得给别人留独处时间?福尔摩斯难道是看上的东西就坐在旁边寸步不离的代名词吗?真是令人不齿。”
说到最后一段记忆不合时宜地浮了上来。
毕竟某教授小姐截留报平安的信件独占重逢之夜的行为来着,于是理智在脑海角落举手提醒教授您似乎没有多少立场批评别人。
而把毛巾一放的玛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
我可是犯罪者,管那么多规矩干嘛。
理智被当场解雇。
莫里亚蒂小姐原本认为今天总能找到机会补回柯基对自己的早安吻的。
她特意准备衣服,柯基饼干与备用自行车,甚至提前站在必经路口。
按照任何正常恋爱叙事这都应该换来一段独处,一张自行车照片,以及卢西安在校门口或者树林里被阳光晒得不好意思之后补上的那个吻,毕竟之前就有了,所以重复很正常。
结果欧若斯从清晨开始便寸步不离。
作为文学院大三学生,不去处理自己的课程,也不在意周围人如何看待,堂而皇之坐到卢西安身边。只要蜘蛛靠近,东风便会立刻出现。
哪怕将话题引向两个人的回忆,欧若斯便会直接打断。
这到底算什么?
我不明白。
露西回了巴黎。
夏洛特在贝克街,理论上不足为虑。
玛丽原本以为终于轮到自己拥有一段相对完整的时间。
结果福尔摩斯家突然放出一个比夏洛特更加难缠的妹妹,为什么福尔摩斯家能产出这种人妨碍教授莫里亚蒂的既定计划?
要不是对付福尔摩斯对柯基不好,教授小姐几乎要考虑重新营业了。
心情复杂的少女正对着镜子整理发带之际,门外传来几名女生的说话声。
“摩斯坦小姐?”
几个医学院学生进来后看见金发少女后先是一愣,随后神情迅速变得认真。
“我们都听说了。”
玛丽困惑:“听说什么?”
“那位黑发的福尔摩斯学姐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坐在L先生身边。”女生小声说,“文学院最近虽然人数占优,可内部意见最近四分五裂,我们医学院不同。”
另一人上前一步郑重地握住玛丽的双手,力道之大仿佛在进行宣誓。
“我们团结一致。”
“……什么?”
虽然早就意识到医学院的大伙对自己和柯基之间的关系过分在乎,玛丽还是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请相信摩斯坦小姐自己的优势。”女生答得掷地有声,“文学院的优势是人数,而我们的优势是团结,能够在L先生再次受伤时第一时间开出正确的检查单。”
“最后一项不要说得像期待学长受伤。”玛丽友善地提醒。
“我们当然不期待。”女生神色不变,“我们只是比文学院的人更有应急预案,在意一个人就要做好他随时会从瀑布上掉下来的准备,这是我们从探案集里总结出的行医心得。”
“这句心得建议不要写进毕业论文。”
第三名女生此时从口袋里取出一面手绘小旗献宝似的展开。
旗面上画着一个金发女孩和一个灰发青年,以及一只画得圆得几乎失去犬类尊严的柯基。
“我们相信文学院不足为惧,即使又出现一位福尔摩斯,医学院也绝不放弃阵地。无论从生活能力,学术前景还是可持续关系的角度进行综合评估,摩斯坦小姐都拥有全面优势,这是我们解剖学小组连夜论证的结果。”
“解剖学小组为什么要论证这个?”
“因为病理学小组抢先论证了福尔摩斯家族的执着属于可遗传性状,我们不能落后。”
看着那面旗的玛丽心情前所未有地复杂。
看来自己有些时候上课走神时想着柯基顺手画在讲义边角的柯基画像,已经被医学院学生郑重其事地采纳为本院精神图腾了。
“谢谢。”金发少女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不过学长不是学院奖杯,别在他面前说这些……这不太好。”
“明白。”女生们一起点头。
“还有,这面旗不要带进课堂。”
“那午餐时可以吗?”
“不可以。”
“校庆呢?”
“更加不可以。”
“如果L先生和摩斯坦小姐将来……”
“这句话说完之前请先考虑一下自己的期末成绩。”
几人略显遗憾地把旗子收好,收旗的动作却透着一股总有一天会光明正大挂出来的顽强。
不过走出洗手间时,玛丽的心情确实好了一点。
从长廊尽头照进来的太阳把整条走廊铺成一条金色的河,落在少女的金发与蓝色蝴蝶结上。
至少医学院还算可靠。
虽然可靠的方式有些丢人,但还行。
而此刻的卢西安与欧若斯正在教学楼外等刚刚进入洗手间的玛丽。
手里抱着几本文件的灰发青年站在阳光下,欧若斯一只手抓着青年的袖口,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课程表。黑发少女显然已经将陪同入学扩展成了午餐以前都不允许小鱼离开视线,并且不打算和任何人商议这项条款。
玛丽走过去:“久等了。”
“没有。”卢西安看了看少女还带着水汽的脸,“洗手间很热?”
“稍微洗了把脸。”
欧若斯平静开口:“她刚才在里面抱怨我。”
“欧若斯小姐什么时候开始具备穿墙听力了?”
虽然早知道夏洛特的耳朵敏锐得近乎犯规,倒是没想到这个欧若斯也一样,不过也许正常,毕竟是姐妹嘛。玛丽如此说服自己。
“没有听见。”黑发少女十分坦率,“但根据你出来时先看我再看小鱼的视线顺序,以及你右手无意识的动作,可以推断你不满我一直在小鱼身边。顺带一提你的发带比进去之前重新系过,说明你在镜子前站了不短的生闷气时间。”
“……推理不要用得这么浪费。”
“对小鱼身边的威胁进行分析,是助手职责的一部分。”
“我什么时候成威胁了?”
“从你看小鱼的眼神开始。”欧若斯的语气毫无起伏,“我不喜欢。”
彼此彼此,福尔摩斯家看人的眼神也没含蓄到哪儿去,基本上已经是把占有两个字直接烙在了视网膜上,不过虽然是这样想的,但玛丽确如此幽幽地回答:
“既然知道我不满,不准备稍微回避一下吗?”
“为什么?”欧若斯反问得理所当然,“你的不满是你的情绪,离开小鱼却会变成我的实际损失。我没有义务为了让你高兴而主动接受损失,这在经济学和感情上都不成立。”
一句话逻辑清楚又自私得理直气壮。
玛丽竟一时找不到适合公开场合的反击。
适合不公开场合的倒是有几个,但那几个方案的后续处理成本太高。
卢西安及时合上文件:“午餐时间到了。你们现在想去食堂,还是附近餐馆?”
“单独……”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停住。
玛丽与欧若斯互相看了一眼。
说起来,最近两人都发现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待在卢西安身边的人总会莫名和另一个人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这大概是某种诅咒。
卢西安像是没有听见单独两个字一样:“今天是周四。昨晚图特先生不是邀请我和玛丽去尝炸鸡吗?他说中午会在旧市集附近营业。正好去看看。”
玛丽闻言想到那名赤l上身崇拜太阳的老人,表情有些微妙。
“学长真的准备吃他做的东西?”
“雷斯垂德调查过,他的宗教观念有问题,食品经营许可倒是完整。”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真是充满了这个时代的包容精神。”
欧若斯好奇地问:“他会要求小鱼脱衣服吗?”
“今天只是炸鸡,不是宗教集会。”
“若他要求呢?”
“拒绝。”
“如果继续要求?”
“由苏格兰场处理。”
“如果苏格兰场来得不够快呢?”欧若斯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猎鹿帽。
“欧若斯。”灰发青年叹气,“苏格兰场会来得够快的。”
闻言,欧若斯·福尔摩斯略显遗憾地放弃了自己的处理方案。
……
图特先生的炸鸡摊比想象中热闹。
旧市集中央竖起一块新木牌,上面用金色油漆写着图特上校的太阳炸鸡。
木牌旁还画着戴祭司帽的太阳,以及一只表情庄严的炸鸡腿。
图特本人依然赤l着上身,只在腰间系着洁白围裙,太阳纹在正午日光下异常醒目,老人站在巨大油锅旁边,动作熟练地翻动鸡块,热油发出连续滋啦声。
周围坐满了客人。
有人是冲着太阳神教的猎奇来的,有人纯粹被香味俘虏。
无论信仰如何,炸鸡面前人人平等。
摊位侧面还站着一位熟人。
穿着深色老派西装的莫兰上校正与图特讨论香料比例。
“您……”
玛丽停住。
她原本想喊父亲,毕竟从演绎身份出发的话,老管家演绎的詹姆斯·摩斯坦就是玛丽·摩斯坦的父亲,不过这个称呼曾在某些复杂情境下被她用来捉弄卢西安。
现在当着柯基耳边喊出来,可能引发不必要推理。
算了。
反正有的是时间喊,以后在更合适的场合喊,教授小姐在心里给这个念头认可了一下。
“玛丽,灰色先生。”老管家微微欠身,“听说图特上校的炸鸡很受欢迎,便来看看是否能学到适合家中使用的手艺。你最近胃口不好,华生也需要恢复体力,我认为要是能掌握配方偶尔做些不同食物也不错。”
欧若斯听见以后认真的地看向卢西安。
“我也可以学,这样小鱼想吃时随时能有,毕竟这就是助手的职责。”
玛丽笑意一滞:“助手可不是私人厨师。”
“小鱼愿意就行。”
“愿意做饭不等于随叫随到。想吃可以提前说,大家一起。这样吧,我也会做,到时候有机会让大伙一起吃。”卢西安说。
“当然。”玛丽点头。
欧若斯立即补充:“我会记录。”
两位少女难得在一件事上同时答应。
“华生!”看见卢西安的图特立即举起夹子,“追逐太阳的年轻人终于来了!今天不谈脱去文明枷锁,只谈面衣,油温与香料。”
“这让我放心很多……”卢西安走近摊位,“不过这个上校的称号又是怎么回事啊?”
“孩子们喜欢这样叫。”老人骄傲挺起胸口,“他们说卖炸鸡的老人应该是上校。太阳神认为这个称号听起来很有军事纪律,因此批准了。”
玛丽看着木牌:“太阳神批准得很快。”
“神明对美食一向宽容。”
“那么昨天为什么没有炸鸡?”
“我忙着接受审问,没时间啊,摩斯坦小姐。”紧接着图特拍了拍莫兰肩膀,“这个老朋友学得很快,唯一问题是太讲究,连鸡块大小都要用尺子量。”
莫兰从容解释:“均匀尺寸有助于控制熟度。”
“太阳不会测量每一道光。”
“厨房会。”莫兰看着锅中颜色略有差异的鸡块,“油锅不允许同一批食物一半焦黑,一半生冷,毕竟这样给人的观感可不好啊。”
“你这个人啊,居然把炸鸡说得像执行任务。”
“任何值得做的事都值得做得精确。”老管家微微一笑,“包括炸鸡,尤其是给孩子们吃的炸鸡。”
看着两位老人的交流,卢西安笑了一下。
说起来之前上校也在马尔莫雷瀑布上打出了那一枪。
虽然当时卢西安也会用武器做到,但老管家确确实实准确击中尼古拉机械臂关键位置,总的来说确实是帮了自己一个忙。
至于欧若斯却一直观察玛丽和詹姆斯的交流。
虽然看似非常亲近,却不像普通父女。
莫兰对玛丽既有长辈的照顾,又带着下属对君主的尊重,玛丽说话时偶尔会像上位者般自然安排。
关系复杂。
而且父亲这个词为什么没有在小鱼面前说出口呢?
欧若斯·福尔摩斯有些困惑。
不多时,图特递来一篮刚出锅的炸鸡。
金黄色外壳在太阳下泛着诱人光泽,香料味与热气一起扑面而来,以这个时代的烹饪条件而言,面衣不如后世连锁店均匀,调味却很大胆,胡椒,盐与带甜味的香草结合得恰到好处。
卢西安尝了一块,由衷点头:“很好吃。”
图特得意大笑:“太阳会将光赐给所有人,我会将炸鸡赐给付钱的人。”
“我原本以为太阳神教至少会强调无偿恩赐。”
“阳光无偿,面粉收费。”图特理直气壮地挥动夹子,“神负责普照众生,我负责按份称重。要是把两项工作混在一起,教会和厨房都会破产,这是我周游列国数年悟出的最重要的结论。”
“太阳炸鸡比附近店铺贵两便士。”玛丽看了一眼价目牌。
“其中一便士用于香料,一便士用于维护信仰尊严。”
“尊严可以计价?”
“当然。”老人挺起胸膛,一脸悲悯地看着这个不通神学的少女,“不能计价的东西,通常卖得更贵。太阳神偶尔也教授商业。”
说完他朝卢西安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华生,你有兴趣学吗?不是加入太阳教,单纯学习手艺。后面有材料,厨房也干净。我昨天翻过你的探案集,书里写华生会做饭,还说自己对烤鸡有些心得。”
“可以试试,我以前在活动里做过类似炸物。”
这倒不是撒谎,毕竟作为一个孤儿出身胎穿过来的穿越者,卢西安自幼为了生存什么苦力活都干过,去年这个时候灰发青年还在码头搬货来着。
而后前往后厨的卢西安发现这里其实比摊位整洁许多。
墙上挂着洗净工具,面粉,香料与腌制鸡肉分区摆放,阳光照亮空气里飞舞的细小面粉。
卷起袖口的灰发青年先检查油温,再调面衣比例。
玛丽很快跟进来。
欧若斯原本被莫兰递来的冰饮短暂拖住,因此晚了一步。
“学长确实很熟练。”倚在门边的玛丽笑得有些微妙,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自己的发梢,“不过,图特上校制作炸鸡时通常赤l上身。学长想完整地学习这门手艺,是不是应该尊重传统?”
卢西安头也不抬:“我只是在学习配方而已。”
“可是袖口容易沾面粉。”
“已经卷起来了。”
“外套也可能沾油。”
“我没穿外套。”
玛丽轻盈地走到青年身后,搭上了衬衫后领。阳光下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面粉飞舞的空气里叠在一起,这倒是显得玛丽小姐在卢西安的上方了。
“那,上衣呢?”
卢西安终于回头:“玛丽。”
“我只是帮忙。”少女神情无辜得能领圣餐,翠绿眼睛里却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恶劣笑意,“学长不用回头,继续处理鸡肉即可。我可以负责……不影响操作的部分。”
说罢,玛丽轻轻拉了一下衣领让最上方纽扣松开一点。随后她俯下身靠近青年的耳边,呼吸带着微微的热度落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喊出了那个刚才在摊位前被她咽回去的称呼。
那两个字带着气音,坏得恰到好处。
卢西安手里的夹子停住了。
虽然油锅还在滋滋作响,但青年却忍不住眯起了眼。
“……你故意的,玛丽。”
“学长怎么能凭空污蔑温柔的玛丽学妹呢?”少女手背贴着脸颊做出受伤的姿态,“唉,令人伤心。我明明只是关心厨房安全。”
“你刚才叫了什么?”
“后厨油锅声音太大,我听不清,也记不太清了。”玛丽眨眨眼,“不过学长要是很在意,我可以再……”
“不必了。”
“真的不必?机会难得哦,总不能是那种时刻吧?”
玛丽笑得过分无辜。
就在教授小姐打算得寸进尺继续这场令人愉快的捉弄时,门口传来一个平静得危险的声音。
“你打算在对小鱼做什么,摩斯坦?”
玛丽肩膀轻轻一颤。
这个福尔摩斯走路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猫吗?福尔摩斯家难道除了推理还统一修习潜行?
于是她转身笑道:
“替学长整理容易沾油的衣服。欧若斯小姐如果有基本厨房经验,应该知道安全的重要。”
欧若斯看见卢西安松开的纽扣,面容变得面无表情:“安全不需要贴着耳朵说话。”
“有些提醒只适合靠近说。”
“那我也可以提醒。”
“哦?”玛丽抱起手臂,“你想提醒什么?”
走到卢西安另一侧的欧若斯替其把纽扣重新扣好。
“提醒小鱼不要相信怪人提出的厨房安全,也提醒某人我看得见的地方,纽扣的数量不会减少。”
“那我很好奇你看不见的地方会发生什么。”
“不会有你看不见我的地方。”
“这句话从任何角度听都很吓人,欧若斯小姐。”
“彼此彼此,你藏在温柔底下的东西也一样。”
两人隔着一个正在炸鸡的青年,视线在半空中擦出几乎可闻的火花,气氛剑拔弩张得与炸鸡的香气极度不协调。
“……鸡块要过火了。”夹在中间的卢西安开口,“你们要么帮忙,要么后退一步,二选一。”
最终,由于两位少女谁也不肯离开,并以极高的效率把帮忙演变成了对左右两侧站位的寸土必争,被迫全神贯注于油锅的卢西安反而心无旁骛地复刻出了接近后世口感的炸鸡。
外壳更加酥脆,鸡肉依旧多汁,咬开时热气裹着肉汁涌出来。
莫兰则不动声色地为三人备好了冰镇饮料,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之后由于老管家看见教授今日心情不错,也不再多留,只表示要回去准备晚餐,随后向卢西安郑重告别,临走前拍了拍灰发青年肩膀。
“请照顾好自己,灰色先生。也照顾好玛丽。”
之后,三个人坐在市集边缘的木桌旁,头顶是难得慷慨的伦敦太阳。
炸鸡冒着热气,冰饮的杯壁淌下细细的水痕。
远处大学的钟声恰好敲响正午,鸽群应声掠过晴空。
阳光穿过头顶帆布棚的破洞,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如同谁不小心掉落的金币。
金发红瞳的纽约名侦探就在这时出现。
奎因在伦敦大学询问了近半小时,才从医学院学生文学院学生与一名坚持出售情报换炸鸡的低年级生口中得知卢西安去向。
“原来你在这里啊,华生。”
走到桌边的奎因看见篮子里金黄炸鸡,神情出现对热量的谨慎。
“奎因。”卢西安向旁边让出位置,“吃一点?我刚做的。”
“这种烹饪方式会让食物吸收大量油脂。”奎因用手中的帽子摇了摇,“一块可能需要步行数公里才能抵消。要是将长期健康风险运动时间和味觉收益放进同一个公式……”
“只是邀请你尝一块,不是让你给炸鸡写验尸报告。”卢西安把篮子向前推了推,“食物凉掉以前,奎因你可以暂时停止计算。”
闻言,奎因停顿一下:“既然是你亲手做的,少量尝试可以归类为同行交流。”
名侦探拿起一块咬下去以后,表情明显停住。
“如何?”玛丽饶有兴致地问。
“外壳结构比摊位产品更加均匀,调味也更适合……”
“好吃还是不好吃?”欧若斯打断。
名侦探不太习惯这种缺少分析过程的提问:“这个倒是好吃。香料放得明显比其他地方多。”
“那就够了。”
随后奎因从文件袋取出稿纸。
“其实我正在把埃及十字架案件整理成小说,暂定名《埃及十字架之谜》。欧若斯小姐提供的推理会得到明确署名。我来找华生是希望讨论叙述视角与挑战读者部分。”
卢西安翻看几页:“你动作真快。”
“答案出现以后,记录不应该拖延。”奎因语气里重新出现小说家面对作品时的自信,“尤其这一次,读者必然会在第一具尸体身份上被彻底误导,我在最终揭晓前加入挑战读者章节。”
“提醒读者所有线索已经出现?”
“当然,我一向认为公平是推理小说的礼貌。”
“克林与安德身形相近写得突出的话读者可能会提前猜到,但完全藏起来又不够公平,显得过于突兀了。”
“你认为怎么样比较好?”
灰发青年想了想。
“可以把信息放进邻居对衣服尺寸的抱怨里,让其如同邻居无关紧要的生活牢骚,买你书的读者只有看完后回头翻的时候才会拍桌子。”
“没错!这才是公平和诡计的平衡点,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华生。”
两位小说家很快讨论起来。
不过奎因关于身体热量的发言却在桌边留下了另一层影响。
玛丽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腹。
修身衣物下虽然不明显,可自己确实没有夏洛特与欧若斯那样过分纤细。
教授小姐此前从不在意这种普通身体标准,甚至认为适当柔软更符合健康,毕竟穿裤袜的时候是真的会有一点小肚子的,这是每个正常人类都要面对的物理现实。
一块炸鸡,步行数公里……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咬了一半的第三块炸鸡,再看了看对面。
欧若斯也正低头看着自己,随即抬眼看向玛丽。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摩斯坦。”欧若斯慢条斯理地拿起自己的第一块炸鸡,“你那块是第三块。”
“……欧若斯小姐连这个都要数?”
“数据要完整。”
“数据个头,把你眼睛从我腰上挪开。”
而卢西安和奎因交流了一会儿,刚把《埃及十字架之谜》的叙述框架讨论到一半,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显然刚下火车拖着旅行箱的年轻男人从街口跑来,在看见奎因以后如同是终于找到唯一认识的人一般,直接穿过人群冲到桌边。
“奎因!”
纽约名侦探略显意外地站起身:
“霍华德?你怎么来伦敦了?我记得你家离这里距离很远……”
扶住桌子的男人努力平复心情。
“奎因,你要帮帮我,我、我好像得了间歇性失忆症。”
254:现在是福尔摩斯小姐的单独回合!(11k)
次日,伦敦火车站。
“我觉得这个案件很无趣。”
站在巨大时刻表下方的夏洛特如此说道,而且为了今日和助手的出行资讯侦探甚至进行了部分换装。

雾都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昨日奢侈的阳光已经消失,蒸汽机喷出的烟云又与伦敦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来自锅炉,哪些原本就属于这座城市。
广播与行李推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火车站的旅客拖着箱子穿过雾气,身影出现几秒,又在另一列火车喷出的白烟里消失。
而根据昨日匆忙赶到伦敦的霍华德声称自己患有间歇性失忆,起初只是一小时,半日,后来逐渐变成几天甚至几周,空白期间似乎仍能够正常行动,会购买车票和入住旅店,甚至与人交谈留下笔迹与签名。
可当霍华德恢复清醒之后,便会彻底忘记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
如果仅仅是失忆尚且可以寻找医生,真正令霍华德崩溃的是每一次醒来的环境都是廉价肮脏且完全陌生的旅馆,全身沾满泥土,口袋中chu现不属于自己的钥匙,火柴或被撕碎的纸条。
最严重的一次,霍华德醒来时双手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于是霍华德开始怀疑失忆期间的自己会变成另一个暴力残忍甚至正在不断杀人的人。
恐惧与自责令他不敢报警,也不愿告诉养父霍恩。
霍恩在莱茨镇拥有极高声望,霍华德害怕真相一旦公开,不只毁掉自己,也会给养父带来无法挽回的耻辱。
所以霍华德找到奎因,希望这位来自新大陆的侦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二十四小时暗中监视自己。
一旦霍华德再次进入空白期,奎因帮忙查清那个另一个霍华德究竟做了什么。
哪怕答案证明霍华德真的是杀人犯,也希望有人在下一名受害者出现以前阻止他。
奎因听完以后答应了。
毕竟一个人仍在行动,记忆却完全消失的谜题,恰好拥有纽约名侦探最喜欢的逻辑冲突。
霍华德随后从奎因口中得知在炸鸡摊旁的灰发青年便是华生,又向卢西安提出邀请。
卢西安同样答应。
毕竟总归是案件,去看看也无妨,而且是个小镇,就当看一下也不是不行。
“无趣?何出此言?夏洛特小姐?”
奎因抬眼看向夏洛特。
金发侦探身后的旅行箱已经贴好莱茨标签,红色眼睛因即将进入未知谜题而显得明亮。
“一个人在记忆空白期保持完整行动,清醒以后却发现无法解释的物品,医学会问他的脑发生了什么,警察会问是否犯罪,小说家则会问空白期里的那个人究竟算不算霍华德本人,这三道问题放在一起怎么会无趣?”
“因为答案不会因你把问题说得华丽而增加。”夏洛特依旧面无表情,“药物,催眠,伪造记忆,解离症状或霍华德从一开始就在撒谎。抵达莱茨以后逐项排除即可,你觉得有趣只是因为新大陆侦探习惯把病例写成挑战读者。”
“而你觉得无趣是因为暂时无法在第一眼给出答案。”
“错误。”夏洛特连眼皮都懒得抬,“我只是拒绝像你一样为不知道答案这件事寻找文学价值,承认自己暂时无知只需要一句话,你却要给它开一场发布会。”
“那么夏洛特小姐为何来了?”
夏洛特闻言视线越过奎因落在正替霍华德检查行李的灰发青年身上。
“因为金鱼答应了。”侦探说得理直气壮,“案件是否有趣不重要,助手若要进入一个交通封闭且医疗条件未知的山谷,侦探有义务同行,这写在雇佣关系的第一页。”
“哪一份雇佣合同的第一页?”
“我刚加上去的。”
奎因笑了一下:“难道不是舍不得?我觉得大可以直白一些。夏洛特小姐,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票价都不会便宜半便士。”
“……彼此彼此。你能把挖走别人的助手说成工作邀请,我们在修辞的构思上不相上下。”
“当然。”奎因摊手,“我并不觉得对想要的东西轻易放弃是什么很奇怪的行为。”
夏洛特眯起眼睛。
奎因显然学会了布朗神父那种令人不快的当然也就是把厚脸皮包装成人生哲学的语气,她更加确定自己不喜欢这个来势汹汹企图夺走金鱼的纽约名侦探了。
如果讨厌可以按吨计算,此刻站台上应该增设一台货运天平。
卢西安则正替霍华德把随身行李重新检查了一遍。
“药物只有医生开的镇静剂,没有其他未知成分,车票与身份证明都在。抵达以后要是再次出现记忆异常,不要独自离开,也不要因为怀疑自己有罪就故意避开我们。说到底自我惩罚是全世界最没有必要的行为。”
霍华德神色紧张:“如果我真的攻击别人呢?”
“那我们会阻止你。”
“如果……如果我攻击你呢,华生先生?”
“同样阻止。”卢西安甚至带着点安抚性的笑意,“虽然我不认为你可能会成功。想对我动手的人排着队呢,你的号码牌太靠后了。”
霍华德愣了愣,紧绷的肩膀不自觉松了一点。
“总之在事实出现以前不要提前用想象中的罪判处自己。”卢西安把箱子递还给他,“你邀请侦探,不就是希望有人替你确认空白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法庭在证据到齐之前休庭吧,霍华德。”
“……谢谢。”
“先不用谢。莱茨每天只有两三班列车,如果案件太复杂的话,我们可能先被交通困死在山谷里。到那时你再决定要不要收回感谢。”
“所以我才说无趣,金鱼。”夏洛特在旁边补刀,“一个连逃跑路线都懒得准备的案发地,凶手的诚意值得怀疑。”
“你现在是在替尚未确认存在的凶手打分吗?夏洛特。”
“侦探的职业习惯。”
此时此刻,卢西安,夏洛特,玛丽,欧若斯,奎因与霍华德站在第三站台。
不过六个人四张票,这便是今日需要解决的第一桩案件且难度远超记忆失窃案。
霍华德在摸出车票以前,其实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人数问题。他看了看玛丽,又看向始终抓着卢西安衣角的欧若斯,脸色逐渐变得犹如一名在法庭上发现自己漏传了关键证人的被告,而两位法官已经就位。
“有件事……我应该提前道歉。”
“你少买了票。”欧若斯立刻说道。
霍华德僵住:“你、你怎么知道?这位……欧若斯小姐?”
“你从刚才开始摸内袋,每次都先看我和摩斯坦。”黑发少女冷漠地开口,“票夹厚度只够四张。如此看来你是在想怎么解释。顺便一提你找机会让小鱼给你查行李,但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
“霍华德先生不必紧张。”玛丽在旁边温柔补充,“欧若斯小姐只是习惯让别人来不及隐瞒,并不代表她准备立刻处理你。”
“处理这个词并没有让我安心,摩斯坦小姐。”
“那是正确反应。”夏洛特淡淡说道,“保持这份直觉,它在莱茨可能救你的命。”
霍华德只好拿出四张票依次看向奎因,卢西安与夏洛特,脸色一层比一层惨白。
“这是我昨天提前购买的,我当时只知道奎因所长会来,也知道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可能参加,只是我实在是没想到……会有两位福尔摩斯小姐,也不知道摩斯坦小姐会打算同行。”
“没有关系。”玛丽先一步接过话头,声音柔软,“下一班列车只晚一小时,我与欧若斯小姐随后抵达即可。”
玛丽有表面上的从容。
欧若斯没有。
黑发少女直接转过头,开始扫视站台上的持票旅客,年龄,体型,行李,表情逐一过筛,似乎是在判断谁最容易自愿放弃座位。
卢西安立即握住黑发少女手腕。
“不能让别人下车。”
“我还没有做,小鱼。”欧若斯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随即用眼神指了指左侧,“而且那个人并不想去莱茨,她全程一直看出口,车票也没有收好。只要提供足够的理由……”
“不行。”
“我可以付钱的。正常途径。”欧若斯甚至举起了手心表示自己清白,“她对莱茨没有兴趣,应该只是因为家人要求才出发。金钱与一份合理的借口足以使她主动选择留下。我甚至可以帮她把给家人的解释信写好,措辞会非常感人。”
“如果是自己提出的话可以。”卢西安没有把欧若斯当成只需呵斥的孩子,“但你不能通过放大她的焦虑,制造突发状况或让她误以为火车有危险,来迫使所谓的主动发生。”
欧若斯抿紧唇,抓着青年的衣角的手收紧了一点:“可是小鱼要和夏洛特先走。”
“我会在莱茨车站等你。”
“一小时里会发生很多事。”
“比如?”
“夏洛特会坐你旁边,会在隧道里借黑暗亲你,也可能声称案件调查需要共用一间房,理由会写得很严谨,附很多的脚注。”
“我不需要隧道。”资讯侦探在旁边面不改色地回答自家妹妹。
站台安静了一下。
“……夏洛特这句话的意思是不需要借助黑暗?”
“字面意思,自行理解。”
“夏洛特小姐这种时候倒是很坦率呢。”玛丽的笑容变得微妙,“平时的冷静都用在推理上了吗?”
欧若斯丝毫不理会两人,只抓住卢西安的衣服,一脸期盼地表示:“小鱼可以和我等下一班。”
“咳咳。”适时看向时钟的奎因扮演起全场唯一记得正事的人,“错过第一班列车,我们会比原计划晚一小时抵达。霍华德的状态可能随时变化。”
“这个人可以先走。”欧若斯头也不回。
被指名的霍华德尴尬得不知道该站在站台的哪一块砖上,他此刻宁愿自己再失忆一次。
“听我说,欧若斯,霍华德需要有人立刻同行,奎因负责观察,夏洛特负责判断,我负责确保过程中不会遗漏身体与情绪变化。”见此情形的卢西安蹲下一点让自己的视线与欧若斯齐平,“你和玛丽乘下一班车,你们可以在这一小时调查莱茨公开资料,等抵达以后直接告诉我结果。”
“好吧。”黑发少女低下头,“可我还是想和小鱼一起。”
“那我换一种说法。”青年握紧少女的手,“我也想和你一起走。只是这一次我会在莱茨站台等你,不提前进入小镇。要是线路延误的话我就给你们发电报。这样怎么样?”
欧若斯盯着他:“不提前进镇?”
“答应。”
“不和夏洛特单独行动?”
夏洛特眼神冷下来。
卢西安倒是没把这项承诺答应得过分:“调查需要时会同行。我毕竟是夏洛特的助手,这一条不能签。”
欧若斯考虑很久后,才终于松开一点:“到站以后,第一眼要看我。”
“如果你准时抵达。”
“我会。”
“那就成交。”
在旁边看着的玛丽虽然心情不佳,却又无法嘲讽。
教授一直认为东风的依赖太过直接,如同一个从未学会等待的孩子,而这正是最难对付的部分,毕竟欧若斯不必学会正常爱人,她只是把想要的东西攥在手里,理直气壮的寸土必争罢了。
……虽然,教授小姐自己的爱人方式也谈不上多正常就是了。
这一点莫里亚蒂小姐有相当清醒且拒绝深究的自知之明。
“学长。”玛丽也开口,“我的条件没有那么多。只需要在站台等我们,以及替我保管饼干盒。”
“你不带着?”
“我要是留在这里的话,一小时后饼干可能受潮,学长到了莱茨以后正好可以吃,味道正好。”
金发少女将铁盒递过去的行为实质上是把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放进卢西安行李上确保夏洛特一路都能看见。
毕竟教授小姐从不浪费任何宣示自身在柯基身边存在的机会。
毕竟柯基的旗帜插上去就行。
“我会保管好。”
“那么学长一路上看见盒子时记得想我。”
“小鱼可以把盒子放进行李架。”欧若斯立刻说道,“不需要一直看。”
“饼干容易晃碎。”玛丽微笑。
“完全可以买新的。”
“那不是我亲自为学长做的。”玛丽笑容不变,“市售商品与手作赠礼的区别,欧若斯小姐日后有机会可以了解一下。哦,前提是学会烤箱不炸。”
“烤箱只炸过一次。”
“炸过就是炸过。”
火车汽笛就在这时响起。
长鸣穿透玻璃穹顶与浓雾把所有尚未说完的话拦腰切断,站台时钟的分针咔地跳前一格,搬运工开始催促旅客上车,蒸汽从车轮旁滚滚涌出,如同在四个人之间铺开一条迅速变厚的白色河流。
列车进站,所有人影吞进灰白雾海。
站台尽头几乎看不见,铁轨伸入白色深处,仿佛列车驶进一段尚未被任何人记住的梦。
“到了莱茨,我等你们。”卢西安说。
玛丽抬手慢条斯理地替青年整理衣领:“不要在火车上吃完。”
欧若斯则抓住另一侧衣服:“不要睡着了,小鱼。睡着以后夏洛特会占你肩膀。”
“你们再继续这样的话,”站在车门旁的夏洛特神色淡然,“我认为列车会离站。”
“那夏洛特你也下车,我先去。”欧若斯说。
“做梦。”
这是两位福尔摩斯小姐今日最真诚的一次交流。
……
列车终于离开伦敦。
玛丽与欧若斯站在雾中的站台上,看着最后一节车厢的尾灯变成一粒模糊的红点,然后连红点也没有了。
一直站在窗边的卢西安直到视线被蒸汽与建筑遮住才回到包厢。
玛丽脸上的温柔笑意随着列车消失。
广播开始播报下一班车的时刻,周围旅客重新流动,只有两个女孩还站在原地,目光都停在卢西安最后出现过的那扇车窗上。
欧若斯先收回视线。
“小鱼不会把你单独留在站台。所以你从出现开始,就已经知道小鱼会为难。”
抱着手臂的玛丽闻言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按照时间顺序,我的同行计划显然比你的入学陪同更早。”
“你计划得早,却没拿到票。”
“你破了案件,也没拿到。”
“……所以那个叫霍华德的订票能力有问题。”
“难得赞同。”
两个人安静了。
这大概是她们今天第一次达成一致,而被一致批评的霍华德已经坐上火车,对此毫不知情。
“摩斯坦。”欧若斯偏过头,“你提前准备了药品,地图,饼干与备用身份文件。”
“我习惯替所有可能准备后路而已。”玛丽温柔回答,“倒是欧若斯小姐行李里只有学长早晨替你装的午餐与一张修改过的课程表。你原本只是想跟着他去学校,听见莱茨以后便立刻改了目的地。如此随意地变更计划倒是很像离不开主人视线的小狗呢。”
欧若斯终于转过脸。
“如果我是小狗,小鱼会把我带在身边。”
“也可能拴在家里。”
“……也不是不行。”
“?”
两人对视。
站台上的雾似乎因此更加冰冷。
啧,令人头疼的家伙。
玛丽在心里啧了一声,说得好像谁没当过柯基似的。
虽然那是特殊情况。
“下一班车还有一个小时。”玛丽轻轻挑眉,重整旗鼓,“欧若斯小姐不如先回学校补完落下的课程?案件由我同行即可。我会在信里详细汇报的,两周一封。”
“你想独占小鱼。”
“呵呵。”玛丽笑出了声,懒得再演,“说得谁不想似的。你和你姐一个德行。”
“想。”欧若斯承认得毫不犹豫,“所以我不会给你机会。”
于是两个人莫名其妙地达成了一种危险的共识,目标一致,互为障碍,所以暂时停战。
玛丽走向售票窗口准备确认是否有货运列车,临时加挂车厢或能够在途中追上第一班车的路线,欧若斯则前往站长办公室,打算调查铁路内部时刻,信号与备用轨道。
走出几步,她们又同时停住。
“如果只有一个座位呢?”玛丽头也不回地问。
“自然是我坐。”欧若斯头也不回地答。
“先到先得。”
隔着站台浓雾的两个女孩对视,随后同时加快脚步,毕竟谁都不准备错过下一班车。
……
包厢里,双手始终紧握地霍华德坐在靠窗位置。
桌上除了玛丽的饼干盒,还有图特上校清晨托人送来的炸鸡纸袋,袋口画着太阳,下面写着一句极具其个人风格的祝福,愿太阳照亮山谷,也愿炸鸡在隧道里保持酥脆。
“上校是否知道酥脆与密封纸袋无法长期共存?”奎因端详着纸袋上的油渍。
“他知道。”卢西安说,“他只是选择相信奇迹,这是上校的生活方式。”
夏洛特把玛丽的饼干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顺势把炸鸡推给纽约名侦探。
“你可以继续研究热量与面衣结构,全程,显然。”
“夏洛特小姐这是在排除敌方竞争物品吗?把两位女士的食物分开安置。”
“我只是不允许油污染金鱼的稿纸。”夏洛特面不改色,“职业操守。”
卢西安打开纸袋,给霍华德递了一块:“先吃一点吧,霍华德。持续紧张会让你把所有身体反应都误解成失忆前兆。”
列车驶出城市。
灰色建筑逐渐让位给郊外田野,雾在这里稀薄了一些。
铁轨两旁的草叶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犹如大地整夜没擦的眼泪,远处的河流只剩一线模糊的银光。
“霍华德。”奎因开口,“从第一次记忆空白开始,按顺序说明。细节越琐碎越好,琐碎的东西最不擅长撒谎。”
霍华德努力回忆:“第一次只有几小时,我在书房看书,下一刻便站在镇外树林,鞋底沾着泥,口袋里有一枚不属于我的银纽扣。”
“那枚纽扣还在吗?”奎因红色眼睛始终盯着霍华德的表情变化。
“我扔了。”霍华德声音很低,“当时太害怕,觉得只要它不在手里,那几个小时便可以当作没发生。”
“恐惧会让人销毁最想知道的答案。这很常见。下一次无论发现什么都不要丢弃或整理,至少给我们留下能够替你说话的东西。”奎因叹了一口气,“第二次空白发生在哪里?”
“三天。我醒来时在一间旅馆,登记使用的是真名。店主说我每天正常出门,也会回来,可我完全不记得。”
“店主描述你当时的性格?”夏洛特问。
“他说我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
“血迹是哪一次?”
霍华德脸色更白:“最近一次,空白持续十天,醒来时我在火车上,衣袖有血。前一站发生过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霍华德的空白期逐步增长,最终达到十天。如果有人刻意控制,十可能是预设周期。”
“药物?”奎因问。
“记忆空白产生不受证据约束的恐惧,而药物很难让人保持完整行为十天又只消除记忆,除非持续投放。”
“所以需要一个长期接触霍华德的人。”
霍华德闻言微微沉默。
火车恰在此时穿进第一条隧道。
黑暗猛地吞没车厢,头顶的灯摇晃着,明明灭灭。
在这段无人见证的黑暗里,夏洛特果然向卢西安的肩侧靠了过去,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真的只是隧道颠簸所致,物理学都要为资讯侦探作伪证,与此同时手在黑暗中伸出把桌上的饼干盒转了半圈让盒盖上Mary的花体签名面向车窗背对全体乘客。
隧道结束,灯光恢复。
坐在对面的奎因将这一整套行云流水收入眼底。
“福尔摩斯小姐。”纽约名侦探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刚才批评霍华德对记忆空白产生不受证据约束的恐惧,现在却试图通过旋转饼干盒消除一名不在场者的象征性注视。请问这在逻辑上如何自洽?”
“闭嘴。”
“非常严谨的反驳。我会记进小说里。”
“那本小说会滞销。”
卢西安实在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夏洛特虽然听见笑声,但反而靠得更紧了,仿佛把被商业对手当场抓获的全部恼怒就地转化成了占用恋人肩膀的正当理由。
列车连续穿过几段隧道。
窗外景色逐渐变化:平坦田野变成起伏山丘,树林越来越密,铁轨沿着山谷河流蜿蜒向前。雾在城市郊外仍然浓重,到了更远处却被山风撕开,偶尔露出深蓝天空。
回过神来的霍华德开始介绍自己的家乡。
“莱茨在群山中间,常住人口不到两千。警察局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兼管走失的牲畜。”霍华德说到这里甚至露出腼腆的笑意,“大部分产业属于我的养父霍恩,学校,医院和救济院也受过他的资助。”
“无冕之王。”奎因说道。
“镇上的人尊敬他。”
“尊敬与依赖,有时很难区分。它们在账面上长得一模一样。”
“父亲他从未强迫任何人。”
“当一个人掌握了工作,食物,医疗与离开的道路时,”夏洛特看向霍华德,“他不需要强迫任何人。所有人都会提前学会怎样不让他失望,因为让他失望等于放弃活下去的可能。最高明的权力从不下命令,它只需要存在即可。”
“你们还没有见过他。”霍华德脸色难看,“父亲他是一个好人。”
“这不冲突。好人与权力可以住在同一具身体里,霍华德,我们只是习惯先数清房间里有几样东西再决定喜欢哪一样。”
卢西安轻轻抬手,示意夏洛特暂时停下。
列车即将穿过最后一条长隧道。
这一次的黑暗持续了很久,包厢的灯忽明忽暗。
霍华德双手再次绞紧,卢西安注意到后主动将桌上的水杯推过去。
“看着我,霍华德。你现在清醒,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我们在前往莱茨的列车上,周围有我,夏洛特和奎因。要是出现记忆断层,醒来后先记住这些。”
霍华德盯着黑暗中灰发青年的轮廓,认认真真地点头。
下一刻,列车冲出隧道。
世界骤然明亮。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山谷的另一侧竟然阳光正好。
蓝天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金色的田野一层层铺向远方。
风一过麦浪便从山脚一路亮到天边,仿佛有人把整个夏天摊开来晾晒。
深绿的树林沿山起伏,河流在太阳下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银箔,村庄的屋顶上飘着细白的炊烟。
好似雾都的阴冷只是留在隧道另一端的一场梦。
车厢里有人发出惊叹,连奎因都难得沉默地看了几秒。
卢西安也望向窗外。
景色美得过于干净了,不过美丽与危险并不冲突,有时越是阳光灿烂,陷阱越显得像一条值得走进去的路。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
地面似乎震了一下。
列车里立刻响起惊叫,行李架晃动,杯子倒在桌面,远处车厢有人站起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列车虽然开始减速,但没有完全停下。
几分钟后,一名乘务员沿过道快步走来。
“各位旅客请保持冷静!列车后方隧道发生局部塌陷,所幸所有车厢均已通过,没有人员伤亡。铁路总局已经收到信号,会尽快组织清理与抢修。本次列车将继续前往下一站,莱茨。”
“请问,”奎因立刻抬手,“是自然坍塌还是爆破?”
乘务员顿了一下:“……目前不确定。”
已经走到车尾窗边的夏洛特眯起眼,望向远处山腰升起的那团灰黄色尘雾。卢西安也看向来路,山体与烟尘正在缓慢合拢,把几人来时的路一口一口吃掉。
“霍华德,如果铁路无法通行,从伦敦以普通交通方式前往莱茨需要多久?”卢西安问。
“山路需要绕过两条峡谷。马车顺利的话……”霍华德咽了咽口水,“大约半个月。”
半个月。
资讯侦探仍望着窗外,脑中飞速排列着这声巨响的全部含义,时机,位置,所有车厢恰好通过以及一个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从此只进不出的山谷。
她知道这意味着危险。
但在所有严肃判断的底下仍有不合时宜绝不能说出口的情绪鬼鬼祟祟地浮了上来,换而言之下一班列车上的玛丽和欧若斯短时间内是无法抵达莱茨了。
这趟调查里只剩自己和金鱼同行。
窗外太阳依然明亮,列车沿着唯一的铁轨驶向群山深处。
来路已经断绝,田野像金色的海面无辜地闪着光,而身后的隧道仍在扬起灰尘,黑色的山腹如同一张刚刚合拢的嘴把伦敦的雾连同另外两名少女一起隔在了世界的另一端。
夏洛特的唇角几乎要向上,又被少女以惊人的意志力压了回去,但没有快过助手的眼睛。
毕竟卢西安正好转头:“夏洛特,你是不是心情变好了?”
“没有。”
“你刚才眼睛亮了一下。”
“因为阳光。”
“你不喜欢阳光。”卢西安说,“你之前还称呼太阳为过度曝光的天体。”
“山谷光线具有观察价值。”夏洛特面不改色,“隧道出口的明暗差可以用于判断列车速度与空气颗粒变化,这是工作。”
“所以和玛丽,欧若斯来不了完全无关?”
“无关。”
“资讯侦探其实很高兴另外两位女士被留在了伦敦。”坐在对面的奎因悠然总结,“证据是唇角肌肉活动了,以及饼干盒至今背对车窗。”
“隧道塌陷以后,列车上少一个人也不影响案件的破解。”夏洛特平静地看着她,“你可以考虑徒步返回,奎因,半个月,正好够你构思新书。”
“这应该就是被说中之后的标准反应。我也会记进小说里。”
“那一章也会滞销。”
列车抵达莱茨小镇以后,卢西安原本准备第一时间前往当地警察局。
毕竟玛丽与欧若斯必然被留在伦敦,卢西安答应过抵达以后在站台等她们,也答应路线出现问题便立即发送电报。
现在人无法等到,电报至少应该送到,毕竟承诺这种东西能兑现几成就要兑现几成。
于是刚走下车厢的卢西安便开始寻找警察局与电报所的标志。
然后,灰发青年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莱茨。
群山将小镇围得很深,镇子安静铺在谷底,教堂尖顶从雾中露出来犹如一幅颜色漂亮却被人关进玻璃框里的画。
列车身后的隧道已经塌陷。
铁轨仍向伦敦延伸,却不再能够真正通往伦敦。
然而,
“欢迎回来,霍华德。没想到你才离开一天便回来了。”
向卢西安几人走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温和男人。
霍恩。
“父亲。”迎上去的霍华德神情既意外又愧疚,“您怎么会在这里?”
“你临时去了伦敦又没有按约定发来抵达消息。我当然担心。车站刚刚说隧道发生坍塌,我便想着无论你在列车上还是仍留在伦敦,总该有人在这里等消息。”
养父没有责备的意思,但这反而让霍华德更加愧疚。
此刻走近的车站工作人员满脸尊敬地脱帽致意。
“霍恩先生从早晨便来过几次,听说霍华德去了伦敦就一直询问每班列车是否安全抵达。”
“说起来,现在后方线路情况如何?”霍恩看向工作人员。
“总局回电说塌方范围不小,至少需要十天,甚至更久,工程队只能从伦敦一侧进入,莱茨这边没有足够的设备。”
“物资呢?”
“粮仓可以维持,但药品与邮件会受影响。”
“可以打开我的备用仓库。”霍恩温和地点头,“医院需要什么先从宅邸账上支取。邮件若能由山路转运,费用同样由我承担,别让镇民因为一条隧道就认为觉得英格兰抛弃了他们。”
“我会及时通知大家的。”工作人员眼眶微热,“霍恩先生……莱茨有您,实在是幸运。”
站在一旁的奎因目光轻轻一动。
隧道刚刚坍塌,霍恩已经知道备用仓库能维持什么,也已经准备承担医院,邮件与山路运输。这可以解释成负责,也可以解释成这个人对莱茨每条命脉都掌握得过分完整。
“您不必这样的……”霍华德同样眼圈微红。
“我认为等待家人回来从来不是没有必要的事而已,霍德华。”霍恩温和回答。
站在卢西安身侧的夏洛特听见这句话时轻轻碰了一下自家助手的衣服。
毕竟银发少女忽然想起自己在贝克街等待卢西安回家的每个黄昏。
等待家人回来的确不是无意义的行为,这句话本身没有错。可正因为这句话没有错,所以资讯侦探才更加警惕。
这个霍恩表现得太过完美,完美地担心和宽容,也足以让旁观者认为霍华德任何隐瞒都是对一位慈父的伤害。
而夏洛特不喜欢完美。
因为真正的人总会有不耐烦,恐惧与难看的一面。没有缝隙的美德通常只意味着缝隙被人提前藏好了。
霍恩已经转向奎因。
“奎因所长,霍华德经常提起您。您的每一本小说我也读过。”
“全部?”
“早期作品更年轻,喜欢让逻辑胜利得过于整齐,凶手落网,字母归位,世界恢复秩序。后来的故事开始承认即使答案正确,也未必能修复一切。”霍恩微笑,“我更喜欢后者。它诚实。”
奎因红色眼睛里出现真正兴趣:“能够准确区分这两个阶段说明您应该简简单单的不是出于礼貌说读过。”
“毕竟莱茨很少有新鲜娱乐,这其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奎因。”霍恩望了一眼身后被雾包围的小镇,“书是最容易进入山谷的客人,它不需要经过塌方隧道,也不会抱怨这里道路太远。”
“书同样会带进外界的怀疑。”纽约名侦探微笑。
“怀疑若有道理,那么无论是怎么样的都值得欢迎。”
“如果没有呢?”
“那就让无可辩驳的事实送它离开。”
“您似乎很相信莱茨经得起事实,霍恩先生。”
“为什么呢?奎因所长似乎很希望它经不起。”说罢,霍恩随后看向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探案集让我认识您很久了。华生先生将您的推理写得犹如神迹,但我一直认为真正难得的是您看见以后仍愿意介入您的推理之中,这才难得。”
“你很会赞美陌生人。”夏洛特神情平静。
“我只称赞自己确认过的部分,不靠谱的部分我并不会说出口的。”
“你通过一本传记确认?”
“有时,毕竟这个记录者我认为比本人更加诚实。”
霍恩的回答同时承认夏洛特的能力与卢西安的价值。
奎因与夏洛特两位侦探显然都被这位老人认真地研究过。这并不意外,霍恩的书房里想必收着几乎所有公开出版物,两位侦探擅长什么,习惯从怎样的线索入手,面对一个过于完整的叙事时会先怀疑哪一处这些都写在书里,也被其所在了解。
真正未知的是卢西安。
霍恩读过探案集,却不认为传记作者只是记录者。
几个月前帷幕案中的诺顿,他见过那个人一次。
诺顿不喜欢亲自动手,更擅长将怀疑种进别人心里,让目标替他完成罪行。
这样的人却在面对华生时改变惯常方式,甚至亲自介入。
是华生识破了他?还是福尔摩斯?又或波罗早已设置好陷阱?
无论答案是什么,这个灰发青年都比书中更加麻烦。
阳光与山雾同时落在霍恩身后,他仍是整个莱茨最仁慈最值得信赖的老人。
霍恩终于走向卢西安。
夏洛特下意识向前,为其挡住。
“福尔摩斯小姐似乎很保护自己的助手。”霍恩脸上的笑意不变。
“金鱼刚从瀑布回来,不适合与未知人物接触。”
“可要是一直未知,便无法成为已知。”老人温和地说,“人与人之间,总是要接触的。”
卢西安碰了碰夏洛特的肩膀,示意自己其实没事。银发少女倒是没有完全退开,只允许霍恩站到正常握手距离。
“欢迎来到莱茨,华生先生。”霍恩伸出手,“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福尔摩斯小姐愿意被记录,也能让奎因所长横跨大西洋。”
卢西安随后握住手。
“或许只是一个很会惹麻烦的作家。”
“莱茨很安静。”霍恩温和说道,“希望这里能让您暂时远离麻烦。”
远处教堂钟声响起。
钟声在群山之间撞了一个来回,最后沉进谷底的雾里,山谷的浓雾正缓慢地流过一片片屋顶,白得发亮,无声无息,好似某种烧不出温度的白色火焰把整座小镇温柔地焚烧在原地。
在莱茨,霍恩不担心福尔摩斯也不担心奎因。
侦探可以识破谎言,却未必能够识破一座小镇已经共同相信多年的真理,因为在这里人们可以向地上活着的神祈祷,说到底真正决定所有人生计的人始终只有一个。
“总之,欢迎诸位的到来。”
老人松开手,笑容如谷底的阳光一样明亮,也一样没有温度。
“进入莱茨以后,请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华生。”
255:青梅本是无敌路,岂料还有天降加持(12k)
“我听说最近那位新大陆名侦探埃勒里·奎因来到伦敦了,汤米。”
莱茨小镇警察局里的一名年轻女警把当天早报举到眼前。
窗外正是山谷最安静的时刻,偶尔有日光从云层缝隙漏下将雾照成一层轻薄银纱。
风吹过时远处山便会短暂露出深青色轮廓,随后又重新隐没。
小镇的警察局只有一间接待室,两间办公室,一间不会使用的拘留室。
墙面悬着莱茨地图,各个地点被不同颜色的线条标出。
说话的女警叫塔彭丝。
坐在另一张桌子后面的男人叫汤米,此刻正对着一份牲畜走失记录发愁。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
见证过彼此最难看的校服照,一起失业过,被秘密组织追杀过,也追过不少自认为永远不会被发现的人,后来顺理成章地结了婚,成了一对很难用普通职业概括的夫妻。
需要的时候是旅行者,记者,商人,某个落魄贵族的远亲,或者像现在这样两名被调到偏远小镇看上去有点倒霉的警察。
“奎因?”汤米终于从牲畜登记表抬起头,“那家伙不是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的所长吗?以新大陆给的地位正式访问伦敦,外交部应该派专人接机,安排晚宴,再在报纸上宣传三天,总不至于为了莱茨失踪的一只山羊横跨大西洋吧。”
“山羊已经找到了。”塔彭丝把报纸翻到下一页,惊得窗台上的麻雀跳了一下,“它只是去了教堂后院,吃了牧师夫人的花,还有晾在篱笆上的围巾。”
“围巾也吃?”
“只吃了一半。”塔彭丝很严肃地点头,“说明它在审美与消化能力之间及时恢复了理智。”
闻言,汤米叹了口气,在表格结论处写下:“牲畜已寻回,无犯罪事实”。
“所以奎因为什么来?”
“消息说是为了华生与福尔摩斯。”塔彭丝将报纸摊到桌面。一张照片中,金发侦探正与布朗神父离开机场,“也可能是发现自己的小说销量怎么都压不过探案集,决定亲自寻找成功秘诀,顺便看看这个国家的雾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么好用。”
汤米看了她一眼:“你对逻辑之王应该稍微尊重一点。”
“我非常尊重。”塔彭丝把手按在心口,“谜题干净,逻辑严密,从不把决定性线索藏进读者看不见的抽屉里,甚至还敢在书中间插一页挑战读者。这需要的不只是聪明,还需要点无耻的勇气。可你要是问我更愿意在睡前读谁的书,我还是选华生。”
“因为福尔摩斯?”
“因为华生。”
“但书名是《福尔摩斯探案集》。”
“这正是有趣的地方。”
塔彭丝拿起笔在报纸空白处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戴高礼帽,一个抱着笔记本。
“福尔摩斯负责看穿谎言,华生负责提醒读者谎言背后还站着一个人,你说书名该给谁?”
“如此明显的爱好宣传,你这话在读者会上说的话会应该会被人用茶杯砸的。”
“呵呵,那我会先躲开茶杯,再把它捡起来问他们要不要续杯。”塔彭丝耸肩,“奎因当然也会调查动机,会把凶手的逻辑一层层拆开,还会告诉你尸体为什么必须被摆在那个位置。可奎因太喜欢漂亮答案了,汤米。有时候我合上书,只记得那个谜题严丝合缝,却不记得书里的人到底喜欢什么,害怕什么,也不记得葬礼结束以后,谁要一个人走回那间空房子在门口摸黑找钥匙。”
“逻辑本来就是这样。”汤米说,“如果每一条线索都要照顾情绪,案件结构就会变得不干净。”
“人本来就不干净。”塔彭丝立刻回击,“人会爱错人,会因为害怕而说谎,还会在警察问话时下意识地替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打掩护。你要是把这些全删掉,只剩下能够编号的证据,当然漂亮,可也像一间没有人真正生活过的房子。”
汤米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奎因需要一个华生。”
“所有过分聪明的侦探都需要一个。”塔彭丝把笔往桌上一丢,“聪明是一把刀,华生是刀鞘。没有鞘的刀最后割到的往往是握刀的人自己。”
“福尔摩斯小姐已经有了。”
“所以她比奎因幸运,显然。”塔彭丝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我觉得奎因其实很享受被所有人崇拜称赞的时刻,这一点在书里相当明显,甚至明显到本人可能会坚持说只是侦探对真理的执着。”
汤米露出了略感兴趣的神情,这种神情通常意味着他在自家妻子面前准备好了输:“例如?”
“希腊棺材之谜。”塔彭丝显然早已准备好证据,“为了寻找失踪遗嘱而打开棺材,却在里面发现一具本不该存在的尸体。凶手又提前设置一层接一层的误导,使每一个合理答案都只是下一个圈套的入口。等可伦坡探长提出第二重解答时,那个解释其实已经足够完整,至少普通警察完全可以拿它结案。”
“可奎因发现其中仍有矛盾。”
“我没有否认。”塔彭丝抬手阻止丈夫替名侦探辩护,“奎因很厉害,这一点我承认,问题是驱使其继续向下追的主要是不满足于可伦坡探长给出的答案,也无法接受自己先前被凶手引入错误方向,不甘心失败的虚荣心一直在推着奎因继续。”
此刻,窗外一阵风掀起薄雾,露出远处陨石坑所在的小山峰。
“简单来说。”塔彭丝望着那道轮廓,“奎因要赢。破案是真的,展示智力的快乐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在一个人身上长在一起谁也拔不出来。”
“这对于侦探未必完全是缺点。”汤米点点头,“虚荣会让人做蠢事,也会让一个已经疲惫的人坚持检查最后一处矛盾。”
“所以我才说我承认奎因厉害。”塔彭丝托住下巴,“可福尔摩斯小姐不一样。最初破案只是无聊。案件对她而言能够让过快的大脑暂时不去拆墙。”
“不过。”汤米重新看向报纸,“在很多人眼里这两者其实没有差别,聪明,自信也习惯在别人还一头雾水时宣布答案。一个为了掌声,一个为了无聊,可被当众指出愚蠢的警员大概感受不到动机区别。”
“差别当然很大。”塔彭丝立即反驳,“至少遇见华生以后更大。奎因仍然首先在意答案是否属于自己,福尔摩斯却开始在意,得到答案以后,站在旁边的人有没有跟上。”
“变成什么?”
“因为有人会受伤,也因为华生在看。”
汤米挑眉:“后一个理由是你自己加的吧?”
“探案集里写得很清楚。以前她得到答案便会离开,后来偶尔会回头确认华生有没有跟上。一个从不回头的人开始回头本身就是最明显的感情证据。”
“也可能只是确认记录者没走丢。”
“爱情最初经常被嘴硬的人叫成风险管理。”
“所以你喜欢福尔摩斯与华生,是因为他们也像夫妻?”汤米问。
“当然。”塔彭丝理直气壮,“破案为辅,秀恩爱为主。”
“探案集的读者听见这话,大概会集体投诉。”
“那说明他们没有认真看。”
汤米想起之前在冰岛遇到的007:“邦德似乎也很支持他们。他说过一个总想独自走进危险的男人,身边最好有个能提前找到出口的女人。”
“他自己有做到吗?”
“没有。”
“那这条建议的可信度。”塔彭丝一边说一边把方糖丢进已经凉了的茶里,“和一个从不存钱的人教你理财差不多。”
两个人忍不住笑出声。
在笑声落下以后,两人重新处理桌上文件。
毕竟镇民,车站与警局原来的两位工作人员都这样认为两人是警察。
塔彭丝登记山路情况,汤米整理因隧道坍塌造成的旅客滞留名单。
“隧道至少十天无法恢复,这意味着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汤米继续写名单:“对于一个习惯安静的小镇来说,十天可以很短。”
门外就在这时传来脚步声。
塔彭丝将报纸盖到地图文件上,汤米合起旅客名单,顺手将钢笔放到最普通的位置。
门被推开。
山谷雾气与冷风一起涌入警察局。
率先出现的是一名手里提着旅行袋与一个画有太阳图案的纸袋的灰发青年,身旁则跟着一名银发少女。
汤米与塔彭丝同时僵住。
刚才他们还在讨论的两个人就这样从报纸,小说和彼此玩笑里走进了莱茨警察局。
于是这对夫妻异口同声: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
……
“来,来,快喝茶,坐下再说。椅子有点旧但绝对结实,我坐过。”
莱茨警察局里,塔彭丝以招待远方亲戚的热情将刚泡好的红茶端到卢西安与夏洛特面前。
其实这个警察局本来不该有如此完整的茶具。
瓷杯边缘绘着蓝色小花,茶壶外罩着手工编织的保温套,方糖盒旁甚至还放着奶油饼干。
而正属于警务系统的文件则被塞到文件柜最上层,落着显眼灰尘。
塔彭丝来到莱茨不到几天已经成功将冷清接待室改造成半间起居室,按照她的说法一个连热茶都没有的地方很难让惊慌报案人说出完整句子。
汤米认为这只是妻子无法忍受廉价茶叶。
两种解释可以同时成立,这也是他们婚姻长久的秘诀之一。
先前在车站,霍恩亲自迎接了霍华德也邀请所有人前往宅邸休息,奎因跟随霍恩与霍华德先行离开,准备了解失忆期间的生活环境。
卢西安则是需要先给玛丽和欧若斯发送电报。
夏洛特原本可以跟奎因前往霍恩家,但资讯侦探拒绝了。
“金鱼需要使用陌生电报设备,我必须确认线路,内容与接收对象不会受到干扰。”
实际上,侦探只是要与助手一起。
这种真相没有必要公开。
以前侦探自觉认为助手会跟在自己身后,现在倒是会一起了,毕竟已经是恋人关系了嘛。
“谢谢。”接过茶杯的卢西安先闻了一下,由于想到了什么就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伯爵茶?”
塔彭丝的眼睛唰地亮了。
“您真的喝得出来?!他们每次都说这跟警局柜子里那罐普通红茶没有区别,说我是在浪费公款,公款!那是我自己的钱!”
站在电报室门边的汤米立即反驳。
“我说的是装进警局杯子以后,喝起来都会带奇怪的气味。”
“所以我换了杯子。”
“也换了茶叶,茶壶,方糖和桌布。”
“改善工作环境是提高效率的一部分。”塔彭丝理直气壮地转向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一定能理解,对吧?”
夏洛特拿起茶杯,先观察塔彭丝倒茶的动作,随后才评价:“茶叶质量尚可,水温过高,桌布颜色会干扰血迹辨识,不适合真正的警察局。”
塔彭丝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完全没有消失:“可它很好看。”
“这个不具备鉴证价值。”
“人的心情有。”塔彭丝笑道,“受害人坐下来以后,看见蓝色小花,总比看见上一位嫌疑人留在桌上的手铐安心。安心的人才会说话,说话我们才能破案。所以严格来说这块桌布也是侦查工具,只是它的作用发生在证据出现之前。”
夏洛特认为这名看似活泼说话像随时会跑去剧院的年轻女警,实际对询问与安抚十分熟练,不像只有三名正式警员的偏远小镇能够正常培养出来的人。
“电报机在里面。”汤米说道,“线路目前还通,但塌方可能影响中继。华生先生,我带您过去。内容如果涉及私人信息的话,您可以自己操作,我只负责确认信号。”
卢西安放下茶杯:“麻烦了。”
但青年站起身时,夏洛特也同时起身。
“我只是发送电报,夏洛特。”卢西安看她。
“我知道。”
“所以你可以坐在这里,好好把茶喝完。塔彭丝小姐特意换了杯子。”
“我不渴。”
“你从下火车到现在一共只喝了一口水。”
“那是客观数据,与我渴不渴无关。”
“福尔摩斯小姐若担心华生先生在隔壁被我们藏起来,可以放心。”塔彭丝饶有兴趣地看两个人,“警察局只有一个后门,而且钥匙在汤米口袋里。”
“后窗能够通过成年男性,地下还有旧排水管,藏人不需要门。”
汤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又看排水管方向:“我忽然觉得这栋警局其实不太安全。”
“她没有真的认为你会藏人。”卢西安伸手碰了碰夏洛特的手,“只是习惯确认我会去哪里。”
夏洛特反而抓住青年的手:“五分钟。”
“电报可能需要等待线路。”
“十分钟。”
“我尽快。”
资讯侦探这才松开。
塔彭丝看得眼睛发亮。
我说什么来着,探案集写得实在太含蓄了。
书里把这种动作称为助手与侦探之间长年累月的默契,现实里看起来分明就是恋人不愿意让对方离开视线超过十分钟而已。
华生也真是的,直白一点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段要是原样印出去,销量再翻一倍好吗。
……
汤米带着卢西安进入电报室。
墙角放着备用电池,窗户面向警局后院,雾气贴着玻璃,使外面树影看起来像几道模糊人形。
汤米替卢西安检查线路:“可以使用。收件地是伦敦?”
“两封,分别给欧若斯·福尔摩斯和玛丽·摩斯坦。”
说起来,这还是汤米第一次听闻欧若斯·福尔摩斯这个人?难道又是探案集的新人物吗?而且为什么会是叫福尔摩斯呢?
玛丽他倒是知道,探案集的重要人物之一。
“内容相同?”汤米若无其事地问。
“主体相同,称呼需要分开。”
“很谨慎。”汤米笑了。
“不谨慎会引发外交事故。”卢西安说得一本正经,“而外交事故的处理成本,远高于多发一封电报。”
紧接着,灰发青年坐下开始编辑电文。大意差不多就是自己很安全,总之让两人不要太焦急,总之没什么大碍。
不过一路上,卢西安与夏洛特确实感受到了霍恩在莱茨的地位。
沿街店主看见霍恩的马车会主动让路,镇民提起粮食,工作,学校与山路维修也都会自然地说一句霍恩先生会安排。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异常。
恰恰因为太自然,才值得注意。
名义上莱茨当然有镇长,有警局,有教堂与自治委员会,但这些机构更像维持日常运转的手脚,真正负责决定方向的乃是霍恩。
只要在车站说一句开放仓库,整个小镇便会立刻照办,只要表示某条路暂时不安全,人们便不会再靠近。
这可谓是长期接受帮助以后形成的依赖,也是所有人默认霍恩的判断不会出错以后让渡出去的选择。
这可连镇长都做不到。
因此莱茨真正说一不二的人乃是这位始终温和的首富。
一旁的汤米很有操守,没有偷偷去看电文内容,只是把目光放在窗外那几道树影上。
不过他也不太操心。
眼前这个人是华生,还是被006和007共同称赞过的人物,这种人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起来汤米倒是挺好奇006为什么说华生这个人很少有人能比。
而且从态度上来看,似乎是打不过来着……
这种事真的存在吗?那可是006啊!
不过很快,从抽屉取出一本探案集的汤米略显不好意思地递过去。
“既然线路需要等待……能请您签名吗?塔彭丝很喜欢这套书。其实我也喜欢,只是她表达得比我更加明显。”
卢西安接过:“打算写给谁?”
“汤米与塔彭丝……这两个名字怎么样?”
“挺好听的。”卢西安拧开钢笔,“像一对一定会在故事最后登场的名字。”
汤米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笑了。
卢西安在扉页写下:
“赠予汤米与塔彭丝,愿所有谜题结束以后,你们仍愿意一起回家。”
读完的汤米神情柔和下来:“这句话很适合我们。案件结束以后一起回家,听起来普通,可做我们警察这行普通反而最难保证。”
“所以才值得写下来。”卢西安将钢笔盖好,“侦探小说总喜欢停在真凶被捕的一刻,很少继续写活下来的人怎样回家吃下一顿饭,又怎样在半夜因为一声门响重新惊醒。可对当事人而言,结案只是生活重新开始。生活可不会结束在一刻。”
汤米忽然理解塔彭丝为何总说华生与其他推理小说家不同。
于是他用上了刚才妻子的原话,多少带着点替人转达战书的意思:
“塔彭丝说她认为奎因的故事过于喜欢漂亮答案。刚才还拿希腊棺材之谜举例,说奎因不满足于可伦坡探长给出的第二重答案,除了察觉矛盾,也是因为不甘心自己曾经判断错误。”
这个倒是符合卢西安最近看奎因写的小说得出的认知,毕竟人家大老远来找自己,自己也还是需要看看人家是怎么写的。
“倒也不算错。奎因喜欢真相,也喜欢证明自己能比别人更接近真相。这两种动机没有必要互相排斥。事实上,把它们硬拆开才是对奎因的不公平,人很少因为单一理由做一件难事。”
“您不介意他把您当商业对手?”
“有人认真读我的书,研究我的写法,甚至横跨大西洋来讨论,作为作者很难真正讨厌。”卢西安顿了顿,“当然,要是继续试图挖走传记作者的话,我认为夏洛特会很介意。”
汤米想起刚才银发少女抓住青年的手:“我看出来了。”
“非常明显?”
“对于接受过观察训练的人很明显。对普通人而言大概只会觉得福尔摩斯小姐站得离您特别近。”
“那已经是她很努力的表达。”
“塔彭丝说,爱情最初常被嘴硬的人叫成风险管理。”
闻言,卢西安向电报室外看了一眼:“我在意的人,只是恰好需要更多耐心而已。”
汤米低头看向签名,觉得这句话若让塔彭丝听见,可能又要写进她那本尚未出版的婚姻教材。
“说起来。”汤米将书小心收好,“我一直觉得华生先生若也有一个青梅竹马,或许很多事情会简单些。知根知底,不需要解释童年,也不会因为突然出现的人重新争论谁认识得更早。”
卢西安想起欧若斯。
严格而言自幼胎穿的自己和欧若斯确实算童年相识差不多一个月,只是记忆曾被从前的生活压力与时间埋得太深,毕竟人的记忆总是如此,许久不曾见面就会逐渐忘记,谁也不会记得过去太多的细节,因此以前的青年只记得黑发的影子,因此重新见面时如同从天而降的青梅竹马。
不过这种关系一点也没有变得简单。
毕竟所谓天降青梅就意味着所有旧的承诺,旧的约定,旧的等待会在同一秒里全部涌回来,而且不给任何缓冲。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青梅竹马。”卢西安说道,“不过最近找回一位童年认识的人。记忆断了很久,对方却一直记得。该怎么说……同样很有冲击力。”
“听起来比普通青梅竹马更加适合小说。”汤米认真道。
“生活通常比小说不讲铺垫。”
“那您怎么看?”
“只是不小心忘了而已,再认识就好了。”卢西安答得很平静。
汤米点头:“很公平。”
“毕竟感情其实很难真正公平,我只能尽量诚实。”
电报机发出完成信号。
卢西安起身时很自然地掠过汤米的全身。
制服很新,枪套却存在长期使用留下的磨损,汤米进入狭窄电报室后,始终背靠实墙,将窗口与门同时纳入余光。
普通地方警察可能谨慎,却很少谨慎得如此习惯成自然。
不过秘密要是没有伤害他人,便不必因为自己看见一点线头就强行把整块布扯下来,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卢西安一向这么认为。
“线路比我想象中稳定。您对这部机器也很熟练。莱茨只有三名警员,平时应该不常发送长途密电吧?”
“从前接触过类似设备。”汤米把发送记录推回原位,“到了偏远地方,什么都要会一点。”
“确实。”卢西安笑了笑,“在这种与外界断联的山谷,多一项技能便多一条路。”
汤米与他对视一瞬,无法判断灰发青年究竟看出了多少。
卢西安将签名的探案集递还给汤米。
“谢谢您帮忙保密电文,若莱茨接下来发生什么需要协助的事可以来找我们,现在铁路断了多几双可靠的眼睛总是好事。”
“我怎么感觉华生先生似乎很容易相信刚认识的人,这难道不会吃亏吗?”
“不。”卢西安推开门前回过头,“我只是相信我的读者汤米和塔彭丝。”
……
与此同时,接待室里。
正拿着莱茨地图的塔彭丝向夏洛特介绍周边。
“东边是旧矿洞,大部分停用,但仍有加固过的参观路线。南边湖泊可以露营,西侧水库能够钓鱼。最值得看的是北边山顶的陨石坑,镇民叫它天眼,黄昏时太阳会从西侧缺口照进去,坑底薄雾会变成金红色,如山腹里藏着一片燃烧的云海。”
夏洛特视线沿地图移动:
“矿洞适合隐藏人员与大型物品,湖泊,水库适合处理证据。陨石坑视野开阔,但出入口有限,一旦被堵,里面的人无处可去。”
塔彭丝托着腮。
“福尔摩斯小姐在听风景介绍的时候,总是先考虑尸体啊。”
“景色不会逃跑,证据会。”
“说得也对。”塔彭丝忽然话锋一转,“那华生先生呢?”
夏洛特立刻抬起眼。由于反应很快,因此塔彭丝差点当场笑出声,仿佛有人在一只打盹的猫身边打开了鱼罐头。
“我只是问华生会不会喜欢山顶黄昏。”塔彭丝一脸无辜指向地图最北侧,“落日会从陨石坑西侧缺口照进去,把坑壁与薄雾一起染成金红色。天气好时,从那里还能看见整座莱茨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听上去很适合年轻人散步,也很适合小说家寻找灵感。”
“他会喜欢。”福尔摩斯皱起眉,“所以不允许金鱼靠近坑边。”
“……为什么?”
“金鱼对高处的风险评估存在严重缺陷。正常人看见悬崖会后退,他会先判断下面是否有人需要救。”
“那么您准备牵着他?”
“必要时。”
“用手,还是绳子?”
“手。”夏洛特回答以后觉得这显得过分感情用事,又冷淡补充,“绳索受岩石,湿度与受力角度影响,手更便于即时调整。”
塔彭丝一脸认真地点头:“非常科学。以后有人问起,我会说福尔摩斯小姐在山顶牵住华生先生纯粹是为了动态风险控制。”
夏洛特看着她:“你在嘲笑我。”
“我在羡慕。”塔彭丝笑起来,“有一个人值得您提前担心世界上所有的悬崖,是件很好的事。大多数人一辈子都遇不到值得自己提前担心的人,只能担心房租。”
“这个说辞……”咨询侦探眯起眼,“你和马普尔小姐是什么关系?”
居然一下子被识破?!
不过塔彭丝只不过是和汤米一起工作时遇到过那位老妇人而已。
“马普尔小姐很有名啊,外号还是老猫来着。有时候运气好的时候在伦敦见过,福尔摩斯小姐。”
闻言,夏洛特将视线重新落回地图,可握住茶杯的手明显放松了一点。
“不过。”塔彭丝继续说道,“要是黄昏真的很美,您也可以偶尔先看月色和太阳,不必一直盯着华生先生脚下。”
“如果不看,他可能走到危险位置。”
“那就一边看风景,一边牵紧。”塔彭丝眨眨眼,“夫妻搭档最擅长的就是同时做两件事,比如一边吵架一边掩护对方撤退。”
“我们目前还不是夫妻。”
塔彭丝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目前?”
“只是恋人。”
“哇!”塔彭丝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两眼放光,“什、什么时候的事啊?!在哪儿?谁先说的?华生先生为什么不在探案集里写!这种事情不写出来是要被读者告的知道吗!”
“有必要的时候再说。”夏洛特随即毫无预兆地转了话题,“莱茨有可供直升机降落的位置吗?”
正在脑内疯狂构思新剧情内容的塔彭丝愣住了:“直升机?”
“能够从伦敦或附近城市直接进入山谷的飞行器。”
“没有正式场地。山谷风向不稳定,平坦区域太小,雾又很重。即使强行降落,风险也高得惊人。”
“军用飞行员呢?”
“同样不建议。”
“热气球?”
“更不可能控制落点。”塔彭丝越说越困惑,“您问这个做什么?”
“很好。”
夏洛特心情明显变好一点。
对此塔彭丝大为不解,不过很快觉得可能是福尔摩斯小姐认为可以和华生在一起相处很多时间感到开心,应该是这样吧。
“看来交通条件恰好让华生先生暂时只和您待在莱茨啊。”
“只是客观结果。”
“您喜欢这个结果,福尔摩斯小姐。”
夏洛特沉默,只是端起塔彭丝泡的茶,终于喝了第一口。
塔彭丝差点笑出声。
华生写的探案集果然写得过于含蓄。
“不过。”塔彭丝提醒,“山谷还有货运路线与旧矿道。要是有人足够有决心,也许能找到不经过主隧道的方法。”
夏洛特手里的茶杯停住:“详细地图。”
“什么?”
“将所有旧矿道,山间货运线与可能停放车辆的平地标出来。”
“那是警务资料哦。”塔彭丝脸上仍然带着笑,双手把地图往怀里一抱,“就算福尔摩斯小姐在英格兰名声赫赫,哥哥是迈克罗夫特,恋人是华生先生,也不能第一次走进一间警察局就要求带走全部内部图纸,这不合规矩。”
夏洛特看向少女的全身。
“你对这份地图很熟。”
“我在这里工作。”
“工作时间应该不长。”
塔彭丝眨了眨眼:“福尔摩斯小姐怎么知道?”
“制服袖口折痕说明近期才领用,鞋底却适合长途行动,不像长期坐在本地办公室的人。桌上茶具来自伦敦,地图边缘又有人使用过并非本地测绘习惯的坐标标记。”
资讯侦探说到这里便停下,没有给出结论。
塔彭丝闻言,心里已经开始迅速回忆自己进门后做过的每一个动作。
“也许我是见多识广的新警员。”
“也许。”夏洛特竟然接受了这个解释,端起红茶浅浅喝了一口,“每个人都可以拥有暂时不愿公开的履历。只要那份履历没有妨碍金鱼安全,我不感兴趣。”
这倒是让塔彭丝吃惊,没想到遇到华生后,福尔摩斯的性格变得那么多。
“福尔摩斯小姐现在……看见秘密以后,会暂时不说破了吗?”她试探着问。
“不会。”夏洛特平静回答,“大多数秘密都很无聊。直接拆开更节省时间,而且能省下听人编瞎话的功夫,人类编瞎话的水平普遍不如他们自己想象的高。”
“那今天为什么例外?”
“金鱼需要发电报,而你泡的茶勉强能喝。”
塔彭丝怔了片刻,忽然笑起来:“听上去我应该感谢茶保护了职业履历。”
“不要高估茶叶。”
“那么是华生先生?”
夏洛特看向电报室关闭的门:“金鱼的想法很多,其中大部分在效率上都是错的。但偶尔顾虑一下也不是不可以,目前来看比直接问清楚更有效。你在我面前会紧张,在他面前不会,你会告诉他一些不会告诉我的事。这是可以利用的。”
“可您并没有真的去利用。”塔彭丝轻声说,“对吧?”
“所以金鱼影响很大。”
塔彭丝望着眼前的银发侦探。
传记里的夏洛特锋利得不像会替任何人保留体面,而现实中的她竟愿意为了卢西安的处事方式,让已经抵达嘴边的结论暂时停下。
“那么地图呢?”塔彭丝问。
“你可以只给公开部分。”
“这算妥协?”
“算你欠我剩余部分。”
“福尔摩斯小姐的温和依然很有债务性质。”
“至少没有利息。”
“我开始明白华生先生为什么必须一直在旁边了。”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看她:“金鱼在不在,都不影响我的判断。”
“只影响福尔摩斯小姐愿不愿意让别人保留一点秘密。”塔彭丝笑眯眯地补完,“这可比判断重要多了。判断决定案子怎么结,这个决定人怎么活。”
沉默的大侦探望着电报室的门,似乎是在计算十分钟是否已经过去。
……
十分钟后,电报室门打开。
卢西安走出来后,向两人道谢,就和夏洛特一同离开了。
“谢谢茶,也谢谢电报。”卢西安在门口回头,朝这对夫妻点头,“接下来如果出什么事,可能还要麻烦二位。”
“随时。”汤米说。
“茶随时有。”塔彭丝补充,“杯子归我,桌布也归我。”
随后塔彭丝与汤米各自坐回原位,神情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汤米则看着妻子,试图通过眼神询问:你也被拆穿了?
塔彭丝回以同样眼神:你也是?
两人面面相觑。
“华生问我为什么对电报机如此熟练。”汤米先说。
“福尔摩斯告诉我,虽然制服很新,但鞋子不对,茶具来自伦敦,地图坐标也不像本地习惯。”
“然后呢?”
“然后资讯侦探什么都没有说破。”塔彭丝摊开手,“她只是喝了口茶,说不感兴趣。”
“华生也是。”汤米慢慢地说,“他只讲了多几双可靠的眼睛总是好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他们的伪装究竟有没有被看穿?
塔彭丝拿起签名探案集翻到扉页,那句愿所有谜题结束以后,你们仍愿意一起回家倒是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之前还认为,秘密在福尔摩斯面前很难活过一杯茶。现在看来也许秘密能不能活取决于华生是否认为应该让它活着。”
“这两个人一个负责看穿,一个负责决定是否留下体面,确实比书里更麻烦。”
“也比书里好一百倍。”汤米说。
托住脸的塔彭丝望向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门外,语气里满是读者终于看见真人后的满足:“毕竟是华生和福尔摩斯啊……”
汤米跟着笑了,重复道:
“是啊,毕竟是华生和福尔摩斯。”
当卢西安与夏洛特抵达霍恩宅邸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宅邸建在莱茨北侧一处缓坡上。
因为地势足够高,所以只需站上二楼阳台便可以越过镇中低矮屋顶,俯瞰大半个莱茨。
小镇此刻正被落日染成温暖金红色。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车站先亮,接着是教堂,警局,学校,沿街商铺。
火光从山谷低处一路向上蔓延,如同有人拿着火柴沿街走过,替这座小镇点亮一整排蜡烛。
站在宅邸前俯瞰,仿佛有人提前把零散的星辰撒进了人间,又用四周的群山围出一只巨大的杯子,不许任何一点星光逃出去。
夏洛特站在宅邸门前,只用一眼便完成基本判断。
从二楼东窗可以看见车站,西侧露台能够观察通往水库与矿洞的道路,要是有人离开小镇除非穿过森林中的旧路,否则很难避开宅邸视线。
随后,宅邸大门由管家打开。
紧接着,霍恩从楼梯方向走来。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欢迎。一路从警局走来辛苦了。距离晚餐还有时间,二位可以先休息。客房已经整理,有任何需要告诉管家即可。”
“霍华德呢?”卢西安问。
“在楼上。”霍恩眼底浮出担忧,“他回来以后精神一直紧张。奎因所长建议先让他待在熟悉环境里,保持一下。”
随后两人便前往了霍恩所说的住所。
不过卢西安和夏洛特进去之后才发现,奎因已经站在客厅落地窗前。
夕阳从纽约名侦探身后照进来,将金发与红色眼睛映得格外醒目,桌上散着几页观察记录,一封被撕碎后重新拼起的信,以及一小块沾有暗红颜料的纸片。
“你们终于到了。”奎因从窗前转身,“我原本以为世界第一侦探会优先赶到异常现场。看来警局电报与陪同华生比案件本身更重要。”
“答应别人的事就应该完成。”卢西安替夏洛特回答,“而且案发现场不会因为我们晚十分钟便产生新的过去,活着等待消息的人却会在十分钟里设想十种最坏结果。”
奎因看向灰发青年:“华生,你总把人的情绪放在证据以前。”
“我只是认为情绪本身也是一种事实。”卢西安平静地说,“而且通常是唯一一种会自己跑来告诉你答案的事实,只要你肯听。”
“可它不能被编号。”
“人也不能。”
“所以我才写小说。”奎因摊手,“小说里的人可以。”
已经走到桌边的夏洛特望着那封拼好的信。
“你如果在我们到来以前已经得到答案,就不必站在窗边等着炫耀,显然你没有,奎因。”
金发红瞳的侦探嘴角微微扬起。
“至少我得到了一项值得咨询侦探立刻上楼的观察。”
“说。”
“资讯侦探命令人的方式,越来越像急着证明自己不在意。”
夏洛特依旧是面无表情。
不过这一瞬间,客厅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好几度。虽然落日还挂在窗外,但空气里的光好像被谁抽走了一层。
“奎因,你横跨了大西洋。”
“是的。”
“为了研究一位小说家的写法。”
“也可以这么说。”
“很好。但如果你再一次用合作这个词试探金鱼愿不愿意换一个搭档,我会让你在返程之前先体会一下英格兰的雾到底有多适合藏东西。”
“我横跨大西洋不是为了看你怎么谈恋爱。”奎因笑了,“福尔摩斯小姐。”
“那你运气不好。”夏洛特平静地说,“本季只上演这一出。”
“……”
“咳。”卢西安适时地把杯子放回桌上,“霍华德发生了什么?”
埃勒里先走过去把客厅的门关好,又侧耳听了一下走廊,确认没有脚步声,才转过身。
“你们不在的时候,霍华德出现了异常。”
“这么快?”夏洛特问。
“比我们预期更快。”埃勒里将拼好的信推过去,“他是一名优秀雕塑师,经验丰富,技巧甚至足以在伦敦举办个人展览。刚才他坐在楼上工作室,准备给雕塑老师写信。写了一会儿后状态发生变化。”
“具体表现。”
“眼神失焦,呼吸节奏下降,右手短暂僵硬。随后重新开始动作,整个人却像恢复正常。”
“你与他说话了吗?”
卢西安确认奎因观察过程中有没有刺激霍华德。
“问过当前时间,所在地点,信件内容与收信人。”埃勒里说道,“他能够正常回答,语言记忆与逻辑都没有明显障碍,甚至记得早餐吃了什么。问题在于,不承认桌上的信是自己写的。”
“语气变化呢?”
“异常状态下完全没有。他不需要任何人相信。”
夏洛特看向字迹:“笔迹仍然相同?”
“相同,至少初步比较如此。”
“所以不是简单昏迷或失去行为能力。”
“这正是有趣之处。”
“对霍华德而言并不有趣。”卢西安提醒。
奎因顿了一下。
“……对,是危险。”
名侦探愿意纠正措辞已经是难得让步。
此刻桌面上,原本整齐字迹被血红色颜料涂满,几乎看不出内容,纸张又被撕成十几片扔进壁炉,要不是奎因及时取出的话已经完全烧毁。
“然后?”夏洛特问。
“他走向房间中央,拿起锤子砸碎了自己送给霍恩的雕像。”
埃勒里将另一张照片放下。
雕像是一尊霍恩半身像。照片中的雕塑完成度很高,霍恩神情慈祥,衣领与手杖细节精确,甚至连眼角皱纹都带着一种被理想化的温柔。
现在碎得很彻底。
卢西安看着照片:“霍华德清醒以后知道吗?”
“还没有。异常状态持续约几分钟后恢复。醒来时只记得自己正在写信也不明白为什么锤子在手里。”
“你没有立即告诉他。”
“对。”奎因的神情很平静,“在我们确认他不会再次失控之前,让他亲眼看见自己砸碎了父亲的雕像,只会增加恐惧。而恐惧会污染证词,也会污染人。”
“合理。”
这是夏洛特难得直接认可。
奎因转身望向窗外那片正在熄灭的金红。灯火已经从镇子低处一路爬到了半山腰,星星点点,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最后,我有一项猜测。目前没有任何一条证据能直接支撑它,所以我只在这个房间里说一次。”
卢西安放下手中的照片。
夏洛特眯起眼。
“我怀疑霍华德与霍恩近期再婚娶进门的那位,也就是与他同龄的年轻养母之间存在着超出正常家庭边界的关系。”

256:hh what can i say mb out
“迈克罗夫特,给我安排一架直升机。”
欧若斯推开白厅办公室大门的效率一如既往。
不过好在如今整个白厅都已经知道这位黑发少女是福尔摩斯家最小的妹妹,因此门卫们对这位与夏洛特长着一模一样面孔的欧若斯采取了放任。
毕竟福尔摩斯家的事,懂的都懂。
拦是拦不住的,报告是没用的,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办公室里的东西今天不会神秘消失。
于是东风小姐就这样推门反锁,走到桌前将一张标有莱茨位置的地图啪地拍到迈克罗夫特的桌面上。
该说果然不出所料吗?
迈克罗夫特看着欧若斯,心中并无多么奇怪。
此时的伦敦已经接近黄昏,穿过雾气的大本钟报时传到办公室时无比低沉,纸页上都是坡度和风险,窗外却只有看不见尽头的雾。
迈克罗夫特很清楚欧若斯最讨厌的便是这种看不见。
事实上从清晨获悉隧道坍塌开始迈克罗夫特便隐约觉得今天不会太安稳,后来又确认上一班通过隧道的列车上坐着企鹅,夏洛特,奎因以及那位邀请人霍华德,下一班车被迫取消,而欧若斯与摩斯坦恰好留在伦敦站台。
这几条信息组合在一起,最终必然会浓缩成一句话……
给我直升机。
毕竟最符合黑发少女性格的行动就是要求大英政府立刻为一场私人重逢调动飞行器。
“事实上这句话在你进门之前我就已经替你说过一次了,遗憾的是我得到的答复与现在准备给你的答复完全一致,欧若斯。”
“你可以把废话删掉。”欧若斯说,“我现在没有欣赏你语言艺术的心情。”
“你以前也没有。”
“所以说,我的直升机呢?”
“没有。”迈克罗夫特拿起茶喝了一口,“目前没有一架可以在你提出要求以后立即飞往莱茨,穿过山谷雾带,再安全降落的直升机。”
“我不需要立即降落。”双手撑住地图的欧若斯整个人前倾,“只要先抵达山谷上空。”
“然后呢?”
“观察地形,寻找平地。”
“莱茨山谷风向不稳定,雾带贴近山腰。地图上所谓平地实际可能是水库,泥地,矿井塌陷区边缘,你当然能够在上空临时计算,可驾驶员没有义务把生命交给你的即时判断,一个优秀驾驶员可以把直升机送进去,但能不能完整地飞出来,还是要看技术和天气以及上帝今天是否愿意加班。”
欧若斯垂眼看了一会儿。
“我不信上帝。”
“这正是问题所在。”迈克罗夫特叹息,“上帝可能也不太喜欢你。”
“因为我也可以成为上帝。”东风小姐的回答仿佛在说世上一切神明加在一起,也不值得自己多浪费半秒钟,“而且我可以自己开。”
迈克罗夫特揉了揉眉心。
说起来自己今天揉眉心的次数已经超过了过去一周的总和。
“你看过资料,模拟过流程,也许还在谢林福德上完成过演算,但这不等于你拥有足够飞行经验。”
“足够到达。”
“未必足够让地面上的人继续活着。”
欧若斯眼神冷了一点。
“夏洛特在那里。”
“所以?”
“她会把小鱼带进危险。她总是慢一步,事后再把迟到写成调查记录,装订成册,标注日期,仿佛整理得足够整齐,失败就会变成经验而不是失败。”
迈克罗夫特知道这句话来自马尔莫雷瀑布。
欧若斯真正不信任的是姐姐曾经亲眼看着卢西安坠落,却没能把人带回来。
“企鹅不是夏洛特的行李。”迈克罗夫特缓缓道,“也不是一个只要交给更聪明的人便能保证安全的物品。哪怕你在那里他也可能选择冒险,一向如此。”
“我会阻止。”
“用什么?”
关门,控制路线,让所有危险在物理上无法靠近,必要时把整个镇的对外通道全部封锁,再把某个灰发青年安置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绝对安全的房间里……
东风小姐的脑中在瞬间内生成了上百种方案。
不过被小鱼教育过的黑发少女知道,保护不能以剥夺选择为前提,因此方法只是想法,不能拿出来当作正确答案,于是只好重新组织语言。
“给我直升机。我不想在伦敦等消息。小鱼刚刚失踪十天,现在又进入一个铁路断裂,正常交通需要半个月才能抵达的山谷,你让我怎么相信这一次等待不会又变成十天?”
这才是真正理由。
至少不全是与夏洛特争夺小鱼。
欧若斯·福尔摩斯对此感到又一次的害怕。
小时候的欧若斯不会这样。
她面对死亡,火焰或他人恐惧时都只会观察,好比隔着玻璃看标本,从不把自己放进情绪里,如今却有人只是离开一座城市就开始计算飞越山谷的所有方式。
这是进步。
也可能是另一种危险。
“欧若斯。”迈克罗夫特难得没有使用命令语气,“担心一个人不代表必须立刻出现在面前。有时真正困难的保护是相信对方能够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照顾自己。”
“夏洛特照顾不好小鱼。说到底那个家伙她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我其实说的是相信企鹅自己。”
这个角度倒是令欧若斯无法轻易反驳。
“我已经看过地形,也联系了所有可调用人员。”迈克罗夫特继续道,“006,007与004都有外派任务,无法立刻返回,其他合格驾驶员不是正在执行任务,就是不具备莱茨山谷低能见度环境的经验。”
“你当然可以调回。”
“完全可以。”
欧若斯抬眼。
“但至少需要时间。”迈克罗夫特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而且要是我为了满足你把执行其他任务的人强行抽回,企鹅知道以后可能不会高兴,你也希望企鹅真的如此,对吧?”
欧若斯沉默。
毕竟这句话对欧若斯·福尔摩斯而言有效得无比卑鄙。
迈克罗夫特看准那一瞬间。
“还有,莱茨并非完全没有我们的人,两名刚完成外勤任务的合作人员恰好被派往当地处理临时工作。虽然他们身份未公开,但足够可靠,我看了一下完成情况,还挺可以的。”
“那种地方为什么会有你的人?”
“我认为军情六处应该不需要向你解释每一项部署。”
“是谁?”
“你不认识。”
“能力?”
“能够在复杂情况下保护自己,也懂得传递消息。”
“比夏洛特强吗?”
迈克罗夫特停顿一下:“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所以不如。”黑发少女显然没有被所谓可靠人员说服。
“欧若斯,企鹅已经发来电报。”迈克罗夫特从抽屉取出副本,“已安全抵达。隧道坍塌,无人受伤。会每日发报。并特别希望不要靠近塌方区域,不要更改铁路调度,也不要让乘客在非自愿状态下让出工程车辆’。”
欧若斯一把拿过电报。
“企鹅特意写给你的。”迈克罗夫特说道,“所以至少今晚不要做任何让他回来以后需要先向航空管理部门道歉的事。”
将电报折好的黑发少女放进口袋最贴近心口的位置,这个动作东风小姐做得毫不掩饰,也毫无自觉。
“我可以等一天。”
“线路修复至少十天。”
“我说一天。”欧若斯抬起头,“一天之内小鱼的电报还有效。明天必须用新的。”
“……电报还有保质期?”
“有。小鱼承诺每天发报。今天的等我只能管理今天。”
“那么明天收到以后呢?”
“重新计算。”
迈克罗夫特发现自家小妹已经替卢西安的承诺建立了每日续签制度,有效期二十四小时,到期自动作废,续签条件为一封新电报。
这倒是很有行政风格。
大英政府某些部门的合同管理都未必有这么严谨,要是从政的话以欧若斯的天赋绝对比自己强就是了。
“然后?”
“明天再决定。”
迈克罗夫特觉得这已经是能够取得的最大让步。
“可以。今晚回贝克街。”
“摩斯坦在那里吗?”
这个问题对于欧若斯来说同样属于风险评估,思考今晚是否需要与另一个同样想飞去莱茨的人共享情报,以及共享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迈克罗夫特翻开下一份文件,“摩斯坦小姐没有义务向政府汇报私人行程,这是她的自由。”
于是欧若斯转身向门口走去。
迈克罗夫特望着离开的欧若斯,忽然产生了一种很不体面的冲动,立刻给伦敦附近所有民用机场打电话。但胖子很快否定了这个方案。
欧若斯若真想弄到一架直升机,机场方面是否知情只会决定他们事后需要填写几张表格,并不能改变结果,于是向门口的警卫说了一句:
“替我查一下伦敦周边可以租赁的民用直升机。”
“先生,您需要租用?”警卫询问。
“不。”迈克罗夫特疲惫地闭上眼,“我需要知道它们接下来几个小时是否还能安稳地待在原地。”
……
走在暮色里的欧若斯正在进行纯粹理论层面的推演。
弄到钱自然很是轻松。
只要给几个小时,就能让一家银行主动相信自己欠了自己一大笔遗产,也能通过金融市场完成数次无法追踪的交易,让账户余额变成一个足够租下整支机队的数字。
可小鱼不会喜欢。
欧若斯不在意法律,也不在意道德,这两样东西在她眼里和天气差不多,存在但不构成行动依据,唯一在意的是那双眼睛里是否会出现失望。
所以欺骗银行不行,威胁机场也不行,入侵迈克罗夫特的权限系统倒是可以考虑,毕竟技术上毫无难度,只是小鱼回来后多半会捏着她的脸,问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欧若斯不怕被小鱼捏脸。
严格来说甚至非常喜欢,但被捏脸时那双眼睛里的无奈会稀释捏脸本身的愉悦,综合收益为负,所以方案否决。
黑发少女朝着贝克街的方向走。
火车线路中断,固定翼飞机缺乏合适的降落场地,绕了一圈答案依旧是直升机,而且需要一个驾驶员。
欧若斯忽然想到一个还算有钱,胆子大得令人讨厌,而且同样会因为夏洛特与小鱼独处而心情恶劣的人。
玛丽·摩斯坦。
只不过东风小姐不太清楚金发少女会不会开直升机,不过在她看来要是自己教一教的话,倒也可以迅速学会。
要是摩斯坦成功负责飞行,欧若斯负责观察地形与寻找降落位置,就可以抵达莱茨。
至于返程……
玛丽自己想办法。
欧若斯只需要去找自己的小鱼。
这个方案很合理。
至少在东风小姐看来如此。
……
同一时间,摄政街。
玛丽回到临时住所时,伦敦已经被黄昏与雾共同染成深金色。
夕阳在屋顶与玻璃窗边留下薄薄一线光。
马车驶过湿润街道,车灯在雾里拖出尾迹,商店开始点灯,橱窗里的珠宝与糕点都像漂浮在灰色海中的小岛。
房间很暖。
柯基却不在,因此整理好的沙发和空下来的一切都显得比平时安静。
街灯一盏盏亮起,商店玻璃映着行人和缓慢移动的雾,远处钟声穿过屋顶,窗边最后一点阳光落在深蓝色饼干盒留下的空位上。
灰发青年发来的电报已经通过苏格兰场交在玛丽手中。
玛丽每读一遍心情就会好一些,读到第十遍的时候甚至觉得莱茨那座该死的坍塌隧道也不是完全不可原谅。
只是越看就越觉得,自家爱人对自己是不是过于了解了?
自己考虑过伪装成工程人员,也考虑过借教授渠道寻找矿场货运路线,但还没有行动便被电报提前禁止,这种被看穿的感觉令人恼火,也让人忍不住开心。
因为自己所爱的人知道自己一定会来,世界上恐怕没有比这更甜蜜的封锁令了。
站在壁炉旁的老管家将莱茨地形图铺到桌上。
“小姐,铁路线路短期无法恢复,山路至少需要十余日。要是想尽快抵达的话空中路线确实最快。”
“从伦敦直接调动风险太高。”玛丽看着地图,“迈克罗夫特与航空部门都会注意。”
这也是莫里亚蒂小姐最为担忧的一点。
毕竟奎因本就是为了追踪怪盗莫里亚蒂和教授莫里亚蒂之间的关系而来,要是凭空给对方递上口舌让柯基陷入麻烦,这才叫得不偿失。
“可以从邻近城市租用民用直升机。”老管家说道,“以摩斯坦小姐名义,理由可写作医疗运输或地质考察。资金来源也能解释。”
“摩斯坦家的账面并不富裕。”
毕竟去年设定“玛丽·摩斯坦”这个身份的时候,考虑到要入学的是伦敦大学,莫里亚蒂小姐给自己的家庭环境设定就不太算有钱的那种。
一个普通军官遗孤的账户上突然出现直升机租金,怎么看都是给苏格兰场送节日礼物。
“过去确实如此。”莫兰露出笑容,“但灰色先生的探案集相关周边使酒吧生意增长明显,签名杯垫,主题饮品与特别菜单都很受欢迎。扣除成本以后,租用短期飞行器并非无法承担。”
这倒是让教授微微吃惊。
老管家开酒吧纯粹是个人兴趣,她平时不会有什么过多关注,就是偶尔去门口吃一些甜点。
但话是这样说,莫里亚蒂小姐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细节。
“最受欢迎的是哪一种?”
“灰色和金色双人套餐。”
“……内容?”
“一杯灰色鸡尾酒,一杯金色咖啡,中间放一块被切成两半的柯基饼干。”莫兰的语气平静,“客人可以自行决定哪边代表灰色,哪边代表金色。据说为此在店里争论起来的读者不在少数。”
闻言玛丽神情很是微妙。
自家柯基知道自己的探案集正在资助自己追踪他吗?被追的人写书,书养活酒吧,酒吧出钱租飞机,飞机载着追的人飞过去。
“谁设计的?”
“酒吧每周根据读者讨论已经投票自行推出。”
“下架。”
“问题是销量也是第一。”
玛丽微微沉默:“可以稍微保留,但柯基饼干不准切开。”
“明白,我会改成两块完整饼干。”
老管家对自家小姐因为灰色先生而变化的原则调整早已习以为常。在他的记忆里类似的裁决还包括灰色鸡尾酒不许调得太苦,以及不许在菜单上给柯基画哭脸。
“还有,我会将账目写得足够合理。”
这就是塞巴斯蒂安·莫兰。
无论教授是准备统治地下世界,制作饼干,还是租一架直升机追赶爱人,老管家都会先确认预算与后勤。
“驾驶员呢?”玛丽问。
“真正问题在这里。莱茨没有正式降落场,山谷风向不稳定,雾与地形会增加风险。普通民用驾驶员大概率拒绝进入。”莫兰指向地形图,“其实我也可以的,不过我明日约了医生进行体检,实在是不好再延期了。”
玛丽叹了口气。
老管家年龄已经不轻,又刚在罗马连续执行了高强度的狙击任务。
这也是老管家去年打算让卢西安代替自己成为管家的缘故,只不过老管家没想到那个青年直接成为了小姐的爱人就是了。
但也不亏。
毕竟老管家还是挺在意自家小姐的未来的,从职业规划的角度看爱人可比管家的岗位稳定多了。
“我会开飞机。”
“小姐,会与能够在莱茨山谷安全降落是同样拼写不同含义的两个词。”
玛丽看向窗外黄昏。
夏洛特与卢西安两个人正在莱茨,没有欧若斯,也没有自己。小镇铁路中断,普通交通需要半个月,也就是说资讯侦探拥有漫长的独处时间,可以与学长共同调查和住宿,甚至去山顶看美丽的黄昏。
金发少女已经能够想象夏洛特将所有亲密包装成案件需要,为了安全就住在隔壁,为了观察就乘同一辆马车,为了风险控制就在山路上牵手。还有所谓信息同步效率,也就是共进每一顿晚餐。
福尔摩斯能面无表情地把一整套恋爱流程翻译成术语,在被质问时说一句显然。
无耻的福尔摩斯。
这些念头没有说出口。
老管家却从小姐握住地图边缘的力道看懂大半。
“小姐。”他温和提醒,“灰色先生在电报里让您等待。您要是强行前往的话,灰色先生会担心。所以需要一个足够安全不会让其生气的方案。”
看着地图的玛丽忽然想起欧若斯这个福尔摩斯。
说起来福尔摩斯家的智商都挺高的,而且欧若斯还是第一个让自己感到微妙害怕的人物。因此即使目前不会的话,也有可怕的计算与学习能力。最重要的是,欧若斯同样无法忍受夏洛特独占卢西安。
敌人的敌人在特定议题上就是盟友。
这是政治学的基本原理,也同样适用于恋爱。
要是欧若斯短时间内学会开直升机,自己负责山谷地形判断与降落计算,两人或许能够互补。
至于谁坐在离驾驶座更近的位置,谁第一个下机以及卢西安见到她们以后先叫谁的名字,这些问题完全可以在确保飞行安全以后,再进行一场文明理性且绝不会让任何一方满意的协商。
反正到时候,让自己直接降落就行。
而欧若斯嘛……
玛丽非常认真地在心里替对方规划了一下,欧若斯如何返回当然由她自己想办法。她是东风,东风想吹回伦敦,应该总有办法的。
对,就这样。
完美。
于是玛丽·摩斯坦露出了相当温柔的笑容。
……
同一时刻的莱茨镇。
在得知奎因的推测后,卢西安与夏洛特准备前往客厅用餐。
霍华德可能与年轻养母存在某种不正常关系。
这个由埃勒里提出的猜测让卢西安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适,因为证据太像刻意摆给侦探看的故事。
清醒状态下的霍华德敬爱霍恩,提起养父时会下意识替霍恩解释,也将自己今日所有成就归因于养父提供的教育与机会。
可在记忆空白期霍华德却用血红颜料涂满信件,撕碎写给老师的信,又挥动锤子将自己亲手为霍恩制作的雕像砸得面目全非。
敬爱与憎恨同时存在。
年轻继母,再加上一尊被摧毁的父亲雕像,所有元素排列得如同追求戏剧性的作者提前写好了提纲,只等侦探照着念出台词。
人格分裂当然是一种可能。
药物,催眠,创伤反应或记忆被人为干预,同样可能。
不过在没有确凿证据以前,卢西安不准备把霍华德的一切感情都解释成病态欲望,毕竟人一旦被告知自己可能犯下可怕罪行,便会开始怀疑每一次愤怒,每一句谎话,甚至每个普通念头。
怀疑本身就是一座监狱,而钥匙握在指控者手里。
灰发青年不喜欢让他人进行自我审判。
要是侦探只负责抓住凶手的话,就容易忘记有些委托人在真相出现以前就已经快被自己的想象杀死。
此刻的走廊已经亮起壁灯。
黄昏彻底沉入群山之后,霍恩宅邸显得格外安静,窗外只有山谷薄雾与远处镇中逐渐亮起的灯。
两侧挂着霍恩家族历代肖像,画中人衣着端正,如同每一个从这里经过的人都必须接受审视,玻璃上映出卢西安与夏洛特并肩的影子。
夏洛特仍抓着卢西安的手。
“夏洛特,你难道准备一直牵我到餐桌?”卢西安低声问。
“宅邸路线未知,委托人可能出现暴力状态,显然。”
“所以是安全措施。”
“显然。”
“那你抓得有点紧。”
夏洛特稍微松开:“避免安全措施失效。”
“安全措施还需要十指相扣吗?”
“接触面积与固定效率成正比。”银发少女目视前方,“这是物理学。”
“我记得物理学不是这么用的。”
“金鱼的物理是我教的吗?不是。所以异议无效。”
卢西安决定放弃这场注定失败的辩论。
走廊肖像画里的某位霍恩家先祖板着脸俯视这一幕,仿佛在为自家走廊沦为别人的散步小径而不满。
不过到了楼梯转角处时,霍华德正等着他们,青年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看见卢西安时下意识向前,但随即看见旁边的夏洛特后又明显犹豫。
“华生先生,我有些话……”
“想单独说?”卢西安看出他的迟疑。
霍华德轻轻点头。对此夏洛特的回应是把卢西安的手握得更牢了些,用行动表明单独这个词的申请已被驳回。
“你可以直接说。夏洛特不会随意将委托人的隐私说出去。比起单独谈话以后再转述一次,同时听见可以避免遗漏。”
霍华德仍然不安:“可如果福尔摩斯小姐认为我……”
“她会根据证据判断。”卢西安温声道,“我知道你担心的是害怕一个最擅长看穿谎言的人,听完以后也认为你真的做过那些事。”
霍华德完全没想到自己的顾虑如此轻易被说出,一时怔在原地。
“如果你撒谎,我会指出。若证据不足,我也不会替想象定罪。”夏洛特淡淡说,“至于隐私,我对普通人的感情纠葛没有传播兴趣。除非它与案件相关,否则即使内容愚蠢,也会留在这里。”
霍华德不确定这算不算安慰。
卢西安轻轻捏了一下夏洛特的手:“夏洛特的意思是你可以相信她。”
“我不需要翻译。”
“可霍华德需要。资讯侦探的助手就负责翻译,显然。”
“……显然是我的用词。”
“你现在的版权意识倒是很强啊,夏洛特。”
夏洛特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银发少女的安慰虽然不像安慰,但却意外可靠,毕竟不会说一切都会好,只保证没有证据时绝不判罪。
于是霍华德深吸一口气。
“我真的很敬爱父亲。要是没有他,我可能一辈子留在孤儿院,连读书都做不到。他送我去学校,又替我请老师,也从未因为没有血缘便区别对待。”
“没有吵过?”卢西安问。
“……有。父亲希望我一直留在莱茨。”霍华德低下头,“他说这里需要我,家业也终究需要有人接手。可我喜欢雕塑,想让作品被山谷以外的人看见。”
“你离开了?”卢西安问。
“偷偷走过一次。后来父亲亲自将我接回。我们吵得很厉害,我说了许多难听的话,甚至说莱茨像一座漂亮监狱。”
窗外的雾贴上玻璃。
这句话与小镇过分封闭的环境十分契合。
“父亲最终让步,允许我跟随城里的雕塑老师学习。”霍华德叹息,“他甚至出钱替我租工作室,还托人介绍客户。我当时以为那场争吵结束了。”
“他要求回报吗?”夏洛特问。
“父亲只要我每个月回来一次,我一开始还能做到。后来课程变忙了,雕塑的作品也开始有人购买,有时长的话两三个月才回来小镇。”
“因此生气了?”
“完全没有。父亲只会说工作重要的话让我照顾好自己。”霍华德越说越难受,“所以我反而更加愧疚。要是他骂我的话我还可以反驳,可父亲越宽容我就越觉得自己像忘恩负义的人。我清醒时记得的争吵只有那一次,但是现在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一直在暗地里恨他。”
“不妨直接说吧。”卢西安看着霍华德,“你还有另一件事想说。秘密藏得越久越容易在心里长成比事实更可怕的样子。”
年轻人终于下定决心。
“我和莎莉应该不会有那种关系。”
夏洛特微微皱眉。
“莎莉是霍恩的新婚妻子?”
“是。可在成为我的养母以前,她本来……本来是父亲准备介绍给我的对象。”
这一次的情报就连卢西安都沉默片刻。
这个关系有些微妙啊……
“莎莉家里贫穷,父亲从她小时候便资助学业。我们年龄相近,父亲认为她聪明也熟悉莱茨,希望我们见面。”霍华德苦涩地笑了一下,“可当时我正因为留在小镇与父亲争吵,根本没有去见她。等我结束城里的课程回来,才知道父亲已经娶了莎莉。”
不得不说,这个家庭关系确实变得非常奇怪了。
原本可能成为妻子的女孩最终成为年轻的养母。霍恩资助她长大,又在介绍失败后亲自迎娶,如同一件被退回的礼物被赠送者自己拆开了。
“你对莎莉有感情吗?”夏洛特直接问。
“没有!”霍华德立刻补充,“至少不是那种感情。她对我很好,我也尊重她,可我们相处时一直很尴尬,她比我小几个月,却要被佣人称作我的母亲。”
“霍恩知道你们尴尬?”
“知道。父亲说时间久了便会习惯。”
卢西安与夏洛特交换一个眼神。
霍恩似乎很习惯替其他人决定什么事情最终会被时间变得合理。
霍华德紧接着从内袋取出一封用打字机写成的信,几行字指控霍华德与莎莉存在违背伦li的关系,要求在几日内准备一笔钱放进水库附近废弃看守屋。
“刚刚收到?”卢西安问。
“我在门缝发现的。我没给奎因看,华生。”
“为什么先告诉我?”
“因为奎因会把它立刻放进案件结构。我知道这没有错,毕竟这就是他的性格。可我现在……不想马上变成故事里觊觎养母的可疑人物。”
“好。”卢西安接过信,“那我们先确认一件事:这封信只能证明有人想让你相信秘密已经暴露,不能证明指控真实。你失忆,狂躁与恐惧也可能有关,但现在还不能确定因果。”
“可是,如果空白期的我真的喜欢莎莉呢?”
“那仍然不等于你实施过伤害。”卢西安平静说道,“感情,念头与行为是三件事。人不能因为梦见犯罪就在醒来后给自己戴上手铐。”
霍华德呼吸稍微平复。
“这封信先由我们保管。”卢西安说道,“暂时别去水库,也别独自面对勒索者。等我们确认后再说。”
“谢谢。”
“还有你可以敬爱父亲,也可以怨恨他曾经想把你留在莱茨。这两种感情同时存在,不代表你拥有另一个怪物人格,人本来就会一边爱,一边生气。”
之后卢西安和夏洛特一同抵达客厅的时候晚餐已经准备妥当。
长桌上摆着烤肉、浓汤与山谷种植的蔬菜,银器在烛光下泛着温暖亮色。
坐在主位的霍恩身旁是一名年轻女人。
莎莉。
她大约与霍华德同龄,脸上有常年谨慎生活留下的安静,在看见卢西安等人时带着女主人应有的礼貌主动起身,也带着不太适应这个身份的拘束。
桌子另一侧坐着霍恩的弟弟沃尔弗特,其与兄长相比身形更瘦,眼神也更加活跃,看起来更像会在牌桌上输掉矿场的人。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霍恩起身介绍,“这是我的妻子莎莉。这位是我弟弟沃尔弗特。”
“一路辛苦。”莎莉向二人行礼,“霍恩先生听说隧道坍塌后,一直担心客人无法适应莱茨。要是有任何需要,请直接告诉我。”
夏洛特问:“宅邸晚餐每天都在同一时间?”
莎莉略微一怔:“是。霍恩先生认为规律作息有益健康。”
“座位同样固定?”
“通常如此。”
“客人呢?”
“我让管家依照谈话方便安排。”霍恩温和接过,“福尔摩斯小姐与华生先生相邻,奎因所长正对霍华德,便于观察。”
夏洛特看着自己与卢西安之间可谓是靠在一起的距离,暂时没有批评这种控制。
卢西安低声说:“看来霍恩先生的安排偶尔也符合你的心意。”
“只是概率事件。”
“那你为什么把椅子又挪近一点?”
“便于听见。”
“餐桌很安静。”
夏洛特面不改色:“预防后续噪音。”
“这里能有什么噪音?”
“比如我的金鱼不必要的提问。”
沃尔弗特闻言忍不住笑道:“传记里的福尔摩斯小姐果然没有现实有趣。”
“那是因为金鱼删掉了无关内容。”
“我开始怀疑最有趣的都属于无关内容。”卢西安说道。
“终于见到探案集里的人了。”沃尔弗特笑着举杯,“我原以为福尔摩斯小姐会戴猎鹿帽,毕竟侦探都是这样的才对。”
“我是资讯侦探,并不是一般的侦探。”
“真遗憾。我还准备了一顶作为见面礼。”
“可以送给奎因。”
正好从另一扇门进来的奎因听见这句话后笑着说:“我不接受不符合个人形象的道具。”
“那便留给霍华德。”沃尔弗特毫不介意,“我们家现在正需要一点能让人放松的笑话。”
霍恩看向弟弟:“笑话要是建立在客人不舒服上的话,可不算招待啊。”
“哥哥,你总是这样认真。”沃尔弗特举杯,“难怪莱茨所有人都爱你,也怕在你面前犯错。”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客厅的气氛稍微有了些奇怪的变化。
“让人不愿犯错总比犯错以后再进行惩罚更好。”
“前提是由谁定义错误。”奎因开口。
“奎因所长似乎休息得不错。”
“宅邸安静得适合思考,也适合隐藏不想让人听见的声音。”
两人相视一笑,倒是让沃尔弗特悄悄放下酒杯。紧接着霍华德从门口走进来,莎莉下意识转向门口,于是两人视线相遇,不过莎莉先露出担忧,霍华德却迅速移开眼睛,这一短暂的交错被餐桌上至少三个人尽收眼底。
而霍恩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只温和地招呼养子坐到自己另一侧。
“霍华德,我正准备告诉你一件好消息。”
年轻人身体僵了一下:“什么?”
“你过去一直想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我最近终于查到,他们是一对姓韦伊(Waye)的农夫。”霍恩从管家手中接过一个旧文件袋,“生活贫苦,没有留下太多记录。很遗憾的是两人都已经去世。”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霍恩声音充满遗憾,“他们目前埋在莱茨镇公墓,我原本想等资料全部确认后再告诉你,但现在看来你有权尽早知道。无论你是否愿意去看,他们都是你的过去。”
卢西安看着那个文件袋。
霍华德刚刚才向自己和夏洛特坦白,自己可能憎恨养父。
下一刻,养父便替他找到了早已死去的亲生父母。
总感觉实在是过于刻意了啊,就跟小说一样,而在小说里把情节安排得这么整齐的从来只有一种人。
作者。
……
“那么我宣布,哈特·沃尔特克斯即日起担任最高法院首席法官。”
声音在法国最高法院大审判庭下回荡。
这座象征法兰西最高司法权力的厅堂今日比往常更加明亮,阳光落在深红地毯,黑色法袍与一排排金色饰纹上。
法兰西的徽记悬在法官席后方,天平与长剑被擦得没有丝毫灰尘,仿佛正义只要足够洁净,便不会被任何人的手染黑。
掌声很快响起。
台下国家安全总局局长兼巴黎警察局长付托冷率先鼓掌,一旁的巴黎市长马德兰也跟着鼓掌。
窗户就在此时被风吹开。
几只白鸽从法院广场飞入大审判庭,其中一只落到法官席旁的金色栏杆上,歪着脑袋望向刚刚接受任命的男人。
这一幕实在过于合适了。
明天的报纸应该会写白鸽见证新任首席法官就职,象征和平,公正与司法的新纪元已然来到。
摄影师们的灯光已经贪婪地亮成一片。
而年近五十的沃尔特克斯走下法官席时,四周掌声仍未完全停歇。
沃尔特克斯曾活跃于英格兰司法界,是英格兰司法界班吉克斯兄弟的老师。后来转往法国凭借对英法两国法律体系的了解迅速升迁,最终站到今日位置。
他径直走向马德兰。
“市长先生,我在英格兰便听过您的名字。一个能够让工厂,医院,学校与贫民救济同时正常运转的城市比任何司法理论都更加难得。”
“哈利先生过奖。”马德兰与其握手,“城市能否运转并不由市长一个人决定,真正重要的是没有能力走进这座审判庭的人,也能相信里面的判决不会忘记他们。”
“您认为法律最重要的是信任?”
“界线。”马德兰回答,“告诉强者什么不能做,也告诉弱者即使无人替他们说话仍有一条线不会允许别人继续向前。”
“界线要是没有力量守卫,只是写在纸上的愿望。”
“力量若不受界线约束,也只不过是穿上制服的暴力。”
“市长先生的原则令人敬佩。”沃尔特克斯率先松开手,“希望未来遇到真正困难的选择时,您仍能保持。”
“我也希望,首席法官不必靠打破法律来证明法律有用。”
沃尔特克斯眼神变了一下,随后转开话题。
“说到安全,巴黎最近并不平静,我新近找了一名警察担任贴身护卫。”
闻言,站在不远处的黑衣男人向前一步。
“沙威。”
他只报出名字。
对沙威而言身份,职责与法律几乎就是全部人生。
世界应该像监狱名册一样清楚,有罪者进入牢门,无罪者站在门外,罪犯不能因为善行洗去过去,法律也不应因眼泪改变形状。
听到这个名字的马德兰保持表情平静,紧接着沙威就对其伸出手。
“马德兰市长。”
只不过一只更大的手忽然从侧面插入,握住了沙威的手,说话者身材高大得夸张,宽阔肩膀挡住大半光线,脸上带着开朗的笑。
弗兰博。
曾经名震欧洲的大盗,后来却成了布朗神父最可靠的朋友与行动搭档之一,在和自家好友搭档分别前往法兰西后就在近日成为了马德兰的保镖。
“弗兰博先生。”马德兰略显无奈,“我并不需要保镖替我握手。”
“习惯。”弗兰博笑着松开沙威,“布朗说过,握手能够减少误会,尤其当两个人看彼此的眼神像在考虑逮捕与反逮捕的时候。”
沙威冷冷道:“我不会无故逮捕市长。”
“很好,我也不会无故把警察扔进喷泉。”
“你曾经这样做过?”
“谁知道呢。”大个子的笑容灿烂得毫无破绽,“喷泉那么多,警察也那么多,巴黎的夜又那么黑。”
马德兰轻轻咳了一声,结束这段越来越不适合出现在最高法院的交流。
沙威仍旧面无表情。
弗兰博却对他产生一点兴趣,如此僵硬的家伙要是有一天遇见无法被法律简单分类的人会先折断自己,还是折断事实呢?
不远处的付托冷倒是始终没有回头,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过了一会后沃尔特克斯回到最高层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祝贺,掌声与白鸽振翅声一同被挡在外面。
从窗帘阴影里走出来的方托马斯,眼睛依旧空洞而冷,如同所有身份都只是临时戴上的人皮。
“怪盗罗宾最近有消息吗?”脱下法袍的沃尔特克斯将它挂到椅背。
“交手数次。”方托马斯说,“没有抓住。她拿走了慈善基金转账副本,也烧毁了安全屋的联络册。”
“你却一无所获。”
“她受伤了。”
“伤势?”
“不足以停止行动。”
走到窗边的沃尔特克斯发现飞入审判庭的白鸽不知何时停在窗台正用黑亮眼睛看着他。
“危险的是,罗宾总能让公众相信,怪盗比警察与法院更接近正义,一旦这种信任形成,任何证据只要由她公开便会先于审判成为事实。到那时,法庭就只是替民意盖章的房间。”
“杀掉她。”方托马斯平静建议。
“现在不行,死亡会让怪盗成为烈士。”沃尔特克斯摇头,“先让她失去可以替她说话的人。”
他拿起桌上几份报纸名单。
“法兰西回声报是国内第四大报纸,编辑部长期报道司法慈善基金,失踪证物与旧案件。半个月后以涉嫌协助怪盗罗宾销赃,隐匿犯罪证据为由进行调查。”
“证据?”
“会有。”
“打算关多久?”
“无需太久。让编辑,记者与印刷人员在拘留室里待上一阵,让其他报社知道发布怪盗新闻的代价。”沃尔特克斯望着窗外,“恐惧不需要判决,只需要先例。”
窗外是整座巴黎,屋顶连绵如浪,塞纳河在阳光下闪着碎金。
男人清楚自己与付托冷合作是在与虎谋皮。
这位备受市民敬爱的警察长掌握太多权力,也在黑暗里经营着无法写进任何警务档案的网络。方托马斯更加危险。
可法律有极限。程序太慢,证据会消失,证人会被收买。真正的罪犯懂得如何躲在权利与形式后面。要是只使用干净手段,正义往往只能替尸体整理卷宗。
所以必须有人进入黑暗。必须有人暗杀无法审判的罪犯,制造必要证据,封住可能扰乱秩序的声音。
沃尔特克斯从不认为自己邪恶。独裁不是目的,暴力也不是享受。一切只不过是社会这座宏大机器必须拥有却不愿公开承认的必要之恶。
方托马斯离开办公室后白鸽仍停在窗台。
于是沃尔特克斯伸出手触摸过那洁白的羽毛,鸽子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一张慈祥的脸。
“在法律无法到达的地方,即使鞋上会沾到血,总得有人替它继续前进。”
窗外巴黎阳光灿烂。
法院广场上,巴黎的人们仍在庆祝新首席法官的任命。
孩子们追逐着白鸽,鸽群一次次飞起又落下,翅膀在阳光里白得耀眼,白得没有任何阴影。
“一切都是为了正义的到来。”

257:你爱我啊,我爱你,侦探助手甜蜜蜜~(14.5k)
星期六。
这是卢西安与夏洛特抵达莱茨的第二天。
尽管不在贝克街,助手对自家侦探的晨间工作仍然没有因此中止,区别只是地点从熟悉的卧室变成了霍恩宅邸二楼客房旁的洗漱间。
一男一女同时蹲在地上。
灰发青年现在用可谓说是抱着的姿势给穿着宽松睡衣的银发少女刷着牙,夏洛特整个人几乎是靠在卢西安怀里的,脑袋微微后仰,一副任由处置的姿态。
咨询侦探在此刻放弃了对身体的全部管辖权,仿佛肌肉的所有权已经连同心脏一起,打包移交给了眼前的助手。
自从有了助手的晨间服务后,夏洛特早上的心情总是很轻松。
盛着热水的白瓷盆里的水汽将两个人的倒影晕得柔软。
“水温怎么样?”卢西安问。
由于嘴里还含着牙膏泡沫,因此夏洛特模仿着先前欧若斯的做法,伸出手在卢西安摊开的掌心慢慢写了一个数字,划过掌心的触感微微发痒。
“三十九度?”卢西安挑眉。
咨询侦探点头。
不过由于泡沫从嘴角冒出来一小团,因此这个郑重的点头显得格外没有威严。
“比你平时喜欢的高。”卢西安一边帮她继续刷,一边分析,“难道是因为莱茨早上冷?”
夏洛特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到侮辱了提问者与回答者双方的智商,因此懒得回答,只是嘴里含混地咕噜了一声介于废话和嗯之间,翻译权归卢西安本人所有。
“我倒是认为你可以直接说冷。”卢西安笑道,“一个字比较省力。”
漱完口的福尔摩斯用手背按了按嘴角后才回答自己的恋人:“身体对环境温度作出反应,不等于主观抱怨。承认冷是数据,抱怨冷算是软弱。”
“好,那我替你的身体多加一点热水。”
夏洛特满意地点点头,于是拧干毛巾的卢西安替其擦过脸颊与眼角,银发贴在白皙的侧脸上,青年又耐心地一缕一缕拢到耳后。
整个过程里夏洛特闭着眼睛,如同一只坚决否认自己在享受但喉咙里的呼噜声出卖了一切的白猫。
“你昨晚睡了多久?”卢西安问。
“六小时十一分钟。”
“中途醒过?”
“三次。”夏洛特睁开青蓝色的眼睛,“第一次确认你是否在隔壁,第二次听见楼上脚步,第三次发现有人经过走廊。”
“都是我。”卢西安解释,“第一次我起床喝水,第二次去确认霍华德有没有再次失忆,第三次回来。”
“所以金鱼一夜离开房间三次,却没有一次通知我。”
要是这里是贝克街的话,夏洛特应该不会如此敏感。
可霍恩宅邸的门太多,走廊太长,每个人都笑得礼貌,连墙上的祖先画像都像在等待访客露出错误,这让咨询侦探总是有着微妙的不安。
“今晚我要是再离开,就先敲你的门告诉你一声。”卢西安放软了语气。
“金鱼也可以直接睡在我的房间。”夏洛特提出了认为更优的方案。
“……这是两个解决等级。”
“后者更有效。”大侦探仍旧面无表情,“通知只能让我知道你离开了,同居能让你根本不必离开。从根源上消灭问题是最高效的解决方式,显然。”
“今晚再看。”
“我不接受模糊答复。模糊答复是政客的语言,不是助手对侦探应有的态度。”
“那我答应,行了吧。”卢西安投降,“这项保证足够明确吗?夏洛特。”
夏洛特勉强点头,嘴角却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翘了起来。
就在卢西安准备完成最后一项早安吻时,洗漱间门外响起敲门声。奎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华生,你在里面吗?我找遍客厅书房与客房都没有看见福尔摩斯小姐。根据客房未使用的洗漱用品,以及这扇门后刻意降低的说话声,我希望自己没有找错地方,也没有打断侦探搭档某种不方便写进正式案件记录的晨间仪式。”
维持着俯身姿势的卢西安看向近在咫尺的夏洛特:“奎因在门外也不忘展示推理。”
“说明案件不足以占用全部脑容量。”
“也可能只是等待开门时无聊。”
“那大可以让那个家伙继续无聊下去。”
门外的纽约名侦探继续说:“有一件事需要同时告诉你们,与霍华德有关,而且发生在昨晚凌晨。”
闻言,夏洛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直接攥住了卢西安的衣领把人往自己面前一拽。青蓝色的眼睛里唯有一种要求……
“先完成。”
“案件可能很急。”卢西安抗议。
“奎因还能敲门,说明霍华德暂时活着。”夏洛特认认真真,“活人等几分钟不会死。而我的晨间流程被中断的话,损失是不可逆的。”
……逻辑上竟然毫无错误。
卢西安低头落下一个早安吻,然后试图直起身,却发现衣领纹丝不动。
夏洛特显然认为刚才那个的规格严重不符合被打断所应获得的赔偿标准,手上一使劲又把人拉了回来。第二次持续得明显更久,直到门外再度响起了敲门声,才不太情愿地松手。
“现在可以开门了,金鱼。”
卢西安无奈笑道:“奎因要是问我们为什么这么久……”
“推理。”
“推理出来以后呢?”
“名侦探应该理解。”夏洛特抬手把睡乱的银发捋顺,“邀请别人的恋人去新大陆之前,需要先调查现有关系的稳固程度。而且我已经当面对他宣示过主权了,名侦探理应彻底放弃才对,不应该死缠烂打。缠着我的助手不放属于职业道德问题。”
“非常高效的宣言。”
“所以还需要我再重复一次吗?金鱼。”夏洛特的眼神现在认真得可怕。
“……门外的人已经敲第三次了。”
夏洛特十分不情愿地收回手。
于是两人整理好衣服,走出洗漱间。
站在窗边的奎因金发在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名侦探先看见卢西安略微泛红的唇角,再看向夏洛特已经梳理整齐的银发,脸上浮出果然如此的了然。
“所以。”名侦探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们一早确实在洗漱。”
“这是正常生活步骤。”夏洛特面不改色。
“我没有否认正常。”奎因点点头,“只是普通侦探通常不需要助手亲自参与全部步骤。据我所知,刷牙是一项五岁儿童就能独立完成的技能。”
“因为普通侦探没有金鱼。这是资源配置的差距,不是能力问题。我可以独立完成刷牙,正如国王也可以自己扫地。能做与应该做是两回事。”
奎因看向卢西安:“华生,你似乎已经完全接受自己是生活辅助设备的定位了。”
“服务范围视对象与心情而定。”卢西安叹了口气。
“那么可以预约吗?”奎因忽然来了兴致,“我的事务所愿意提供合理报酬。服务内容只限于在高强度推理后提醒进食,不包括刷牙以及其他任何项目,单纯的商务合作而已。我在纽约经常一推理就是三十个小时,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胃已经在写遗书了。”
“不可以。”夏洛特替卢西安回答,“金鱼没有向新大陆侦探开放生活维护服务。任何形式,任何时段,任何报价。”
“我在问华生,福尔摩斯小姐。”
“答案相同。”夏洛特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因为金鱼的档期由我管理,金鱼的服务协议由我审批,金鱼的……”
“我现在还在这里呢。”卢西安举手,“短期合作期间提醒你吃饭是可以的,奎因。但其他的属于贝克街私人项目,不对外承接,也永远不会开放加盟。”
“至少得到了一项明确的合作范围。”奎因满意地点头。
“你不该从这里得到任何合作范围,奎因。”
夏洛特淡然地盯着纽约名侦探,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试图翻进自家花园偷苹果的邻居。
“我只是在询问商业合作的可能性。”
“拒绝。附带永久有效条款。”
眼看两位侦探之间的空气开始凝出火花,卢西安及时转移话题:“你刚刚说霍华德昨晚怎么了?”
闻言,奎因的神情终于严肃了下来,玩笑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他又一次记忆空白了。”
……
随后,夏洛特和卢西安被奎因带进了名侦探的卧室。
雾如同一片苍白的海水压在玻璃外面,把房间里的光线滤成奇怪的颜色,桌上铺着莱茨的地图,旁边依次排开霍华德过去失忆的时间表,碎裂信件的照片,以及几张公墓现场的素描。
昨晚凌晨霍华德又一次在失忆状态下离开宅邸去了莱茨公墓,那正是霍恩前不久刚刚告诉他亲生父母墓碑所在的地方。
其结果是墓前的泥土被重新翻动过,墓碑正面被涂满湿泥,原本刻着姓名,出生年月与悼词的位置遭到反复凿击,碑文几乎完全损毁。
而当奎因追踪赶到时,昏迷倒地的霍华德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凿子。
听到这里的卢西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公墓守安息日吗?”
“没错,今天是星期六。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部分。”奎因的红眼睛亮了起来,将自己的几张记录依次排开在地图上,“我昨夜重新整理了霍华德的所有异常行为,发现它们并非完全随机。”
“你准备把精神异常解释成宗教仪式?”夏洛特问。
“潜意识象征。这个说法更加准确,福尔摩斯小姐。”
“这两个词经常被缺乏证据的人用来替代证明。”
“所以先听完,再指出漏洞。”奎因对其也不恼怒,仅仅是拿起第一张照片,“霍华德撕毁并涂红写给雕塑老师的信。老师是教授技艺和塑造人生方向的人,在潜意识层面可能将老师视作另一个权威……违背除了我以外,不可有别的神。”
“过于牵强。”夏洛特毫不客气,“老师传授技艺便等同别的神?那么每一所大学都在系统性违反第一诫。牛津和剑桥以及伦敦大学早该被天火烧成坑了。你的解释只是为了让第一块拼图看起来有位置,于是削掉了它多余的边。”
“只是第一项,单独看当然可以有多种解释,模式的价值来自后续重复,难道不是吗?”
“错误解释重复无数次也不会因此变成正确。”夏洛特说。
“正确结构也不会因为福尔摩斯小姐讨厌宗教象征便自动消失。”
“我不讨厌宗教象征,只讨厌侦探自己提前预设的答案。”
“我觉得这一句可能同时适用于你们两个。”
两位侦探一起看向突然开口的灰发青年。
“其实我保持中立。”面对两道视线的夹击,卢西安平静地补充,“以上发言不代表任何立场,仅供参考,概不负责。”
奎因拿出来的第二张照片是碎裂的霍恩雕像。
“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霍华德亲手塑造养父又亲手打碎,这一条比前者明确。”
“前提是他将霍恩视作神。”卢西安说道。
奎因看向青年:“在莱茨,谁不像如此?”
确实。
霍恩掌握着这座小镇的粮食,医院,道路,学校以及全体镇民的信任。
小镇里每个人提起霍恩时,语气都像在谈论一个不会犯错的存在。而对于被霍恩救助抚养长大的霍华德而言,养父几乎就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位神。
“第三项,不可妄称神的名。”奎因继续,“霍华德在压力极大时会辱骂霍恩,也曾在失忆状态下留下带有亵渎性质的字句。”
“第四项,当守安息日。”夏洛特虽然可以反对奎因的框架,但无法否认摆在眼前的对应,“他选择星期六前往墓地,以劳动破坏墓碑,以劳动亵渎安息。”
“第五,孝敬父母,他污损亲生父母的墓。”
“还有贪恋。”卢西安说。
奎因点头:“若是如此的话,霍华德可能贪恋养父的妻子与家庭位置。”
“你已经假定这段关系存在了,奎因。”卢西安提醒道,“事实上我们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
“基于当前行为模式来看,这是最合理解释。”
“如果关系不存在的话,那么只是六诫。”
“对。所以这一项仍待验证。”奎因坦然承认。
“按照你的意思是说,霍华德目前破坏了七项?”夏洛特看着排列记录,“剩下偷盗,作假见证,杀人。”
“准确。”名侦探眼中浮出侦探触碰完整结构时的光,“一条接一条,潜意识正在系统地打破霍恩家庭所信奉的一切。”
窗外的雾无声地流动,把玻璃上灰发青年和银发少女的倒影揉碎又拼起。
卢西安皱眉:“你认为霍华德在惩罚自己?”
“华生,霍华德也在反抗他的上帝。”埃勒里将霍恩雕像碎片照片放到最中央,“霍恩供他吃饭读书学习雕塑的机会,也替他安排婚姻与未来。当一个人给予你全部生活,那么善意便会变成无法偿还的债。霍华德可能爱他,也可能因此恨他。最麻烦的是这两种感情并不互相排斥。打碎偶像等于尝试证明神也能流血。”
“石像可不会流血。”闻言,卢西安却摇头,“真正流血的只会是砸像的人,霍华德的潜意识若真在反抗的话,那么每次醒来后都要替一个自己完全不记得的自己承担罪恶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一定又做了什么,这倒像是惩罚。”
奎因好奇地询问:“所以华生你认为动机核心其实不是杀父?”
“我认为在讨论他想杀谁之前,应该先问是谁让霍华德如此确信自己必须受罚。”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对于孩子而言,最初的神通常是父母。”奎因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淡然,“父亲决定什么正确,什么错误,什么会得到爱,什么会遭到抛弃。孩子甚至不会把这些叫规则,因为在学会怀疑以前,父母便等同世界本身。世界不需要讲道理,世界只需要存在于此。”
夏洛特倒是觉得这只是常人的家庭而已。
自己小时候的家里环境也就那样,后来欧若斯被藏起来,迈克罗夫特接管秘密,所谓家庭便成了一个由缺席和不得提及之名组成的结构。
“我母亲曾是警察,因为一些不好的事故所以去世得很早。”奎因忽然说,“所以我理解孩子最初会将父母视作神。只是我的神很早便不再回答。”
说起来卢西安自己也是自幼胎穿,一出生就在孤儿院门口了,因此也就没有父母存在。
“所以你的真正结论是霍华德潜意识想杀死霍恩。”夏洛特把话题拽回正轨。
“至少想摧毁霍恩在自己心中的神性。”奎因回答,“而十诫最后剩下三项,偷盗,作假见证,杀人。模式继续的话,危险会继续升级。”
“结构很漂亮。”卢西安说。
“但?”
“漂亮得像小说。”
奎因挑眉,嘴角勾起被冒犯又被取悦的弧度:“现实偶尔也有结构,华生。”
“可一旦侦探相信结构就很是容易把之后所有行为强行塞进对应格子。”卢西安指向第一项,“撕毁老师信件就等于敬奉别神,其实这一步解释空间太大,骂人也未必是妄称神名。要是第三方刻意引导,十诫结构可能是对方留给奎因的阅读方式。”
“华生你是认为有人专门在写霍华德的行为故意给我看?”
“至少目前不能排除。”
“而且十诫的顺序并不完全吻合。”站在卢西安一边的夏洛特开口了,“如果是潜意识在执行,为什么会出现跳跃?潜意识应该不读圣经目录。”
奎因沉默了片刻:“因为触发条件并非按顺序出现。”
“或者因为根本不存在系统。”
两位侦探再次对峙。
一个看见完整模式,一个拒绝让模式先于证据,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图上,恰好一左一右压住了莱茨的两端。
“不过总的来说现在有一件事我们可以确认。”最终还是卢西安开口打破僵局,“无论十诫解释是否成立,霍华德下一次空白期都可能出现更危险的行为,需要提高观察级别。”
埃勒里点头:“同意。”
夏洛特也没有反驳。紧接着奎因突然又开口:
“还有莎莉今天早晨收到一封内容指控她与霍华德存在不正当关系要求付款的勒索信。”
卢西安与夏洛特对视。
勒索信昨天给了霍华德,今天又给了莎莉……
“我今早曾试图在勒索地点布置观察谁是勒索者,结果却被对方识破,这倒是挺聪明的,不过莎莉随后收到第二封信,警告她不要带侦探。”奎因继续说,“我觉得沃尔弗特有很大可能。昨晚餐桌上你们也看到了,他对霍华德态度带有轻蔑,又熟悉家族管理与小镇路线。”
“轻蔑不是勒索证据。”
“但构成调查方向。”
卢西安问:“莎莉反应怎么样?”
“恐惧,但没有直接否认指控。”
“你如何询问?”
“你是否爱霍华德。”
“……卢西安扶额,“这个过于直接了吧?”
“直接的问题能观察到第一反应,避免对方有所准备。”
“也会让无辜的人因为羞耻而表现得像在撒谎。”卢西安叹气,“奎因,人心不是证物袋。撕开封条的方式会改变里面的东西。”
奎因若有所思地看了青年一眼,最后在收拾记录之前忽然问了两人一个问题:
“二位信教吗?”
“不信。”夏洛特答得干脆。
卢西安也摇头:“我也不信。十诫解释需要神学支持,这个倒是让布朗神父来更合适。”
“我也如此认为。可惜布朗不在莱茨,只能先由我们这些异教徒来替上帝审阅作业了。”收起记录的奎因站起身,“我会继续监视霍华德,防止剩余三诫出现,同时追查勒索者。沃尔弗特要是真的参与其中,迟早会再次行动。”
转身离开的金发名侦探消失在门口的光里。
……
与埃勒里谈完十诫以后,卢西安坚持先去吃早餐。
夏洛特对此仍有意见。
毕竟自己已经得到新的调查方向,公墓又距离这里不远,对于资讯侦探而言让刚刚形成的推理多等几分钟,就和让普通人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外没有区别,虽然不会造成实际损害,但足够烦躁到让人想咬什么东西一口。
可卢西安提前将夏洛特的棒棒糖全部留在客房。
于是世界第一侦探失去糖分来源,只能被自己的恋人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餐厅。
“你这是有预谋地剥夺应急能量来源。”夏洛特控诉道,“糖虽然不是早餐,但能够提供葡萄糖。而大脑是纯粹的葡萄糖消耗器官。你在饿我的大脑,金鱼。这在某些国家可以构成虐待。”
“棒棒糖也只能提供葡萄糖。”卢西安不为所动,“没有蛋白质,没有脂肪,没有任何一种维生素。你的大脑很贵,但你的身体也不是租来的。”
“今日调查强度一般而已。”
“所以夏洛特你更应该趁着强度一般,多吃鸡蛋和肉。”卢西安晃了晃牵着的手,“等哪天强度不一般了,可没时间给你补。”
两人走到餐厅门口以前先是在侧廊遇见披着浅灰外套的莎莉。
脸色不怎么好的少女拿着一封折叠起来的信,显得有些忧虑。而在看见卢西安与夏洛特以后,下意识将信藏到身后,又立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只会让侦探更加在意。
“早、早上好。”莎莉勉强扯出一个笑,“二位昨晚休息得好吗?”
“你没有。”夏洛特直接说道。
莎莉嘴角的笑停住。
卢西安碰了碰夏洛特的手,示意给对方一点呼吸空间。
“其实奎因已经告诉我们,你今早收到了第二封勒索信。”卢西安放缓语气,“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谈谈。我们不会立刻把内容告诉霍恩。”
“这种事不能让他知道。”莎莉明显松了一口气,又因这份放松产生愧疚,“霍恩先生对我有恩,没有他的资助,我不可能读书,也不可能离开原来的贫困家庭。如今我却给他带来这种丑闻……”
“收到勒索信的人可不是制造丑闻的人。”卢西安说道,“你不必因为被攻击就先替攻击者向家人道歉。”
莎莉低下头。
夏洛特看向她藏在身后的信:“对方要求什么?”
“一笔钱,放在水库附近。还说……要是我与侦探继续接触就会把我与霍华德的事情告诉全镇。”
“你们真的发生过信中所说的事吗?”
夏洛特如此问,只是认为模糊的措辞会让莎莉持续猜测咨询侦探究竟怀疑到了哪一步,反而加重折磨。因此直接问,直接答,直接排除,这是最方便的路径。
但很显然莎莉无法理解咨询侦探的想法。
面对这个和奎因如出一辙的直球问题,少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见此情形,卢西安及时用身体挡开了过分锐利的视线,为其解释:
“夏洛特是因为只有明确答案才能让她排除方向,不是因为她已经相信勒索信的内容。”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我可以自己解释。”
“我知道。但你的解释通常需要另附一本普通人词典。作为助手的我责无旁贷。”
莎莉竟然因为这句话短暂笑了一下,随后才缓缓开口。
“霍恩先生娶了我以后,从未真正碰过我。我们的婚姻更像一种安排,他给我身份住所,让我继续读书,我负责管理宅邸,陪他出席公开活动,外人认为他慈爱,我也确实感激他,但我们……并不像普通夫妻。”
“霍华德知道吗?”卢西安问。
“不知道。我从未告诉过他。”
“那你对霍华德呢?”
莎莉沉默了很久,最后才深吸一口气。
“我曾经……在那个下午等过他。霍恩先生说会介绍一个与我年龄相近也想离开莱茨的年轻人给我认识。我确实期待过,霍恩先生总跟我提起霍华德有多优秀,说他的手能让石头开口说话。”
“后来他没有出现。”
“是。”莎莉叹气,“再后来,我成了他的养母。你们让我怎么回答是否喜欢?要是说从未有过,是撒谎,若说现在还有,又仿佛在亲口承认勒索信的指控。”
“与霍华德收到的那封相同。纸张来自宅邸或附近商店,边缘沾有煤灰,勒索者熟悉你们家的动线,也知道奎因今早布置过观察。”接过那封信的夏洛特就着窗口的光检查,“总之不要独自去水库,也不要付款。要是霍恩问的话,你可以暂时只说身体不适。是否公开婚姻情况,由你自己决定。”
看着二人的莎莉终于点头。而在离开以前,她低声说道:“霍恩先生不是坏人。”
“我们没有这样判断。”卢西安回答。
夏洛特则沉默。等莎莉走远后,她才低声说道:“你刚才让她笑,是为了降低防御。”
“也因为她已经快被自己的羞耻压得喘不过气。”
“效果相同。”
“动机不同。”
夏洛特想了想,认真地整理这个命题:“所以奎因会说结果更重要,你会说人更重要。”
“你现在呢?夏洛特。”
“我会先得到结果,然后……”咨询侦探顿了顿,“尽量记得人。也算是给金鱼一个方便。”
“已经进步很多了。”
“不要用教小孩的语气。”银发少女立刻竖起眉毛,“我可不是小孩。”
“是,世界第一的资讯侦探小姐。”
……
早餐以后,卢西安先找到埃勒里说明他们准备在镇内观察,并暂时不带霍华德同行。
奎因对这种分组没有意见。
“我继续监视霍华德与莎莉,也会查沃尔弗特。”坐在书房窗边的名侦探面前摊开着十诫记录,“你们在公墓要是发现新证据,第一时间通知我就行。”
夏洛特淡淡道:“前提是你没有先爱上自己的宗教模式。”
“前提是福尔摩斯小姐没有把整日的调查变成与华生先生的山谷约会。”奎因头也不抬地回敬。
“地点由案件决定。”
“所以要是黄昏要是恰好走到陨石坑,也是案件决定?”奎因微微一笑。
夏洛特青蓝色眼睛冷下来:“你对他人行程过度关注了,奎因。”
“一名优秀的小说家需要观察人。”
“一名优秀的小说家更需要在被观察对象的忍耐耗尽之前,学会闭嘴。”
“福尔摩斯小姐这句话我会记下来,放进下一本书里作为某位角色的台词。”
“版权费。”
“什么?”
“引用我的话,付版权费。”夏洛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预付给金鱼。”
卢西安在两位侦探把商战打到下一回合之前果断插入:“我们会先去公墓,再看旧矿洞与水库周围的路线。山顶如果时间允许才去。奎因,你守住宅邸。夏洛特,我们两个出发。”
说罢,灰发青年就拉起夏洛特的手往外走。而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奎因,在他们走到门口的瞬间忽然开口……
“福尔摩斯小姐,要是最终由我先解开,你是否承认自己的侦探实力需要重新评估?”
“你先做到。”
“若我做到呢?”
“那只能说明你在某一项调查中暂时得到了更快的结论。”银发少女的声音从门口飘回来,“不代表整体排名发生变动。”
“……非常有利于维护冠军地位的规则。”奎因由衷感叹,“国际象棋协会应该聘请你去制定卫冕条款。”
卢西安转身笑道:“奎因,你要是真想挑战,至少先承认评委不是你自己。”
“那谁是?”
夏洛特握紧卢西安的手:“金鱼。”
纽约名侦探挑眉:“华生同时是参赛者的恋人,评审公正性值得怀疑。”
“所以你可以退出。”
“我只会增加越来越多正确的证据。”
“随意。证据越多,我赢得越明确,显然。”
两位侦探隔着走廊完成一份无意义战书。
不过,牵着夏洛特离开的卢西安心想所谓侦探荣誉有时与大学生争夺第一名没有本质区别,只是使用词汇更复杂,且双方都坚信自己那份不成文的规则才是国际标准。
……
莱茨的白日比夜晚更像一座美丽小镇。
太阳逐渐穿透雾气,昨夜雾珠挂在篱笆和常青树上,一阵风吹过便碎成无数细小亮点。主街只有几家店铺,面包房,杂货铺,药房与一间总有老人坐在门口的理发店。
镇民认得霍恩家的客人,因此一路不断有人打招呼。
“华生先生!”面包房老板一边揉面,一边隔着窗户喊,“听说您从瀑布上掉下来过,现在还能活着回来?”
“消息传播得真快。”卢西安有些无奈,“我还以为这种地方不太会知道我。”
“莱茨没什么新闻,先生。”老板咧嘴一笑,“一只鸡走丢了都能聊三天。您可是从瀑布上掉下来的活人,够我们聊到明年圣诞节了!”
夏洛特对寒暄毫无兴趣,直接切入正题:“最近谁买过大量打字纸?”
老板揉面的手停住了,愣愣地看着少女:“……我只是个卖面包的,福尔摩斯小姐。”
“所以你不知道?”
“我倒是知道,”老板挠了挠沾满面粉的头,“杂货店上周新进了一批。他们家小子来买肉桂卷的时候念叨过,说搬得腰疼。”
信息链十分高效,由面包,腰疼和肉桂卷驱动的小镇情报网运转效率有时不输苏格兰场。
两人在杂货铺确认了纸张确实与勒索信同类,但购买者众多,没有登记,药房的记录则显示霍华德使用的镇静剂由霍恩家的医生开具,剂量表面上一切正常。
侦探和助手经过广场时,一群孩子正在踢球。
皮球滚到卢西安脚边,于是青年停下来用一个漂亮的弧线把球踢了回去,赢得一片口哨,其中一个小女孩端详夏洛特,忽然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大喊:
“你就是书里那个不会笑的侦探吗?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什么错误都藏不过你的眼睛!”
“错误。”夏洛特一本正经地纠正,“我具备完整的面部肌肉,笑是可执行功能。以及第二个错误,是我使用演绎法推论而出。眼睛只负责输入,结论由大脑生产,显然。”
“那你为什么不笑?”
“没有值得笑的事。”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把手指向旁边的卢西安:“华生先生在身边不值得笑吗?”
广场安静了。
灰发青年拼命忍住上扬的嘴角。夏洛特沉默了一下,大脑显然进行了一场撒谎成本与诚实成本的高速核算,最终如此开口:“经常。”
“哇——!”
得到答案的孩子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一哄而散地跑开了,兴奋得像刚刚完成了一次足以刊登头版的重大采访。
“原来我经常值得。”卢西安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我现在已经记住了,并且准备写下来,日期,地点,证人若干名……”
“恋人之间的评价并不奇怪,但是没有必要写给别人看。”夏洛特伸手就去抢那本笔记本,而卢西安侧身一避,“删掉,金鱼。”
“已经写进记忆,删除笔记无效。”
“那就纠正你的记忆。”
“福尔摩斯小姐准备对我使用什么技术?”
“我可以使用我的巴顿术进行物理干预。”
于是两人在广场边展开了一场短暂的追逐,咨询侦探追着自己的助手绕喷泉跑,银发在阳光下扬成一道流光,引来周围镇民善意的笑声。
刚才那群孩子甚至停下踢球,自发组成了啦啦队为其加油。
“抓住他,福尔摩斯小姐!”
“华生先生往面包店跑!那边人多好躲!”
“你们到底站哪边?”卢西安绕着喷泉喊道。
孩子们理直气壮,异口同声:
“谁赢站谁!”
“莱茨的下一代深谙政治。”
卢西安感叹的功夫,脚步慢了一下。夏洛特趁机一把抓住青年的袖子,随即手掌顺着袖口自然而然地滑下去,五指与他的五指扣在一起,然后选择不再放开。
“现在结果明确,显然。”她对孩子们说。
欢呼声轰然响起。
“你只是想牵手,可以直接说的。”卢西安凑近她耳边小声说,“夏洛特。”
“我是在防止证物逃离现场。”
“我什么时候成了证物?”
“从金鱼准备歪曲记录开始。证物需要被妥善保管,全天候,由我。”
就这样,福尔摩斯小姐用一场追捕解决了记录纠纷,也顺便为接下来一整天的牵手行为找到了无懈可击的法理依据。
不一会,两人就抵达了小镇西北坡的公墓。
韦伊夫妇墓位于最深处,姓名与悼词被凿得几乎无法辨认。
夏洛特蹲下检查痕迹。
“凿击力度稳定,霍华德异常状态下手部控制没有问题。泥土取自墓碑左侧,却没有鞋印直接通往工具房。”
“说明有人事先把工具放在了附近。”卢西安接道,“或者清理过路线。”
“埃勒里跟踪时没看见第三人。”
“第三人可以提前准备。”
卢西安在墓后发现一小段纤维,颜色与宅邸仆人制服不同,更像水库看守屋使用的粗布。
如此来看的话,勒索信,墓地与水库之间可能存在同一条路线。
卢西安用手帕擦掉墓碑边缘一小块湿泥,露出韦伊姓氏残存的字母。
“如果这是霍华德潜意识反抗父母,为什么优先毁掉名字,而不是照片或坟墓本身?”
“因为目标可能就是名字。”夏洛特观察凿痕,“有人不希望我们确认墓中是谁,或者不希望霍华德认领这个姓氏。”
“埃勒里的十诫结构依然成立吗?”
“部分成立。”夏洛特并不因为竞争关系便全盘否认,事实归事实,胜负归胜负,这是福尔摩斯的职业操守,“但模式只是表象。先找出是谁把凿子放在这里,是谁清理了通往工具房的路线。”
“你很想比奎因先找到。”
“我只是在正常调查。”
“你最近的反应速度,”卢西安慢悠悠地说,“在我提到奎因的时候总是快了一点。”
夏洛特面无表情:“金鱼,你最近越来越喜欢观察我。”
“因为很可爱。”
咨询侦探的手指在墓碑边缘顿了一下,随后继续低头检查,声音努力维持着专业的平直:“这种评价不能写入正式记录。”
“那写进私人记录。”
“私人记录归我保管。”
“可以。”
“……包括原始底稿副本,以及金鱼脑内的记忆权限审批。”
“审批流程呢?”
“随时提交,永远通过。”
这场交换让夏洛特相当愉悦。
随后离开公墓之后几个小时平淡得很是无聊。
助手和侦探先去理发店询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进入莱茨。
年过六十的理发师一边替客人修剪胡子,一边认真地陷入回忆:
“陌生人倒没有。不过面包店老板的女儿最近总在傍晚去水库。她说是散步,我看未必。年轻人若真的只想散步,不会每次都换新发带。上周三是蓝的,周五是黄的,昨天是红的。”
夏洛特:“还有呢?”
“矿场的会计这几天总买两份晚餐。可他明明独居。”
“与案件无关。”
“您问的是陌生的情况。”理发师振振有词,“一个独居的男人突然买两份晚餐,这当然很陌生。难道不是吗,福尔摩斯小姐?”
站在旁边的卢西安忍着笑记下真正可能有用的部分。
等两人走出理发店后,夏洛特才开口评价:“我看莱茨镇民根本无法区分线索与闲话。”
“对于长期没有大案的小镇,邻居的第二份晚餐就是悬案。”
“浪费时间。”
“可你刚才记下了发带颜色。”
“排除用。”
“嗯。”卢西安语气无比配合,“排除。”
夏洛特知道自家恋人其实正在笑自己,却没有选择追究。资讯侦探大人有大量地选择不予追究,毕竟证物的部分言行豁免权,也包含在保管协议附则里。
接着是水库看守屋。
木屋位于水边一片芦苇后方。
窗户破了一块,门锁有近期开启痕迹。
勒索信要求的钱应被放在桌下,可屋里只有一只生锈破桶与几枚不完整脚印。
“有人不止一次的来过这里。鞋印大小很明显不同。”卢西安蹲下比对。
“其中一组属于水库看守,另一组后跟磨损严重。”夏洛特说道,“可能是伪装身高,也可能是携带重物。”
“既然如此的话,勒索者为什么选择这里?”
“这里视野开阔,且只有一条主路,而且能从水边小艇撤离。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水库属于霍恩产业,普通镇民不会无故靠近废弃看守屋。”
“所以这里既隐蔽又利用霍恩的权威替对方保持安静。”
夏洛特点头赞同。
两人离开水库时,湖面已被午后的阳光照成一片晃眼的银白,风从芦苇尖上掠过,一只水鸟毫无预兆地冲天而起,翅膀拍出一串连续的轻响,惊碎了整片水面的光。
南边的露营湖要热闹得多。
几名从附近学校来的学生正在草地上搭帐篷,锤子敲地钉的声音笃笃作响。
看见卢西安和夏洛特牵着手走来,一个扎着辫子的女生立刻热心地挥手,主动推荐起湖边最适合看落日的位置。
“那块大石头后面没人打扰!”女生笑得眼睛弯弯,“两位如果是约会,记得日落以前去占位置,去晚了就被钓鱼的老爷爷占了。”
夏洛特当即回答:“我们只是在调查。”
“调查也可以顺便约会。”
“不能。”
卢西安在旁边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不能?”
夏洛特停顿一下,才轻轻地回答:“会影响判断。”
“可你早上才说两者可以同时成立。”卢西安不依不饶,“原话是地点由案件决定。”
几名学生齐刷刷看向她,眼睛里闪着看故事的光。
咨询侦探面不改色补充道:“那是针对陨石坑的特定结论。特定结论不能无限扩大适用范围,这是基本的逻辑常识,显然。”
女生们一副完全听懂的模样,等二人走远后才低声笑成一团。
最后他们在杂货店买了两瓶水和一袋糖。
认出卢西安和夏洛特的老板热情得不行,主动赠送了一张莱茨风景明信片,照片上正是黄昏时分的天眼陨石坑,金红色的雾海在坑底翻涌,坑沿边缘站着两个人影。
卢西安将明信片递给夏洛特:“调查纪念品。”
“商品宣传。”夏洛特嘴上评价得毫不留情。
“你可以不要。”
话音未落,夏洛特已经把明信片收进了大衣内袋贴着心口的那一侧。
“倒是可以作为路线参考。”她面不改色地补充,“显然。”
之后卢西安给了夏洛特糖,少女对此心情稍好。
“只准两颗。”卢西安提醒。
银发少女最终只拿两颗,剩下的由卢西安保管。
其实本人对此非常不满,却又因为糖由卢西安保管而产生微妙满足,这意味着下一颗必须向助手要,也意味着每一次要糖都能得到金鱼的注意。
综上所述,糖由助手保管是最优。
证毕。
到了下午,卢西安和夏洛特一起进入东侧旧矿洞。
加固参观路线只开放前几层。矿洞内部比外面冷许多,墙面残留矿脉与旧凿痕,脚下木板因潮湿发出轻响。提灯光线只能照亮前方几米,更深处岔道全被黑暗吞没。
夏洛特走在前面。
银发在黑暗里几乎失去颜色。更深处不断传来滴水声,偶尔还有碎石从看不见的岔道滚落。
“慢一点。地面滑。”卢西安握住少女的手。
“我看得见。”
“我知道。”青年的手没有松开,“但还是慢一点。”
前方木板恰在此时发出一声危险轻响。
卢西安立刻收紧,将少女拉回。夏洛特沉默片刻,就将手腕转过来,与青年十指相扣。
“这样效率更高。”
“嗯,也更安全。”
“安全是主要目的。”
“我没有反对。”
矿洞黑暗把所有嘴硬都藏得很好,最后两人在矿洞发现了近期车辆碾过的细痕与被挪动过的木箱,但路线通往封闭区域,暂时无法继续。
“药品,炸药原料,或者雕塑用的石膏。”卢西安蹲在木箱旁列出可能性,“箱底的粉末需要带回去检验。”
“车轮宽度与镇上常见的货车不同。”夏洛特用证物袋收好粉末样本,“更接近霍恩矿场使用的窄轴运输车。”
两人又在木箱后方发现了一根断裂的麻绳,纤维与水库看守屋窗边的残留物相似,但仅凭肉眼无法确认同源。
线索像一串半明半暗的脚印,公墓的粗布纤维,水库的伪装脚印,矿洞的窄轴车辙。它们指向同一个熟悉霍恩的一切产业,莱茨的每一条路,并且熟悉侦探的行动规律的影子。
打算离开时,太阳已经向西倾斜。
“回宅邸?”卢西安问。
夏洛特望向北侧山峰,想起了先前警察局的塔彭丝的建议,于是如此回复:
“去天眼。”
通往陨石坑的山路很陡,碎石在脚下打滑。两人扣紧的十指自始至终没有分开,出于安全考虑,当然,显然。
两人抵达山顶时,黄昏刚好落进西侧缺口。
巨大的陨石坑猛地撞进视野,犹如一只被天外之力砸进山体的深碗。
坑壁层层裸露,亿万年的岩石纹路在夕阳下由灰转金,再由金转为炽热的暗红。
沉在坑底的薄雾被斜射的光点燃,翻涌成一片真正意义上的燃烧云海,金红色的浪一层推着一层,无声地拍打着环形的坑壁,又无声地退回去。
整个莱茨尽收眼底。
教堂,车站,警局,霍恩宅邸与水库缩成精巧模型。断裂铁路在远处山体前消失,好似一条被剪断的黑线。
站在安全位置的夏洛特,银发被山风吹起。
卢西安走到少女身旁。
“月色还没来,黄昏先到了。”他说。
“太阳只是恒星,黄昏是地球自转造成的视角变化。”夏洛特淡淡地开口,视线却没有从那片云海上移开,“虽然我以前对天文学完全不想了解,太阳系的运行规律不影响破案,占用思维殿堂属于浪费。但和金鱼同居送进来的报纸总是会写,因此就稍微记住了。”
“但很美。”
“嗯。”
这一次的夏洛特·福尔摩斯没有否认。
卢西安侧头看自家侦探:“难得。”
“因为你想听。”
过于直白的回答直接得让青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仍然不喜欢这个世界。”夏洛特望着山谷,“它吵,愚蠢,充满不必要情绪,人会隐瞒,背叛,也会把控制包装成善意,就像这座小镇,美丽的表皮下面全是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风掠过坑沿,云海翻起一道金色的浪。
夏洛特转过头看向卢西安。
夕阳完完整整地落进那双青蓝色的眼睛里,如同两片被点燃的湖。
“可你喜欢黄昏。所以我可以陪你看。”她说,“你喜欢的人,你喜欢的故事,还有那些我原本认为毫无意义的普通生活—,我也可以试着理解,一项一项来。”
“……不是因为它们本身值得?”卢西安此刻的心脏跳得有些快。
“因为你认为值得。”
“……那我很幸运。”
“是。”夏洛特答得理所当然,“但我也一样。”
夏洛特·福尔摩斯从不认为幸运这个词与自己有关。
概率是可以计算的,运气是弱者的托辞。福尔摩斯不需要幸运,直到金鱼出现,她才发现自己的人生里,存在着一个所有演绎法都推导不出的变量。
两个人并肩站在燃烧云海上方。
没有案件对话,没有埃勒里的竞争,也没有惹人烦的玛丽和欧若斯,只有风,夕阳与握紧的手,彼此的温度在山顶的冷风里格外清晰。
这大概是两人成为恋人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约会。
在这片只属于两个人的天与地之间。
而在太阳完全沉下去以后,卢西安和夏洛特准备离开。
结果第一条山路出口被有着推动痕迹的巨石堵住,第二条参观小径同样如此,第三处旧维修通道也被碎石与木桩封死,所有出口都在侦探和助手观看黄昏时被人从外面堵住。
夜色正从东边的山上漫上来,山顶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坠。
“看来有人对我们约会时间掌握得非常准确。”卢西安摸着巨石上的推痕。
“这是调查。”打开提灯的夏洛特检查岩石,“……对方知道我们的路线,也知道我们会在黄昏停留。”
卢西安看向山谷下方:“目的是什么?困住我们,还是让我们错过什么?”
“后者可能性更高。但是打算杀人的话,可以直接破坏坑边结构。”
两人同时望向霍恩宅邸。
夜幕已经降临。
宅邸却灯火通明。
原本按秩序亮起的窗户之间突然有人影在奔跑,慌乱的影子被灯光投在窗帘上,放大又消失。紧接着,莱茨警察局的刺耳哨声从山谷底部尖锐地刺了上来,划破了整个山谷的寂静。
出事了。
此时此刻的咨询侦探,脑海里翻涌着相当烦躁的情绪。
她已经明白了有人利用了她想与卢西安独处的愿望,把两人从真正目标旁边调开。
刚刚那段美得让她破例承认的黄昏,忽然变得像一枚凶手亲手投下的诱饵,连同那句但我也一样一起被算计进了某个幕后黑手的时刻表。
这明显要比输给奎因严重一万倍。
“有人故意把我们困在这里了,金鱼。”
该怎么说呢,办法当然是有的。
绕行坑壁东侧,或者拆解维修通道的木桩。
但无论哪一种,对自己和金鱼来说都要花费不少时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山下会发生什么?剩下的三诫,偷盗,作假见证,杀人,正在名单上等着被打钩……
“这样啊……”
身旁传来自家恋人语调悠长的一声。
听到这声音的银发少女下意识扭头去看,结果发现卢西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那块巨石前。伸出手贴上岩面拍了拍,估了估分量后说了一句让咨询侦探摸不着头脑的话。
“夏洛特,你觉得我能不能把这个打碎?”
“……嗯?!”
258:我都是为了你好!逻辑之王VS资讯侦探(10k)
“那么奎因所长,当铺老板确认几个小时前将这条项链送去典当的人正是您,您能解释一下吗?”
霍恩宅邸位于山坡高处,本该能够俯瞰大半个莱茨,此刻却只能看见庭院煤气灯在白色深处留下几团昏黄光晕。
埃勒里·奎因站在客厅中央。
金发与红色眼睛在灯下格外醒目。奎因其实平日很懂得如何让自己站在所有视线汇聚之上,偏转的侧脸角度,停顿的语速,都经过计算。
毕竟那才是名侦探揭晓答案时应有的位置,即逻辑之王的王座。
今晚所有人确实都在看名侦探,只是因为奎因成了被怀疑的人。
塔彭丝拿着项链,汤米则站在当铺老板与埃勒里之间防止争论失控,坐在主位旁边的霍恩神情困惑,甚至还带着不愿相信的痛苦。
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正努力消化贵客涉嫌盗窃这个事实,霍华德与莎莉坐在靠墙位置,从争执开始两人就没有真正抬起头。
“还让我以为您是替什么客户或名人处理私人财物!”当铺老板的嗓门仿佛越高,自己受到的欺骗便越值得补偿,“我早就说过不能轻易相信纽约人!越有名越懂得把坏事包装得像体面交易!您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条项链来自霍恩先生家?”
“我没有说项链属于自己。”奎因面无表情,“典当行在接受高价物品时本就应该核验来源。其实将纽约人作为信用判断的依据既不合逻辑,也不能提高您的鉴定能力,顺带一提您给出的估价低于实际价值的三分之一,这个数字倒是很能说明您的专业水准,难道不是吗。”
“你、你这是狡辩!”
“我是在替您的行业补充基本程序。”奎因把玩着手中的帽子,“免费的。”
“奎因先生。”汤米及时打断,“当铺流程可以之后讨论,现在请说明项链为什么在您手里。”
闻言,奎因转头落在靠墙的那两个人身上。
该你们解释了。
事情本身简单得配不上一个谜题的资格,今早莎莉收到第二封勒索信以后决定筹钱,她不敢告诉霍恩,也担心突然变卖首饰会引起宅邸注意,于是偷偷取出这条项链,然后在路上遇到了夏洛特和卢西安。
之后霍华德知道以后,与她一起请求奎因代为典当。
埃勒里原本拒绝。
侦探不该参与隐瞒委托人家属,更不该替勒索者准备款项,这两条原则是如此的清晰。
可自己第一次布置的抓捕便遭识破,第二封信又明确警告莎莉不得联系侦探。最终在两人的反复恳求下奎因同意将项链送往当铺,以便继续追踪资金交付路线。
这是一项不够漂亮却至少试图保护委托人的决定。
现在请求自己的人却都在沉默。
莎莉躲开埃勒里的目光,低头盯着塔彭丝手里的项链。霍华德在察觉到目光的瞬间迅速转向窗外,虽然什么都没有,白茫茫一片,可他宁愿看雾。
埃勒里喉咙发紧。
不可能。
你们怎么可以如此不讲信义?是你们将项链交给我,是你们请求我承担风险,如今只需一句话便能结束误会,为什么没有人开口?
名侦探一生很少像现在这样愤怒,可另一道更冷的声音立刻从心里升起。
这很正常。
人就是如此。
会害怕,会背叛,也会在危险来临时将昨日的朋友推到前面。而且对自己而言所谓的朋友不过是虚名,一切都只是场面上的口头话而已,因此遇到这样逻辑之外的事也很正常。
信任不过是对未来行为缺乏证据时,人们为了获得安慰创造的词。
埃勒里本该早已明白这一点,就如同许多年前的那一天……
“奎因,在你的协助下,杀害你母亲的凶手已经成功落网了。”
案发现场一片狼藉。
一个连警服都还没穿习惯的年轻警察在金发孩子面前蹲下,试图让自己的身高不显得具有压迫。
那时的可伦坡还没有皱巴巴的旧风衣,也没有永远不点燃的雪茄,面对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他所拥有的经验甚至不足以告诉自己是应该先拥抱还是先沉默。
可伦坡原本以为会看见哭泣,或者大仇得报后的虚脱。
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
年幼的奎因坐在台阶上,膝头放着笔记本,正把案发时间,证词矛盾与凶手犯下的错误一项项记下来,如同死去的人只是谜题里终于被填上的条件,和自己毫无关系。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可伦坡犹豫很久才轻声问。
“我已经劝过她,可母亲不听。她明知道对方危险仍然选择单独赴约。盲目必然招致毁灭。”孩子头也不抬,“至于凶手,既然作出选择就应该承担绝望的后果。”
可伦坡看着孩子过分冷静的脸。
“除了谁做的,为什么做,你就没有别的想法吗?你可以难过,也可以生气,那些不需要证据。”
埃勒里终于合上笔记本。
虽然身躯明明还不到成年人的腰部,但起身时却以一种上帝俯瞰地面般的目光看向那个正被押上警车的凶手。
押送的警察比孩子高出两个头还多。
可在那一瞬间可伦坡莫名觉得居高临下的其实是这个犹如上帝一般的孩子。
“没有一项犯罪无法被解剖,坚毅不拔的意志加上最纯粹的简单逻辑,这就是侦探的命脉。”
“但是……人不是方程式,奎因。”
“犯罪是。”金发孩子声音清楚而骄傲,“在不善思考的人眼里犯罪是神秘莫测的迷雾,在真正愿意思考的人看来不过是昭然若揭的必然,侦缉罪犯是现代科学中最精确的方程,情感只会让运算出现误差。”
可伦坡沉默。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自从思维这个恶魔出现,人便开始被自己的思维折磨。
“奎因。”年轻警察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如果有一天逻辑给出的答案伤害了你赖以生存的逻辑呢?”
“正确答案不会伤害逻辑,伤害逻辑的只有人。”
“可说出答案的人仍然可以决定自己到底应该怎样说。”
埃勒里微微扬起下巴。
“可伦坡,你一定读过那句古老格言,拉封丹,泰伦斯,柯勒律治,西塞罗都用不同方式重复过它,德尔斐阿波罗神庙也刻着相近的铭言。拉丁文是Ne quis nimis,也就是人应有自知之明。”
血色夕阳照亮金发与绯红的眼睛,整条街都浸在将熄未熄的光里,连案发现场的警戒线都被染成了暗金色。
“人的愚蠢在于总被情感蒙蔽,而成功注定只属于足够聪明的人。”
年幼的逻辑之王转身,将落日与案发现场一同抛在身后。
“毕竟我是如此聪明。”
消息不知被谁泄露。
一个天才孩子协助抓获杀母凶手的故事很快被以此成为了新大陆最完美的传奇。
报纸标题铺满城市,最聪慧之人,神探逮捕恶人,拼图杀手败于年轻侦探,埃勒里·奎因乃新大陆赠予推理世界的奇迹。
剪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公寓,铺满地板,桌面与走廊。
学校贴出奎因的照片,记者堵在门前,作家带着已经写好甚至排版完成的故事只求得到天才首肯将奎因印上封面。
有人邀请他参加座谈会,有人带着十字架试图把奎因描述成正义化身,也有人将每一桩被破解的案件变成逻辑必将战胜一切的新神话。
而埃勒里喜欢这一切。
喜欢站在所有人面前,喜欢沉默之后再宣布答案,也喜欢看那些曾经怀疑自己的人,因为最后的结论而一寸一寸改变表情,毕竟那是最诚实的掌声。
就如考试一样,奎因就是每次都必然会成为第一的人物,而考试是谁也无法掺杂水分的事物,一切都可化作必定的成绩。
此乃无法反驳的事实。
数年之后,埃勒里·奎因凭借自身的能力以及破解众多奇案和大案后,毫无争议地成为平克顿侦探事务所所长,得到政府特权,也成为推理小说家。
新大陆的报纸给了其一个称呼,如加冕……
“从今以后,直至永远,都必将以逻辑之王而闻名于世的伟大侦探。”
正如年幼时笔记本末页写下的句子一般。
死人的故事,到这里结束。
活人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此时此刻,仍站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的霍恩一脸困惑地望着面无表情的奎因。
对这位自诩莱茨之神的老人而言,眼前场面真是无比的愉悦。
纽约名侦探,逻辑之王,现在已经自身难保。
已经无法再替莎莉与霍华德隐瞒。
只要继续追问秘密便会在所有人面前裂开,霍华德会因羞耻与负罪彻底崩溃。
霍恩太了解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了。
毕竟说到底是一个废物罢了,真是自己瞎了眼,当初居然收养了那么一个不听话的家伙。
胆小,犹豫,习惯接受安排,只要有人替他承担就会沉默,只要父亲露出失望的神色便会主动惩罚自己。
多好训的一条狗,只可惜后来学会了往外跑。
当年霍华德拒绝留在莱茨学习家业,坚持要搞什么雕塑,也拒绝与莎莉见面。
是啊,大城市好啊,爱慕虚荣又浪费我对你的栽培。
自己所做的一切明明都是为了他好。
要不是自己养育的,自己怎么可能会管那么多?又怎么证明他的价值和用处?给饭吃,还有书读,以及姓氏,这可是一个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
这样养出来的东西居然敢说不,翅膀硬了是吧?会顶嘴了?
虽然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要为你自己负责,我不会去干涉你,但是你的选择我绝对不同意。明明都是为了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不过既然孩子不听话。
那便只能让孩子重新明白离开父亲以后世界会如何惩罚一个不懂感恩的人了。
失忆,狂躁,勒索信,伪造现场,全都来自霍恩。
包括霍华德醒来时衣物上的血。
神不应亲自动手,真正完美的惩罚是让信徒相信罪出自自己,最终在愧疚里自愿结束生命。
而奎因的十诫推理更是一份意外的礼物。
霍恩读过名侦探的全部小说,知道逻辑之王如何迷恋完整的结构。只要现实按照奎因宣布的模式继续,奎因就会亲手将霍华德推向最后一诫。
用侦探杀人,这便是神所应该做的必要之事。
唯一的麻烦是那对华生与福尔摩斯。
不过霍恩看得出来,银发少女和灰发青年之间应该是情侣关系,因此就找了机会在下午的时候将两人关进了陨石坑中,也准备了一些人手应付避免其提前逃脱。
说到底只要过了今晚按照他的计划发展,霍华德就会在奎因的指证下万念俱灰,选择死亡。
一切都在神的意愿里。
“我们必须把事情弄清。”霍恩的声音严厉而痛心,手杖轻轻顿了顿地毯,“奎因先生,您绝不是普通骗子。以您的名望与财富不可能为了一条项链做这种事。一定有重大理由。请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行。”埃勒里说道。
霍恩微微僵住:“什么?”
“我不会替委托人回答。”
站在众人目光中央的奎因背仍然笔直,壁炉的火光在半边脸上跳动,另外半边脸留在阴影里。
“有人将这条项链交给我,有人请求我承担典当的风险。既然他们选择沉默,我当然可以用自己的身份,财富与律师解决这场误会,但那样得到的只是一份没有真相的清白。而我这个人有个坏毛病,我只收集真相。”
奎因再度看向靠墙躲避目光的霍华德。
“霍华德,请你亲口解释。你究竟还要让别人替你说多久的话?”
“奎因!我儿子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霍恩提高声音,手杖重重杵地,“他状态不稳定,刚刚经历记忆空白!你要是因为自己陷入怀疑,就强迫一个病人承担责任,这倒是像急着寻找替罪羊的普通骗子了。”
“霍恩先生。”奎因的语气纹丝不动,“一个父亲可以保护孩子不受伤害,却不能把他的声音也一起保护掉。霍华德有能力面对自己的人生。”
“我了解自己的孩子。”
“了解不等于拥有解释权。”
“而你只见过他几次。”
“所以我至少愿意听他本人说。”
老人与侦探的目光在客厅中央相撞。
窗外的雾更浓了,煤气灯的光晕缩得更小,整座宅邸仿佛正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吞进白色的胃里。
一切正如霍恩所愿。
争论吧,指认吧。
那个废物会继续闭嘴,他这一辈子唯一擅长的事就是听话闭嘴……
然而。
霍华德开口了。
……
最初脸色苍白的青年只是坐在客厅靠墙的椅子上。坐在不远的莎莉自始至终低着头。
“奎因,在你的协助下,杀害你母亲的凶手已经落网了。”
许多年前,可伦坡也曾这样站在他面前。
那时年幼的埃勒里只低头书写推理。
因为逻辑不会背叛,事实不会因为害怕,羞耻或利益改变形状,一个人若将自己全部交给逻辑,就不必再期待任何人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但是逻辑可以解释骗局,却无法强迫胆怯的人承认你曾经帮助过他。
“我想让霍华德替我回答。”奎因重复道。
霍恩猛然转向养子。
“奎因?我儿子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刚刚经历失忆,精神状态不稳定,你不该把自己的问题推给他。”
话听起来全是保护,却如提前为霍华德准备好了闭嘴的理由。
霍华德身体轻轻发抖。
不开口便好。
只要沉默,父亲会替自己安排答案。
项链可以由霍恩赎回,莎莉的名誉可以保留,奎因这样的名侦探也不会真的因为一次误会倒下,毕竟奎因可是大人物啊,有律师,有报纸,有整个纽约。
而自己有什么呢?自己只有从小就学会的唯一从不出错的技能,沉默。
只需要像过去每一次一样,接受父亲的善意就可以了。
可青年忽然想起卢西安在走廊说过的话。
秘密藏得越久,越容易在心里长成比事实更可怕的样子。也想起另一句,感情,念头与行为是三件事。人不能因为梦见犯罪,就在醒来后给自己戴上手铐。”
霍华德过去一直觉得勇敢应该像小说里的英雄站在枪口前,冲进火场,或者在所有人反对时坚持唯一正确的答案,勇敢应该有配乐,有姿势,有光。
现在才发现勇敢有时只是坐在所有人面前把一句会让所有人失望的话说出来。
即便没有配乐和光,只有壁炉的柴火声和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哪怕自己的声音会发抖,虽然自己到现在都不清楚空白的那几个小时里到底做没做过什么……但是绝不能让他人为自己的事遭受无辜之冤。
霍华德颤抖着张开嘴。
那一瞬间,霍恩的手杖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嗒。
细响如小时候父亲提醒孩子停止任性的信号,餐桌上多嘴时是这一声,想去河边玩时是这一声,说想学雕塑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一声。
青年几乎本能地想闭嘴,声音已经刻进了本能里。
可是奎因还在看着自己。
霍华德忽然明白此刻继续沉默,奎因当然不会因此毁掉。
纽约名侦探有名望,律师和足够多证明清白的方式,真正被毁掉的是自己,因为他会再一次证明父亲永远正确,而自己永远只能躲在别人背后。
“是我。”
客厅却忽然安静。
火焰燃烧木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
霍恩脸上的困惑停住。
抬起头的霍华德眼睛里仍然盛满恐惧,声音却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可对他而言已经是这辈子喊得最响的一句话。
“是我请奎因所长去典当项链,项链是莎莉交给我的,我又交给奎因。所有手续与风险本来都应该由我承担。”
塔彭丝先看向莎莉。
嘴唇发白的年轻女人仍旧在沉默。
霍恩则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养子一样,眼底掠过错愕。
计划里没有这一段。
霍华德应该害怕,应该沉默。
这个废物二十几年来从没有在自己面前把一句完整的反抗说完过……
老人的胸口再度升起被背叛的炽热愤怒,烫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自己给这个孩子食物,教育,姓氏和体面的未来。
霍华德最初只是孤儿院的孩子,没有自己,可能连字都认不全,此刻大概正在哪个矿井里咳着黑痰。
一个由神亲手从泥里捡起来的东西,怎么可以在神没有允许的时候学会站立?
霍恩从不认为这叫控制。
只是认为自己比霍华德更清楚什么样的人生适合。
雕塑不会带来稳定,城市会教坏年轻人,莎莉是适合的妻子,莱茨则是最安全的家。
孩子不理解,是因为孩子只看见眼前的自由,看不见自由后面的代价。
所以父亲替他决定。
这是爱。
至少霍恩始终如此相信。
愤怒只在老人心中燃烧了一瞬,便被完美的慈父面具重新盖住。
“霍华德……”霍恩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为什么需要这笔钱?如果有困难,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可以帮你的。我们之间怎么需要那么多谎言啊。”
霍华德有些难受,可是现在已经跨出第一步,无法再退回原处。
“因为我赌钱输了。”
莎莉猛然抬头。
埃勒里红色眼睛微微收缩。
这是谎话,霍华德甚至不擅长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赌徒,可仍然说下去。
“我在城里欠了一笔赌债,不敢告诉父亲。莎莉知道后拿出项链帮我。可莱茨太小,当铺老板认识我家的东西,所以我们才请奎因所长去,毕竟是外地人,也有足够可信的身份。”
汤米平静问道:“赌场叫什么?”
“蓝……蓝鹿。”
“在什么街?”
“我记不清。”
“欠谁的钱?”
“一个不肯说真名的人。”
“数额?”
霍华德报出与勒索信相同的数字。
奎因闭了一下眼。
说到底霍华德其实连谎言都不会编,只是不能说的勒索换成了赌博而已,毕竟没有准备任何能够支撑故事的生活细节,在警察看来一个真正的赌徒记不住赌场的街道,却能把欠款数字精确到个位?这份证词的漏洞多得能当渔网用。
霍恩则温声打断:“汤米警官,我的孩子已经承认错误。继续逼问只会让他更加羞耻。”
“也可能让我们确认故事是否真实。”塔彭丝看向霍恩。
“您怀疑我的儿子?霍华德不是那样的人!”
“我只是怀疑每一个没有细节的答案。”她耸耸肩,“职业病,霍恩先生,抱歉,就像您看见账本上的数字总忍不住核对一遍,我看见太顺滑的故事也总忍不住摸摸接缝。”
霍华德脸色更加苍白,却坚持继续:“是赌博,所有责任都在我,和他人无关。”
“你何时赌博?”汤米问。
“上次去城里学习的时候。”
“地点?”
“我……记不清。”
塔彭丝看了丈夫一眼。
霍华德正在当众说谎,而项链确实未经霍恩许可被拿走。
霍恩最终走到霍华德面前,将手放在养子肩头,失望而温和地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欠钱可以来找我。即使做错事,我也不会因为一场赌博便抛弃你。可你不该让莎莉偷项链,更不该让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为你的谎言承担嫌疑。”
霍华德低下头:“对不起。”
“以后不要再这样。”霍恩替其整理衣领,动作如同父亲重新把迷路孩子放回正确位置,“你若需要钱,老师,工作,甚至想再去城市我都可以安排。霍华德你何必总去依赖外人?家永远会替你解决的,记得多和我说说。”
随后霍恩转向汤米与塔彭丝。
“既然是家中误会,我不打算追究。项链仍属于霍恩家,也已经找回,两位可以结案吗?”
“当铺老板的交易损失与名誉问题仍需处理。”汤米说。
“由我全额补偿。”
当铺老板立刻问:“包括我今天关门来警局损失的生意?”
“包括。”
“还有精神损失?”
霍恩看向他。
老板的声音小了一半:“……适当即可,霍恩先生。”
“要是各方都撤回盗窃指控的话,警局倒是可以将此事作为家庭财产误用与交易纠纷记录。”塔彭丝登记补偿数额,“但霍华德先生需要留下完整证言。”
“我会。”霍华德的声音仍在发抖。
笑容慈爱的霍恩看着他。
华生究竟对这个废物说了什么?
不过无所谓。
霍华德已经偷盗,也已经作假见证。
最后一项即将到来。
只要过了今晚,一切仍会按照计划结束。
神不必因为信徒短暂偏离便改变整个世界。
……
当铺老板拿到补偿承诺后离开了,临走前还试图跟霍恩握手,汤米与塔彭丝还要回警局完成记录,也暂时告辞。
客厅只剩下霍恩一家,埃勒里,以及几个不知道应当站在哪里的佣人。
壁炉的火渐渐矮下去,房间边缘的阴影一寸寸涨上来。霍恩以处理后续为由去了书房。紧接着奎因转向霍华德。
“你其实没有赌钱,霍华德。”
霍华德的脸唰地一白。
“奎因……”
“真正回忆会寻找过去,说谎则会寻找安全出口,你其实不知道赌场名称,也没有欠债人特征,项链说到底是为了勒索款而已。”
“别逼他,奎因所长。是我让他这样说的。”莎莉终于开口。
“为什么?”
“因为如果霍恩先生知道勒索信,就会调查所有人。整个莱茨都会知道。”
“所以你宁愿让霍华德承认赌博与盗窃。”
莎莉的声音发颤:“赌博至少比……那种关系,好听。”
奎因冷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非常擅长选择看起来没那么坏的谎言,然后要求别人替你们承担。这是一种才能,可惜是催命的那种。”
“奎因,项链的事真的很抱歉。”霍华德低着头,“您可以怪我。但莎莉真的只是害怕。”
“你以为我在意被当铺老板怀疑?”奎因仍旧面无表情,“我的名字登过比这难看得多的头条。律师会处理,出版社甚至可能把它变成新书宣传,逻辑之王沦为窃贼?这种标题能多卖十几万册。真正让我愤怒的是你们请求我帮忙时把我叫作朋友,危险出现以后却又把朋友当成最方便推出去的人,你们的朋友倒是挺不幸的。”
“您刚才……很生气。”霍华德低声说。
埃勒里停住。
霍华德竟然看出来了,这个连谎都撒不圆的青年竟然透过那张自己维持了二十多年的脸看见了下面的东西,也许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动摇。
名侦探当然生气。
因为自己真的第一次试着替委托人做一件逻辑以外的事却差点被委托人用沉默推成小偷。毕竟自己是为了赢过夏洛特证明给卢西安看才接下这桩案子的。
是为了证明自己更聪明,仅此而已,一切本该仅此而已。
这种情绪令奎因不适。
也令纽约名侦探更加明白为什么从前总不愿称任何人真的为朋友。
朋友会让逻辑之外的东西有机会伤到自己。
“我生气是因为你们明明请求了帮助,却仍然把最关键的事实藏起来。”奎因最终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侦探无法保护一个不断替敌人删改证据的委托人。”
莎莉低声道:“对不起。”
“道歉没有用。”奎因转过身,“下一次,记得先给我说真话。”
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
随后霍华德与莎莉离开客厅,而准备坐下来将其内容写入笔记本的奎因突然想到卢西安与夏洛特直到现在仍未回来。
从早餐后离开已经过去太久。
按原路线,两人即使前往公墓,矿洞与水库,也应该在天黑以前返回。
于是纽约名侦探先询问霍恩家的管家,无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又去车棚检查,结果霍恩家的马车都在,说明两人大概率徒步。
于是奎因决定前往警局,询问汤米与塔彭丝是否收到消息。
走出宅邸时,莱茨已经入夜。
山谷的雾气从街道两侧涌来,煤气灯的光只能照见前方十几步,再远处的世界仿佛根本不存在。远处教堂的钟响了八次,回声在群山之间来回折返,一声叠着一声,如同有人从不同的方向重复着同一个警告。
埃勒里走到警局门口,手刚碰上门把,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十诫已经完成九条,偷盗与作假见证就在几个小时前在眼前依次发生,最后一条是……
不可杀人。
那条由名侦探亲手建立的逻辑之链正在继续闭合,可名侦探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一个好的推理应该照亮事实,眼前的模式却像绳索正一圈圈套紧霍华德脖颈。
每出现一项符合,侦探便更容易相信下一项必然发生。
这究竟是逻辑捕捉到了犯罪?
还是有人正在按照侦探已经说出口的逻辑,安排下一幕?
奎因曾经为自己的挑战读者骄傲,所有线索公平展示,任何人都有机会在揭晓前抵达真相。可现实中的凶手也可能是读者。
站在警局门前的奎因突然想起小时候的那本笔记本末页,那行自己用铅笔写下的带着稚气的字:
死人的故事到这里结束,活人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一切都是逻辑。如此的自己揭露事实真相本身说不上是错,案子的发起者不是自己,当事人做了什么事就要有承担起后果的觉悟。
人并没有追求正义的义务,只要不损害他人利益,用正当手段追求名位不是过错。
而且说到底,死人不会再因侦探判断受到伤害;真正的活人会因为一句结论被逮捕唾弃,也会在绝望中放弃解释,侦探说凶手是你只需一秒。
被指认的人却可能用余生承担。
如此来看的话霍华德最终会杀谁?
他心中自己的上帝,养育他那么多年的霍恩?
于是奎因沿街朝着自己刚刚离开的霍恩家狂奔,等抵达之际那里仍旧灯火通明。对此奎因直接沿楼梯奔上二楼。
“霍恩先生!”
阳台门敞开。
站在夜风里的霍恩身后是整座莱茨镇被雾晕开的稀疏灯火,听见呼喊后老人神情平静地缓慢地回过头。
“奎因先生?怎么了?”他微微挑眉,“从您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我正面临生命危险。”
“没错。”奎因扶着门喘气,“立刻离开阳台,叫醒所有人。霍华德的行为模式只剩最后一项,杀人。不过现在来看……你似乎没什么事。”
“奎因所长,您正在用自己的推理吓唬一个父亲,我的孩子怎么会那样做的呢?明明那么优秀。”
“逻辑不可能出错。”
“逻辑之王的话确实正确。”
闻言,霍恩眼底掠过极淡笑意。
一切如自己所料,奎因的逻辑被自己完全利用了。这位不可一世的天才此刻正亲自扮演着计划里最重要的那枚棋子,而且演得比预想中还要卖力。
同一时间,楼下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奎因听到声音后转身冲下楼。
跟在后面的霍恩虽然步伐踉跄,脸上已经提前出现父亲与丈夫应有的恐惧,两人抵达一楼卧室后,发现莎莉的白色睡衣被血染红,胸口插着一把雕塑用短刀。
碎裂酒杯散落在地毯,桌椅被撞歪,窗户大开,冷雾正从花园涌入。
右手沾血的霍华德躺在她身边,同样失去意识。
冲过去的霍恩跪倒在莎莉身旁,将已经没有反应的女人抱进怀里。老人的背影佝偻着,颤抖着,任何一个旁观者都会为这个瞬间心碎。
一切都按照神的意愿发展,老人如此想到。
“不……”
佣人们聚在门口,有人哭泣,有人跑去警局吹响紧急哨。
站在房间中央的奎因脸色苍白。
最后一诫完成了。
所有逻辑都指向霍华德,空白状态,暴力倾向,十诫模式,对莎莉的禁忌感情,刀柄血迹与现场位置,完美得如一道已经解答的题。
……
警察重新赶到后,汤米最先检查莎莉脉搏,塔彭丝封锁房间,要求所有佣人不得离开。
霍华德则在十几分钟后醒来。
他先看见天花板,随后看见周围人群,地上的血,霍恩悲伤的脸,以及站在自己面前的纽约名侦探。
“发生……什么了?我为什么在这里?”
霍华德下意识低下头,看见了自己手上的血,于是脸色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
“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刚才明明还在房间,我记得壁炉,记得那封信,也记得自己想着明天应该继续道歉。然后……然后就是这里。莎莉怎么了?为什么她躺在地上?”
青年试图爬向莎莉,却被汤米按住肩膀。
“先别动,现场还没有检查完。”
“那是莎莉!让我看看她!”
闭上眼的霍恩将尸体抱得更紧:“别过来。”
霍华德停住了。
塔彭丝看向埃勒里。
所有人都在等待逻辑之王宣布答案。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雾气流进窗户的声音,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呼吸,能听见远处教堂的钟又开始响……
奎因想起自己年幼时对可伦坡说过的话,犯罪不过是可以解剖的必然之理。成功只能属于最聪明的人。逻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撒谎的事物。
霍华德抬头看名侦探,眼睛里仍然残留最后的求救。
“奎因所长,你知道空白期的我做过什么。告诉他们我没有杀她……对不对?”
“莎莉刚刚死了。”
霍华德身体开始发抖。
“而你……”
奎因停顿了。
只要将最后的答案说出口,十诫便会形成闭环,所有证据获得统一解释,自己会再次成为那个站在所有人面前宣布答案的逻辑之王。
只需要一秒。
被指认的人却要用余生承担。
红色的眼睛望着那张求救的脸,喉咙深处某个地方有一瞬间的苦涩……
最后,
逻辑之王使用着自己自始至终都认同的逻辑如此开口了。
“而你,霍华德,你就是目前全部证据指向的最终凶手。”
259:蛐蛐岩石?岂能媲美我饱经锻炼的肉体(14k)
“我说……”
年轻人看了看面前那块足够给普通人准备一辈子心理阴影的巨石。
“我们真要就这么守在这里一整夜,等到明早再把这玩意儿搬开?”
时间稍早以前,莱茨北峰的天眼陨石坑外聚集着数百名镇民,矿场工人,仓库搬运者,霍恩家的雇工,还有平日维护山路的人,几乎应有尽有。
只差一个真正开始干活的。
不过因为命令只是让他们在这里等就行了。
夜幕已经笼罩山顶。
黄昏时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雾海如今重新沉入黑暗,最后一缕橙红光线从西侧缺口退去,月亮便自群山另一端缓慢升起,接过了太阳留下的差事。
由于天体大概没有加班费,因此月升日落倒也是不会抱怨的事。
银白色的月光落在陨石坑裸露的岩壁上,照亮被天外力量撕扯出的纹路,坑底的薄雾反而像一片缓慢涨落的银海,风从高处掠过,雾浪便沿着岩壁翻卷。
于是陨石坑真的像一只睁向夜空的眼睛。
此刻的月亮好到人们很容易忘记坑内还有两个人被故意封住所有出口。
从岩缝里钻出来的山风却并不体贴,挨个掀动人们的衣领,提灯里的火焰被吹得东倒西歪,裹紧外套的镇民们不时望向被巨石与木桩彻底封死的出口。
“霍恩先生就是这么交代的。”一名矿场工人说,“里面两位客人正在调查。夜里山路危险,为免他们擅自下山先封住出口,等天亮再开。说到底管那么多做什么?照办就是。”
“这听起来不像保护。真怕他们出事应该进去把人带下来。”年轻人指了指巨石,“不该拿几吨石头堵门。”
“霍恩先生自然有他的道理。”年长工人说道,“矿场塌方那年,也是他让所有人停工。后来发生第二次坍塌,才知道他救了多少条命。他这个人啊看得比我们远。”
“可里面是华生与福尔摩斯。”年轻人仍不放心,“他们不是莱茨矿工,也没有答应在山顶过夜。”
“正因为是他们才不会被困一晚便出事,听说两人还是恋人。”旁边有人笑起来,“月色这么好,地方又没人打扰,说不定霍恩先生只是替他们安排了个约会。”
年轻人看着那块比某些独立小教堂的祭坛还要庞大的巨石。
“居然真的用几吨石头封住出口的约会?”
“有钱人表达体贴的方法,总归是要复杂一点,多一些花样也正常。”
“霍恩先生不是那种人。”
“所以更不必怀疑。”
很好。
逻辑闭环了。
由于霍恩不是那种人,因此霍恩无论做出多么像那种人的事情都必然另有深意。
倘若旁人暂时看不出深意那自然是旁观者尚不够聪明,不能明白其中深意,等他日回想起来,一定会拍着大腿感叹霍恩真是深谋远虑。
附近几个人竟然真觉得有道理,因此都跟着笑了起来。
莱茨人习惯听从霍恩。
矿场,工厂,粮仓,医院,大部分商铺,甚至孩子们读书的学校都与那个名字有关,许多人的父母受过救济,孩子也正依靠其出资的学校认识字母和数字。
只要一句这样更好,镇民们便会主动将其变成现实。至于究竟对谁更好那是另一个问题,通常没人问。
说到底问这样的问题就像问月亮为什么要在夜里出现一样,属于既没有意义也不受欢迎的哲学。
“反正只有一夜。”一名年长工人说道,“明早我们就搬开,里面有避风地方,也有月光。年轻的恋人能有什么意见?”
“如果他们真有意见呢?”
“霍恩先生会解释。”
这句话终结了讨论。
霍恩会解释,也就是说他们不必思考,多么方便。
安下心来的镇民们围着灯火坐下,准备轮流守夜。有人取出面包,有人倒了些热酒,甚至已经开始商量后半夜由谁换班。
过了片刻,一名工人抬起头。
“你们……有没有听见声音?”
山风穿过木桩与岩缝发出奇怪的声音,紧接着巨石后方传来一声闷响。
咚。
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二声更清楚。
咚!
堵住主出口的巨石微微震动,边缘的碎片在光里闪过,又迅速沉进黑暗。
“地震?”
“山体又要塌了?”
“里面还有人!”
方才还觉得一夜而已的人立刻站了起来。毕竟一夜而已和当场埋死之间多少还是存在一点区别。几名矿工抓起撬棍想上前移动石块,领头者却横身拦住他们。
“等等!霍恩先生让我们……”
“霍恩先生没让我们看着客人被压死啊!”
“可如果现在打开……”
第三声巨响从岩石内部传来。
轰!
争论到此为止。
巨石的表面从中央开始向外蔓延浮现出一道裂痕,紧接着更多裂纹从中分叉,彼此追逐,在月色下迅速织成一张漆黑的网。
僵在原地的众人就这样眼睁睁看见了此生大概都不会愿意相信的画面。
巨石从内部被活生生地打碎了。
轰鸣席卷出口,岩块向外崩裂,尘埃与灰雾同时涌出,距离最近的人惊叫着后退,有人直接跌坐在地,一盏提灯脱手滚出,火焰在草叶间狼狈地跳着。
只能说幸好没燃起来,否则今晚还得顺便救火。
而在灰尘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卢西安。
与此同时,一脸诧异的夏洛特跟在灰发青年身后。
资讯侦探当然知道自家恋人的力量远超常人,在谢林福德就得知了对抗职业士兵,残暴的犯人,006,以及一条五米高基本已经脱离犬类范畴开始向小型攻城器械靠拢的巴斯克维尔猎犬。
可是徒手从内部击碎封路巨石……仍然稍微超出了演绎法的常规范围。
夏洛特看了一眼碎裂的岩石,又看向卢西安。
“金鱼,你是不是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交代?”
“回去以后慢慢说。现在先下山。”
“指的是回贝克街,回学校,还是回你出生的那一年?我需要一个确切的时间节点,金鱼。”
“夏洛特……”
“下山之前,我可以先记录初步观察。”
镇民们终于回过神来。
“这怎么可能……”
“人真能做到?”
“那块石头至少有几吨!”
“或许它本来就裂了?只是我们没有发现?!”
没有人搭理最后一个解释。
因为那道最深的裂痕正清楚地从拳击位置向四周扩散,证据完整得足以令任何一名辩护律师当场考虑转行。
年纪最小的镇民怔怔看着卢西安。
“华生先生……我看您写的探案集里没写过您真的能打碎石头。”
“探案集主要记录案件。”卢西安笑了一下,“如果每次搬重物都写进去,读者会以为那是体力训练指南——这可不好卖。”
“可这是巨石。”
“所以今天也不准备写。”
“我会写进私人调查记录。”夏洛特说。
卢西安侧过头:“我不是说回去再解释?”
“解释和记录并不冲突。”
“可以不记录具体数值么?”
“不可以。岩石体积硬度,裂纹方向,出拳次数,顺便包括出拳的角度与关节承压方式,以及你在使用力量前后的心率,呼吸频率,瞳孔反应都需要认真的测量,必要时我会追加皮肤温度与握力峰值。”
“听起来我很快会被拆开。”
“如果你拒绝配合,我会考虑更有效率的检查手段。”夏洛特抬起眼,“金鱼,我的手段你最清楚。”
镇民们沉默了,毕竟两个人的神态来看不合理的似乎是周围那些大惊小怪的人,于是有人低声问出了大概今晚所有人都最想问的问题。
“福尔摩斯小姐……一点都不害怕么?”
“害怕,显然。”
坦然承认的银发少女随后握住卢西安的手。
“所以我需要知道,我的恋人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也需要确认下一次使用这种力量以前,他不会先把自己弄坏。再结实的机器也需要保养,何况金鱼不是机器。”
卢西安任由少女翻看手掌。
“只是轻微擦伤。”
“轻微是伤员最喜欢使用也最没有可信度的词。”
夏洛特从大衣口袋里取出手帕,替卢西安擦去手上的痕迹。
紧接着又将手帕缠在卢西安的手上,动作虽然不算熟练,绷带的功能也值得商榷,但结打得牢到那张手帕大概已经做好了与这只手共度余生的准备。
“只是擦伤而已,不必包成这样。”
“你刚才用这只手打碎了巨石。”
“所以已经证明自己很结实。”
“错误。越重要的工具,越需要维护。”
“原来我只是工具?”
夏洛特抬起眼睛。
“是金鱼。”
“这个分类听上去更不适合维护。”
银发少女闻言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认真在搜索一个新定义,片刻后重新开口,声音几乎是只说给两个人听的一句私语:
“我的金鱼。”
于是不知怎么的附近所有人整齐地移开了视线。
他们开始研究地面,研究提灯,研究碎石,有人甚至突然对一株长势普通的杂草产生了学术性的兴趣。
与此同时,卢西安环顾四周很快便发现另外几条道路同样有人把守。
答案已经足够明显。
在莱茨能够如此安排的唯有霍恩。
眼看卢西安和夏洛特离开,见此情形的众人开始围拢,说到底只是一群依靠霍恩生活,也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违抗霍恩命令的人。
夏洛特与卢西安并肩。
“左边归我。金鱼,不要说不需要,我的巴顿术不是装饰。”
咨询侦探不喜欢无意义的肢体冲突,但更不喜欢有人拦住卢西安,尤其是在山下很可能已经发生命案的时候。
只见第一人冲了上来。
卢西安侧身抬手托住对方,顺着那股冲势轻轻一带。
于是那人只感觉天地忽然完成了一次十分没有礼貌的翻转,等回过神时自己已经仰面躺在草地上,望见头顶一轮格外完整的月亮。
另一人从侧面逼近。
夏洛特敲在他手腕上,紧接着来者就跪倒在地,姿势端正得像忽然想起自己应该向某位圣人认真忏悔一下过去半年的所思所想。
三人,五人,十人。
最初镇民们还凭借人数不断向前,但很快发现人数在某些时候只是一种统计方式,并不代表优势,好比把一百枚硬币扔向一堵墙,不会砸出一个洞一样。
卢西安总能在包围形成以前找到空隙,有时还顺手替对方避开尖锐石块。
夏洛特则更精确所有冲向她的人不是失去武器,就是失去平衡。
就这样短短一分钟,草地上躺了几十个人。
一名被卢西安轻轻放倒的青年坐在地上,神情明显复杂。
“华生先生……您真的只是作家?”
“主要职业是作家。”
“作家为什么会这些?”
“写作需要生活素材。”
旁边那名被夏洛特击落木棍的人揉着手腕。
“那福尔摩斯小姐呢?”
“侦探。”
“这也需要打架?”
“不会打架的侦探,在遇到不愿意听推理的人时,效率太低。”
卢西安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提醒:“这句话不要写进警务培训手册。”
“莱茨警局只有三个人。”夏洛特平静地补充,“他们的培训手册大概也只有三页。第四页开始就是空白,可以供他们记录自己在什么时候被镇长借去帮忙搬家具。”
地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但紧绷的气氛也随之裂开一条缝隙,其余人终于停下。
卢西安垂下手。
“够了。我们不打算伤害任何人。”
领头者喘着气:“可霍恩先生……”
“我们离开以后,他不会为难你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惩罚近百名参与者,就等于公开承认是他命令你们非法拘禁。”卢西安看向山下,“霍恩对你们而言不是那样的人吧?所以他也不会真的如此做。”
以卢西安眼下对霍恩这类人的了解,霍恩还需要整个莱茨继续相信他仁慈的形象。形象是他一切权力的根基,因此不会为了阻拦失败,亲手撕掉这层已经被虔诚养厚了几十年的形象。
“而且你们可以说,我们的能力超出预估。”夏洛特看了一眼碎裂的巨石,“事实如此,显然。”
众人也看向那堆碎石,再看向地上那些只是暂时爬不起来的同伴。
确确实实很有说服力。
刚准备离开的卢西安想到什么后回过头。
“霍恩宅邸刚刚发生了什么?”
一名镇民迟疑了一下回答:“不清楚。只听说……可能出了人命。警局的人都赶过去了,有人看见医生也被叫走了。”
“……现在有马么?”卢西安问。
“有一匹运输马,”领头者指向林边,“不过脾气很坏,只认原来的主人,平日没人敢骑。”
很快,一匹显然不喜欢今夜深色的高头大马被牵了出来。马不断甩头,牵马的人只能远远拽住缰绳,神情如同在处理一笔随时可能踢碎肋骨的债务。
卢西安走过去先伸出手让马熟悉气味,然后轻轻碰了碰鼻梁,于是刚才还焦躁不安的大马竟渐渐安静下来,甚至主动低下头,鼻息落在青年的手背上。
镇民们再一次露出了熟悉的神情。
今晚已经见过石头被拳头打碎,见过近百人被两个人拦下,现在又见到一匹烈马在卢西安面前乖得像交完税之后无欲无求的老农。
人的接受能力是有极限的,但今夜显然不打算尊重这一点。
“他……他是不是连动物也能推理?”有人低声问。
“不能。金鱼只是容易得到非人类生物的信任。”夏洛特冷淡回答,“不过人类生物有时候也一样。”
随后翻身上马的卢西安随后向夏洛特伸出手。
银发少女借力坐到后方,双臂环过卢西安的腰,如此他们向山下疾驰而去。
月亮悬在山谷上方。
道路在冷白色的光线中蜿蜒,树林与岩壁迅速向后退去,松枝从头顶掠过,将月光剪成无数晃动的碎片,落在夏洛特飞扬的银发上。
霍恩宅邸的灯火越来越近,紧急哨声却仍旧时断时续。
山下有人正在死去,或者已经死了。
可月色依旧美得不像话。
世界就是这样。
并不会因为有人遇害就暂停花开,也不会因为一场谋杀便要求月亮自觉熄灭,死亡与美景通常相处得很好,甚至可以共用同一扇窗户,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屋外,彼此谁也不耽误谁。
夏洛特依旧从背后抱着卢西安,风吹起她的银发,她只好将脸贴得更近一些,行至半途忽然伸手在卢西安腰侧掐了一下。
卢西安身体微微一僵。
“为什么掐我?”
“去年在学校第一次见到你时……”少女的声音在卢西安耳后响起,“你的身体素质虽然很奇怪却没有达到徒手击碎巨石的程度,圣诞夜也是如此,和我同居以后,谢林福德期间增长明显,但仍然缺乏合理解释。”
“所以你选择用掐来检测?”
“疼痛反应属于基础神经检查。”
“结论呢?”
“你还是会疼。”
卢西安沉默了一下。
“……非常有价值的发现。其实我一直有在偷偷锻炼。”
“金鱼你难道认为举哑铃可以举到打碎几吨岩石这种地步?”
“有没有可能是我的训练方法比较特殊?”
夏洛特的手停在青年的腰侧。
大侦探当然不相信那份解释,演绎法已经在她脑海中列出几十种可能,药物强化,特殊实验,异常生理结构……每一种都足以令她立刻要求卢西安停马脱下外衣全身做一遍完整检查。
“那就不说。”
但夏洛特最终如此回答。
卢西安有些意外。
“你相信?”
“相信。”
“可刚才的解释明显不合理。”
“你说自己通过锻炼获得了打碎岩石的力量,这个答案在逻辑上不合格,甚至无比的敷衍。但我相信,金鱼不会故意用谎言伤害我。你不能说就代表你有必须保留的理由。”
卢西安沉默下来。
“不过。”夏洛特补充,“保密期间,你不允许让我参与危险实验,也不准把自己交给其他人研究。所有安全检查由我负责,任何形式的身体检查,不接受任何第三方在场。包括玛丽·摩斯坦,包括欧若斯·福尔摩斯,包括露西·勒布朗。”
“刚才明明还很浪漫来着。”
“浪漫不能代替管理。”
“明白。”
夏洛特的手向上移动一些,将卢西安抱得更紧,沉默片刻后忽然问:“你和玛丽·摩斯坦……做了多久?”
卢西安差一点拉错缰绳。
“……什么?”
“不要假装听不懂。”
卢西安的第一反应是教堂主祭座位后发生的事,但随即他意识到以自己和夏洛特的亲吻反应来看,资讯侦探在那种时候容易大脑空白,因此问的更早的时间。
“很久。”他谨慎回答。
“很久是多久?”
“夏洛特,我们现在正在赶路。”
“马认识方向。”
马是否真的认识暂且不论,但夏洛特显然没有放过这个问题的打算。
卢西安沉默。
“……一整晚。”
少女环在青年腰间的手臂明显收紧。
月色很好。
不像太阳那样强迫所有人抬头,也不如星星试图照亮每一个角落,或者也不像黑洞那样吞噬一切,就只是跟随着飞驰的马,蜿蜒的山路以及两个彼此抱紧的人将目光能够抵达的地方照亮。
夏洛特并不需要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
只需要月光还能照见卢西安的背影,以及伸出手时能够确认面前的人没有再次消失。
“……不算意外。你可以击碎巨石,体力充足并不奇怪。”
“这两件事不能直接关联。”
“都属于身体能力。”
“分类过于宽泛。”
“那就以后通过实验细分。”
卢西安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什么实验?”
夏洛特一下子沉默。马沿着月下山路疾驰,霍恩宅邸的灯火已经很近。
“今天很快就是第三天。”她忽然说,“铁路预计十天恢复。已经过去接近三天,还剩七天。”
“然后?”
“这七天里欧若斯和玛丽进不来,这是客观条件自然形成的时间窗口,显然。”
夏洛特·福尔摩斯此时此刻如此认为,接下来的七天月亮暂时不必同太阳分享夜晚,只由自己和金鱼进行完成就足够了。
……
与此同时,霍恩宅邸。
莎莉死后不到半小时,月亮已经升到莱茨山谷正上方,明亮得仿佛真的能够照见一切罪恶。可月光只负责让物体显出轮廓,从不替人判断轮廓背后是真相,还是凶手刻意摆好的影子。
如是世上最公正也最冷漠的证人一般。
莎莉的尸体暂时留在一楼客厅,由两名佣人与赶来的镇医看守。
埃勒里则要求霍华德,霍恩,汤米与塔彭丝跟随自己前往宅邸后方的悬崖。
那里距离房屋不到百米,视野开阔,崖下是被夜雾淹没的山谷,远处莱茨镇的灯火沉在灰色雾海下,零零散散像一群掉进水里的星星,正在努力证明自己还没有熄灭。
霍华德走在最中间。
跟在最后的霍恩仍扮演着一位遭受双重打击的老人,任何人看见都会认为老人正依靠最后一点父爱勉强支撑。
说到底,一切都在按照计划前进。
月光为神照亮舞台。
逻辑之王会负责宣读判决,霍华德则会亲手结束故事。
完美啊,无比的秩序井然。
这是多么令人满足。
悬崖边立着一道低矮石栏。
停在月光最亮的位置的奎因转身面对所有人。
金发被山风吹乱,绯红眼睛却依旧冷静。
名侦探没有因要与疑似杀人犯相处而紧张,新大陆的案件从来不只发生在书房与精致谜面中。
为了抓捕罪犯,奎因经历过枪战,追车与仓库伏击。
要是霍华德突然袭击,甚至有把握在其他人受伤以前将其制服,这也是有时候很难改掉的坏毛病。
“霍华德,我曾经问过自己一个问题,这一切会不会只是巧合?”
站在石栏前的霍华德,月色将脸照得惨白。
“有没有可能,你在记忆空白期间所做的事,只是凑巧与十诫发生对应?写信,雕塑,辱骂,安息日,父母墓碑,勒索,项链,人类生活足够复杂,侦探若愿意,总能从混乱里挑出几个符合模式的片段。”奎因继续说,“这也是华生提醒过我的问题,他认为模式可能是第三方留给侦探的阅读方式,福尔摩斯小姐同样指出,十诫出现顺序并不完整。”
汤米忍不住问:“那奎因所长为什么仍然指认霍华德?”
埃勒里转向山谷。
月亮落在名侦探的侧脸上。
逻辑之王站上了属于自身的舞台,阴影都被那月光雕刻得像一尊自我加冕的塑像,以至于无懈可击。
“因为我不得不回答自己,不,这不可能只是巧合。一次对应可能是偶然,两次可以是过度解释。但九条诫命接连以行为出现,且全部围绕同一个人的家庭信仰与潜意识,这种概率低到不应继续称作随机。”奎因从外套内袋取出记录,“写给雕塑老师的信被涂红撕毁。老师是霍华德在城中选择的权威,可以对应除我以外,不可有别的神。”
“我觉得其实很牵强。”塔彭丝说道,“学生尊敬老师,不等于当作神。要按这个标准我小时候崇拜的那位教弹钢琴的老太太早就是三位一体本人了。”
“单独看牵强。可下一条是雕像。”埃勒里翻开照片,甚至没有分给塔彭丝一个正眼,“他亲手雕刻霍恩,又亲手砸碎,这对应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压力之下还曾以亵渎语言辱骂父亲与神,对应不可妄称神名。”
“星期六前往公墓,使用工具破坏墓碑。”汤米接道,“安息日。”
“以及毁坏韦伊夫妇墓碑,对应孝敬父母。”
霍华德肩膀轻轻颤抖。
埃勒里继续:“贪恋父亲的家庭位置与妻子,对应不可贪恋他人妻子,房屋与财产。”
“我没有!”霍华德终于抬头,“我没有碰莎莉!”
“我讨论的是潜意识,不只是行为。”
“可你凭什么知道我的潜意识?就因为一封没有署名的勒索信?”
这句反驳来得出乎意料。
埃勒里短暂停顿。
霍华德过去不会这样说,仿佛只要逻辑之王开口,错误就必然存在于自己身上。
这也是霍华德十几年来被养父训练出的谦卑。
大概又是华生留下的影响,灰发青年似乎总是有办法在人们最不该相信自己的时候,让他们重新相信自己一次。
“我不能直接知道。”埃勒里承认,“但可以从行为推断。”
“推断不是记忆。”霍华德声音仍在发抖,“你说我爱她,恨父亲,想夺走整个家,可我醒着的时候只知道自己害怕。我连空白里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你比我更确定那个人想什么?除非你想说人的心也能像案发现场一样被你翻开测量,然后给出一个唯一答案,奎因!”
霍恩适时上前一步:“别逼他了,奎因所长。霍华德已经够痛苦。”
“因为十才完整,而九不是十。”奎因说。
山风吹过悬崖,雾海被搅得翻涌起来。
“剩余一诫,也是将被触犯的最后一诫,是现代社会最希望所有人遵守也最明确的一条……不可杀人。”
霍恩低下头,眼里闪过一闪即逝的满足。
逻辑之王已经走到这里。
接下来就只能继续。
“九条不是终点。霍华德将谋杀留到最后,作为反抗世界,反抗家庭与反抗心中上帝的gao潮。”奎因看向霍恩,“这是一种失衡心理形成的行为模式。即使并非精神医学专家,也能看出在有意识与无意识之间持续按照同一结构行动,本身便是最响亮的证词。”
“所以霍华德不是普通杀人犯?”塔彭丝问。
“算是犯罪精神错乱者。”埃勒里说,“若这种分析能够帮助他进入真正适合的地方,我愿意在任何时间任何法庭重述,并提供十诫与全部行为之间的解释。说到底需要的是精神病院。”
霍恩终于哭出声。
他捂住脸,似乎是听见养子尚有机会活着以后,悲痛中又产生一点父亲的希望,虽然微弱得就像风中残烛,却又足够所有人都看见。
“只要他能得到治疗……无论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哪怕倾家荡产,只要他能好起来。”
连认定儿子杀死自己的妻子以后,也没有要求报复。
多么仁慈的父亲啊,如此令人心碎地仁慈啊。
霍华德看着养父哭泣,刚刚鼓起的反驳勇气再次崩塌。
父亲仍然愿意救他。
那么错的一定是自己。
一定是。
一直都是。
“……你们现在就要带走我吗?”
“如果所有证据成立,我们只能依法处理。”汤米回答,“但今晚首先是看守与检查,不是最终判决。”
“别说得太委婉。”霍华德凄惨地笑了一下,“奎因的逻辑不会错。你们只是还没有替我选好什么时候死而已。”
塔彭丝皱眉:“逻辑不会因为名侦探说出口便成为神谕。”
“可所有事都发生了。”
“发生不等于解释只有一个。”
“那另一个解释在哪里?”
无法回答。
毕竟逻辑之王已经说出了自己的逻辑。
而一旦逻辑被完整说出,反驳它就仿佛成了对理性本身的冒犯,如在教堂里高声争论上帝是否存在,无论说得对不对,先失礼的一定是你。
哪怕它只是一条被人提前挖好的沟,众人也会因为那沟的形状太过规整,而误以为那是一条道路。
就这样,月亮虽然照着所有人,但却没有替任何一方提供答案,只是照着,一视同仁,冷冷清清。
霍华德沉默许久,忽然说道:“在带我走以前,能让我做一件事吗?”
汤米保持警惕:“如果你准备借上厕所,换衣服或者取私人物品逃走,我必须提醒这是天下最古老的嫌疑人把戏。”
“我不是要逃。”霍华德眼神里那点光已经彻底熄灭,“我能逃到哪里?铁路断了,山路要走半个月,莱茨每个人都认识我,更何况如果我真的杀了莎莉的话,那么世界上也没有该让我去的地方。”
“那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回工作室。”
突然抬头霍恩带着哭腔喊道:“你们为什么不让他把话说完?他已经承受这么多,难道连最后一个愿望都不能有吗?”
“为什么要回去?”奎因问。
霍华德沉默。
“霍华德……”
霍恩轻声叫他。那声音让年轻人整个人瞬间矮下去。
“我要把所有塑像砸烂。”他说,“我以后再也看不到它们。雕塑是所有罪恶开始。如果我没有学雕塑,就不会离开父亲,不会认识老师,也不会产生那些不该有的欲望。”
汤米忍不住叹息:“我和塔彭丝陪你去。你不能接触武器,也不能离开视线。”
霍华德点头。
于是三个人离开悬崖。
月光沿石路铺向宅邸,如一条洁白送葬队伍。
此刻的月高挂在莱茨山谷上空。
在霍华德离开后,停止哭泣的霍恩拿出手帕擦拭眼角,声音仍然疲惫悲痛:
“我实在无法相信霍华德会做这种事。可奎因所长,您无愧于逻辑之王。即使面对让自己愤怒的人,也没有让情感干扰答案,这份操守令我敬佩。”
“我只陈述当前证据。”
“这件案子会被写进您的小说吗?”
“会。”
回答几乎出于本能,复杂结构,十诫模式,记忆空白与最后谋杀,这样的案件理应被记录,也理应成为读者挑战的一部分。
霍恩眼底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一切正如预料。
奎因不可能拒绝将案件写进书里,正如其在希腊棺材之谜中写出了自己的固执一般。因此只要写下,就等于亲自替霍恩向整个世界证明霍华德因精神错乱犯下十诫罪行,最后杀死莎莉。
逻辑之王会成为神最好的福音书作者。
印在纸上的字将比任何法庭判决都更长久。
它们会被数以万计的读者奉为经典,被翻译成无数种语言,被摆在无数个书架上,一代一代地永远地替他撒着他想要撒的那个谎。
而逻辑之王即便之后识破了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尊严而向自己同归于尽,或者揭穿自己的失败从而让人失望。
毕竟啊,埃勒里·奎因仅仅是为了揭露事实真相本身成为的侦探,被害者,凶手,周围人的感受都完全不重要,纽约名侦探在破案中永远只是想的自己。
“我愿意出一笔钱。”霍恩语气恳切,“用于新书在英国的宣传,也可以让莱茨及附近城镇的书店提前订购。虽然失去妻子令人痛苦,但若她的死亡能够提醒更多家庭关注精神疾病,也算留下一点意义。”
埃勒里看向他,绯红的眼睛在月光下第一次微微眯起。
“莎莉死亡不到一小时,您已经在考虑出版宣传?”
霍恩神情一僵,随即苦笑:“人在无法承受悲伤时,总要寻找一点能够继续做的事。我可能只是……不愿让她白白死去。”
解释合理。
甚至令人动容。
可埃勒里第一次没有立即接受一份过于合理的解释。
名侦探想起卢西安。
灰发青年会先问什么?
应该不会先谈小说价值,而会问霍恩为什么如此快接受霍华德是凶手,会问这个丈夫为何抱着尸体时,没有查看窗户,凶器与可能逃离的第三人。
埃勒里心中chu现一道细小裂缝。
不过无所谓的,自己揭露事实真相本身就行。案子的发起者不是自己,当事人做了什么事就要有承担起后果的觉悟。
侦探只需要找到答案。
至于答案落在谁身上,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就在此时,附近传来马蹄声。
霍恩脸色第一次真正变化。
什么人?难道是华生和福尔摩斯?不可能,他们不应该回来,天眼出口已经被封死,近百名镇民负责阻拦。即使福尔摩斯识破目的,也不可能如此快下山。
可事实并不怎么在乎可能不可能。
结果却真如老人所想来的正好是骑马赶来的卢西安和夏洛特,虽然还未到宅邸,但看到奎因和霍恩相处,因此在路上有所答案的两人便立刻停下。
两人虽然距离霍恩仍有一段路,但同时抬手指向这个莱茨所有人心中的神。
“你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卢西安说道。
“霍恩。”夏洛特补完名字。
“……什么?”
有些始料未及的奎因不知华生与福尔摩斯同时给出的逻辑从何而来,因此下意识说道:
“没有逻辑。霍恩没有进入莎莉死亡现场的时间窗口。十诫模式,霍华德的血迹,凶器指纹与异常状态全部形成闭环,就在刚才霍华德已经承认项链与谎言,偷盗,作假见证和谋杀依次完成,你们不能因为带回几个彼此相关的疑点便推翻一整套完整证据。”
“完整不等于真实。舞台布景也很完整,可观众要是因此相信纸月亮能够影响潮汐,错的不只是布景。”卢西安看着奎因。
“你把我的推理称作舞台?华生!”
“我说有人把你的推理变成舞台,奎因。”
“区别只在措辞。”
“责任。你不是凶手,但若拒绝承认自己可能被利用,就会继续替凶手守住结论,奎因。”
“你所说的闭环,只是凶手希望你看见的圆,奎因。”夏洛特接着说。
“证据不会因为你想保护霍华德便失效。”
“我不保护任何嫌疑人。”夏洛特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拒绝把别人摆好的故事当成证据。”
“那给出你认为的证据给我看,福尔摩斯。”
闻言,夏洛特先拿出从韦伊夫妇墓碑抄下的名字,她已然和卢西安发现了字谜,毕竟资讯侦探之前看了一下金鱼在谢林福德的那个阿格拉的宝藏来着。
“韦伊,Waye。霍恩提供的所谓亲生父母记录中,两人的名字首字母均为H。两个H,加上Waye重新排列,能够拼出一个词。你应该知道,上帝。”
YAHWEH。
耶和华。
即是旧约中上帝的唯一真名。
逻辑之王的呼吸瞬间停了一瞬。
“一个字谜?”然而霍恩却笑着摇头,“福尔摩斯小姐,我一直在听您讲这个惊人的故事。如此聪明,如此复杂。可您不觉得太离谱吗?两个姓名首字母与姓氏能够重新排列成神名,或许只是巧合。世界上巧合的事情多得很,我年轻时还遇到过一位与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邻居,我们后来发现彼此的母亲甚至叫同一个名字。难道这就能证明我是他的兄弟?”
“不是巧合。”夏洛特说,“说到底韦伊夫妇根本不存在。你伪造他们是为了让霍华德的名字与血缘共同进入十诫叙事。”
“所以我造了父母,造了墓碑,也造了十诫?您把我说得像上帝一样。”站在月光与灯火中央的依旧笑着的霍恩展开双手,“不,简直说我就是上帝本人。我创造这个,安排那个,我知道霍华德会砸碎雕像,知道他会去墓地,知道他会偷项链说谎,最后杀死莎莉。福尔摩斯小姐,您是不是太瞧得起一个失去妻子的老人?”
“……你一直在塑造他,霍恩。”卢西安开口。
“哦?”
霍恩的笑意第一次变淡。
“药物制造记忆空白,现场道具让他醒来后怀疑自己犯罪亦或是心理暗示让其行动。勒索信把莎莉与霍华德推入羞耻。再利用奎因所认定的十诫模式,安排剩余行为。”卢西安一步一步地走近,“你只需要不断缩小他们的选择,直到每个人都走进你准备好的位置。”
站在一旁的奎因脸上已经没有表情。
自己的逻辑被武器化。
自己是谋杀完成的最后一环。
不免想起自己在霍华德面前排列十诫照片时的从容,每指出一条对应,霍华德脸色便苍白一分,可埃勒里当时只看见结构变得完整,甚至因一个混乱案件终于呈现秩序而感到兴奋。
凶手需要的正是这份兴奋。
一名普通警察说霍华德可能杀人只会让人怀疑警察证据不足。
逻辑之王亲口说出来,却会让霍华德本人也相信那是无法逃脱的真理。
“没有证据。”
奎因的这句话不知是在反驳夏洛特,还是在挽救自己。
“那就看证据。”卢西安说,“不是为了证明你错,也不是为了证明夏洛特对。只是为了莎莉与霍华德。”
“矿洞木箱里的粉末含有霍华德使用镇静剂的辅料。”夏洛特说道,“水库看守屋麻绳与霍恩矿场运输绳一致。封锁天眼的人全部承认受你指示。”
霍恩对此却完全不慌张,反而看向埃勒里。
“奎因!你是无所不能的逻辑之王!是名震天下的小上帝!福尔摩斯与华生正在侮辱你!他们要你承认自己的逻辑全部错误!要你在下一本小说里亲手写下埃勒里·奎因是失败者,是一个可能会被罪犯玩弄的废物!你能想象吗?你的书迷会怎么写信给你?你会怎么在同僚面前抬起头?”
埃勒里眼神扭曲了一瞬。
霍恩抓住了。
“你的读者为逻辑而来!新大陆所有人都相信你不会错!我知道你追逐那个始终无法抓住的罪犯已经很久了,你为此很苦恼吧!现在又要承认在莱茨被我这样一个乡下老人欺骗?不,你不会。更何况我怎么可能如此厉害?奎因你是如此的聪明!你和我一样,都相信你的逻辑。”
霍恩如同神父走向即将动摇的信徒。
“想想您的母亲,奎因。您小时候便依靠逻辑抓住凶手。若那时也有人告诉您不要相信证据,应该照顾嫌疑人的感受,真正罪犯也许早已逃走,正是因为您不被眼泪蒙蔽,才成为今日的逻辑之王。”
“普通人可以犯错,可以重新开始。神绝不可以。您的读者需要您永远正确,新大陆也需要一个不会因同情动摇的答案。若今天承认错误,过去所有胜利都会有人重新质疑您在罗马帽子里的判决,在西班牙披肩里的推理,在荷兰鞋子里的坚持全部都会被人翻出来重看,重新在字里行间寻找您可能也错了一次的痕迹。”
“来吧,反驳华生和福尔摩斯吧。十诫存在,证据存在,霍华德杀死莎莉,您的逻辑从未背叛您。只要继续向前,您仍是小上帝。”
此乃霍恩根据奎因所写的书籍而为其量身打造的牢笼。
门由虚荣铸成,锁则是所有读者的掌声。
逻辑之王的虚荣心和自尊心是如此的强烈,就是喜欢享受被众人崇拜称赞的时候。
卢西安确实明白以奎因和波罗作为对比的话,二人是截然不同的侦探,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相反。如果这个案件如果和帷幕作为对比的,奎因应该也会在利用后识破凶手后对凶手进行反击。
不过其中波罗的动机无疑是伟大的,但问题是奎因无疑是被算计得很惨。
不过通常来说,侦探就是自己案件的神,只是说奎因遇到了相当棘手的犯罪者,如此了解自身的逻辑,一个反过来把神摆上祭坛的犯罪者。
于是侦探引以为傲的逻辑被凶手武器化了,侦探本人成了谋杀完成的最后一环。
又怎么接受?
又怎么可能接受?!
“奎因!你只需要依靠逻辑破案!你的逻辑不能背叛你自己!你怎么能把作为侦探的自己钉死在十字架上,亲口承认自己犯下了过错?你的读者会怎么想?罗马帽子之谜的读者,希腊棺材之谜的读者,那些在挑战读者页停下来,花整晚推演凶手,最后心悦诚服地承认奎因永远比我快一步的读者,他们信仰的是你的不会错。神迹一旦被拆穿一次,神就死了。”
霍恩再度喊道。
“以后你每破一个案子,报纸的角落里都会有一行小字,但愿这次没有再被人牵着鼻子走,你的母亲是警官,你从小在案卷堆里长大,你这一生只做成了一件事,正确。把这件事拿掉,奎因,你还剩下什么?所以你不可犯错!你只有自己。那些警探敬畏你,你的读者崇拜你,但没有一个人在破完案之后会留下来陪你吃一顿晚饭。你的公寓里只有案卷和打字机,逻辑是你唯一的家人,奎因。而现在他们要你亲手把它逐出家门。你除了正确的逻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人怎么可能不会犯错呢?
谁的心理都不会完美。
而正是这种心理学上的特点,才会让人们在明知是错误的情况下,还是会继续走下去,不敢喊停,因为喊停会马上面对痛苦。
当然不喊停会有更大的痛苦,只不过人们都有侥幸心理,以为自己不喊停就永远不会停下来,也就永远不会承受直面错误时的痛苦。
可是这种侥幸心理往往会让自己走入更深的深渊,最后万劫不复。
“奎因。”卢西安开口。
金发侦探转过头。
“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没有读者和报纸,也没有逻辑之王这个名字,你还会认为霍华德是唯一答案吗?”
霍恩打断:“别听他!他只是在让你背叛自己!”
“逻辑不是你的本身啊。”卢西安说道,“它是一种你使用的工具,工具被罪犯利用,不代表使用者必须陪它走到最后。停下来是把逻辑从凶手手里拿回来,其实活人会摔倒,会难看,也会重新站起来,只有雕像永远维持一个姿势啊,奎因。”
夏洛特站在卢西安身边,忽然觉得自己正在看去年以前的自己。
冷静,自负,相信逻辑永恒,不在乎答案落到谁身上。
如果是曾经的自己的话,或许会直接说出口吧。
不会为了一个无辜者遮掩,也不会为了一个犯人的痛苦停顿。
那时的夏洛特和奎因很像。
同样锋利,坚信自己只是在追逐真相,也同样擅长把人从真相里删掉,不会和波罗为了芭芭拉之死中无辜的丈夫而掩饰,但有了金鱼后自己才会进行隐瞒。
不然也会和奎因一样,完全不在乎案件中被害者,凶手,周围人的感受,永远只是想的自己。
想到这里的夏洛特叹了口气,又想到了七宗罪案自己和金鱼坐在月光下的那个日子,自己的承重墙啊,事到如今已经早已不是了。
理性不必通过漠视人来证明纯粹。
因为自己已经被改变了啊。而在乎无辜者的本身,就是一个人会思考的事吧。如此来看,曾经的奎因和自己都是毫无人性的侦探。
只是比埃勒里幸运。
在遭遇这种足以摧毁自我的挫败以前,被凶手把逻辑当作武器插进自己胸口以前先遇见了金鱼。
因此,资讯侦探下定决心打算VS逻辑之王。
“我以前确确实实和你很像呢。”夏洛特开口,“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埃勒里·奎因,所谓的小上帝。”
埃勒里绯红的眼睛真正与夏洛特对上。
“只在乎自己的逻辑,不在乎受害者,凶手与周围人的感受。因为逻辑不会撒谎,永恒不变,而人却又如此愚蠢,总是脆弱又充满噪声。”
风从山谷底部涌上来,卷动资讯侦探的银发,也卷动逻辑之王的金发。
两位侦探隔着一段不过数步的距离对视,却仿佛隔着两个时代。
“时光会流动,错误会留下,但最终的第十日仍会到来。侦探可以在第九日犯错,只要没有因为害怕承认,而拒绝走到真正答案。”
霍恩是雕塑家。
用恩情塑造霍华德的顺从,用资助塑造莎莉的感激,以及用粮食,工作与医院塑造整个莱茨的信仰。霍华德擅长雕刻人物,霍恩却将活人当成材料。
泥土会反抗吗?大理石会抱怨吗?陶土会在窑火里说我不愿意吗?
不。
所以他也不允许他的作品们发出自己的声音。
父亲的权威与儿子的反抗是古老文学一再重复的母题,希腊神话里弑父与吞子循环不止,屠龙者成为恶龙,反抗父亲的儿子也可能在恐惧中变成另一个父亲。
世上永恒不变的便是什么都在变。
可教会除了人间之父,还有天上的父。
霍恩借神之名塑造一切。
以父之名,诸恶皆允。
“逻辑之王,你坚信并追捧的总是自己永远正确的形象,确确实实如此可以。人并没有追求正义的义务,只要不损害他人利益,用正当手段追求名位不是过错。”
夏洛特如此对奎因说道,并说出了奎因年幼时曾在可伦坡那里说过的类似之话。
“但是逻辑给出的答案背叛了你自己啊,名为埃勒里·奎因的你。”
260:被打倒的话,再站起来就好了(13.5k)
“如果智慧本来就是你赖以为生的饭碗,那么有朝一日自己反而被人借着这份智慧撬翻在地的话,这就不是一句输了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事了。”
此时此刻的埃勒里·奎因已经想不起来这句话究竟是谁说过的。
也许是哪本旧书里掉出来的句子,也许是随手涂在笔记页边结果后来越看越像哪位名人说过的鬼话,可此刻它就似乎一颗早已埋进骨头里的子弹在霍恩的笑声里终于钻进了心脏。
玩尽了逻辑,这是小说中埃勒里的过往,而被逻辑操纵,这是小说创作者奎因的此刻。
莱茨的风从悬崖那头卷过来,月亮悬在云层的裂缝之间一如既往的照亮着一切。
面对霍恩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还有夏洛特和卢西安话音刚落的证词,逻辑之王几乎没有任何延迟地明白过来自己其实早被利用了。
从头到尾,甚至是从踏上莱茨土地的第一步开始。
过去作为客观代名词的逻辑之王给世人的感觉虽算不上符号化,但也不属于普通人之列。原因在于过于明晓事理,而不沉浸于人类感情当中,似乎不过是一台逻辑机器罢了。
这台机器的大脑总能看透客观事物,给出最正确的答案。
可问题是人类世界哪是光凭一句客观就能打包带走的东西。
诚然,在数年侦探生涯里,奎因也从来不是一路开绿灯走过来的。
各种案子上当然有过绕弯路,猜错方向,被现场气味和证人嘴瓢折腾得差点翻船的时刻,但不管中间多狼狈,最后站出来收网的人永远是埃勒里奎因。
所以这位逻辑之王才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失败全写进书里,这也就是为什么希腊棺材之谜那桩案子里前期翻车的倔强模样会被读者记得那么清楚。
就像更早之前,如今被叫做美国枪之谜的案子。
那时候奎因明明早就在脑子里把凶手是谁拼出来了,却偏偏什么都没说,因为不知道凶手下一步的具体计划,也不知道凶手的作案动机,因此即使抓出凶手,如果凶手三缄其口,也很难成功指控。其结果便是造成一个侥幸逃脱的犯人被凶手杀死。
当时得知情况的可伦坡警探在惊诧的目光中第一时间迸出了这样的质问:
“要是你早就知道,为什么当时不说出来,反而放任第二起凶案发生呢?奎因!”
埃勒里对此找不到恰如其分的解释。
但在内心深处清楚这个发展是无法预见和避免的,对于再一次发生的流血事件,无论做什么都无力阻止,并且现在不得不沉默以对,因为有充分的理由……
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该如此。
“牵强吗?不。”那时的逻辑之王在之后却又如此回答,“缺乏说服力倒是真的,因为人类的头脑不习惯接受从微小的事物中引导出复杂结论的结论。可是,至今为止的进步不都是来自对微不足道事物的细微观察,不正是借助于类似的归纳过程吗?我得承认当时我也未能幸免于懦弱的诱惑,因为结论匪夷所思,故而我回避了判断的角色,我不能确认那种可能性,它已经超越了常理的层面,然而,还有其他的可能吗?”
名侦探虽然始终会感到内疚,却会自我安慰。
说到底自己只是破案者,当事人做了什么事就要有承担起后果的觉悟。人本来就没有义务天生为正义燃尽一切,自己负责把那个人从人群里拎出来就行了。
至于把这些狼狈不堪的过程全都一字不落地写进书里,也不过是性格使然。
毕竟,要是每个书里的坏人最后都能被作者打包成艺术设定,心理创伤,童年阴影,那读者迟早要问一句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没有那种纯然烂到骨子里的恶人?
难道谁作起恶来背后只要有段往事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别人碾过去?这样的话那些躺在泥里的死者又到底算什么?难道未来连他们死去的正当性都要被二次审判一遍?
仅是因为坏人有着苦衷或没意识到就无视了曾经犯下的罪恶?
要是历史和文学这么随便就把毫无争议的恶人挨个洗白……
那才真的是艺术灾难。
没错,必然是这样。
所以这位逻辑之王从第一天起就把自己所有的思考,狼狈,判断和错漏通通摊在纸面上。
站在第三方的逻辑既不会心疼死者,也不会同情凶手,更懒得顾及围观群众那点情绪。
奎因永远只盯着那个确定的答案,因为证词会撒谎,表情会演戏,回忆会糊掉,只有自己亲手搭建起来的逻辑绝不会背叛自己的一切。
然而,
“我……”
奎因有些不敢直视卢西安和夏洛特的视线,低下头的瞬间一向从容的面容此刻是无比的扭曲。
一个从不缺少结论的人第一次无法完成句子。
风停了,海的声音退到很远的地方,整个莱茨仿佛在这一刻集体屏住了呼吸,连月光都凝固,企图把这个跌落神坛的瞬间封存在里面。
如果这一秒能永远悬在半空多好,不承认霍恩是凶手,不去追霍华德,不摔下神坛,也不往错误的深渊里再多走一步。
时间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挂着。
可时间哪会因为名侦探写不出下一句就乖乖停下。
星星跟着云层慢慢挪,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夜空中往下掉。奇怪的是,坠落的光点没有在视线里越来越大,反而越来越小。
埃勒里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摇晃的其实是自己的身体啊。
逻辑之王此刻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自己该如何选择?
这其实是一个完完全全不必思考的问题,既然失败了那就承认,如此不就是了?
这话奎因自己早就在小说里写过无数遍。
可从前那些失败全都只是中场休息,最后总可以凭着更精密的推理扳回一局。
读者为此夸诚实,摔疼在地的画面最后全成了走向逻辑王座的台阶。
现在的情况正如刚刚霍恩的言语所言,埃勒里·奎因已经下不来台了,一旦承认那么就要在书写亲自写下自己的愚蠢,而一个完美的人一旦产生了一点裂缝,那么往昔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凝视,被质疑。
神是不能真的流血的。
更何况,卢西安和夏洛特的指正虽然有道理,但问题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如此来看自己完完全全没必要理会。这是多么完美的案件啊,十诫,明明如此的符合逻辑和发展的逻辑。
如果逻辑之王和眼前的咨询侦探吵到天昏地暗,再过一百年谁还能确定今夜到底发生过什么?历史最后只会选那个适合摆进书店橱窗的版本。
可……真的该这样吗?
埃勒里·奎因如此询问自己的逻辑。
“奎因!他们是在毁了你!他们是在毁掉你!他们没有决定性证据,只有一组字母,几根绳索和对血迹的不同解释,你正准备为了华生的漂亮话否定自己全部人生!这是富于才智的过程!”
是啊。
埃勒里想。
自己何止富于才智。
报纸称为全世界最聪明的脑袋,政府塞给自己在联邦调查局一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特权,读者坐在灯火下面就等这位逻辑之王在最后一章推开房门抬起下巴用完美到没有任何破绽的台词宣布一切犯罪的终局。
逻辑之王太喜欢那一瞬间了。当别的侦探皱起眉头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推理真的连漏洞都找不到,太厉害了。
故此逻辑之王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理完完全全被霍恩把握住了。
霍恩知道埃勒里并非真正爱逻辑胜过一切,埃勒里最爱的是作为逻辑化身的自己。
而自己被其精心设置的十诫规律蛊惑了,认为霍华德是凶手,于是小上帝停止了思考,所以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被人当成傻子牵着走,被完全利用,谁能想象这是一个小上帝会做的事呢?甚至思考伪造真相,谁能想象这是一个破案无数的逻辑之王会做的事呢?
但是,奎因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真的会这样做。
理由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虚荣心和自尊心罢了,否则也不会犹豫到现在,任由霍恩的蛊惑在耳边生根发芽。
“你难道想让这一生彻底变成笑话吗?”
霍恩向前一步,月光把莱茨之神的影子拉得似乎要吞掉埃勒里脚下的土地。
“你即是逻辑。承认十诫模式错误,就等于承认过去所有案件都可能错误。你的读者会重新审判你,你抓过的罪犯会要求翻案,你的敌人会说小上帝不过是一个擅长包装偶然的骗子!你难道要让自己的一切都归于无意义吗!”
“……不,并不是这样的。”
灰发青年开口了。
“我们并非一定要在推理成功或失败后才能论述凸显自己的意义和特征,情节的变化,案件的发展因为选择而不同而成为不同的现实,逻辑的意义也只是伴生于过程当中,而非独立存在。奎因所做的一切不会因今天的失败而被抹除,逻辑会依旧存在。”
霍恩几乎笑出声。
“华生,您说得真好听。可名侦探的人生不是普通人考试。一个医生误诊会死人,一个侦探指错凶手同样会毁掉无辜者。奎因若承认自己如此轻易被利用,过去多少案件都会被质疑?”
“应该质疑的就重新检查,而且我相信奎因只有这次的失败。”卢西安回答。
“说得轻巧!名誉崩塌你来扛?那些被指控过的人你替他们去道歉?还是你打算站在大街上大声的告诉全世界这位万人之上的逻辑之王本质上也不过是个又虚荣又自大还爱演的年轻人?”
霍恩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觉得大家会怎么往下想?我的天啊,不知有多少无辜的可怜人因为奎因这般狡诈卑鄙而尝尽苦头?明明长期享受事业带来的荣耀,单是自大的妄想就谈不完了!居然自始至终在无辜的人群中胡作非为!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啊!”
是啊。
自己彻底失败了。
脸色更加苍白的奎因,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努力把我的卑鄙无耻导向与人生死不相关的事情上去,所谓辉煌的一生将就此打包堆到贮藏室去,连防虫剂都免了,因为连虫子都懒得去咬。
所有勋章,剪报,小说与掌声都会变成嘲笑的笑话。
这就是承认错误的代价。
只要继续坚持霍华德有罪,就不必立即支付。
十诫如此完整,证据如此漂亮,一切是否表达了这个意思?这已经足够清楚了。
“错误的。我虽然看了奎因的很多小说,但是我和你不太一样。”
灰发青年如此面对眼前的老人。
“我啊,这样说虽然可能让现在的奎因反驳,但我认为我们是朋友,即便是在有关于小说的一些交流,但这样就行了,奎因过去那般辉煌而造成了如今的自大,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种自大,更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就不是那个绝对客观正确的侦探了,人心是可畏的,人心是曲折的,只要稍生偏差,其后果亦不堪设想,但说到底,谁能说清动机?说清感情的冲动?说清思维的过程?”
卢西安看向奎因。
“因此你落入陷阱,没错,活该,真的是非常的活该。”
从某种程度来说,卢西安认为霍恩和他遇到的诺顿是同一种人。都自诩为所谓的上帝,因此就随意控制他人的一切,但是诺顿是恐怖至极的心理暗示,而霍恩则是对身边人的心理暗示的基础上加入了对逻辑的反利用。
对于眼前的埃勒里·奎因怎么说呢……
卢西安从起写的书中明白其是无感情的逻辑之王,对其的了解也是如此的认为的,如今来看不过是个只能依靠着逻辑而活的侦探。
但正因此,从中透露的本性却让喜欢波罗那种作风的卢西安一样觉得挺好的。
波罗可以为了消除罪恶献身自己,甚至污名化自己,这无疑是高尚的好人,但也曾犹豫纠结过,而奎因如此举动岂能不能说是有人性的?毕竟只有人才会选择犹豫,会痛苦,会崩溃和惩罚自己,具有人的情感。
更何况奎因甚至会将自己的错误写在书里。
正是这种固执才会让其如此,因此担忧和畏惧未来到底会怎么样又何尝不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行为呢?
虽然是天才,但是智商在极限范围以内,还是个年轻人,作为一个正常的人类又不具有特别老道的经验,就会导致一个必然的结果,那就是犯错。
因此虽然可以和夏洛特第一时间处理霍恩,青年才如此继续说下去。
“但是,给我听好了,不要忘记,奎因仍然有真正的正确。你虽然让奎因摔了一个最具艺术性的跟头,这必然是名侦探前所未有的悲惨遭遇。但是我始终相信现实中的埃勒里·奎因会和小说中的逻辑之王一样终将从地上爬起来,并在下一个案件中回归充满荣誉的胜利。”
“……华生,神是会流血的吗?不,神不能流血。”霍恩说,“作为作者您不可能不明白,这也是创造小说的本质。”
“你说得对。但不是神,我的朋友怎么是神?”卢西安望着扭曲的名侦探和自诩为神的老人,“神本来就不存在,所以只能是一个人,那么是人就总有输和犯错的时候,所以被打倒了也没关系,再重新站起来就好了。“
“做不到的。”
虽然眼前的灰发青年说的很有感染力,但深知奎因内心的霍恩明白无论说什么,逻辑之王最终都会和自己预想的一样,因为……
“如果你说得是真的。”老人转向埃勒里,“奎因所长你敢不敢把今天这桩蠢事完完整整写进书里,丢到全世界人眼皮子底下展览?”
闻言,
奎因这才在月色下抬起头,神情依旧扭曲的名侦探如此开口。
“……不管您说什么,或是您怎么说,事实还是事实。我就是被骗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这次是真的失败了,卢西安,我已经毁了我自己,明白吗?”
“从这个角度来说……是的,奎因,你失败了。”
卢西安没有安慰奎因。
“我不会说你是完全无辜的。虽然被算计得最悲惨的应该就是你自己,但你确确实实犯下了错的地方,甚至正如先前我所说的,活该。虚荣且自大,矫揉造作,这些确实是你的一面。”
风穿过悬崖边的枯草,发出细碎的呜咽。
“但对我好的也是你。”
卢西安盯着奎因的绯红眼睛。
“你以前就失败过,你以后也还会再一次迎来失败,谁也不会例外。但你仍旧会选择成为侦探,揭露真相,因为你一开始是以自己的意志使用逻辑成为侦探的,对吧,我的朋友?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应该刨根问底,做到问心无愧,你仅是如此便选择了这一事业。”
此刻的奎因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波罗。
那是许多年前的一桩案件。
赫尔克里·波洛是主角,埃勒里只在收尾时露过一面。
案子的细节最后也没写进书里。
凶手最后自导自演走向自我毁灭,波洛却没把所有血迹都摊在阳光下。
有几份证据被悄悄处理得更温和一点,因为凶手留下了一个无辜孩子,如果真相见报,那孩子这辈子都要背着父辈的名字过街。
那时候埃勒里尚且完全不能理解。
“是谁做的就该写谁。孩子无罪,这世界要是因此欺负一个孩子,那错在世界本身,侦探为什么要亲手涂改事实?”
整理着精致胡须的波罗眼睛里有种埃勒里当时无法理解的疲惫。
“奎因,你配得上逻辑之王这个称呼。可人从来不住在逻辑课本里。就算你指着大街告诉每个人这是社会的错,那道来自社会的伤害还是一定会落到那个孩子身上。”
“侦探负责真相即可。”
“但是也要决定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把真相交到这个世界手里。”
“感情会污染公平。”
“公平有时候也是个非常偏执的玩意儿。”波洛叹了口气,“你需要一个助手,一个帮你重新学会跟活人世界握手的人,不然到最后,你手里每桩案子都只会剩一个光秃秃的谜底。”
埃勒里当时满脸写着不以为然。
“我的读者便是助手,我将所有线索公平展示,所有人都可以挑战我。今后任何案件在没有将每个细小环节摸得一清二楚以前,我绝不会轻易下结论。”
“要是有那么一天,你不小心失败了呢?逻辑之王。”
“不可能,因为我足够聪明。”
波罗最后只说:“有位叫做尼采的哲学家说过伟大的正午是人站在从动物走向超人的道路中央,并将走向黄昏之路当作最高希望庆祝,因为那也是迈向新黎明的道路。奎因,如果有一日太阳在您头顶停住,我希望您请不要害怕黄昏的到来。”
那时候年轻的逻辑之王只觉得这是文学家式绕弯的修辞学怪癖。
如今,莱茨没有正午。
只有月亮。
而埃勒里·奎因终于站在属于自己的黄昏尽头。
逻辑是埃勒里的面具,也是盔甲。
母亲死亡以后,就不再相信警告会被听见,不相信感情能够保护任何人,只相信自己那双洞察细节的眼睛,与一颗可以将混乱重新排列的头脑。
既是逻辑使用者,也是被逻辑使用的人。
两者从来难以分开。
毕竟要是摘下面具的话,里面还剩什么?
不过是一个住在纽约公寓里的年轻人,房间里堆满案卷和打字纸,窗台上落着没人擦的灰。每次案件结束,都会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整座城市的灯光沿街次第亮起,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又对了,果然如此。
逻辑之王从未真正把这句话说给谁听。
朋友?
逻辑之王没有朋友,只需要逻辑。
至少过去一直这样认为。
终于抬头的埃勒里,表情恢复平静,却不再是无懈可击的神像。
“你毁掉了我对自己的信心。从今以后,我大概再也没办法扮演那个无所不知的小上帝了。我做不到,也不敢了,以后每接到一个案件我都会想起今晚,想起自己曾经如何被人牵着走。我再也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最后的答案一定属于我。”
霍恩眼中终于浮现出胜利的光。
“所以您不会将这件事写进书里,对吗?”
只要埃勒里选择隐瞒,一切就都结束了,或者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从此以后,这位逻辑之王就会和霍恩坐在同一条船上,船底压着霍华德的冤屈,船舷沾着莎莉的血,而他们则坐在甲板上彼此维持着体面的沉默。
埃勒里的名望将成为霍恩最坚固的盾牌。
报纸上的头版,书店里的畅销榜,政府授予的特权,和千万读者笃信的目光,凭借奎因在新大陆的地位,即使夏洛特背后站着整个大英帝国本身的迈克罗夫特,想要穿透这些东西也绝不会容易。
“您没有必要毁掉自己。”霍恩温声劝道,“莱茨会忘记。霍华德将会得到惩罚,莎莉得到安葬。您回到纽约,继续成为所有人敬仰的名侦探。”
妥善的安排,每个人都有去处,每件事都有结论,连尸体都能分到一块像样的墓地,如同宴会结束后的座位表。
至于究竟是谁被端上了餐桌,就属于不宜追问的细节了。
埃勒里看着老人,忽然苦涩地笑了。
“你说得全对,霍恩。你调查得很仔细,为了给我量身制作这座牢笼,你一定读完了我的全部作品,也研究了每篇报道,我很荣幸,真的,这是我收到过最昂贵的一篇书评。”
霍恩的笑容依旧安稳。
“所以……”
“所以我会写。”
风吹过去,树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仿佛有人在黑暗里忽然翻过了一页书。
霍恩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写什么?”
“写我怎样被你欺骗。”
埃勒里说。
月光此刻恰好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整片悬崖被照得雪亮,如同一座临时搭建的审判庭。而站在光里的名侦探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
“写我怎样因为虚荣,相信了那套过分漂亮的十诫,写我怎样停止思考,怎样把霍华德一步一步推向绝境,也写逻辑之王追查新大陆的犯罪者教授多年一无所获之后,结果又迎来了一场更加彻底更加难看的失败。”
“不可能!”
霍恩终于失去了从容。
“你不能这么做!你会亲手毁了自己!所有人都会重新质疑你,质疑你过去经手的每一个案件!你不能让自己流血!埃勒里·奎因!”
“那就让他们质疑我的一切吧,我所做的一切都经得起质疑!”
“你会失去读者。”
“……”
奎因沉默。
自己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始得意洋洋,将重要的事全部丢到一边,刚刚犹如犯人般自己折磨自己,所以,现在就跟曾经这样的自己说再见吧。
啊,被打倒了也没关系,被愚弄了也没关系,再站起来就行了。
自己所获得的,以及曾经和未来都不会因此而就此消失。
此刻的逻辑之王正在重新计算自己的一生的那些掌声,赞誉,封面,勋章和自以为永远不会过期的正确,随后看向卢西安。
“卢西安,你刚才问我:要是没有读者,报纸,也没有逻辑之王这个名字,我是否仍认为霍华德是唯一答案。”
“现在有答案了?”
“不是,我活该,我的确被人利用逻辑操纵。”
埃勒里转向霍恩,月光落在绯红眼睛里,让其宛如两簇在灰烬深处重新燃起的火。
“但逻辑仍然正确。真正出错的是陷入规律之后便拒绝检查前提的我。我把熟悉当成了正确,把漂亮当成了真实,又因为舍不得自己的名声,差点把怀疑埋进土里。”
名侦探抬起下巴,这是宣布终局时的习惯动作,只是这一次宣判的对象是自己。
“过去的我只是站在自己的荣誉那一边,却一直把它叫作逻辑。而今天,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在逻辑这一边,因为逻辑从来不害怕承认错误,害怕的是我的虚荣。”
悬崖沉默地伏在夜色里,海潮一下又一下撞击岩壁,似乎在为什么东西送葬。
埃勒里侧耳听了片刻。
“不过它刚才已经从悬崖上掉下去了,愿它安息。”
考虑到死者生前声名显赫,这倒是多少显得有些草率,不过在场众人显然没有人为它补办追悼会的兴趣。
霍恩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自己花费了那么多时间研究埃勒里,又把每一道弱点精确地嵌进这场骗局。自己确实造出了一座完美的牢笼。唯一的问题是埃勒里居然亲手打开了它,展露了自己逻辑之王面具下的虚荣和自负。
就在这一刻,奎因忽然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写过的一句话。
曾经的逻辑之王坚信世界上所有混乱都有唯一解,罪恶都能被编号,人心都能像证物一样放在桌上逐一检验,用傲慢的笔触写下谜题与答案,也在字里行间为自己塑造了一尊不会流血的雕像。
现在,死者的故事写完了。
因此,充满逻辑和骄傲与固执的神之雕像也终于在这里迎来结局。
裂纹先从眼睛开始,穿过嘴角与胸膛,最后在无声之中轰然坍塌,尘埃散去以后,废墟中并没有升起什么全知全能的新神。
只有埃勒里·奎因站在那里。
狼狈,苍白,刚刚输得一塌糊涂。
逻辑之王终于明白下一次自己仍有可能犯错,有可能会被虚假的证据误导,会被凶手操纵,甚至会因为自己的偏见将最危险的东西当成最可靠的答案。
所谓绝对的正义和绝对的真相或许原本就是陈列在橱窗里的奢侈品,隔着玻璃看上去完美无瑕,价格标签则写着人类暂不出售。
可那又怎么样?
埃勒里·奎因还是会接下下一个案件,还是会俯身查看尸体,询问证人,翻阅卷宗,把散落在谎言,恐惧和沉默里的碎片一枚一枚捡起来。
只是从今往后,不再相信自己是俯瞰众生的小上帝,不再因为答案理应属于自己,更不再因为最后一章必须有人站在灯光下面,接受所有人的惊叹。
仅仅因为那是自己选择的事业。
为了无辜和弱小祈求沉冤得雪者而变得坚强。
只要还有人在等待真相,因此哪怕只剩下一丝可能,也应该有人走过去看一眼,刨根问底,把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名字从泥土里挖出来。
然后,
问心无愧即可。
月亮从云层背后缓缓露出,照亮埃勒里脚下那道不再高高在上的影子,只是一个普通人的单薄影子,同时也是会因灯光而拉长也会在黑暗中消失的影子。
埃勒里低头看了一眼,随后迈过它向前走去。
至此,那个自称小上帝的逻辑之王死在了自己的黄昏里,于是真正活人的故事,作为真正的逻辑之王的侦探的旅途真正从这里开始。
“我否认我作为逻辑之王的逻辑,霍华德不是凶手,真正作为埃勒里·奎因的我自己所认定的真正犯罪者,乃是霍恩。”
看着三个人的霍恩终于意识到自己最重要的武器已经失效,于是猛地后退从外套内侧拔出一把手枪。
“别动!”霍恩枪口在几人之间摇摆,“说到底你们仍没有决定性证据!放我离开,否则后果你们明白。”
卢西安看着枪口询问。
“什么是证据?霍恩。”
霍恩冷笑:“别再给我说漂亮话,华生。我总算明白诺顿那个家伙为什么会对你开枪了,就像今天的我一样被你逼上绝路了吧!”
“谁知道呢。不过我忽然有些好奇。”卢西安说,“对你而言,所谓证据只是被信念披在身上的一件外衣。只要人们足够相信你,墓碑就能证明父母存在,血迹就能证明霍华德杀人,十诫也能证明他早已精神失常。真正的证据不同,它必须能被独立检验,能承受质疑,也不能只在相信你的人手里成立。”
“但说到底你们就没有。”
“有。”
夏洛特忽然开口。
银发少女与卢西安对视了一眼。
一个眼神已经足够让他们知道,对方接下来准备做什么。这种默契有时很方便,有时也很危险,尤其是在某位少女准备把共同办案解释成共同生活的时候。
“那么。”卢西安面向所有人,“在正式警察与法庭抵达以前,由我们组成一场临时私人审理。”
霍恩讥讽地问:“你们有什么资格?”
“确实没有法律判决资格。”卢西安承认,“所以这只是让你再也无法靠神的形象控制所有叙述,因此才是私人的。这场私人审理没有法槌,也没有法律效力。但它足够宣布一件事……”
“你不是神。”
夏洛特接道:“只是一个依靠他人不敢质疑才显得无所不能的罪犯。”
不过霍恩虽然已经在这场私人审理中失去神明外衣,但是手中却仍握着一把真正的枪,而枪这种东西通常不关心持有者究竟是神明还是恶魔,亦或是一个年纪大到握不稳枪柄的老人。
只要枪口仍对准活人,它就拥有最朴素也最不讲理的发言权。
月色铺满悬崖边缘。
刚才几人还在谈逻辑上的正确与否,现在一把真正能够杀人的枪,把所有宏大命题压缩成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谁先流血,谁就可能先死。
“别动,福尔摩斯小姐。”霍恩死死盯着银发少女,“我知道您的速度,也读过华生小说里对巴顿术的全部记录。可再快的人也不可能快过子弹。”
“枪口在抖。”夏洛特说道,“你没有长期使用枪械的经验。”
“这不妨碍它现在能够杀人。”
“确实。”夏洛特点头,“也不妨碍你先打中自己人。”
脸色阴沉的霍恩让枪口在卢西安,夏洛特与埃勒里之间移动,在思考之后最终停在卢西安胸前。
那一刻,资讯侦探的脸色面无表情了起来。
如果说刚才的对峙里,银发少女始终保持着咨询侦探的从容,那么在枪口对准那个灰发青年的瞬间,远比逻辑古老的东西从内心最深处翻涌上来。
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是杀意。
虽然此刻被福尔摩斯用全部的理智死死摁在平静的表情之下。
“退开。给我一匹马,其他人留在这里。华生跟我走。等我安全离开莱茨,自然会放过他还有霍华德。”
卢西安看着枪口:“你所谓放过是指不继续给霍华德下药,不再伪造血迹,也不再逼他为你的罪自我毁灭?霍恩。”
“至少他还能活着。”
“他能活着可不是你的恩赐,霍恩。”
“没有我,他早就死在孤儿院!”霍恩声音骤然提高,“我给他名字,教育与人生。我拿回自己给予的东西,这有什么错?”
“问题就在这里,霍恩。”卢西安看着他,“你从来没把那些东西当作给予,你把它们当成投资的借据,等到需要的时候就连本带利地从霍华德身上收回来,所以你不配说放过这个词,霍恩。”
“嘴上功夫现在可救不了你,华生。”霍恩冷声说道,“现在真正拥有决定权的是我手里的枪。”
“这样啊。”
卢西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吹了一声口哨。
清亮的声音穿过夜风,沿着铺满月光的山路传入雾中。
霍恩怔了一下。
埃勒里也没有立刻明白那声口哨代表什么,只有夏洛特看去。
下一刻,马蹄声从雾中响起。
起初只是一阵模糊而低沉的震动,紧接着声音迅速变得清晰,直到一匹马撞破雾气,疾驰而来。
霍恩猛然转头。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匹马显然还记得卢西安,对它而言什么十诫,推理,阴谋全都属于人类闲得没事才会思考的复杂问题。
口哨意味着召唤。
站在路中间的人意味着障碍,障碍意味着让开。
就是这么简单。
马重重撞上霍恩的侧身。老人甚至没能发出完整的惊呼,整个人便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手枪脱手飞出,落入不远处的草丛。
卢西安立刻上前将枪捡起,然后检查弹膛,发现里面确实有子弹。
因此并不是用来吓人的摆设。
“把枪还给我!”
趴在地上的霍恩挣扎着想要爬起。
“你们没有资格这么做!华生,你没有资格……”
卢西安抬起枪口。看见这个动作的瞬间,霍恩瞳孔骤然收缩。
“别……”
砰!
血花迸出。
发出一声痛呼的老人再次摔倒,由威严和无数人恐惧编织而成的外壳终究没能让子弹拐弯。
卢西安随后将其抱着走到悬崖边,一同抛进雾海,起初还能看见一小点金属反光,随后彻底被山谷吞没。,久以后崖下才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撞击。
“所谓的神这次倒是真的流血了。”
血还是红的,也没有散发圣光,说到底,不过如此。
……
随后,卢西安与夏洛特带着奎因返回霍恩宅邸。
三人才刚刚走进门厅,楼上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几人立刻赶往楼上,推开门时,汤米和塔彭丝正死死按着霍华德。
“放开我!莎莉是我杀的!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还要拦我?”
从汤米和塔彭丝断断续续的解释来看,霍华德刚刚返回宅邸便准备直接结束自己的生命。
幸运的是还没来得及成功。
不幸的是为了按住一个执意寻死的成年人,汤米脸上挨了一肘,但考虑到人还活着,这笔账可以晚点再算。
“我说。”汤米一边死死压着霍华德的肩膀,一边扭头冲塔彭丝喊,“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能不能换你来挨这一下?我的脸在婚礼上还要用的!”
“亲爱的,正因为你的脸还要用,所以才让它先去探路呀。”塔彭丝跪在霍华德另一侧,用全身重量压着那条挣扎的手臂,“再说了,挨一肘换一条人命,这笔买卖放在全伦敦都是稳赚不赔的。你该庆幸他用的不是台灯。”
“你就不能在我流血的时候说点温柔的话吗?”
“可以呀。”塔彭丝眨了眨眼,“你流血的样子也很英俊,这样够温柔了吗?”
见此情形,卢西安在门口咳嗽了一声,于是原本还在交谈的两位警察立刻换了个神色起来。随后走进来的灰发青年在霍华德能够看见的位置蹲下。
“案件没有结束,霍华德。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华生,结束了……”霍华德喘息着,“莎莉死了。奎因已经证明是我杀了她。我连自己做过什么都记不清……只要我消失,一切就不会再继续伤害别人。”
“错了。你现在想死,是因为你觉得只要消失就不会继续伤害任何人。可这份罪本来就是别人塞给你的。你的死亡只会替真正凶手完成最后一步。”
霍华德艰难地摇头:“奎因已经说了……”
“奎因现在准备推翻自己之前的结论。”
霍华德呆住:“……推翻自己?”
“会。”卢西安说道,“毕竟是埃勒里·奎因嘛。”
此刻的红发红眼的名侦探走进工作室。
“霍华德。”
年轻人看向奎因。
“莎莉之死的真正嫌疑人是霍恩。十诫模式是他利用我的推理和逻辑制造出的框架。你的十诫行为都是被人为操纵或控制的,确确实实是我错了。”
“您……错了?”
“是。”埃勒里没有为自己添加任何条件,“一切都是我先盲目相信十诫结构,再让后续每一项证据都替它服务。”
“可您是逻辑之王。”霍华德像仍想从这个称号里抓住最后一点确定。
“所以错误不会少发生,只会更难承认。”埃勒里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王冠不能提高智力,只会让人低头时,更怕它掉下来。”
“那您现在不怕了吗?”霍华德问。
“还是有的。但你差点死了,我的名誉再重也不能比一个活人更重。它真的如此沉,就该先把它摘下来。”埃勒里第一次主动蹲下,使两人视线处于同一高度,“我亲口把你推向凶手位置。现在也由我亲口告诉你,你不是莎莉的凶手。至少全部现有证据已经不再支持这个结论。”
霍华德眼里重新出现一点光。
随后奎因站起身,脸色还是略显苍白。
一旁的塔彭丝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那个……恕我直言,奎因先生,您真的准备把这些全部写进小说里?我的意思是……全部?连一个逗号都不给自己留面子的那种全部?”
“全部。”
“包括,如您所言您被霍恩利用,指错凶手,还差一点使霍华德自我毁灭?”
“包括。”
“从前的您,就算写下失败,也会在最后证明那只是通向胜利的铺垫。”塔彭丝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读者们翻到最后一页,总能松一口气说看吧,奎因还是对的,我也买了你的书,真的也是这样想的!”
埃勒里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不会。我会让读者看见逻辑之王如何因为虚荣,拒绝重新检查自己的前提,又如何把一次本应及时纠正的错误,维护成几乎杀死无辜者的结论。”
“那会是一部很难写的书。”
“所以值得写。”
闻言,塔彭丝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转头冲着还捂着脸的汤米压低声音。
“亲爱的,记住这句话。下次你把自行车停错地方的时候,我希望你也能有这种值得写的诚实精神。”
“塔彭丝,这两件事的严重程度是不一样的。”
“精神是一样的呀。”
随后埃勒里转向卢西安:“华生,我欠你一个人情。”
“朋友之间不用记账。”
奎因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便暂时忽略你和我一直追查却毫无线索的教授之间那些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的联系逻辑吧,华生。
毕竟逻辑之王可以承认失败,却不能假装自己突然失去了记忆。
随后,名侦探又看向夏洛特。
“资讯侦探,这次是我输了。”
夏洛特平静接受:“理所当然,显然。”
“只是一局。”埃勒里重新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骄傲,“下一次未必。届时华生会看见我的胜利。”
“做梦。”
埃勒里挑眉:“你害怕华生看见我的胜利以后,重新评价世界第一的归属?”
“我只是在陈述概率。”银发少女毫无波澜,“你下一次还可能继续被自己安排的挑战读者章节绊倒。”
“至少我的案件会给读者公平机会。”
“凶手不会阅读你的出版守则。”
“所以合作才有价值。”埃勒里抬起下巴,“福尔摩斯负责怀疑一切,我负责将怀疑转化为可以证明的结论,而华生负责……”
夏洛特立刻截断:“金鱼负责记录我。”
埃勒里沉默,卢西安也沉默。只有夏洛特认为这个分工相当合理,并且已经完善到了不容修改的程度。银发少女甚至偏过头扫过在场所有人。
金鱼是她的,金鱼的笔是她的,金鱼笔下的每一个字,理所当然也该是她的。
毕竟在银发少女看来,案件既然已经结束,接下来的七天理所当然就应该轮到月亮。
这当然只是严格的时间管理。
绝对不是趁玛丽和欧若斯一时无法抵达莱茨,试图对金鱼进行独占。
然而还没来得及休息多久,莱茨镇长便拖着病体赶到了宅邸。
铁路仍未恢复。
霍恩名下的产业则因为本人前不久出事,于是陷入停摆,粮仓,医院,矿场,运输队和大半个镇子的雇工都在等待一个能够发号施令的人。
问题是过去发号施令的是霍恩。
现在霍恩已经不在了,至于镇长本人倒是今天突然发的高烧尚未退去。
“华生先生……”
镇长坐下以后先撕心裂肺地咳嗽了半天才从公文包中取出厚厚一叠文件,推到卢西安面前。
“能否请您暂时协助管理莱茨?”
刚准备回房睡觉的卢西安低头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镇长,总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只是来调查案件的,镇长。”
“我知道。”
“所以,为什么案子查完以后我忽然要接管一座小镇?”
“说到底只是临时协调。”镇长露出一个尴尬而虚弱的笑容,“霍恩名下的产业涉及半个莱茨。如今铁路不通,我又病倒了,下面的人完全不知道该听从谁的命令,粮仓要发放物资,医院需要药品,矿场也不能立刻停工……”
这话听起来非常耳熟。
通常情况下,人们在请别人帮忙搬一张桌子的时候,也会说只需要暂时搭把手,然后半小时以后,被请来的人往往会发现自己正在负责整栋房子的搬迁工作。
坐在旁边的夏洛特含着一颗草莓糖,神情明显有些不悦。
要不是镇长忽然出现,按照她原先的计划现在早就应该开始进行接下来七天的时间分配了,每一个小时都已在脑内排布妥当,金鱼的次数和路线,以及理论上可以自然而然产生肢体接触的全部节点等等。
“所以。”夏洛特看着镇长,“你准备让金鱼成为莱茨新的权力中心。”
镇长额头冒出冷汗。
“不,只是暂时。”
“所有长期控制在最初都叫暂时。”
“那……”镇长小心翼翼地问,“福尔摩斯小姐有什么建议?”
“让金鱼决定。”夏洛特咬碎糖果,“我负责确保没有人利用他。”
镇长看了一眼卢西安,又看了一眼银发少女,忽然感觉这句话似乎同时具备保护监视与宣示所有权三重含义。
但是考虑到自己还在发烧,以及貌似两个人是情侣关系,因此决定不再深入思考。
卢西安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粮食库存,药品调配,矿工薪资,运输路线,临时治安安排……每一项都麻烦得足以让人怀念刚才那场有人拿枪指着自己的审判。
灰发青年思索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镇长顿时松了口气。
“非常感谢……”
“只是临时协调。”卢西安提醒。
“当然,当然。”
一旁的夏洛特看向卢西安。
“那我呢?”
“你想做什么?”
“跟着金鱼。”
资讯侦探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盛着冷静与推理的眼睛里流露出孩子气的执拗,去哪里不重要,做什么不重要,管理一座小镇还是调查一桩谋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的视线范围之内必须有你。
于是镇长默默转开视线,开始认真研究墙上的挂画,仿佛忽然从中发现了足以改变艺术史的新线索,他这才明白自己的下属们中午之后为什么会这样说了。
卢西安忍不住笑了。
“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份工作。”
夏洛特稍稍坐直。
“案件调查?”
“不是。”
“检查莱茨的产业账目?”
卢西安摇头,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养蜂。”
夏洛特沉默了,说到底这是一个连资讯侦探本人都没有提前推理出的答案,她更想的是月亮独处。
“……我其实对蜜蜂不是很感兴趣,也没有相关经验。虽然我和你有过那场案件,金鱼。”
“相信我。”
月光下的卢西安将文件合上。
“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件事的,夏洛特,显然。”
261:金鱼:显然❤️(12k)
蜜蜂是怎样交配的呢?
年轻的蜂王会在天气最晴朗的日子飞出蜂巢,身后跟着成群结队的雄蜂,它们在阳光和风里竞争,最终完成一场短暂的空中婚礼。
对雄蜂而言几乎是一生唯一的使命。
成功者在交配后很快死去,失败者也未必幸运多少,等到蜜源减少后它们往往就会被工蜂赶出蜂巢,在寒冷和饥饿里结束自己无所事事的余生。
浪漫,残酷,而且效率高得令人肃然起敬。
“从投入产出比来看,雄蜂的一生是一场彻底的豪赌。”夏洛特·福尔摩斯站在莱茨镇郊的蜂场外隔着防护网观察这些在烈日下飞舞的小东西,“赌赢的代价是死亡,赌输的代价也是死亡。区别只在于死前是否完成了使命。”
顿了顿,银发少女又补充了一句:
“某种意义上倒是比大多数人类的一生诚实。”
正午将近。
悬在山谷上方的太阳明晃晃地烧着,没有一片云愿意替莱茨遮挡这份关照。青草被晒出了浓郁的气味,远处镇民正在搬运粮食,锤声与孩子笑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上山坡,又被蝉鸣切成碎片。
天气热得令人烦躁,世界却活得格外用力。
霍恩倒下以后,莱茨并没有立刻毁灭。面包房的烟囱照样在清晨冒烟,医生照样背着药箱走街串巷,蜜蜂也没有因为小镇失去一位神明就忘记回巢的路线。
说到底,世界对神明的依赖往往没有神明自己想象得那么严重。
蜜蜂在光里来回穿梭。
它们飞得密集,却极少碰撞,采集蜂依照太阳的位置和舞蹈传递蜜源方向,守卫蜂辨认每一个试图靠近巢门的外来者,工蜂则以扇动翅膀和搬运水滴的方式调节巢内温度,数以万计的微小生命就这样维持着复杂的秩序。
夏洛特原本不认为自己会对这种田园式的消遣产生兴趣。
但问题是,少女已经一动不动地观察了整整一个早上。
笔记本上写满蜂群出入频率与不同蜂箱之间的行为差异,甚至发现蜂箱附近的工蜂正在试图驱逐一只带有异常气味的外来蜂,并据此推断附近花田使用过某种不同药剂。
这倒是和犯罪调查非常相似,每个个体都携带痕迹,每次异常都有原因,所有看似无意义的动作最终都会指向不肯主动开口的答案。
负责蜂场的老人看见夏洛特如此认真,颇为欣慰地走过来:“福尔摩斯小姐,第一次养蜂便能站这么久已经很难得了。大多数年轻人听见嗡嗡声便想跑。”
“声音只是翅膀振动造成的空气扰动。”夏洛特说,“没有恐惧的必要。”
“您不怕被蜇?”
“蜜蜂的毒针连着内脏,蜇人等于自杀。只要我不引起防御反应,它们就没有浪费自己性命的理由。”夏洛特平静地说,“这是一笔连蜜蜂都算得清的账。”
老人看着咨询侦探几乎只是象征性搭在头上的面网,诚恳地说:“理论上是这样。但是福尔摩斯小姐,蜜蜂未必读过您的理论。”
夏洛特终于把面网拉低一点。
“……减少无意义变量。”
“哈哈,您瞧,这就对了。”老人笑得肩膀直发抖,“说起来,我妻子每次承认我说得对的时候,也都是这么讲的,她说她只是暂时不反驳。”
“暂时不反驳,不代表你真的对。”
“……福尔摩斯小姐。”老人意味深长地眨眨眼,“您将来一定会非常适合和您爱的那个人结婚。”
“依据不足。”
对于夏洛特而言,养蜂确实有趣。但这份乐趣的半衰期比任何一份化学实验报告预测的都要短。
当太阳升到正午,而某个灰发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在山坡上时,这份兴趣便以相当不符合科学研究精神的速度开始衰减。
夏洛特抬起头,望向莱茨镇中心的方向。
热浪让远处的屋顶微微扭曲。
那个人此刻应该坐在临时镇长办公室里,被文件和请愿的镇民淹没。银发少女忽然发现自己对蜂舞的全部兴趣,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清零了。
蜂群秩序再复杂,也不会在她离开以后被奎因邀请去新大陆,不太可能在山路遇见玛丽,也不会因为有人求助便擅自把自己放到危险中。
归根到底,她之所以对养蜂产生兴趣,只是因为卢西安认为她会喜欢。
如今金鱼不在,蜜蜂便重新只是蜜蜂。
阳光依旧灿烂,花香依旧浓郁,可整座山坡忽然变得如同一份已经读完的旧报纸,既然所有信息都已提取完毕,那就没有继续为之停留的价值。
“今天先到这里。”夏洛特合上笔记本。
“午后不继续了?蜂王差不多这个时辰要出巢呢。”
“我有更重要的观察对象。”
夏洛特·福尔摩斯转身下山。
临时镇长办公室设在原镇议会楼。
门口排着等待处理事情的镇民,询问粮仓配给或者要求恢复矿场工资,还有人愤怒地控诉隧道工程队征用了自家的马车,连车上的旧毯子都没还。
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事情最重要。
这就是行政工作的核心,同时面对几十桩再不处理就要世界末日的小事,然后努力阻止它们真的凑成一场世界末日。
夏洛特越过人群走进办公室。
房间里只有埃勒里。金发红眼的名侦探坐在窗边,面前摊着打字稿和成堆的调度文件,气色已经恢复了大半,坐姿也重新带上了几分属于逻辑之王的从容。
夏洛特心情立刻不好。
因为奎因在,而金鱼却不在,这个事实本身就构成了一桩需要立刻侦破的失踪案。
“他去哪了?”
奎因从文件后抬头:“如果夏洛特小姐愿意先说明他指谁,我可以给出更符合逻辑的回答。”
“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值得我询问去向的人。”
“非常明确的感情排序。”奎因点头,“华生去了隧道塌方现场。工程队发现支撑结构还有问题,他认为坐在办公室听报告不如亲自确认。”
夏洛特皱眉:“代理镇长的职责是调度,可不是下场搬石头。”
“我也是这么提醒他的,措辞甚至更文雅一些。”奎因摊开手,“然后他反问我如果负责调度的人连工人每天面对怎样的石头和承担多大的风险都不知道,又凭什么坐在椅子上决定他们应该在几天内完成工程?”
夏洛特沉默。
实地求是,这确实符合卢西安。但也让人烦躁。
“那你为什么没有跟去?”咨询侦探问,“我记得逻辑之王对现场的执念不比任何人少。”
奎因指了指桌面上堆成小山的调度表,这已经足够埋葬一位缺乏耐心的公务员了。
“华生离开以前将协调工作交给了我,代理镇长可以亲自去隧道了解现场,但总得有人留在这里,防止回来以后发现整个莱茨可能会得到一份措辞优美的工程报告,同时失去今天晚饭需要的面粉。”
夏洛特低头扫过文件。
最上方是隧道木料调拨,下面压着医院药品与水库运输清单,每页都有埃勒里的批注。桌角那几页小说稿反而被挪到最远处,显然已有一段时间没有动过。
“所以你其实不是在写书。”
“我当然想写。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有被这种事情打扰过了,上一次有人敢把行政杂务塞给埃勒里·奎因还是一位议员,而至少会先请我吃一顿晚饭。”逻辑之王言语带着点被公务耽误创作的不满,“但既然接受了委托,抱怨就失去了逻辑基础。何况……说实话我原本以为调度工作会比体力劳动更适合逻辑之王。”
“现在呢?”
“现在我认为小镇行政是比密室杀人更加缺乏公平性的谜题。凶手至少通常只有一个,可申请物资的人会同时宣称自己最紧急,而且每个人都能拿出一套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说辞,他们只是站的角度不同。密室至少有一个正确答案,而面粉的分配有三十个都说得过去的答案和三十个都不满意的结局。”
“处理得勉强合格。”
“来自华生心目中世界第一侦探的行政评价。”奎因把手按在心口,“令人感动。我打算把这句话裱起来挂在里士满的书房里,标题就叫我人生中含金量最低的一次被夸奖。”
“不要误会。”夏洛特转身准备离开,“我只是在确认金鱼不在时,你有没有弄坏他的临时制度。”
“夏洛特小姐。”奎因在身后叫住她,“如果你要去隧道,提醒华生明天回来签医院调拨单。还有他从早上开始只拿走了一块干面包。”
夏洛特脚步停住:“你为什么没有让金鱼带午餐?”
“我提醒过,他回答现场会准备。”奎因无辜地举起双手,“现在你去隧道的理由从寻找恋人变成了监督代理镇长按时吃饭,这听起来是否更加符合效率?”
“我本来就是去确认工作。”
“当然,当然。”奎因点头点得相当配合。
夏洛特对于逻辑之王的奇妙嘲讽依旧面无表情:“继续处理调度。金鱼回来以后发现医院断药,我会把你写进最无能的行政人员名单。”
“我的专业是侦探以及新大陆联邦官方代表。”
“你现在的身份只有一个,临时调度员。”夏洛特拉开门离开,“其余头衔在莱茨没有法律效力。”
名侦探闻言不得不看向那堆文件,觉得卢西安把工作分配得过于准确了,自己确实无法放任一团明显的混乱摆在自己面前,谁叫自己是埃勒里·奎因呢。
哪怕谜底是上百袋面粉究竟应该先送到哪里,这也依旧是一道谜题。
……
而夏洛特走出镇议会楼不久,就遇见汤米与塔彭丝。
夫妻二人正搬运几箱警局档案。铁路断裂后,许多原本属于私人体系的记录需要转交镇议会,工作量大得足以让便宜警察怀疑自己是否应该重新谈工资。
塔彭丝看见夏洛特果然朝隧道方向走去,立刻露出一副成功预测结局的灿烂笑容,随后从最上方的箱子后面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妥当的饭盒,热情洋溢地递了过去。
“福尔摩斯小姐!正午了。既然您要去找华生先生,能否行个方便,顺路把这个带给他?”
“只是顺路。”接过饭盒的夏洛特先强调立场。
“哦?”塔彭丝眨了眨狡黠的眼睛,“可是从蜂场回宅邸才叫顺路呀,隧道在完全相反的方向,我查过地图的。”
“所以需要重新定义路线。”
“重新定义!”塔彭丝转头看向自己被文件箱压得半死的丈夫,“汤米,你听见了吗?重新定义路线!”
胳膊已经开始发抖的汤米认命地叹了口气:“我听见了。这是爱情对地理学最常见的贡献,它能让全世界所有的绕路听起来都像顺路。”
夏洛特对这句评论采取了外交式的处理方案,假装完全没有听到,因此只是举了举手里的饭盒:“这是你做的?塔彭丝。”
“是我做的。三明治,烤肉,煮蛋,还有两颗苹果。苹果是甜的那种,我尝过一个才敢放进去。”塔彭丝凑近一步,“您到了那边完全可以说是自己准备的。我保证守口如瓶,汤米也保证,对吧汤米?”
“我保证。”汤米叹息,“反正也没人会问一个搬箱子的。”
“我不会冒领他人的劳动成果。”夏洛特说。
“那就说是您专程送来的。”
“同样不符合事实。我原本就要去隧道。”
塔彭丝笑得更加开心:“可是福尔摩斯小姐,最终把这个饭盒送到那个人手里的,确确实实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本人。这个环节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而在感情的账本上这才是最重要的事实。”
夏洛特低头看着饭盒。
逻辑上,这句话确确实实没有问题。
“……我会说明来源。”
“当然可以说明来源。”塔彭丝愉快地挥手,“但同时,那个人也会知道是您顶着正午的太阳穿过大半个莱茨,把它送到了他手里。”
“只是距离事实。”
“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塔彭丝一字一句地说,“感情这种东西啊,从头到尾就是由许许多多的距离事实组成的。”
夏洛特无视了这位警察,紧接着拎着饭盒转身走向通往隧道的路。
目送她走远的塔彭丝立刻转身冲汤米竖起大拇指:“我刚刚发挥得不错吧?连距离事实这个词都是现场发明的!”
汤米点头:“相当不错。以福尔摩斯小姐的性格,饭盒送到的时候第一句话一定是塔彭丝做的,你敢赌吗?”
“我不赌,因为你说得对。”塔彭丝毫不介意地笑道,“但是没关系呀。真正聪明的人分得清食物和心意分别来自哪里。而华生先生嘛……他连福尔摩斯小姐藏在只是顺路后面的那些话都读得懂,一个饭盒的心意算什么。”
“你现在越来越像感情顾问了。”汤米挪了挪快要滑落的箱子,“等哪天我们不给军情六处做外包了,或许可以开一家婚介所。招牌我都想好了,优秀婚姻介绍所。”
“好主意!而且绝对不会破产。”塔彭丝斩钉截铁,“因为我们有成功案例。你想想,宣传册第一页本所曾成功撮合世界最伟大的侦探,还有比这更硬的广告吗?”
“严格来说他们不是我们撮合的。”
“细节。”塔彭丝挥挥手,“历史书从来不在乎细节。”
汤米看看妻子神采飞扬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那两大摞的文件箱:“那么……成功案例的缔造者,可以帮忙搬一箱吗?”
“我负责精神支持。”塔彭丝煞有介事地伸出手,在丈夫的肩膀上郑重地拍了两下,“你看,获得支持以后,是不是觉得箱子轻了?”
“没有。”
“那说明支持的剂量还不够。”她又拍了两下。
“或者说明精神支持无法抵消二十公斤的纸张。”汤米绝望地说,“塔彭丝,你对浪漫的理解始终没能突破物理学的边界。”
“汤米·贝雷斯福德,你对物理学的理解才始终没能突破浪漫的边界。”塔彭丝叉着腰反驳,然后想了想才接走了最上面那一摞,“……但也行吧。伟大的感情顾问,偶尔也可以参与体力劳动。”
汤米松了一口气:“我们这才像夫妻。”
塔彭丝猛地瞪大眼睛,一副受到天大冤枉的表情:“什么叫这才像?我们难道不是已经领过结婚证了吗?!”
“这件事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汤米诚恳地说,“我认为从外表上看,外人确实很难分辨我们究竟是一对夫妻,还是两个互相给对方打工的同事。”
“那正好。”抱着文件的塔彭丝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神秘感,汤米。时不时的神秘感是婚姻保鲜的第一要素,这句话我打算写进婚介所宣传册的第二页。”
……
正午的莱茨炎热得不像山谷。
阳光笔直地砸在隧道入口和工人的肩膀上,仿佛太阳临时改行做起了铁匠,准备把整片工地连人带石头一起敲进地里。
塌方处不断扬起灰尘,空气里混着汗水和木料的气味。工程队正在清理碎石,同时尝试重新架设中断的通信线路。
卢西安刚与工人搬完一批木梁,因此此刻与矿工坐在阴影有限的临时棚下,正准备随便吃一块干面包。
一名年轻工人最先看见夏洛特。
说起来,这个人昨天还站在天眼出口,试图按照霍恩命令阻止两人离开。今天却主动来到隧道工地帮忙干活。
“华生。”他笑着指向铁轨外侧,“您的侦探来了。”
卢西安抬头。
手里提着饭盒的银发少女穿过烈日与尘土,向青年走来。资讯侦探与周围粗糙工程现场格格不入,却又走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条被碎石和木屑覆盖的路本来就是为她铺的。
卢西安立刻站起来迎接。
“夏洛特?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试着养蜂吗?”
按道理来说,灰发青年觉得夏洛特应该会喜欢来着。毕竟原著的福尔摩斯在退休后就是回到乡下进行了养蜂,甚至还写了一本书。某种意义上这甚至算得上提前安排退休体验。
虽然当事人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到了退休。
“蜜蜂的上午观察已经完成,数据充分,暂时没有继续采集的必要。”夏洛特的视线飞快扫过青年全身,青蓝色的眼睛眯起,“而金鱼明显没有完成基本进食计划。”
“我正准备吃。”举起干面包的卢西安试图为自己辩护。
“一块含水量如此之低的碳水化合物不构成完整午餐的法律定义。”夏洛特把饭盒往前递了递,“塔彭丝做的。”
果然。
远方的塔彭丝若能听见的话,应该会得意地向汤米再竖一次拇指,以证明自己的判断完全正确。
“我应该谢谁?”
“食物品质归她,送达行为归我,按贡献分别致谢即可。”夏洛特说完又补充了一条判决,“另外你目前满身灰尘,持续暴晒超过四小时,血糖水平存疑,认知能力大概率已受损,因此不具备拒绝这份午餐的行为能力。”
卢西安打开饭盒。
三明治切得整整齐齐,烤肉已经晾到了适口的温度,煮蛋旁边细心地放着一小包盐。塔彭丝还塞进一张纸条:“请监督这个人全部吃完。剩下的苹果一人一个,不许谦让。谦让的那个明天负责搬档案。”
夏洛特拿走纸条:“这是给我的任务。”
“我看见了。”
卢西安先咬了一口三明治,随后把另一半递给她:“你呢?”
“我已经喝过了蜂场老人给的蜂蜜水。”
“蜂蜜水的营养构成恐怕也不构成完整午餐的法律定义。”卢西安把少女刚才的判决书原样奉还。
夏洛特沉默。
情形忽然反转。周围的工人们默契地放慢了咀嚼速度,人人捧着自己的干粮,兴致盎然地观看着这场午餐谈判。
卢西安也不等咨询侦探组织新的抗辩,直接把半个三明治放进了她手里:
“我们一人一半。”
“这是塔彭丝给你的。”
“监督者同样需要符合营养标准,否则监督结果的可信度会下降。”
“我没有搬石头。”夏洛特试图从劳动量角度构建防线,“我不像金鱼你消耗那么大。”
“但是你顶着正午的太阳走了很远的路,夏洛特。”卢西安盯着夏洛特,“从蜂场,到镇议会,再到这里。夏洛特,这条路线在地图上是个很大的三角形。”
握着那半个三明治的夏洛特一时找不到逻辑上站得住脚的反驳,因为那个三角形确实存在,而它存在的唯一原因,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满身尘土,眼里全是她。
最终,侦探咬下了一口。
卢西安这才继续吃自己那一半。
工人们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纷纷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有几个人的肩膀在可疑地抖动。
“养蜂感觉怎么样?”卢西安问。
“具有研究价值。”夏洛特恢复了汇报的淡然语气,“蜂群通过八字舞传递蜜源的方向和距离,误差极小。蜂王仅凭信息素就能维持数万个体的群体结构。个体的行为模式极其简单,聚合之后却形成了高度复杂的自组织秩序,某种程度上比大多数人类机构都要高效。”
“看来你确实喜欢。”
“只是暂时产生兴趣而已。”
“以后可以继续。”卢西安咬了一口苹果,“城市太吵时,找一处有花田,蜂箱和书房的地方,早上检查蜂群,下午写案卷,晚上看月亮。”
夏洛特咀嚼的动作停了,转过头直直地看向青年:“金鱼也在?”
“如果你愿意。”
“所以这是我们的?”
“应该。”
工地上的锤击声依旧没有停,烈日仍在隧道口炙烤石头。可在那一刻,所有声音仿佛都远了一些。
夏洛特·福尔摩斯从未认真规划过退休。
过去的的少女只做过两种假设,要么有一天会因为无法忍受的无聊而失去继续生活的兴趣,要么在某桩足够危险精彩的案件里迎来终点。
未来这个词对少女而言从来只是一片尚未发生因而不具备分析价值的空白,好似一份没有任何线索的案卷,因此翻开它就只是浪费时间。
但卢西安说得仿佛他们真的可以穿过所有案件,抵达一间有蜜蜂和月亮的小屋。
于是银发少女手里的三明治停住。
“……那可以纳入长期计划。”
坐在旁边的工人们纷纷露出一种朴素而真诚的羡慕。
“唉,我回去也让我家那口子送饭。”其中一人望着饭盒感叹。
他的同伴斜了他一眼:“你先别忘了你昨天答应给她修屋顶。”
“……那算了。”那人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心理建设,低头抓起自己的干面包,“我觉得工地伙食也挺好。管饱,还不用修屋顶。”
棚子里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两个人吃完后,夏洛特询问工程进度。
擦干净手的卢西安指向隧道内部:“主体塌方已经确认,最麻烦的是二次坍塌风险。支架必须重新搭建,按照现在方案至少七天。”
“金鱼作为代理镇长,职责是调配资源。”夏洛特说,“没有必要亲自搬运木料。这不在职务说明里。”
“我需要知道我们实际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可以观察。观察不需要肩膀。”
“观察木梁重量,和亲手搬过以后理解工人一天能够搬多少,是不一样的啊,夏洛特。你不也是这样的吗?以前在伦敦为了区分一百四十种烟灰你是亲自去把每一种烟都烧过一遍的,不是还写了专著吗。”
夏洛特点头:“实地求是。合理。”
资讯侦探自然理解这个道理。
再严谨的研究与安排,最后都要落到人的行动,数字可以计算一根木梁的重量,却不会告诉人连续搬运十根以后肩膀究竟会痛到什么程度。而这也是此前少女在帷幕案中对青年所说的过往。
此时此刻居然被自己的方法论反将一军,这种滋味其实相当的微妙。
“我可以帮忙。”她说。
“可以,但没必要。”卢西安笑了一下,“我认为你的大脑更适合检查支架设计,工时记录和物资流向,不应该浪费在体力活上。”
夏洛特盯着青年的黑色眼睛:“你确定不是为了把我放在阴凉处?”
“……也有一点。”卢西安坦白得毫不挣扎。
“所以仍然是保护。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
“保护和尊重能力可以同时存在,两者并不互斥。”卢西安认真地说,“我想让你去做你最擅长的事,也想让你少晒一会儿太阳。夏洛特,这两项都是真的,而且我拒绝在它们之间做选择。”
这倒是反而让夏洛特没办法继续挑刺,于是少女只好这样回复:
“每三十分钟回来一次。”
“太频繁了,工程会断。”
“一小时。”
“四十分钟。”卢西安抢先伸出手,“最终报价,过时不候。”
“……成交。”握住那只手的银发少女郑重其事地上下晃了一下,“把这里的工时记录和物资清单都给我。”
“先坐会,现在的太阳太晒了。”
“我不热。”
卢西安用手背碰了一下夏洛特的额头:“已经热了。”
“……金鱼的手很脏。”
“我刚刚擦过了,而且我用的是手背。”
“手背也是手的一部分,粉尘覆盖率超标。”说罢,夏洛特拿出手帕一点点擦掉脸侧与手背的灰,“所以下次不要用脸接粉尘。”
“粉尘落下来之前没有征求我的同意。”卢西安任由她擦,“这里的环境本来就不会那么体贴。”
“所以戴面罩。”
“好。”
“不要只是答应。”夏洛特擦完最后一处后盯住灰发青年,“金鱼答应过的事项与实际执行率之间的差距,我有完整记录。”
“……那份记录能申请销毁吗?”
“不能。它是重要历史档案。”
下午,夏洛特坐在临时棚内检查账本。
卢西安与工人继续搬运,测量和重新规划木梁。每隔一段时间,银发少女便会抬头确认灰色身影仍在视野里,消失半分钟会皱眉,消失一分钟她就会站起来。
四十分钟一到,卢西安便会准时回来喝水。
双方都严格遵守约定。
如同两名正在执行精密作战计划的专业人士。至于这项计划的实际内容只是不要中暑,也不要忽然不见,这倒是属于无关紧要的细节。
因为我只是希望你一直出现在我的眼里而已。
等到太阳开始西斜时,隧道的工程暂时收工。
卢西安与夏洛特一同返回霍恩宅邸。由于原本的仆人和管家都已各自返家,此刻偌大的房子里如今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
两人身上都沾着灰,卢西安更多,夏洛特则只是袖口有一点。这个差距悬殊到足以作为呈堂证供,证明体力劳动确实与资讯侦探的职业属性严重不符。
“我先洗。”夏洛特在浴室门口站定,“金鱼在外面等。”
“我正好要回房间取换洗的衣服。”
“先取。取完,回来等。”
卢西安挑了挑眉:“为什么?要我守门吗?这座宅子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金鱼也可以把它理解成陪伴。”
“你难得这么直接。”
夏洛特移开青年看向自己的视线:“我只是不想在洗澡时听不见金鱼去了哪里。”
于是助手替侦探拿好换洗衣物,坐在浴室外走廊等候。门后传来平稳的水声,与窗外晚风拨动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
十几分钟后,带着水汽的夏洛特换上干净睡衣出来,脸颊被热水蒸出浅淡的红,她看了卢西安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从青年面前走过。
卢西安原本以为她特意让自己留下,至少会说些什么。
结果没有。
不过问题不大。
随后,卢西安也去洗了澡。等换好衣服,擦着仍有些湿的身体回到卧室时眼前的景象却完全超出了预料。
只见夏洛特坐在青年自己的床上。
还带着未干的水汽的银色短发松松地散落在枕头上。靠着床头的少女手里捧着一本探案集,正读到某个属于她自己的案件。
床边的壁灯把资讯侦探的轮廓照得很柔和,而窗外莱茨的月亮刚刚越过山谷的棱线,将一整片安静的银光铺进房间,铺在地板和床沿,以及垂落的发梢上。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神情自然得仿佛这里本来就是她的房间。
又或者她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她的房间和他的房间之间,究竟有什么需要区分的地方。
毕竟彼此是恋人啊。
“……你打算做什么?夏洛特。”
眼前这一幕确实有些超出日常范畴。
夏洛特虽然一如既往地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为了适应莱茨的天气换过装束,睡衣的下摆比伦敦时清凉了不少。白天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到了这样的夜里,月光下便显得格外单薄。
听到青年如此询问,夏洛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的心情该怎么说呢……
不知道。
这种情况对她而言极其罕见。
通常只要给福尔摩斯足够的信息,那么答案便会自行浮现,可问题是感情显然不是一道遵守公平原则的谜题,既不仅拒绝提供全部线索,也还会在推理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擅自调高少女作为载体的肉体的心率和体温,用最下作的生理手段干扰侦探的判断。
关于卢西安写下的这些故事,夏洛特早已读过开头的第一章。
所以她很早就知道,在他的文字里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可是像今晚这样从第一章开始以一个普通读者的顺序把所有的故事完完整整地读到最后一页,这还是第一次。
夏洛特曾经在谢林福德对欧若斯说过会看,只是要等一个特殊时候。
现在便是那个时候。
窗外,莱茨的月亮刚刚越过群山,月光如一条银白色的界线落在床边,将房间安静地分成两半。
夏洛特坐在线的另一边。
只要卢西安不再向前,自己就依旧可以把今晚定义成一次普通的阅读讨论,地点虽然不够正式,时间虽然稍显暧昧,衣着虽然缺乏必要的防护,但本质仍然只是侦探与记录者之间就相关作品进行的一场学术交流。
一切都还有解释余地。
可她已经不想继续解释了。
完整读完以后,夏洛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不真实感。
仿佛她正站在第三个人的视角里,重新注视着过去的自己。
看见自己是怎样观察卢西安的,怎样计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怎样把那些无法准确命名的情绪一次次伪装成效率问题和所有权问题,也看见自己在一桩又一桩案件里是怎样下意识地无一例外地把那道灰色的身影放进视线的最中央。
观察得实在太仔细了。
过去夏洛特曾反驳迈克罗夫特说卢西安笔下的夏洛特只是金鱼眼中的自己,必然受到记录者主观滤镜的扭曲,不足为凭。
可现在,完整读完以后,不得不承认……
几乎没有区别。
自己的恋人隔着纸页看她,竟然比自己隔着镜子看自己还要清楚。
“你为什么能够看见这些?金鱼。”
“什么?”
卢西安并没有立刻明白。
“那些……”夏洛特看着书页,“那些连我自己都没有来得及确认的事。”
卢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探案集,终于明白过来。
“……当然是因为我一直在看你。”
夏洛特的大脑停止运转了一瞬。
严格来说,神经信号依旧在正常传递,思维能力也没有遭受任何器质性损伤,只是负责控制身体的那一部分忽然出现了系统级的严重延迟。
心率加快,呼吸频率改变,体温上升,脸颊发热,所有反应都十分典型,也全部脱离了预定的控制范围。
夏洛特一向不喜欢身体绕开大脑擅自行动,可无论演算多少次,依旧找不到在卢西安说出这种话之后自己还能保持绝对冷静的有效方法。
或许这个方法根本不存在,或许它本来就不该存在。
“……大脑载体运行效率下降。”
“哪里不舒服?”卢西安下意识伸手。
少女趁机会一把抓住那只手,紧接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就作出了决定。也许从提出前往莱茨时就开始了,也许更早,否则不会选择在今夜读完探案集,更不会在洗完澡后抱着书坐到卢西安的床上,等待着推开这扇门。
线索已经足够充分,结论也早已明确。
只是侦探直到此刻才肯宣读而已。
于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下定决心。
“金鱼,我们是恋人吧?”
“自然。”
从侦探和助手成为恋人以来的两个月,其实发生了太多事。
最让夏洛特烦躁的,当然包括玛丽在罗马抢走的那一夜,也包括欧若斯突然出现在贝克街的地下室,打断了她精心筹备已久的地下室计划。
要不是东风不合时宜地出现,金鱼已经在软垫手铐与灰色毯子之间醒来。要不是玛丽提前截留了信件,罗马重逢后的第一夜也绝不会属于那位教授。
过去的夏洛特会一直计算这些输赢。
现在依旧会。
事实上,她的脑内早已建立起一份相当完整的记录,其中包含每个人单独占用卢西安的累计时长,优先级排序,不可抗力扣除项,以及大量绝对不能让当事人看见的主观修正参数。
但今晚,那份记录可以暂时归档了。
因为这里没有玛丽,没有欧若斯和露西,没有任何一个名字有资格出现的第三者,这里只有月亮,以及同一栋宅邸里的仅有的两个人。
“我曾经告诉欧若斯,会在特殊时候完整读完探案集。”
夏洛特将书放到床头柜,月色刚好落到眼中,青蓝色像一片结着薄冰的湖,冰面之下却有无法藏住的火。
“现在我看完了。”
“……所以今晚很特殊?”
灰发青年认真了起来,安静听着。
“对。我想要你,不是一部分,不是某个早晨,也不只是案件里的助手。我想要你醒来时在,睡着时也在。想要你的第一篇记录,最后一篇记录,也想要中间那些没有案件只会浪费时间的日子。”
夏洛特说完这段话以后仍没有移开视线。
“那么今晚,你就是我的唯一。”
这句话太直白,以至于少女说完以后连她自己都感觉脸颊的温度骤然上升。原本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把它包装得更加理性,比如亲密关系的阶段性发展,比如生理反应的相互验证,又或者恋人之间基于排他原则进行的一次长期关系确认。
任何一种说法,都比我想要你更安全。
可那本探案集已经让她看完了过去的自己究竟有多么拐弯抹角。
所以今晚不想再躲到逻辑后面了。
于是卢西安站起身。
两人之间原本隔着床边月光。
现在青年跨过去了。夏洛特同样起身,由于身高比卢西安矮,需要微微仰头。心脏跳得过快,身体明明已经开始失去从容,大脑却仍固执地认为可以控制全部过程。
根据过去的亲吻反应,她很可能先呼吸紊乱。
根据卢西安的异常体力,持续时间也不会完全由自己掌握。
这些都是风险,已识别,已评估,已记录在案。
分析到这里,夏洛特忽然停住,今晚不是案件,卢西安也不是一项需要被完整评估的风险。既然已经决定,自己就不需要继续寻找退路。
“我以前认为唯一只是排他集合,一个位置只能放一个答案,出现第二个便说明定义失败。”
夏洛特抬起手抵在卢西安胸前,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掌心之下的心跳。
和她一样的快。
因此并不只有自己失去了平静。这个发现令她稍微满意了一点。
“后来我才明白唯一不一定意味着世界上再没有别人。它是指即使世界上还有无数人,无数条路,无数种未来……我在遇见每一个答案的时候最先想起的仍然只会是你,我把所有的以后里都先放进了你。”
侦探稍稍用力,将自己的助手推向床边。
卢西安顺势后退,却没有移开目光。
夏洛特继续向前,直到两人之间再也容不下那道作为界线的月光。
“所以,卢西安,不要把今晚当成实验,也不要把我当成需要被安抚的侦探。”
资讯侦探已经确认了风险,也决定全部承担。
窗外的月亮终于完全越过群山,银白色的光芒铺满房间,将两个人原本分开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是咨询侦探夏洛特·福尔摩斯。”
“我是爱你的夏洛特,而你就是我的唯一❤️”
……
说起来,夏洛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预想是正确的,她与卢西安之间的体力差距确实大得令人恼火。
最初她还试图把一切维持在能够观察和控制的范围里,只要大脑依旧清醒,便仍然是掌握节奏的那个人。
可身体并不是演绎法,不会因为主人足够聪明就严格服从指令,更不会在咨询侦探下达保持冷静的命令之后就乖乖平复下来。
以至于在随后的某个瞬间,当剧烈的疼痛与过度的消耗同时袭来时,理性能够介入的范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
夏洛特甚至没来得及完整分析出下一项变量,超出承载上限的感官便直接压垮了大脑的指挥系统……
她昏了过去。
见此情形,卢西安相当自责,甚至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干脆取消接下来所有可能被夏洛特称为继续观察的计划。
但就在青年思考如何收场之际,夏洛特却凭借着那份足以支撑自己熬过一切案件的强大意志力重新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剧痛,但对少女的意志而言,撑一阵子还是可以的。
作为载体的身体如此不受控制,实在令资讯侦探的大脑感到惊叹,过于奇妙了。
大脑一片空白,演绎法全面失灵,而体力差距大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
总而言之,今晚的资讯侦探,确实如她清晨观察的蜜蜂一样……
在空中。
不过哪怕到了次日,资讯侦探也勉强让自己再度醒来,将青年拉回房间之内,并且不由分说地锁上了所有的门。
怎么说呢,虽然昏迷了,但也不是不行,资讯侦探如此宣称。
这倒也是,资讯侦探确确实实是有在反馈的。
而且因为体力不支而昏迷又因为继续的行动而苏醒,如此往复,从收支平衡的角度来看倒也不算亏了。
简而言之,一切都如资讯侦探所想的归于月亮。
夏洛特不得不承认,有些体验确实会令人食髓知味,当然,这绝不是沉迷。
说到底只是资讯侦探在获得充分信息后,出于严谨考虑决定进行长期观察而已❤️
开个月中悬赏!
目前欠了51的16,以及之前各种投的东西的(之前投的也算的),加起来期间换的也就2。
因此目前欠18。
但是实在是太轻松了,我每天起码要换3,因此再度来月中悬赏!
很快就到巴黎了,这个篇幅就有些长了,总之,请敬请期待吧!
262:我才是正宫,你们都不是!(11.5k)
“你最好给我认真一点,摩斯坦。”
“呵呵,这句话我也原样送给你,欧若斯。我建议你把这份认真留给自己,毕竟等会儿摔下去的时候就会发现其实惨叫也是需要认真练习的,不然会很难听。”
直升机穿过莱茨山谷外围的云层时风裹着雪线上的寒意从缝隙里钻进来,窗外的乱流已经足够让普通乘客开始回忆遗嘱放在哪里了,可和驾驶舱里的气氛相比就过于温柔了。
此刻并排而坐的的欧若斯和玛丽,一位笑得温柔,一位面无表情,现在空气里的火药味则浓得足够把整片山谷送上天。
之前卢西安与夏洛特登上火车之后通往莱茨的隧道突然塌陷,而现在东风小姐与教授小姐终于坐上了前往莱茨的直达直升机。
之所以拖到现在,是因为欧若斯认为玛丽不太会驾驶直升机,出于安全考虑决定让她进行短期速成训练,而巧合的是玛丽也恰好抱着一模一样的判断。
虽然事实上两个人都掌握完整的飞行知识,也都完成过足以应付这段航程的训练,可就是谁也不肯率先承认,因为先承认会开的那个人将自动沦为驾驶员,而另一个人则可以优雅地坐在机舱门边,在飞机落地的第一秒冲下去抢先见到卢西安。
这是一场没有被摆上桌面的博弈。
规则简单,奖品明确,双方毫无诚信。
于是东风与蜘蛛心照不宣地装作生疏,非常默契地把时间浪费在了你教我驾驶和我只是想确认你是否真的会驾驶这件事上。
黑发少女和金发少女先是花了一天研究飞行手册,随后又花了一天讨论谁更适合坐在驾驶位上,随后玛丽提出先进行地面模拟,欧若斯则表示地面模拟毫无意义,真正的驾驶应该交给实际经验。
两人甚至为实际经验由谁提供这个问题吵了整整几个小时,那场争论立论之严谨,旁征博引之丰富,稍加整理就能以论飞行教学中主体权力的分配及其对门位置的影响为题的论文公开发表。
最后她们终于在一场无意间的争执中发现对方居然都会开,而且都开得相当不错。
“……原来你会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负责租赁手续的工作人员满脸困惑地看着这两位互相指着对方表情精彩纷呈的少女,紧接着两位少女又同时说道:
“你居然浪费了八天!”
“明明是你!”
好啊,演我是吧?
可恶,为了抢一个先下飞机的位置,居然假装自己不会开直升机。
卑鄙,无耻,而且居然和我想得一模一样。这才是最不可原谅的部分,被敌人算计尚可忍受,被敌人用和自己完全相同的手段算计,简直是对智商与人格的双重羞辱。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自己和对方竟然因为互相提防就白白送给了夏洛特整整八天的独处时间。
而且说到底以夏洛特那种嘴上说调查实际会把独处都登记成恋爱权益的性格,谁知道已经发展到哪一步?更何况卢西安出发时夏洛特特意换了新衣服。
这是一条危险的线索,每次想到的玛丽脸上笑容都会更加温柔,教授小姐已经开始在心里设计某种不便公开发表的犯罪方案,欧若斯会面无表情地重新计算莱茨距离。
两人终于达成了此行唯一的共识,眼下实在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于是她们现在坐进同一架租来的直升机朝那座被群山包围的小镇飞去。
金发束在脑后的玛丽穿着便于行动的飞行服坐在主驾驶位置,坐在另一边的欧若斯面前摊着莱茨地图与卢西安每日发来的电报。
每一张都写明安全当日进展以及明确禁止她强行进入山谷的提醒。
东风小姐倒是全部都随身携带,至于有没有听进去那是另一个问题,电报是小鱼的字所以要好好保存,提醒是小鱼的命令所以要认真斟酌哪些部分适用于自己。
这两件事在欧若斯·福尔摩斯的逻辑体系里其实毫不冲突。
“我看你的航线有些偏了。”东风小姐头也不抬地说。
“山风而已。”玛丽答得干脆,“这件事完全不需要你的提醒,欧若斯小姐。我的手比你的嘴稳定得多。”
“不提醒的话蜘蛛会为了证明自己会开就把偏差解释成计划的一部分。”欧若斯翻过地图,“自尊心过剩的人坠机之前最后一句话通常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欧若斯小姐真的这么相信自己的判断的话,不妨现在接手试试看怎么样。”玛丽的笑容甜蜜蜜的,“我倒是很乐意见识你的驾驶技术,顺便见识一下你的遗言水平怎么样,毕竟是福尔摩斯家的人应该不会太差。”
“我负责降落就可以了。”欧若斯倒是已经默认分工完成。
“谁同意由你降落的?嗯?”玛丽侧过脸,翠绿眼睛里的光锋利起来,“起飞前明明说好由实际驾驶者决定降落方式。”
“你负责起飞,我负责降落,一人一半,这确实很公平的选择。”
“那么中间呢?”
“自动飞。”
“……”玛丽深吸一口气,“你所谓的公平就是把最先离机的位置留给自己?”
“我比你快。”
“这不是速度比赛。”
“那你为什么提前把降落伞放到右手边?”
玛丽笑容停顿了:“安全准备。”
“蜘蛛的安全准备通常指的是让别人来不及准备。”欧若斯淡淡道,“我为将来死在你手里的人默哀。”
“东风把绳索藏在座椅下面时,似乎没有资格批评呢。”
欧若斯仍旧面无表情。
其实绳索藏得很好,理论上不可能被发现。
除非这个金发女人也提前考虑过同样的方案,并在寻找藏绳位置的时候顺便发现了她的准备。
事实确实如此,教授确实动过这个心思才发现的。
驾驶舱内短暂充满一种双方都被抓到作弊却坚持只有对方违反规则的尴尬。
“飞行不是推理速度的比赛。”欧若斯换了个角度进攻。
“可你刚才反应慢了。”玛丽笑意变冷,“我建议欧若斯小姐把全部注意力用于观察地形。否则要是学长看见我们在天上争论谁下去得更快,很可能会当场要求返航,你猜会不会说既然你们这么有精力,不如飞回去冷静一下?”
驾驶舱于是短暂地安静起来。
毕竟对这两个人而言输给对方固然令人不快,但被卢西安要求返航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末日,说到底在打倒对方和见到那个人之间,两位天才的优先级从来清晰得可怕。
此刻的莱茨现在还隐约不清,但已经可以看见远处山脉的轮廓开始清晰。
欧若斯想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其实东风小姐不是没有想过霍华德这个案子有多值得担心。
事实上在起飞前也将案件重新翻了一下,莱茨铁路突然断裂,霍华德存在长时间记忆空白,身上还出现血迹与无法解释的物品,说到底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普通侦探忙上很久。
但是留在山谷里的阵容还可以。
埃勒里·奎因,夏洛特·福尔摩斯,以及卢西安,三个人在同一桩案件里,真正需要担心的是莱茨当地的证物够不够三个人同时研究。
更何况小鱼才是自己心目中最强侦探。
这在欧若斯的世界观里属于无需证明且不容反驳的公理,试图质疑的人则可能需要接受一场时间不限的辩论或者别的什么。
而且莫里亚蒂小姐其实也想过同样的问题。
虽然奎因虽然自负得令人不悦,但能力可是实打实的,教授过去在新大陆活动时专门研究过这位逻辑之王的处理习惯,只要给一条真实的线索确实能沿着逻辑一路追到源头到底在哪里。
比较无论是买凶杀人,毫无原因进行犯罪,隐藏身份,伪造时间线,多重误导的这些问题对逻辑之王而言说到底只是让答案出现得更晚一些,毕竟没什么是会被完全隐藏的,只要做了那么必然就有痕迹。
至于夏洛特……玛丽认为资讯侦探最大的风险从是破案之后不受控制的把柯基再一次归进个人的私人财产清单,还要在备注栏里写上永久有效的排他性所有权。
想到这里的莫里亚蒂小姐忍不住再次确认了一遍降落伞的位置。
直升机进入莱茨上空时,塌方隧道附近仍旧热闹非凡,大量工人正搬运木材,远远望去像一群勤勉地修补世界裂缝的蚂蚁,只不过工资大概没有神话故事里那么体面。
两位少女老老实实地在陨石坑边缘寻找可供降落的空地,然后两双眼睛在同一秒钟定住了。
因为在一片临时清出的空地边缘中一个灰发的身影正仰头望着直升机。
卢西安。
灰发青年似乎早已得到消息,所以专门等在那里,问题是两个人都没有发过相关的电报。
“小鱼!”
欧若斯甚至不受控制的贴近窗户,仿佛距离缩短几米就能更早落到地面。
玛丽翠绿色的目光扫过地面……
柯基身边没有夏洛特。
太好了。
不过两个人同时想起起飞前的约定。
不准做小动作,尽可能尝试安全降落,由玛丽控制飞行,欧若斯确认地形,两人同时离机,非常公平,白纸黑字,击掌为誓,可信程度大概和临时停战协议相当。
“按照原计划。”玛丽提醒,“先确认安全位置。谁都不准擅自离开座位,不准假装检查舱门,不准以地形侦察为名把身体探出去,也不准趁我不注意放绳索。”
欧若斯平静地评价:“你把自己准备做的事全列出来了。”
“这是针对你的预防条款。”
“为什么条款里没有禁止你自己?”
“因为我负责飞行。”玛丽微笑,“驾驶员天然享有豁免权。”
“权力过于集中。”欧若斯面无表情,“历史上所有独裁者垮台之前说的都是这句话。”
“总比交给一个认为自动系统可以负责中间全部航程的人安全。”
欧若斯虽然不满,但还是答应:“同意。你也不准先动。”
“当然。”金发少女的笑容无懈可击,“我是最遵守约定的人。”
但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山谷里根本没有正规的降落场,想找到能让两人体面下机的平地几乎不可能,难度等同于要求莫里亚蒂和福尔摩斯真心实意的赞美对方。
最合理的方案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趁对方不注意,抛下绳索,直接下去。
更何况,已经八天没见了。
对现在的教授与东风而言,这个数字足以摧毁一切理性。当那个人就站在下方几十米的地方仰头看着的时候,什么协议公平和淑女风度都可以先放一放。
“左侧地形更平。”欧若斯说道。
“右侧风更稳定。”玛丽回答。
“那么再绕一圈?”
“当然。”
随后,在某个彼此都认为对方正在看仪表的瞬间,欧若斯解开安全束缚,玛丽也解开了安全束缚。欧若斯抓起藏在座椅下方的下降绳,玛丽则从旁抽出了另一根早已固定好的绳索。
两侧的门几乎同时滑开,两根绳索在同一秒被抛出机舱,在阳光下划出两道细长的弧线。下一刻,黑发少女与金发少女分别从直升机的两侧探出了身体……
强劲的气流把她们的头发向上掀起,黑与金在风中猎猎飞舞。
欧若斯和玛丽就这样在半空中隔着整个机身看见了对方。于是两张向来从容不迫的脸上同时出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震惊。
你怎么也下来了?
紧接着,教授小姐和东风小姐又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第二层意思。
你这家伙……怎么和我想得一样?
而更严重的问题在随后进入了两位天才的大脑。
驾驶舱空了。
她们原本都认为对方即使再卑鄙无耻和不择手段,,至少也会留在座位上维持飞行器稳定,结果事实证明,双方对彼此的底线都抱有纯粹出于自我感动的乐观。
直升机依靠既有系统短暂维持姿态,随后开始缓慢偏离原定方向,朝远处那片无人的碎石坡飘去。
玛丽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裂开。
“欧若斯!!!你为什么也下来了?!”
“我以为你会留在驾驶舱。”
“我也以为你会留在里面啊!”
挂在直升机两侧的两个人被狂暴的气流吹得左摇右晃,一边死死抓着绳索,一边隔着旋翼的轰鸣互相指责,即便头发糊了满脸也顾不上拨开。
“我才是驾驶员!”
“那你为什么离开驾驶位?!”
但其实还好,所得到的两个人其实有准备降落伞,紧接着两顶降落伞在莱茨上空依次展开,黑色与白色伞面被风拉满。
“因为我以为你不会这么无耻!”
“彼此彼此!”
……
时间稍早之前。
太阳高悬,万物萎靡。
宅邸外的蝉有气无力一声一声的叫,仿佛是被热浪抽干了灵魂,庭院里的树叶蔫蔫地垂着,只差管家端来盘子撒上盐再向来访的客人郑重介绍这是本地特产了。
而卢西安觉得自己这几天可能已经超越了人类体力的理论极限。
此前在罗马与玛丽度过的那一夜曾一度被视为个人生命史上难以打破的纪录。
事实证明纪录这种东西存在的意义通常就是在当事人最缺乏心理准备的时候被另一个福尔摩斯成功打破。
当然,玛丽与夏洛特的表达方式完全不同。
教授小姐习惯把渴望包装成挑衅,会事先准备好衣服项圈以及一整套让任何正常人都无法继续装傻的暗示,微笑着用最纯良的语气询问xx是否真的什么都没看懂。
毕竟卢西安可是詹姆斯·莫里亚蒂啊,是对莫里亚蒂小姐赐名的人物。
简单来说是一种把猎物逼到墙角还要猎物亲口承认自己走投无路的艺术。
夏洛特则严谨得多。
亲密关系被称作阶段性验证,延长时间叫作增加样本容量,把卢西安紧紧抓住不许离开房间,则被她面不改色地解释为防止观察对象擅自脱离实验环境,导致数据失效。
名词不同,方法不同。
最后造成的体力损耗基本一致。
好在这几日所有亲密都建立在双方清醒同意之上。
说到底一个人若是习惯了追根究底,那么无论遇到推理谜题还是恋爱,亦或是别的什么不适合写进公开案卷的课题都不会满足于浅尝辄止。
夏洛特平日里越是冷静,在某些事情上就越是固执。
而且……难道说自己在那方面的欲望真有那么大吗?卢西安不禁陷入哲学层面的自我审视,平日里明明没有这样过多的念头才对。
所以问题大概不在于欲望,问题在于对象是福尔摩斯。
只要夏洛特用青蓝色的眼睛看着青年平静地问一句话,那么事情便会立刻从恋人间的相处,升级成侦探尊严,助手荣誉以及人类未知领域探索精神的综合性战争。
而在这种战争里投降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选单上,理论上和夏洛特一起如此的时候也不能和教授一样有着连携技,因此应该有着短时间体力无上限才对。
但总之来说,正如某人所说……人总是要簇拥别人上天堂的。
区别只在于有人依靠信仰,有人依靠功绩,而有人被一位银发侦探锁在房间里以增加样本为由被要求再一次验证几分钟前刚刚得出的结论。
据说科学的本质就是可重复性,卢西安如今对这句话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
助手和侦探两人在这几天的行为可谓是已然天昏地黑了。
咨询侦探平日里淡然的逻辑推理已经变成了喘气的噪音,从一定程度来说由于彼此的体型差距的缘故,因此卢西安很容易就可以让侦探在空中……
这个发现在某种意义上极大地丰富了实验条件的多样性。
但问题比较微妙的一点乃是侦探本人似乎对于这方面的痛苦有着微妙的不耐受性。简而言之就是容易陷入短暂的昏迷。
虽然卢西安一开始并不想在其毫无反应的时候继续下去。
但是吧,侦探却非常固执地要求继续。
比如某日因为侦探昏过去后短暂离开处理小镇事物,回来的助手才发现侦探真的非常不满地看着自己,而且身上依旧还残留着未曾清理的痕迹。
之后助手便坚持如侦探所言没有出去了。
而且由于侦探的小肚子没有教授那般明显,因此在没有意识的时候所做的行为反而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用工具似的,而且相对来说在那时要突出一些。
不过一个有着小小的肉感可以接触,一个则是直接接触,给人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的呢。而且无论是缓慢还是快速本身都有着差异,这点助手倒是能够感受。
而且侦探练习吃棒棒糖的技术明显倒是在其中有所体现,一切过于钻研了。
而且怎么说呢……咨询侦探由于性格的缘故,自然不会像教授小姐那样鲜活外露,可谓是用冷静掩饰一切,尽管身体的每一处反馈都在彻彻底底地背叛本人的证词。
这种嘴上淡然,浑身诚实的反差固执得可爱,但卢西安突然就想到了以前侦探对自己的评价是缺母爱,于是不知怎的,也许是单纯觉得有趣,也许是某种蓄谋已久的报复。
总之,助手确确实实在侦探耳边喊了一句。
这个带来的后果反而是显而易见的,也算是足以载入这栋宅邸历史的灾难。
之后的几天基本上就一直沉浸在其中了,连三餐时分也未曾真正中断过。
莱茨这几日本就炎热,那个房间里更不必多提,除去挥之不去的燥热,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一直安静地蔓延着,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而后来到这一日的清晨,看着还在喘着气的侦探,助手自然便退出了。由于堆积的花生酱的缘故,因此自然也就有着轻微的咂的声音。
说起来正是由于这样,反而在继续的过程中有着非常奇妙的感官体验。
无论是声音还是别的方面都是如此的。
但是走出去的卢西安这才在门口发现一封不久之前的奎因发来的信,说是有电报给自己。于是就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是迈克罗夫特以及老管家莫兰的。
意思就是说,今天玛丽和欧若斯要做直升机来莱茨了。
于是知晓这个情况的卢西安就打算去接应一下两个人。
走之前告诉了夏洛特,还打算洗一下夏洛特的衣服,毕竟这几日确实有穿着的时候,因此可谓是不堪入目了,但咨询侦探的回复却是自己会洗。
对于自家恋人能否真的做到这一点甚至对于今天能否成功爬起来这件事本身卢西安持严重的怀疑态度,不过考虑到质疑一位福尔摩斯的行动能力往往会引发新的验证项目,卢西安最终还是答应了,并在迅速冲了个凉之后赶到接应地点。
然后就这样看到了两位在直升机上做的一切。
“她们到底在想什么……”
卢西安捂住额头。
答案其实并不难猜。
她们什么都想了,唯独没想过驾驶舱里应该留个人。
一黑一白两顶降落伞先后在莱茨上空展开,玛丽与欧若斯的声音时断时续,内容却高度一致。
总之,一切全都错在对方。
虽然两人都带着降落伞,但卢西安还是迅速展开了来之前准备好的缓冲气垫,倒不是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只是当玛丽和欧若斯要乘坐同一架直升机抵达的消息传来时,准备正常的接机用品已经显得过于乐观。
事实证明,卢西安对自己的爱人以及目前是助手的少女很有先见之明。
距离地面还有几米时欧若斯在距离地面还有几米时忽然解开最后一段下降束缚,直接借着剩余高度跳下来,借着余势落向气垫边缘,甚至提前计算好了落地后的反弹方向,触及气垫的瞬间表面猛然下陷,又将整个人向上托起,全程算得很准,落点也确实在气垫边缘处。
黑发少女可谓是把一切都计算到位了。
东风小姐借力跃出。
目标十分明确。
“小鱼!”
卢西安倒是早有准备,因此一手扶住欧若斯后背,一手护住她后脑。
“慢一点。”
“八天。”抱住青年脖子的欧若斯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双腿甚至短暂离开地面,整个人仿佛终于抓住失而复得的大型抱枕,“小鱼欠我八天。每天至少一个拥抱、一次早安、一次晚安,还有八份没有按时交付的陪伴,逾期未付,构成违约。”
“这不是可以用拥抱一次性偿还的债务。”
“所以我会分期。”欧若斯把脸埋进卢西安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午一部分,下午一部分,晚上加收等待利息。小鱼可以选择分七天还是十四天,我允许提前还款,已经非常宽容了。”
“先让我确认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欧若斯补充道,“摩斯坦可能有。”
“我没有!”
另一边刚刚安全落地的玛丽听见后立刻抬头,虽然金发因风变得略乱,但脸上的笑却仍然温柔,莫里亚蒂小姐确实很好看,也确实甜,至于舔一下会不会流血则属于另一个问题。
福尔摩斯家的人果然擅长盘外招。
别人还在遵守规则,她们已经开始研究如何在规则的边缘攫取利益。别人依靠降落伞体面着陆,欧若斯却能把一次迫降变成一场堂而皇之的投怀送抱。
卑鄙。
而且对柯基十分有效,这才是最令人恼火的地方,呵呵。
“学长,好久不见。”
走到近前的玛丽先看了一眼挂在卢西安身上的欧若斯,又将翠绿色眼睛重新放回他脸上,莫里亚蒂小姐的思念完全没有掩饰,笑容里的杀气同样没有完全藏住。
“我原本准备了一套体面的重逢方式。”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学长面前,把饼干盒还给我,再问一句有没有想我,优雅得体,也值得写进探案集。可惜啊,有人认为从天上扑下来才是现代礼仪的发展方向。”
欧若斯没有抬头:“有效即可。”
“我看其实猴子扑树也很有效的,欧若斯小姐可以学学。”
“蜘蛛没有树可以扑。”欧若斯淡淡道,“所以嫉妒。”
玛丽的表情有些控制不住了。而卢西安则在局面彻底失控前,主动朝她伸出一只手:
“玛丽,一路辛苦了。”
教授小姐原本准备了一整套针对欧若斯足以在任何法庭上成立的严正指控。
可在听到这一声玛丽之后那些话突然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化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金发少女下意识地伸手握住那只手,随后像是觉得这样还远远不够径直上前一步抱住了灰发青年的另一侧。
“学长……我总算见到你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站在中间的卢西安左右各一个。
“又不是学长让我等的。”玛丽把额头轻轻抵在青年的肩侧,声音带着终于卸下什么的疲惫和满足,“都是某个明明会驾驶却非要浪费几天时间观察别人学习进度的无聊女人造成的。”
“请不要隐瞒摩斯坦同样会驾驶的事实。”欧若斯立即纠正,“历史记录必须完整。”
“我是在确认你的真实水平。”
“我也一样。”
“所以你承认自己在演?”
“你也承认了。”
隔着卢西安对视的两人,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火星迸溅。
卢西安左右看了看,忽然笑道:“看来你们这几天相处得不错。”
“哪里不错?”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至少已经很有默契了。”
“这不是默契!”玛丽认真地强调,“这是两名思维正常的人在面对明显错误时自然产生的一致反应。学长不要被表面现象欺骗,我和她之间不存在任何值得称赞的关系。”
欧若斯罕见地表示赞同。
“确实,我和她最大的共识是我们都认为对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山谷深处传来一声遥远的巨响,一缕黑烟缓缓升起。
众人同时陷入沉默。蝉还在有气无力地叫着。
“……机上还有重要物品吗?”卢西安望着黑烟。
“行李已经提前托运了。”玛丽回答得飞快,“飞机上只有部分应急物资。”
欧若斯补充:“以及一本被摩斯坦翻得卷边的飞行手册。”
“那是用来纠正你的错误操作的!”
“遗憾的是,”欧若斯望着黑烟,“唯一的证据已经毁灭了。”
“欧若斯!!!”
“先回去吧。”卢西安及时掐灭了战火,“警署会安排人确认坠落地点。你们还没吃早饭,对吗?”
之后卢西安带着两人返回霍恩宅邸。
已经下来的欧若斯占据卢西安左侧,玛丽则走在右边,两个人都没有提出换位,却会在山路变窄时同时向中间靠近。
卢西安走了几分钟就发现所谓带两个人回宅邸与在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量之间保持直线,具有相似难度。不过回宅邸途中,他也向两人讲述案件经过。
霍恩怎样利用埃勒里对逻辑的信任,将名侦探变成推理结构中的最后一环。说到底奎因看穿了大多数误导,可也正因为看穿得太快才更加相信剩余的部分必然藏着值得挑战的答案。
“霍恩知道奎因知道越接近真相就奎因越不愿意承认整场案件的核心并不复杂。”卢西安说道,“故意把案件包装成精密的智力游戏,奎因以为自己在和一个高明的凶手对弈,实际上霍恩只是在等亲手把简单的证据解释得越来越复杂。”
“选择了最合适的陷阱啊,这个霍恩。”玛丽若有所思,“让猎物过早爱上一个完整的答案,逻辑之王一旦认定结构成立就会主动替凶手排除所有杂音,世界上最好用的帮凶就是深信自己绝不会被利用的聪明人。”
“没错。霍恩真正需要的是让奎因用自己的名望替那个错误答案作保。”
这其实也是霍恩最大的底气,毕竟逻辑之王是那么的自负。
“我看所谓逻辑之王也不过如此。”欧若斯毫不留情地作出评价,“聪明人最大的错觉就是以为自己的怀疑永远比别人的欺骗高明。只要准备一座足够漂亮的迷宫,他们甚至会主动拒绝那扇近在眼前的出口,因为出口太朴素,配不上自以为是的智商。”
玛丽看向她:“换成你呢?欧若斯。”
“完完全全不会。”欧若斯回答得毫不迟疑。
“为什么?”玛丽侧头,“你认为自己比逻辑之王更加不受完整结构诱惑?”
“因为我的小鱼会提醒我这样的可能性。”
“……如果学长不在呢?”
“那我不接案件。”
玛丽一时间不知道该批评她缺乏独立性,还是承认这个策略确实从根源上杜绝了被利用的可能,感觉这位福尔摩斯的逻辑有时复杂得像一座迷宫,有时又朴素得像拔掉电源。
自己的演绎·格雷还需要进一步进行加强啊。
卢西安轻轻叹气:“你需要自己的判断,欧若斯。”
“我有。”欧若斯抓紧青年的手,“判断的结果就是小鱼在的时候,更好。这是经过反复验证的结论,样本充足,置信度极高。”
“这个答案默认了学长一直在场。”玛丽指出漏洞。
“小鱼会在的。”欧若斯说得仿佛在陈述日升月落一样理所当然,“小鱼会在出口等我。侦探只会寻找答案,说到底不过是一件好用的工具。小鱼却能看见是谁把答案放在那里,又希望谁去发现它。他比奎因强,也比夏洛特强。至于上帝……”
她微微扬起下巴,黑发在风里轻轻飘动。
“上帝只负责创造谜题,却不负责给迷路的人带早餐,因此在实用性上显然不如我和小鱼的组合。”
“……你们什么时候有组合名了?”玛丽问。
“E与L。”
“听起来像效果存疑的药剂编号。”
“嫉妒会让人的审美变差。”欧若斯淡淡道,“我理解你,不怪你。”
玛丽闻言沉默着,同时正在认真复盘案件。
布朗神父此前已经告诉她奎因此次赶来伦敦主要是在追查教授留下的痕迹,甚至准备联系马普尔小姐,波洛以及其他著名侦探共同整理教授曾经涉足的案件。
奎因这次确实败得难看。
但玛丽并未因此彻底轻视逻辑之王。
霍恩的布局之所以成功,很大程度上源于奎因对这座小镇和当地人的轻视,逻辑之王见过太多精巧的案件,自然更愿意相信十诫背后必然藏着一场足以匹配智商的精彩。
更何况,奎因还想赢过夏洛特,只要战胜咨询侦探便有理由要求柯基替自己撰写一本足够漂亮的传记,野心,自负,对名声的渴望,三者叠加才让霍恩抓住了那道缝隙。
可这种布局只能成功一次。
若想在新大陆复刻类似的手法,用同样的方式摧毁奎因的自信恐怕难如登天。一个人可以在第一次受骗时责怪敌人狡猾,第二次却会开始怀疑自己。
从莱茨离开的奎因,势必会把这次失败拆解千百遍。下一次见面那位逻辑之王只会更加危险。
“怎么不说话?”卢西安忽然问。
“在想学长与夏洛特这八天做了什么。”玛丽微笑着回答。
欧若斯立刻抬头:“对。案件结束得那么快,剩余时间呢?”
卢西安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做了一些案件结束之后应该做的事。”
说话的时候,灰发青年恰好看了玛丽一眼。
玛丽太了解卢西安,也太了解夏洛特,案件结束后的放松,八天的独处,夏洛特特意更换的装束,全都在她脑中迅速排列组合,一个让人不愉快却又过分合理的答案渐渐成形。
绝对已经做了吧,不然柯基不可能这样看自己。
而且不止一次。
“学长。”玛丽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你所谓的应该做的事具体是指什么?”
“复盘案件,整理证据,安抚镇民……还有休息。”
“休息?”
“是。”
“学长看起来看起来不像休息得很好呢。”
卢西安沉默了片刻:“……休息的形式比较特别。”
欧若斯眯起眼睛。
玛丽脸上的笑容则更加温柔了,说出的回答包含了确认以及一份尚未正式起草的补偿方案。
“这样啊。”
三人回到宅邸时日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晨雾,庭院里的蝉叫得比先前卖力了一些,仿佛也从这场久别重逢中获得了继续工作的理由。
至于究竟是在欢迎客人还是在替某位即将面对审问的人提前哀悼,暂时无法判断。
卢西安推开厨房的窗户让空气流通起来,又开始检查食材,玛丽倒是很自然地跟了进去从架子上取下围裙。
“我来帮忙。”
“坐着休息也可以。”
“我在飞机上坐了几个小时,现在不想继续坐着。”玛丽熟练地将头发束到脑后,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利落的结,“而且学长切蘑菇的时候总是太厚,烤出来中间会积水。”
“之前你明明说厚一点口感更好。”
“那是因为当时负责切菜的人是我。”
“所以标准取决于谁拿刀?”
“这叫针对实际情况进行调整。”玛丽理直气壮,“优秀的标准从来都是灵活的,学长。僵化的规则只会扼杀厨房的创造力。”
卢西安笑着把刀递给她:“好,蘑菇交给你。煎蛋要几分熟?”
“和以前一样。”
“边缘微焦,蛋黄半熟。”
玛丽轻轻嗯了一声。
欧若斯原本也准备进入厨房,甚至已经思考好自己应该承担什么工作,递给小鱼需要的餐具,在玛丽犯错时及时指出问题,以及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从背后抱住正在烹饪的侦探。
后者为核心任务,前两条为掩护性工作。
可东风小姐刚走到门边,就闻到了一股从走廊深处飘来的浓郁闷热的以及久未通风的潮气与某种残留足够引人联想的香味混合的异常味道。
欧若斯抬起眼睛。
福尔摩斯家的人的嗅觉一向敏锐,更重要的是这家人都擅长从最细微的异常里还原此前发生过的事情。
此时此刻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紧闭着,窗帘也没有拉开,阳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线昏暗的影子贴在门缝下方。
欧若斯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卢西安正在低头调整炉火,玛丽则背对走廊切着蘑菇。两人一边做饭,一边争论究竟应该先放盐还是先放黄油,应该不会注意到她的离开。
“你最好只是发烧,夏洛特。”
黑发少女沿着气味向前走去。
每靠近一步心中的猜测便清晰一分,每清晰一分便试图自我否定一次,而每否定一次,那猜测便反弹得更加确凿。
最终少女抵达了门口,门锁原本就没有扣上,只轻轻一推房门便向内打开,于是一股比走廊更加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整个房间仿佛被困在一场持续了数日的漫长私人夏季里,热气几乎肉眼可见地在昏暗中浮动,将一切轮廓都浸得慵懒而模糊。
地面散落着书籍与衣物,水杯和早已空掉的餐盘被随手搁在床边,某件不便描述的织物挂在椅背上,以一种毫无廉耻的姿态宣示着什么。
所有痕迹都在安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这里曾有人度过了一段亲密放纵也不愿被打扰的时光。
欧若斯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然后她看见了床上的夏洛特。
倚在枕边的咨询侦探显然刚刚醒来。
银色的短发凌乱地垂落在肩头,身上重新穿着已经彻底湿透彻底不堪的衣物,状态并不狼狈,只是比平常少了太多不近人情的冷硬,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种慵懒的松弛感。
如同一只终于在没有竞争者的漫长夜晚里吃饱喝足如今连伪装都懒得维持的白猫。
东风小姐在一瞬间读懂了房间里的一切。
但读懂是一回事,接受则是另一回事。
站在门口的黑发少女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却忍不住弯曲。
自己什么都没得到。
心中的扭曲漆黑的黑洞仿佛再一次涌现了上来。
“夏洛特。”
床上的夏洛特抬眼。她原本以为先来的会是玛丽。
没想到是自家妹妹欧若斯。
不过无所谓,谁来都一样。
夏洛特并不准备遮掩,也没有半分仓促整理房间的意思,她是卢西安亲口承认的恋人,与他共同度过案件结束后的时光不构成任何需要羞愧或辩解的事实。
这是逻辑,逻辑无懈可击。
当然,资讯侦探清楚欧若斯很危险,尤其是在涉及卢西安的时候这个妹妹的冷静与疯狂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随时会碎的表面。
此刻的黑发少女虽然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显露怒意,可那份平静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可夏洛特并不在意。
虽然欧若斯此刻的目光足以让任何普通人夺路而逃,但咨询侦探也从来不因对手危险便放弃陈述结论,而且更恐怖的又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点算什么。
“你做了什么?”
夏洛特闻言抬手把散落的短发拨到耳后。
虽然本想像平日那样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陈述事实,可开口时嗓音里仍带着几分尚未恢复的沙哑,于是这句本该冷静客观的话反倒平添了一层毫不掩饰的宣战的胜利意味。
“一切如你所见,欧若斯。”
263:已经承认自己是渣男了玛?卢西安(10.5k)
卢西安正在做饭。
这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只要炉火不突然背叛厨师,锅里的牛肉不临阵脱逃,房子里的另外三个人也不继续制造新的问题,那么再过不久四个人就能坐下来像一家子那样共进早餐。
条件说到底不算苛刻。
但遗憾的是玛丽正在帮自家爱人的忙。
“学长,火要糊了哦。”金发少女笑眯眯地贴过来,“还是说这就是主菜?焦香风味,黑色料理,挺时髦的,伦敦上流社会最近不是流行这种审美吗?”
深吸一口气的卢西安面不改色:“主菜是红酒炖牛肉。”
“哦。”玛丽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那学长现在是在给牛肉炖红酒?我怎么看这红酒的处境比牛肉危险多了。”
“……我还以为是鸽子汤,不知道学长打算用什么炖。”
“……你脑子里的鸽子汤是用什么炖的?鸽子汤明明用热水炖,你应该知道。”
“用鸽子的旧情人的眼泪啊。”笑容乖巧的少女拨了拨垂到脸侧的卷发,“被玩弄了一夜之后就被随手抛弃在一边的伤心欲绝的旧情人的眼泪,咸淡刚好,天然带盐分,很开胃的。”
“玛丽,你再这样饭就要变成我的尸体料理了。”
“好呀。”金发少女眨了眨眼睛,“那就把学长整个吃掉。这样一来既不用担心别人抢,也不用制定复杂的时间分配表……啊,围裙带松了,我替你系一下。”
“……把你的手收回去,玛丽。”
卢西安一边切蘑菇,一边抓住从背后伸来的手。
教授小姐声称自己只是想整理围裙,可手显然对那两根布带没有多少兴趣。无论从移动路线,停留时间还是探索范围来看,这都已经超过任何合理调整的需要。
“学长误会了。”完全没有心虚的玛丽反而借着被抓住手腕的姿势向前靠近,“爱人只是在确认围裙有没有系紧。厨房里有火,有热油,还有一只刚刚与他心中的第一侦探独处六天的年轻男人,检查仔细一点很合理吧?说不定身上还留着什么危险的痕迹呢。”
“围裙结在背后。”
“所以需要从前面判断松紧。”
“没有这种判断方式。”
“学长没有受过教授培训。”踮起脚的金发少女靠近卢西安耳侧,“还有,学长刚才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想念,还是因为做了对不起爱人的事,所以心虚了?嗯?”
“我和夏洛特是恋人。”卢西安如此回答。
“嗯哼,还挺诚实。”
玛丽翠绿色眼睛轻轻眯起。
虽说确确实实是如此,但这让自诩为爱人也确确实实被喊过的教授小姐虽说早就知道卢西安的心思了,但心情有些微妙,其实也升起过让竞争对手们自愿退出的想法来着,甚至为此草拟过几个在法律层面不太方便公开讨论的方案。
后来莫里亚蒂小姐放弃了。
倒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教授的良心向来只在爱人面前营业。主要是实施难度实在太高,毕竟柯基身边的女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怕不是她们抽屉里也躺着同样的方案,目标栏里写着自己的名字呢。
“所以说,那我呢?”
“你?”
“学长不要装傻。”玛丽的手在卢西安胸口画了个小圈,“夏洛特是恋人,那么玛丽·摩斯坦·莫里亚蒂是什么?”
卢西安握住那只捣乱的手:“我早就说过了你是我的爱人。”
“……既然如此,那我要补偿。”莫里亚蒂小姐露出比刚才更加明亮也更加危险的微笑,“我和学长才一个晚上吧?第二天一早学长就抛弃我去找别的女人了。现在又和夏洛特那个女人相处了那么久,作为遭受长期不公平待遇的爱人,我有权提出合理诉求。话说起来夏洛特的体力满足得了学长吗?我看完全不行吧。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成天靠棒棒糖续命的薄弱身体罢了,风一吹就要倒了。”
面对得意洋洋的玛丽,卢西安有些欲言又止。
自己该怎么说呢,虽然侦探确确实实体力方面有些薄弱,甚至可以说对痛觉有着欠缺性,但战斗续行用得倒是挺勤快的。虽然无意识的时间占多数,让自己感觉像对着道具似的,但醒来后的侦探也有着集中爆发的反馈。
总之很微妙,不适合在任何场合展开论述。
“……我们相处的时间其实要比罗马那一夜长。”
咔。
话音刚一落下,玛丽另一只手里的蘑菇被捏扁了。
蘑菇甚至没有来得及理解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结束了短暂而无辜的一生,汁水从少女手上渗出来,滴在案板上。
从卢西安肩后缓缓探出脸的金发少女,翠绿色的眼睛盯着卢西安,虽然笑容还在,温度却已经不知所踪。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学长。我看是那个女人给你下了化学药剂了吧,而且剂量不轻。否则你不可能得出如此违背常识并严重伤害我尊严的结论。”
开什么玩笑?!
区区夏洛特·福尔摩斯居然能够在那方面的抗性胜过自己?自己这些年的营养,锻炼和旺盛生命力还有饭难道全都是白吃的?居然连成天吃着棒棒糖,一看就营养不良的家伙都比不了?岂有此理!
越想越恼怒的莫里亚蒂小姐随即赶忙锁好厨房的门,随即面无表情地来到了卢西安面前。少女就这样上下打量着自己的爱人,最后在某处自己刚刚接触的地方危险地眯了起来。
“……干嘛?”
被玛丽用仿佛那一夜的眼神盯着的卢西安下意识问道。随即只见玛丽露出神秘一笑,舔了舔嘴唇,紧接着就蹲了下来。
“怪不得你要锁门,现在忙着做饭啊!”
“呵呵,我不管!教授一向善于统筹时间,做饭和补偿,完全可以并行处理。”
破罐子破摔的玛丽已经开始行动,而且反正那两个姐妹也不可能破门而入,顶多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罢了。
对此相当自信的玛丽小姐开始喝起了茶,对着茶把手点了点。而见此情形的卢西安也只好任由少女发泄了,反正……对做菜影响不大,应该。
一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死死撑在台面上的卢西安努力让自己的目光钉在锅里翻滚的酱汁上。罪魁祸首正仰着一张金发碧眼的小脸,腮帮子鼓鼓的,时不时还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往上瞟一眼,确认自家学长的表情已经绷到了什么程度后,为自己的战果满意地弯起眼角。
咕啾,咕啾❤️
“唔……”
少女只把顶端含住,沿着棱线一圈一圈地品尝,像在吃什么特别贵的点心。
说起来,莫里亚蒂小姐最近发现自己在表情管理上确实比不过自家爱人。平时总觉得自己足够游刃有余,但对着这个人久了,克制这件事就变得有那么一点……吃力。
真是的,明明该吃力的是他才对。
不过就在这微妙的攻防途中,卢西安突然想到了按照原本的计划,这次从莱茨回到伦敦之后,打算去巴黎看一下露西情况怎么样来着。
说起来玛丽可是教授·莫里亚蒂,她对于法兰西犯罪界的了解应该比自己了解得多吧……
于是卢西安在过程中突然问了一下:“玛丽,你对法兰西的犯罪界的事了解多少?”
莫里亚蒂小姐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当然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家爱人问这个问题的缘故,于是狠狠地满含怨念地咬了一口。
“嗯咳!”
这让卢西安没能忍住闷哼了一声,毕竟这种事很正常,是个人都压不住。而少女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后吐了出来,才如此骂道:
“学长你个渣男真会挑时间。刚刚还在和爱人讨论补偿问题,下一秒就开始打听另一个女人所在城市的情报。你这种行为如果整理成书,应该能成为全欧洲负心汉的进阶教材,就叫负心汉进阶教程:从入门到全世界通缉,想必一定畅销。”
“我不是发过电报吗?”卢西安提醒。
“发过。”玛丽点头,“然后呢?”
“什么然后?”
“发完就忘了,对吧?把一句平安丢过来,觉得足够维持一段感情正常运转。学长是不是认为爱人和电报局一样,只要定期缴费就不会停机?”
“这个比喻不太公平。”
“当然不公平,电报局至少不会嫉妒。”少女翠绿的眼里晃着半真半假的委屈,“也不知道学长和那个女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被抛弃在外面的爱人呢?真是令人伤心啊。早知如此,我就该先把学长杀了,然后我再自杀。这样学长就永远是我一个人的了,也省得你成天沾花惹草,多干净。”
说罢,莫里亚蒂小姐这次换成了小巧的东西。力度虽不及先前,却有种微妙的绵长刺激感,如同退潮后仍在脚踝打转的水。
“说吧,是为了露西那个女人的事吧?学长想从我这里获取什么情报呢?一个情报的代价,学长懂得咾哦~❤️”
无非就是复刻往昔罗马之夜的故事罢了。对此卢西安并不觉得有多么困难,说到底两人还是彼此的爱人以及各种各样的身份,因此问题不大,于是点头答应。
见此情形,玛丽笑着开口:“法兰西犯罪第一人是个类似于蜘蛛的人物呢。既然称作蜘蛛,学长便应该知道,对方身份很难被发现。”
“可你也是教授·莫里亚蒂。”卢西安说道,“在犯罪这件事上,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谁比你更专业。”
“哎呀,突然的夸奖。”玛丽眯起眼,“不过学长也算教授·莫里亚蒂先生哦,这可是尼古拉博士特别认定的。既然我知道,学长不是也应该知道吗?”
“我负责怪盗,你负责犯罪,我们的分工很明显不同。”
“夫妻分工?”
“搭档分工。”
“学长又开始谨慎了。”玛丽重新俯下身,故意塞得腮帮子被撑出圆润弧线,贴着舌面深处咽了一下,吮出一个吸力,让卢西安的手猛地一抖,“……学长,你尝起来像是在做饭的时候偷偷加了秘密配方。”
“我什么都没加。”
“那就是心情好的缘故。”含糊地说着的玛丽让舌头在嘴里滚了一圈,“法兰西犯罪界真正的第一人,名字叫付托冷。”
卢西安对其微微皱眉。
这个名字很耳熟。
似乎是从某部法国文学里的危险人物,一个从苦役犯,阴谋家与权力欲中走出的泥沼里爬出来的名字。
“与巴黎警察局长同名?”
“原来学长知道啊。不过这正是微妙之处。”玛丽说道,“法兰西警界第一人、国家安全总局局长同样叫付托冷。究竟只是同名,还是同一个人?”
“连你也不知道?”
“学长似乎对教授期待过高。”
“你通常会把不知道说成尚未验证。”
“那就尚未验证。”玛丽从善如流,“教授辞典里没有不知道,只有信息暂时不足。”
“这两者对普通人意义相同。”
“但气势不同。”
“犯罪皇帝也需要气势管理?”
“尤其是面对学长的时候。”玛丽一本正经地点头,“否则你会误以为,自己可以用一顿早饭买走教授的全部情报。”
“所以这顿饭只能买到部分?”
“还要看味道。”玛丽轻轻搅动,“付托冷曾让方托马斯伪装成自己。我也让老管家装成我的样子与其见面,我在暗处观察,真正的付托冷似乎也藏在附近。那是一场每个人都戴着别人面孔的会面。假的付托冷与假的莫兰谈判,真正的参与者却都在看阴影里的第三个人会相信什么。”
“你被发现?”
“没有。”
“确定?”
玛丽看青年深吸了一口:“学长,教授虽然偶尔会在感情问题上做出不够理性的行为,但职业水平仍然值得信任。”
“例如截留信件?”
“属于感情问题,已排除在职业评价以外。”
“分类很方便。”
“谢谢。”
“……公众如何评价付托冷?”
“好人。”玛丽回答得干脆利落,“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代表,帮助弱者,保护警员,对孩子温和,敢与权贵正面冲突。巴黎人相信只要他还站在警察局的最高层,这座城市就不会完全落进罪犯手里。”
“所以更加适合隐藏。”
“是。一个很擅长伪装的蜘蛛,学长也知道的,有些蜘蛛喜欢把网结在最亮堂的地方,看起来好像是光的一部分。但等你注意到了,那根线已经缠到你的脖子上。等到那时候你再想找到它的身体就来不及了。”
一个被所有人信赖的守护者同时是控制犯罪世界的人,必然比普通蜘蛛更加危险。
“方托马斯呢?”
这一次,教授小姐沉默更久。
“很危险。那个家伙的伪装很麻烦,毕竟我很难想象用那种手段还能完美演绎的。不过这让人难以理解,这样的人居然会和付托冷成为搭档。”
根据卢西安的了解来看,方托马斯这个法兰西犯罪文学史上的怪物,其作为犯罪界的路易十四的伪装便是将一个人杀死后,用其皮化用在自身之上。
一个擅长建立秩序,一个热衷于毁掉秩序;一个需要所有人相信伪装的面孔,另一个却根本没有自己的面孔。正常来说,这两种存在应该彼此厌恶才对。
“说到底,学长是不是打算去巴黎找露西了?”
“有这个打算。”
“那我建议学长带上我。付托冷也好,方托马斯也好,真想让一个人永远消失,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办到。万一学长在那边受伤了,那我可是会杀人的哦。”玛丽笑吟吟地说,轻轻一刮,“因此学长要付的价钱还得再添一点才行。”
“你要是再继续下去,饭就真的只能吃焦炭了。”
“没事呀,我就喜欢吃焦炭,尤其是学长做的焦炭。”
最后,教授小姐起身,伸出舌头把唇边残留的舔干净,冲灰发青年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其实味道不错,学长的黄油煎得刚刚好。”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美食专栏的口吻讲话。”
此时此刻的卢西安忽然想起欧若斯已经消失很久。
以黑发少女的性格来看,不可能在卢西安和玛丽同时待在厨房里的情况下安静这么长时间,除非正在做某件比争夺厨房位置更加重要的事情。
“……欧若斯呢?”
玛丽想了想:“她刚才好像往楼上去了。”
两个人同时放下手中东西。
“夏洛特。”
答案显而易见。
卢西安快步走出厨房,玛丽回味了一下余韵才慢悠悠地跟上。
二楼房门已经打开。
房间空气仍然闷热,残留着长时间居住后的生活气息。站在床边的欧若斯整个人像一场随时会落下的风暴。
虽然表面风平浪静,实际上连房间里的灰尘都知道最好不要随便落地。
而之所以还能开口,但实在是因为这几天的动静无法多动弹的夏洛特躺在床上。从神情来看,资讯侦探依旧坚信自己掌握着局面。
至于事实是否同意,那是事实的问题。
“先停一下。”
卢西安及时从后方握住欧若斯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挡住玛丽准备从侧面进入房间的路线,可谓是一夫当关,双线布防。
“我们一个一个说。”
躺在枕头上的夏洛特冷淡地开口:“我什么都没做。”
“你刚才说一切如你所见。”
“事实说明,显然。”
在后面轻笑的玛丽完全不嫌火大:“学长,你看,夏洛特小姐甚至觉得八天不够。”
“玛丽。”
“好好,我闭嘴。”
教授小姐却在检查房间细节,枕头的位置,被子的褶皱,桌上没喝完的水……
倒是没想到,真让夏洛特这个家伙走到了这一步啊。该死的铁路塌方。该死的莱茨。该死的欧若斯,为什么不早点把门拆了。
卢西安看着欧若斯。欧若斯也仰起脸,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侦探。
“……我只是想让夏洛特的睫毛变得整齐一点,一根一根地修,很辛苦的。”
“你那是要给人家剃光吧。”玛丽毫不留情地戳穿。
“闭嘴,摩斯坦。”
“你刚才不是很有逻辑吗?”
“那是对夏洛特。”
“所以对我可以直接威胁?”
“你捡了一条命啊,摩斯坦。”
紧接着,咬住下唇的东风小姐只是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卢西安,仿佛如果两个人要是再凶一点,立刻就能哭给他看。
卢西安稍微松了口气。
“等下吃饭的时候,由我说。”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灰发青年。
“由学长先承认错误?”玛丽问。
“我没有需要承认的关系错误。”
“由小鱼宣布新的时间分配?”欧若斯问。
“也不是。”
“由金鱼说明接下来归谁?”夏洛特问。
“……铁路很快会修通。”
三位少女神情同时出现不同程度的不满。
卢西安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吃饭时是否应该制作一张发言顺序表,再给每个人面前放置一只限时沙漏。
可仔细想想以玛丽钻规则漏洞的能力,欧若斯无视规则的习惯,以及夏洛特重新定义规则的本事,一只沙漏大概只能充当餐桌装饰。
“等下我要坐小鱼旁边。”欧若斯先开口。
“我负责帮学长做饭,应该坐另一边。”玛丽立刻接上。
“我无所谓。”咨询侦探仿佛超脱于争端之外,随即补充,“不过我现在动不了,需要金鱼亲自抱我下去吃饭。”
超脱是假的,降维打击是真的。
“你明明可以自己走,夏洛特。”
站在床边的卢西安没有立即配合那双已经张开的手臂。
“当然可以。能走与想不想走,是两个互不冲突的判断。”
“所以你现在的结论是不想?”
“正确。”咨询侦探又把手抬高一点,“而且造成当前体力不足的主要责任人就在我面前。让责任人承担移动工作,符合最基本的因果关系。”
卢西安只好把人抱起来,无论怎么说,夏洛特如今这副模样确实与他有关,这个事实无法辩解,也不适合在另外两位少女面前展开论证。总之是事实。
夏洛特顺势环住灰发青年的脖子,还十分自然地将银发全部留在手臂间,显然已经把这里视为某项经过本人批准无需重复申请的恋人专席。
欧若斯脸色从阴沉变得更加阴沉,玛丽则跟在后面,表情越发危险。
走到楼梯口时,教授小姐才开口:“夏洛特,你至少可以自己下楼。”
“楼梯存在跌落风险。”
欧若斯立刻指出:“她在故意占用小鱼双手。”
“观察正确,显然。”夏洛特甚至懒得否认。
玛丽轻轻说道:“夏洛特小姐看来已经决定将不要脸也纳入恋人权限。”
“至少我有明确权限,那你呢,玛丽·摩斯坦。”
短短三句话就让楼梯间温度下降三十度,这便是自认拥有金鱼第一恋人身份的咨询侦探夏洛特·福尔摩斯,在体力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发挥出的完整战斗力。
武器是逻辑,弹药是名分,附带无差别低温伤害。
餐桌的座次最终形成了一种谁都不完全满意却暂时没有人掀桌的脆弱平衡。
玛丽坐在左边,欧若斯坐在右边。夏洛特没有椅子,银发少女被卢西安抱在怀里,背靠胸口,面前的小碗与餐具都由助手调整到方便取用的位置。
光洒在餐桌上,把粥碗蒸腾的热气照得亮晶晶的,倒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样子。
如果忽略桌面之下汹涌的暗流的话。
夏洛特对此甚至还伸手将粥碗往左推了一点,仿佛这样的座次安排只是从贝克街长期沿用的今日不过首次公开执行的传统罢了。
玛丽看着这一幕有些咬牙切齿了,刀锋落下,餐盘轻响的每一声都像在替某位咨询侦探提前雕刻墓志铭。
而东风小姐倒是在思考:明天自己声称腿疼,能否获得同等待遇?要不要提前制造一点可信的行动障碍?左腿还是右腿?两条腿同时失去行动能力,抱起来是否更符合安全规范……
“不能。”
卢西安甚至没有等欧若斯把计划完整推演到明天清晨就直接开口。
“小鱼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还没有开口,也没有采取任何会被定义为为模仿姐姐的行动。”
“你已经依次看过夏洛特的腿,我的手臂和旁边那张空椅子好几次了,欧若斯。”卢西安替黑发少女把滑到桌边的餐巾推回去,“这种观察顺序已经很显然了。”
“我可能只是在观察座位结构。”
“那结构结论是什么?”
“明天需要增加一个抱我的位置。”
东风小姐依旧诚实得让人无法生气。
此时此刻的氛围有些微妙的尴尬。
虽说早在四月初和夏洛特成为恋人的时候,卢西安就对资讯侦探如此说过,虽然当时没有包括玛丽,但现在已经也算是加入了。
因此说出来的话,倒是显得自己有些沾花惹草的感觉了……
但是,卢西安还是对于自己的欲望以及想法坦坦荡荡的,说到底都是自己想要的,既然如此,就没什么不好意思说不出口的。
事在人为。虽然从世俗的角度来说这或许不太体面,但心中的感情是切切实实的。
说出口可能很糟。
不说只会更糟。
况且这是自己的选择,既然想要,就不能一边贪恋每一份温柔,一边把承担责任的部分推给含糊其辞。
因此,灰发青年如此果断地开口了:
“有件事我不得不说,我对你们的感情不只停留在现在已经确认的关系里。除了夏洛特和玛丽,我也无法把欧若斯与露西当成无关紧要的人。”
空气凝固。
阳光此刻将四个人照得十分清楚,可明明如此明亮温暖的环境,却异常的寒冷。
“……所以。”放下刀叉的玛丽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如果学长希望一个简单,适合写进会议记录的评价,那么我的意见是渣男。”
卢西安没有反驳。
“而且是明知自己在沾花惹草。”玛丽继续说,“还准备认真给每一朵花浇水施肥遮风挡雨,最后因为责任感过强而显得更加可疑的高责任感渣男。”
“这个词听起来并没有因此变好。”
“我本来就不是赞美,学长不要想得太多了。”
夏洛特紧随其后:
“金鱼的鱼缸果然比正常尺寸大得多。看来贝克街地下室原本的空间规划需要重新计算,除容量之外,还要考虑活动区域,接触频率以及必要的隔离措施。”
“为什么已经开始规划隔离了?”
“根据当前样本,冲突是高概率事件。”
“你自己也是冲突来源之一。”
“所以我的判断更具实践依据。”
这些话两人并非第一次听见。
玛丽早就从那个时候知道卢西安不可能只停留在她一个人身上,夏洛特从四月初成为恋人的时候就知道了,但不妨碍两人于此刻如此说。
“……学长。”
“嗯?”
“我换一种问法。”金发少女托着腮,“学长喜欢的人除了我,除了夏洛特,除了欧若斯,除了那位露西,还、有、别、人、吗?”
卢西安眼皮跳了一下。
“……没有了。”
“目前是这样的回答。”玛丽微笑着说,“学长这句话我记下了。以后要是再多出一个,我也不好让学长多说什么了,学长的履历令人缺乏安全感啊。”
紧接着,卢西安继续说:“夏洛特对我来说是恋人,玛丽是爱人,露西对我同样重要。欧若斯,我也不会因为你依赖我就用一句模糊的喜欢让你等。”
欧若斯忽然问:“已经和夏洛特做了?”
餐桌再次安静。这一次连窗外的蝉都仿佛被问题噎住,短暂地停了一声。
卢西安没有装作听不懂。
“是。”
低下头的欧若斯开始安静吃饭。黑发少女先切开煎肉,又将蔬菜按照颜色推到盘子不同区域,绿色在左,橙色在右,蘑菇放在最上面,排列得整整齐齐。
少女一口又一口地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就这样安静了好一会儿。
“……嗯。”东风小姐小声地说了一句,“……嗯,是这样的吧,我知道了。”
卢西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小鱼先不要安慰我。”神情严肃的黑发少女抬起手,制止了青年即将出口的话,“我正在判断自己应该难过还是愤怒,还是直接把姐姐的恋人身份判定为手续错误。”
夏洛特平静地喝了一口粥:“最后一种不具备任何效力。”
“我还没得出结论。”
“那么建议你排除无效选项,以提高思考效率。”
玛丽心中竟闪过一点窃喜。
这个最难处理的福尔摩斯会退缩?要是欧若斯真的因此退出,自己便少了一个危险级别最高的竞争者。柯基要是难过的话,玛丽可以日夜不休地安慰,必要的时候自己甚至可以演绎出一个福尔摩斯来。
教授最擅长解决复杂问题了,尤其是通过减少参与者数量的方式。
可教授小姐的这个想法刚刚出现,欧若斯便抬起头:
“比起我,夏洛特没有哪里更好。”
玛丽心中那一点尚未成形的窃喜当场消失。
夏洛特也眯起眼睛。
欧若斯无视了两道逼视过来的目光,认真地看向卢西安。
“她不会照顾自己,会用棒棒糖代替正餐。体力很差。还曾经对小鱼使用过不恰当的手段。”黑发少女掰着手指,“无论从生活能力,危险程度还是长期稳定性来判断,夏洛特都没有资格排在我前面。”
“关系不是资格排序。”卢西安说道。
“那我也可以。”欧若斯黑色眼睛重新望向卢西安,“成为恋人,也得到姐姐已经得到的亲密。不是某个没有日期的以后,也不是等所有人认为我已经学会正常关系以后。今天,现在。我已经遵守手续来到学校尝试交朋友,也按照小鱼的要求没有让陌生乘客下车。”
卢西安一时间竟不知道这句话应该算进步证明,还是治安案件的自我陈述。
而面对妹妹的正面挑战,夏洛特仍然不肯退让:“不是我得到一份,你就有权要求同规格再发一份,欧若斯。”
欧若斯眼神冷下来:“夏洛特,你先把恋人身份当成先到先得的奖品。你只是比我更早住进贝克街更早拥有机会,就开始假装那是不可更改的正确顺序。”
“至少金鱼选择了我。”
“说到底只是因为我被关在谢林福德。”
“迟到不产生补偿性优先权。”
“夏洛特你用铁路塌方独占八天,也没有资格谈公平。”
两位福尔摩斯的语言开始迅速升温。
玛丽原本准备旁观,毕竟两位福尔摩斯互相消耗,理论上最符合教授利益。可还是忍不住对欧若斯开口:
“东风小姐,学长刚才已经说了每段关系需要单独建立。”
“蜘蛛只是担心我追上。”
“当然担心。”玛丽坦然承认,“但不代表这句话是错的。”
“我担心的是你将亲密变成胜负。”
“你最没有资格说。”
玛丽笑容微僵。
无法反驳。
非常遗憾,但确实无法反驳。教授在心中默默地把这一分记在了账上。
“我是认真的。”黑发少女看着灰发青年,“我也可以嫁给小鱼,也可以陪小鱼一起,也可以……”
“欧若斯。”
“……小鱼不喜欢我吗?”东风小姐似乎是在说一件非常重要但又不确定的事。
卢西安放缓了语气:“我不是不喜欢你。只是这件事不要那么快做决定。”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因为……”卢西安思考了一下该如何措辞,“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已经成年了。”欧若斯说,“我和夏洛特一模一样,各方面都是。”
“我说的不是身高。”
“那是什么?”
“是你有没有准备好面对一些事。”卢西安认真地看着黑发少女:“欧若斯,我喜欢你,这一点我不想骗你,也没必要骗你。但喜欢一个人不等于要马上和她做所有事。我想等你真的想清楚了,再考虑这些。”
欧若斯眨眨眼:“……小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在这种事上说漂亮话了?”
“从你把我逼到这个份上开始。”
欧若斯嘴角弯了一下,夹起那块已经被戳了好几个洞的肉,开始小口小口地吃掉。
餐桌上的空气终于松动了一些。
窗外那只蝉也重新叫了起来,应该是确认室内暂时不会发生需要它迁徙的灾难。
挑了挑眉的玛丽颇为遗憾地轻轻啧了一声。
“……我还以为学长要翻车了呢。”
“你有点失望?”卢西安说。
“有一点点。”玛丽很坦然,“难得看到学长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场面,很有观赏价值。”
“……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玛丽吗?”
“是哦。”玛丽笑盈盈地拿起叉子,戳了一块胡萝卜,“正因为是爱人,才会偶尔想看学长手忙脚乱。感情需要新鲜感嘛。”
尤其是在床上。莫里亚蒂小姐在心中如此补充道,笑容愈发温柔。
“这种新鲜感对我不太友好。”
“所以才新鲜。”
卢西安决定不继续这个话题。他将粥勺重新递到夏洛特嘴边,银发侦探安静张开嘴,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金鱼刚才说的话,我知道了。”
“嗯?”
“这件事不应该这么快做决定。”夏洛特看向他的眼睛,“那金鱼对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没等青年回答,资讯侦探就继续开口。
“……我不想做金鱼思考之后才决定的人。我是做金鱼在看到我第一眼就想着要抱我的人。”
“……认真的吗?”
“属于你的侦探的推理。”夏洛特眨也不眨地看着卢西安,“什么时候不是认真的了?”
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一见钟情比深思熟虑更可靠,这个命题在逻辑上根本不成立,任何一个合格的侦探都应该嗤之以鼻。
可夏洛特说完之后,便只是安静地盯着青年。
终于想要回答的卢西安刚想说什么,门口却传来一阵敲门声。
餐桌旁四个人同时停住。
夏洛特的眼神明显冷了几分。
打断关键证词是一项严重失礼。如果门外没有足以让整个莱茨再次塌陷的理由,那么来访者最好提前准备好自己,不要突然出问题。
“我去看看。”
但见此情形,卢西安只能将夏洛特放回椅子后起身去开门。侦探对离开怀抱一事表达了明显的不满,银发少女的手勾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松开。
但没有重新提出要求,这已经是极大的克制了。
门外站着埃勒里。
金发红眼的名侦探手中拿着一份刚通过临时电报线路送达的报纸。逻辑之王先看向卢西安,再越过肩膀,看见餐桌旁的三名少女……
夏洛特神情冷淡,欧若斯则面无表情,玛丽笑得温柔。
三个表情都是同一个意思:
你最好有事。
逻辑之王只用了一秒钟便完成判断,这绝不是适合普通人踏入的场面。严格来说也不是适合名侦探踏入的场面。
毕竟逻辑只能帮助人识别危险,却不能保证识别之后还有机会离开。
“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事实上,即使有特殊情况,我也认真考虑过把报纸从门缝塞进来,然后假装自己没有见过这张餐桌。”
“那你为什么没有?奎因。”卢西安问。
“门缝太窄了,华生。我的身材不够瘦。”
“……”
“以及……”埃勒里收起玩笑的语气,把报纸递了过去,“我认为,你必须亲眼看见这个。严格来说,这只是一条普通的新闻。但其中涉及一个你认识的人,华生。”
卢西安接过报纸。
一行被刻意加粗的标题横贯版面,措辞充满巴黎小报一贯的热情,仿佛只要感叹号足够多,事实也会被迫变得更加惊人。
灰发青年低头看去。
《巴黎再发大规模贩毒案,警方锁定嫌疑人藏身地点竟与回声报有关?!》
264:罗宾vs福尔摩斯!怪盗和名侦探之间的二番大决战!?
“唉……”
昨日的巴黎表面依旧岁月静好。
塞纳河左岸的咖啡馆露台坐满了谈论政治与艺术的年轻人,街头手风琴的旋律随着微风穿过梧桐树影,连躺在面包店门口打盹的橘猫都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肚皮更慷慨地交给了太阳。
整座城市都懒洋洋的,唯独法兰西回声报的办公室里没有人在真正专心工作。
虽然打字机和印刷机都在响,可坐在靠墙位置的几个人总会在完成一段工作以后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偷偷看向窗边的露西·勒布朗。
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拿着铅笔的灰发少女已经对着窗外发呆很久。
其实早在情人节那天,阿黛尔,马克与路易得知少女打算新学期前往伦敦时,集体震惊的程度差不多等于听见前台通知卢浮宫明天就要搬家去柏林上班。
毕竟露西·勒布朗小姐实在太不像标准款法兰西少女了,既不会在舞会上跟人交换玫瑰花语,也不会坐在塞纳河边把一整夜的月光都说成情话。
少女的浪漫是另一种质地的,准备好饭盒,仔细检查别人的伤口,然后把应该早点睡用不同的语气重复上好几遍,叮嘱到耳朵起茧。
但也正因为这样,全编辑部没人不盼着她能顺顺当当地把日子过下去。
谁能拒绝露西·勒布朗呢?
不仅善良,而且做的饭能让最挑剔的胃缴械投降,发现同事忘带伞时嘴上会抱怨真是拿你没办法”可那把伞早在抱怨落地之前就已经塞进了对方手里。
在阿黛尔看来如果这个世界上连露西·勒布朗这样全心全意对人好、且恨不得把生活每个细节都妥帖照顾好的姑娘都无法得到真挚的珍惜……
那么审判那个不知好歹的男人就不该只停留在私下的指责,应当由法兰西回声报编辑部联名起诉,由全巴黎尚存的良心共同组成陪审团,并在协和广场公开执行绞刑,行刑当日全城报纸头版套红。
结果呢。
这位连邻居家猫发烧都能记住喂水的勒布朗小姐,在伦敦一个学期还没熬完就找了个语焉不详的借口,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回巴黎了。
没有庆祝,没有喜讯,身边连根看起来稍微像样点的男朋友毛都没带回来,但只要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开什么玩笑。”阿黛尔压低声音,“最好不要让我知道是谁把露西弄得回来以后天天对着窗户叹气。连她这种会在别人发烧时整夜不睡,第二天还假装只是顺路照顾一下的人都舍得伤害,我看那个人多半是没有心的啊,装的怕是泰晤士河底的鹅卵石,还是被废水泡了上百年的那种!”
作为男性的马克谨慎地替未知者保留辩护权。
“阿黛尔,我们先冷静点。你说有没有可能只是文化差异导致的误会?感情这种事要是只听单方面的推理就下判决,那男方通常连开庭陈述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判处终身流放大西洋荒岛了。”
“误会能让她每天看窗外两小时?”
“今天只有一个小时来着。”看了看钟的路易认真纠正,“而且勒布朗其实没有纯粹的发呆,期间其实一直在无意识的画东西。”
阿黛尔转头看路易:“你为什么精确计时?嗯?”
“因为你昨天才要求我观察勒布朗小姐有没有按时休息。”
“很好。”阿黛尔点头,“说明编辑部至少还有人认真执行任务。给你的绩效加一颗星。”
长叹一口气的马克把稿纸往桌上一放:“说到底我们究竟是一家报社,还是露西小姐生活状态观察委员会?”
“两者在功能上并不冲突。”阿黛尔理直气壮,“露西现在还是学生,关心青年学生身心健康本来就是文明社会赋予每一位成年公民的基本义务,这是卢梭教育理念里写死的条文。你有意见,可以亲自下去找卢梭理论。”
“卢梭已经去世一百多年了。”
“所以他没法跳出来反驳我啊。这就是引用已故伟人语录的优势。”
说罢,三个人一同望过去,怪盗小姐笔下并非随手涂鸦,纸上是复杂街区,屋顶路线,司法慈善基金与几个名字之间的关系,只不过充斥着少女才懂的暗号,因此阿黛尔等人只能辨认出线条和大致结构。
不过唯一能够看得明白的是画了一个白色狐狸。
阿黛尔的神情稍微柔和了一点。
“居然还画狐狸。”
“所以确实是男人。”马克立刻凭借逻辑得出了无可辩驳的结论。
“从新闻学的隐喻角度来看,狐狸也有可能代表狡猾的政客或者未公开的新闻线索。”路易试图补充学术观点。
“你不懂。”阿黛尔仿佛研究此道已有二十年的权威模样,“女孩子在工作路线图旁边画小动物,基本就不可能是工作。尤其是你看,这狐狸尾巴还弯向另一边,几乎要把纸上另一只东西圈进去,那玩意儿百分百和公事无关。”
……
从法兰西回声报的窗口望去,可以看到广场喷泉旁的白鸽正围着游客撒下的面包屑挤作一团,而几只乌鸦停在对面法院上俯瞰着这一切。
鸽子属于明亮的广场,乌鸦属于高处没什么人抬头注意的阴影。
巴黎人喜欢前者,因为它们洁白温顺,适合出现在和平宣传画和明信片上,特别体面,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后者其实更加聪明也更加记仇。
今日的露西已经发现了方托马斯的网比预想更复杂。
前次作为怪盗罗宾与其交锋的时候,虽然带走了司法慈善基金转账副本,也烧毁了外围安全屋的联络册,却在撤离时受伤。
即便伤口已经处理,手臂仍偶尔隐隐作痛。
更麻烦的是线索没有因此变得清晰。
沃尔特克斯已经成为最高法院首席法官,与怪盗罗宾有过接触的梅格雷探长也在继续调查。可露西从探长的言谈中听得出来,警方内部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
这意味着敌人的网不仅遍布犯罪界,也已经伸进了法律与警察的体系,爬进了所有本该站在光里的地方。
唉,真的好麻烦啊……
但怪盗罗宾虽然不能轻易继续行动,但也不能停下,于是想着想着,铅笔不知何时背叛了路线图,鬼使神差地在纸角画出了一只灰色的兔子和一只白色的狐狸。
狐狸的尾巴弯弯地朝着兔子的方向绕了过去,几乎要把小灰兔整个圈进去。
回过神来的露西已经来不及擦了。
灰发少女只能盯着那幅小画轻轻叹了口气,笔无意识地在狐狸的尾巴上描了一下。
说起来……卢西安现在,怎么样了呢?
报纸说通往莱茨的铁路隧道坍塌。
他现在与夏洛特以及来自新大陆的逻辑之王一起被困在山谷里。
按理说有福尔摩斯小姐同行的话不会出大问题,夏洛特虽然说话讨厌,照顾人的方式也总像执行拘留,可她确确实实不会让卢西安受到任何伤害。
这个结论应该令人安心。
可露西想到只有他们两个,心里有些不太好受。
她立即为自己辩解这只是担心伤员无人按时换药,毕竟夏洛特虽然是恋人关系,但不代表夏洛特会懂得这些啊。
于是露西在纸上写下一行:
“莱茨天气冷,早上不许只喝咖啡。隧道粉尘多,回来以后先换衣服。要是夏洛特小姐忘记提醒的话,你自己也应该记得。”
写完还觉得不够,又在旁边补充:
“苹果可以一天一个,不要空腹吃太酸的。”
再写伤口拆线前不许提重物,再写睡前不要看太久的稿子,对眼睛不好。
等整张纸快变成一份跨国生活管理清单时,露西·勒布朗才意识到这些话自己根本不会寄出去。寄出去算什么呢?
身边已经有很多人了,自己既不是家人,也不是……不是那个可以理直气壮说回来以后先换衣服的人。
“明明是太贪心了……这是不对的……”
露西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着常识与道德的准则。
直到鼻尖发酸后又在太酸的后面画上了一只举着药膏气鼓鼓瞪着狐狸的小灰兔,露西才终于觉得心口闷疼稍微松开了一些。
她把纸仔仔细细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抽屉最里面,和另外十几张同样没有寄出的清单叠在一起。
现在这个抽屉快满了。
“咳。”
恰好此时身后传来非常刻意的声音。
回头的露西正好撞上三双还没来得及移开的眼睛。
阿黛尔低头猛看一张空白的纸,马克把报纸拿反了还在阅读,路易举着一杯根本没有咖啡的空杯子作陶醉品味状。
办公室陷入尴尬沉默。
“……你们在看什么?”露西问。
“窗外。”阿黛尔第一时间回答。
露西回头看了一眼:“窗在我后面。”
“所以我们在看你旁边。”
“旁边只有墙。”
“巴黎的墙面很有历史。”阿黛尔面不改色,“每一道裂缝里都住着一段革命往事。”
马克试图提供旁证:“对,那道裂纹像法兰西地图。”
“如果反过来看,也像一只摔倒的鸽子。”路易端着空杯子补充。
“路易,你的杯子里连咖啡都没有。”
低头的路易像是此刻才发现杯中空空如也似的愣了一下,随即以惊人的素养挽尊:“……难怪我一直觉得今天的味道格外清淡,哈哈。”
看到自己几人的伪装实在是不太行的阿黛尔终于放弃挣扎,走过去将手搭在灰发少女肩上。
“好吧,我们投降。我们是在担心你,露西。”
“我没什么问题。”
“那感情呢?”
这一问过于直接。
露西沉默。
立刻慌了的阿黛尔补充道:“不想说可以不说!嗯、抱歉,可能我有些……”
“没有。”露西轻声说道,“只是巴黎有事,我必须回来。”
“回来不代表失败。法兰西又不是失恋者收容所,当然,按人口恋爱成功率算,它确实差不多就是。”叹了口气的阿黛尔只是握了一下露西肩膀,“而且我看你前阵子跑出来的那几篇罗马报道,文笔惊人,以后升职空间大得很。加油,总有一天你能坐到主编办公室里去。”
露西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先不说别的……
法兰西回声报幕后真正的注资人与最大控股股东本来就是自己,她就是这家报社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大老板。
在自己的产业里到底还能往哪里升职?升到天花板上去当一盏吊灯吗?
于是想了想怪盗小姐觉得大伙既然如此担心自己的话,不妨让他们安心好了,于是如此开口:
“这样的话,今天的工作提前收尾后,我请大家去吃塞纳河畔最有名的那家手工冰淇淋,怎么样?”
阿黛尔挑眉:“明明是我要请。走吧,塞纳河边新开了一家店。全员参加,禁止讨论男人,只允许讨论口味与报纸销量。”
“你刚刚还在问我感情问题。”
“规则由我制定,自然从我宣布生效的那一刻开始执行,不溯及既往。”阿黛尔理直气壮,“这叫法不溯及既往原则,可是现代法治的基石。”
马克终于放下了那张拿反的报纸:“我想吃苹果味的。”
“你这家伙从进报社第一天起,每次聚餐都只吃苹果味。”阿黛尔痛心疾首,“你就不能对其他水果展现出法兰西人应有的博爱精神吗?草莓做错了什么?香草又做错了什么?”
“稳定与专一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稀缺美德。”马克认真地辩解。
“难怪你的生活圈子里连爱情的风都刮不起来。”阿黛尔满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请务必继续保持这份令人落泪的专一,争取在单身的岗位上一路干到光荣退休。届时编辑部会为你颁发一枚苹果形状的纪念章。”
办公室里终于响起了久违的笑声。
随后几人准备出门的时候,窗外飞来几只白色和灰色混合的鸽子,落到窗台边缘。还有两只乌鸦停在更高的排水管上,黑亮眼睛好奇地望着办公室。
打开窗户的露西将面包屑撒到掌心。
一只白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跳上了灰发少女的手心,另一只干脆停到了肩头,轻轻蹭少女的发丝,更加谨慎的乌鸦则只在窗沿边来回踱步,如同两个还没决定是否入伙的观望者。
“露西,动物怎么永远这么喜欢你?”阿黛尔看着在露西肩头安稳梳理羽毛的白鸽,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羡慕,“它们一见到我准是抢完面包渣就跑,半秒钟眼神都不肯多留。”
“因为你每次撒完面包就立刻伸手去抓。”露西把面包屑掰成更小的碎片,“小动物最不喜欢目的写在脸上的人。”
“哦……”阿黛尔拖长了音调,眼睛亮起来,“这么说追喜欢的男人也是这个路数?先装得人畜无害,毫无所求,天天过来投喂,等他彻底放松警惕、养成每天定点回笼的习惯之后,一把揪住后颈皮直接打包带走?”
“我没有这样说。”
“但你耳朵红了。”
“是夕阳的原因。”
“露西,现在是下午两点。”
“……说好了不讨论这个的,阿黛尔。”
“我这是在探讨鸟类行为学。”阿黛尔一脸无辜,“男人本质上和鸽子没有太大区别。谁手里一直有吃的,谁手掌温度舒服,他们自然会每天准时飞回来。这可是写进物种基因里的客观规律。”
望着排水管上的乌鸦,马克试图把话题拽回安全区:“那乌鸦呢?乌鸦怎么说?”
“乌鸦不会因为食物就相信你。”露西抬起头,望着那两双黑亮的眼睛,“它们会观察很久,它们记得每一张脸,也会记住谁伤害过它们的同伴。”
路易若有所思:“听起来更像记者。”
“不。”露西垂下眼,把最后一点面包碎屑撒出去,“更像另外一些人。”
但下一瞬间,报社一楼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门被推开了。
十几名警察涌入编辑部,并迅速控制入口,档案柜与印刷间。所有员工都被要求离开桌子,双手举到视线可见的位置,不许触碰任何一张纸。
“发生什么了?”阿黛尔霍然站起,“这里是报社!你们有搜查令吗?”
排水管上的乌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警察鱼贯而入,一只白鸽从露西肩头受惊飞起,随后落在了走进来的那个男人戴着手套的手上。
哈特·沃尔特克斯就这样走进办公室。
新任最高法院首席法官神情肃穆,银灰的头发一丝不苟,白鸽安静地停在黑色皮手套的手中,这让整个人看上去宛如一尊由法律与和平共同浇铸的青铜雕像。
如果忽略身后荷枪的警察以及正在被逐一撬开的档案柜的话,这个画面确实相当庄严。
“诸位不必惊慌。法院收到可靠线索,法兰西回声报可能与近期粉末贩毒案存在关联,有人利用报社物流与采访车辆转运违禁品。”
“开什么玩笑!我们一直调查那桩案子,怎么会参与?”
“调查与参与并不矛盾。”沃尔特克斯回答,“有的时候,最适合掩护犯罪的人恰恰正是公开声称在追查犯罪的人。”
“证据在哪里?”阿黛尔虽然平时爱笑,但真正遇到有人欺负同事时却从不后退,“要是证据确凿,现在就拿出来。要是还没有,你带进来的这到底是调查组,还是一场提前写好判决书的公开表演?”
沃尔特克斯淡淡地看了这个女人一眼:“目前,正在搜查。”
“所以现在等于啥也没有。”
“线人的证词同样是证据,这位女士。”
“那位线人有名字吗?还是与所有方便权力的幽灵一样,只在需要关人时出现?我有权要求核实身份。”
马克此刻悄悄拉了一下阿黛尔衣袖,担心她当场被单独带走。
阿黛尔没有退。
“说到底你们还是没有证据就准备先抓人?”
“只是希望诸位协助调查。”沃尔特克斯语气平稳,“考虑到案件涉及违禁粉末与可能的怪盗渠道,报社主要人员需要暂时接受拘留。”
“暂时是多久?”
“视调查进展而定。”
这是一句没有期限的回答。
犹如一扇没有门把手的门,虽然看上去四四方方,体面牢固,可一旦从外面关上,里面的人就只能等待某位大人物忽然想起门后还搁着活人了。
“如果只是调查账目,为什么要控制印刷间?”露西终于开口,“为什么连尚未发表的手稿也要扣押?”
沃尔特克斯看向灰发少女,然后看向其身上的工作证:“这位……勒布朗小姐。您似乎比其他人更紧张一些。”
“我是巴黎高师的学生,目前正在回声报兼职。”
闻言,沃尔特克斯眯了眯眼。
毕竟是巴黎高师的学生,一旦处理不好倒也会给自己扯上麻烦,普通记者熬过几天,等市民的注意力被下一场罢工或下一位名人的桃色新闻吸引过去,也就沉进报纸背面了。
可拘禁巴黎高师的高材生,在舆论上引发的反噬完全是两个量级,前者是社会新闻,后者是政治事故。
政治问题最讨厌的地方就在于这件事往往不需要多严重,只需要被足够多的人看见并被影响就行了。
“那么勒布朗小姐,请问您现在是在以记者的身份质询我,还是以巴黎高师学生的身份?”
“现在的我是法兰西回声报的一员。”
少女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平静地直视着首席法官。
“当这里任何一个人的手稿与自由遭到不当扣押的时候,按照法兰西共和国宪法与人权宣言赋予每一位公民的神圣权利,无论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名街角的巡警,还是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我都拥有绝对的资格与义务向您提出最严正的质询。”
“……精彩绝伦的辩词。”沃尔特克斯缓缓鼓了一下掌,“不愧是巴黎高师培养出的天之骄子。”
“首席法官要是觉得回答漂亮,”露西不动声色,“应该先反省一下为什么您的问题里需要预先设置陷阱。”
此刻停在沃尔特克斯手上的白鸽忽然低下头,轻轻啄了一下黑色手套。
露西看着它:“鸽子似乎不喜欢皮革。”
“它只是不理解那是保护而已。”
“我倒是觉得,可能闻见了手套遮住的味道。”
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的沃尔特克斯低头看了一眼白鸽,可鸽子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重新飞回了露西的肩头。
“动物的判断不具备法律效力。”
“有些时候,人的判断也不具备。”露西望着正在被警察撬开的档案柜,“很明显。”
正当警员继续准备收走桌面文件时,门口传来手杖轻敲地面的声音。
一名身材瘦削的年迈老人走了进来。
岁月压弯了肩,漂白了头发,也在脸上留下无数细密的刻痕。可深黑色的眼睛里依旧保留着能够穿透一切表面现象的冷静。
奥古斯特·杜宾。
法兰西侦探史上最早、也最不可能被绕开的名字。
这位曾令整个欧洲罪犯睡不好觉的大侦探早已因年事过高宣布退休。
可退休对于他来说只意味着不再主动接委托,而不意味着眼睛会闭上,脑子会停止,或者有人能当着侦探的面把一场拙劣表演硬说成司法程序。
纵使是现任的巴黎警察总监见到他也会恭恭敬敬地摘下礼帽,而杜宾也是曾经在露西年幼时帮忙破解其父母之死案的大侦探。
沃尔特克斯的眉头第一次真正皱了起来。
“杜宾先生。您怎么来了?”
“散步。”杜宾言简意赅地回答,“我年纪大了,医生要求每日活动。走到楼下,恰好看见一群警察以逮捕重刑犯的队形进入一家报社。好奇心是侦探退休以后最后一个不肯跟着退休的器官,所以我跟了上来。”
“这是司法调查。”
“我看得出来。”杜宾不紧不慢地走到警察与报社员工之间,“真正的问题在于调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先把结论写进队形里的?您说是搜查账目,带来的警力却足够逮捕半个街区。要是您已经知道罪犯是谁,又何必继续搜?您如果不知道,那么这些手铐又是为谁准备的?”
“巴黎最近不安稳。”沃尔特克斯神情不变,“我刚刚就任首席法官,需要让公众看见法律正在行动。”
“法律在行动和法律必须制造声势是两回事,法官阁下。否则法院与剧院之间或许就只差一层帷幕了。况且剧院的票通常没这么贵,也不会让观众戴着手铐退场。”
沃尔特克斯沉默了片刻。
杜宾影响太大。
不仅是法兰西侦探史的一部分,也是巴黎警界不可能绕开的旧名字。若在上任不久后便公开与杜宾冲突,那么回声报是否有罪反而会沦为次要新闻,头版将属于新任首席法官与传奇侦探决裂。
政治有时就是这样,一桩案子可能复杂得需要几十名警探和几百页卷宗,可一场丑闻只需要一句足够醒目的标题。
更何况对沃尔特克斯而言拘留七天还是一个月本就没有本质区别,只要怪盗罗宾认为报社因自己受到牵连,便很可能采取行动。
而到了那个时候她的罗兰也会出现,方托马斯的计划才能真正开始。
片刻思考后,沃尔特克斯的语气重新缓和下来。
“既然如此,要是杜宾先生愿意担保,我可以限制拘留时间,七日。期间若没有新证据,所有人释放;若证据能够证明无关,也可提前结束。”
阿黛尔显然想问为什么无罪的人还得先进去待七天。
杜宾却先一步开口。
“我可以参与调查?”
“当然可以。”沃尔特克斯微笑,“您是法兰西的第一侦探,这一点无可厚非。不过司法与侦探都需要一点协商的空间,希望您能够理解。”
“我不需要空间,我只需要证据。”
礼貌的笑容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转过身的老人看了一眼露西,又扫过报社里神色不安的众人。
“我会查清粉末案。要是报社无罪,我希望首席法官亲自向所有人说明,这场拘留为什么会发生,又是谁允许它发生。”
沃尔特克斯与杜宾对视良久。
“当然。”
首席法官终于点头。
“我一定会给您以及全体法兰西人民一个满意的答案。”
窗外两只乌鸦忽然同时振翅而起,消失在巴黎明亮的天空里。
它们显然已经记住了这张脸。
……
然后,时间回到莱茨的今日奎因给卢西安递交报纸的那一瞬间。
高悬的太阳将莱茨小镇笼罩在明媚的光辉里,远处传来施工队的号子声,一切都欣欣向荣。
其实逻辑之王原本以为卢西安会及时说些什么。
毕竟按照以往对灰发青年的认知,即便这位露西小姐眼下陷入了不太妙的境地,卢西安应该也会尽可能保持冷静。灰发青年一向是那种把所有反应都收在冷静之下的人。
但怎么说呢。
虽然表情确实没什么变化,也仿佛只是在仔仔细细地翻阅报上的每一行铅字,可奎因却本能地窜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如果说平日里的卢西安像一盏亮在长夜里的灯,哪怕照不亮整条街,也足够让身边的人看清脚下的路。
可现在那盏灯还亮着,后面却悬着一场隐而不发的风暴。
奎因不由得想起了卢西安对霍恩的态度,但更加……亦或是作为蜘蛛的教授?这或许是卢西安和教授有关的缘故吗?
“奎因。”灰发青年忽然开口,“这个大规模贩毒案件应该叫法国粉末之谜。”
“啊……嗯?什么?”
“你喜欢用国家命名案件,希腊棺材,美国枪械,埃及十字,如今轮到法国粉末了。”
“……这样啊。”
眨了眨眼的奎因随即失笑。
“你这个命名还真挺有国名系列的风格。不过可惜,我目前得先回新大陆一趟,而且这个案子有杜宾先生亲自协助,实在是遗憾得很,我很想看看杜宾先生是如何拆解这个案子的。那位传奇侦探的推理路径和我完全不同,他靠的是对人的洞穿,而我靠的是对逻辑的穷举。如果能和杜宾合作一次,或许我那本关于失败的小说都能提前写出续集。”
本来最初前来伦敦的奎因除了想找华生作为搭档之外,另一个目的就是调查莫里亚蒂和教授之间的关系。
在得到罗马的相关情报之后,逻辑之王便已然察觉怪盗莫里亚蒂与教授之间的关系实在微妙。
而在马尔莫雷瀑布坠落的卢西安显然有着重大的嫌疑。只是毕竟没有证据,对于奎因而言,没有证据的怀疑只是一张尚未填入数字的草稿纸,可以留着,但不能拿去定罪。
因此也有找各个侦探交流一番教授线索的想法。
不过这个倒是经过十诫案后,奎因就打算忽略卢西安和教授之间的联系了,毕竟自己欠了他一个人情,在人情之外奎因的逻辑体系精密稳定,所有变量都必须经过论证才能被写入算式。
可偏偏人情是唯一不接受推理却拥有最高优先级的特殊变量。
毕竟逻辑之王这辈子也就欠过这么一次,珍稀程度堪比某位英国侦探主动承认自己的推理存在漏洞,值得专门挂在墙上。
“你打算怎么做?”奎因问。
“回伦敦。”
“然后?”
“做我应该做的事。”
闻言的奎因决定转移话题,毕竟逻辑之王虽然热爱谜题,但并不打算在一场尚未落下的风暴中央搭帐篷观察气象。
“对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隧道今天晚上凌晨两三点就可以打通了。”
卢西安微微一怔:“怎么这么快?”
“你的读者们挺担心你的。”奎因耸耸肩,“伦敦那边收到了不少捐助,甚至有人自愿加入施工队伍。说不定此刻在山那头抡镐头的人里就有你的书迷。所以工期确实快了不少。华生先生,你该考虑一下,你的笔到底喂养了多少人的精神生活。”
奎因同时将一份捐助名单递给灰发青年。
名单来自伦敦、法兰西、新大陆与其他大大小小的城市。有人捐钱,有人送来设备与药品,还有几位铁路工程师看到新闻后直接背着图纸赶到了塌方的另一侧,连行李都没来得及回家收拾。
捐助金额大小不一,其中有出版社的巨额款项,也有几个学生用信纸仔细包好的几枚硬币。
某封附言这样写着:
“请莱茨铁路局务必以最高速度将华生先生安全送回贝克街。如果放任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一个人在伦敦处理日常饮食与生活起居问题,这不仅将是文学界的巨大灾难,更是对整个人类文明社会基本秩序的严峻挑战。拜托了,这个真的很令人担心。”
卢西安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不动声色地将这封附言折起来,塞进了整份名单的最底下。
助手决定永远不让侦探小姐看到。
主要是为了保护捐助者的人身安全。
随后灰发青年便返回了房间里继续吃起了饭菜,期间也对欧若斯,夏洛特,玛丽说了有关于露西在巴黎发生的事。
几人倒是明白灰发青年的性格,因此在这一方面的态度倒是一致的。
“巴黎警方的办案效率,向来令人叹为观止。”
夏洛特评价。
“主要值得赞叹的是他们抓错人的速度。至于那个连拘留期限都说不清楚的首席法官,要么蠢,要么坏,当然也不排除两项兼具。还有,金鱼你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什么眼神都没有。”卢西安说。
“你有。”
夏洛特低头咬住卢西安递到嘴边的勺子,将里面的食物卷走,随即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说道:
“我不担心任何人,我只是无法容忍一桩本来一天就能解决的案子,被巴黎警方拖延勎成一项横跨年度的公共工程。”
“好。”卢西安点头,“我把刚才的眼神收回。”
“……你收得也太快了。”夏洛特似乎对这份顺从产生了新的不满,“正常人不是应该再坚持辩驳两句吗?就跟你以前一样。”
“我以为你不喜欢正常人。”
“我不喜欢。”别开脸的夏洛特无视另外两个人足以杀人的眼神,声音像自言自语,又像故意让卢西安听见,“但我发现我更不喜欢……你把我的话照单全收的样子。那让我没办法通过反驳金鱼你来延长和你说话的时间。”
说完,夏洛特自己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这句话会以如此完整的形态脱口而出。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随即用一句当我没说,这是缺乏咖啡因导致的语言中枢故障仓皇结案。
对此,教授小姐和东风小姐莫名对视了一眼,纷纷觉得夏洛特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现在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这样。
总之当天深夜的时候,隧道终于打通了,当最后一块碎石被搬走后,所有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欢呼起来。最终,卢西安打算一大早就前往伦敦。
列车驶出莱茨的时候,小镇许多人来到站台送行。卢西安和镇长交流了一阵子,最后确认所有公开条款有效后才登上列车。
夏洛特带走了蜂群笔记与那张天眼黄昏明信片。欧若斯则一路抓着卢西安衣袖,防止青年在任何车站突然改乘方向。
“欧若斯,我不会跑的。”
“嗯,我知道。”黑发少女乖巧地点头,“我知道小鱼不会跑,但知道和确保是两回事。迈克罗夫特说过,好的体系不依赖任何人的自觉,而依赖结构本身。所以这个是结构。”
“……你把迈克罗夫特的行政哲学用在这种地方,他知道吗?”
“他不需要知道。”欧若斯把脸颊轻轻靠上青年的手臂,“而且啊,小鱼就算你真的跑了也没关系的,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车站,所有的港口,所有的航线时刻表我都背下来了哦。你能去的每一个地方我都算得出来。所以你看……”
东风小姐笑得像春天本身。
“小鱼其实哪里都去不了呀。既然哪里都去不了,那不如一直待在我旁,—这在数学上是最优解呢。”
“欧若斯。”
“嗯?”
“正常的女孩子表达舍不得你走,一般只需要三个字。”
“可是三个字的话。”东风小姐眨眨眼,把他抓得更紧了一点,理所当然地反问,“小鱼就只会心软三个字的份量。我要的不是你的心软哦,我要的是小鱼的全部诶,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打折呢?”
坐在对面的玛丽全程托着腮欣赏这一幕,然后在思考巴黎的线索之余不忘慢悠悠地补上一刀:
“学长你发现了吗?你身边每一个人都需要经过翻译才能阅读呢。看来只有我的最省事,因为我对学长你从来不加密。你懂得吧?”
“……玛丽。”
“嗯?学长有那种想法了?”教授小姐心满意足地转回车窗方向,“一比零。今日份,达成。”
至于逻辑之王则识趣地坐在另一个包厢里,继续写那部将会忠实记录自己如何一败涂地的小说,偶尔停笔望着隔壁包厢的方向,在稿纸边缘写下一行批注:
该证人身边的变量过多,暂不列入演算——E.Q.
列车穿过刚刚修复的隧道,沿着铁轨一路向北,过了几个小时抵达了伦敦。早上的雾都一如既往的潮湿,车站四周到处都是报童与搬运行李的人群。
而车站门口上停着几辆马车。
站在最显眼位置的迈克罗夫特亲自撑着黑伞来了,身后还跟着负责行李与文件的工作人员。
神情像大英帝国迫不得已来到失物招领处,准备领回一位商业竞争心过强的新大陆侦探,以及一份足以让外交部连续加班的报告。
欧若斯看见迈克罗夫特后,立刻向卢西安的怀里靠近。
“我不和他走。”
“我也没有准备接你,欧若斯。”
迈克罗夫特看了眼自家小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一时半会也不好说是自己怕她,还是她真的怕自己,但说到底后者完完全全不可能存在。
“你的手续已经全部办结,住所登记为贝克街。除非你再次试图申请直升机,否则不归我接送。”
欧若斯略显不满:“那你为什么带了工作人员?”
“搬奎因所长的档案,不是搬你。况且你们什么都没带就上了直升机。”
“假如我也有行李呢?”
“让你的企鹅给你搬,他应该不介意。”迈克罗夫特补充道,“但你不会让他搬。”
话音落地的瞬间,迈克罗夫特便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战术性错误,这正是欧若斯想要的答案。
一旁的夏洛特的脸色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欧若斯心满意足地又朝卢西安靠近,并用眼神向兄长表达了真诚谢意。
大英帝国面无表情地在心中给今天的失误记录上添了一笔。
“总之。”迈克罗夫特重新撑正黑伞,“我的任务是接奎因所长前往白厅,商讨与新大陆相关的合作。”
“很荣幸由大英帝国本身亲自迎接。”奎因笑了笑,“我原以为,来接我的还会是上次下飞机时的那位布朗神父。”
“您可以在白厅继续抱怨这件事,逻辑之王。”
“看来这趟马车不会无聊。”
迈克罗夫特淡淡道:“我原本只是希望安静。”
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
临走前,埃勒里向卢西安抬手:“巴黎若需要逻辑支援,发电报。至于法国粉末之谜的名字,我暂时保留。”
“说起来那本书的稿费怎么算?”
“华生,我写着我的失败,自然我是主角。”
“商业对手果然小气。”
“出版是出版,你是你,卢西安。”逻辑之王在车门关上前留下最后一句,“这两件事里我只对前者斤斤计较。”
马车驶入雾中。
另一边的老管家也来了火车站,在看见玛丽平安先确认她应该没有因为乘坐直升机而受伤后有所生气之后打算离开。
结果玛丽也一同离开了,毕竟教授小姐也要找找有关于巴黎的情报,以方便后续的行动。以及,莫里亚蒂小姐下定决心了在巴黎演绎专门对付欧若斯的格雷。
临上马车前,金发少女忽然回头,隔着熙攘的人流对卢西安挥了挥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最终站台上只剩下了卢西安,夏洛特与欧若斯三人。
三人原本就没打算坐马车。某位侦探小姐宣称马车会让我错过至少四十七条街头情报,而东风小姐则表示走路可以名正言顺地挽着手臂。
于是在卢西安的带领下,一行人朝着贝克街的方向步行而去。
雾气渐渐散开一些,光斜斜地铺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夏洛特走在灰发青年左边,欧若斯挂在卢西安右臂上,一切熟悉得像从未离开过。
“说起来。”夏洛特忽然开口,“贝克街的储藏柜里还有你上次买的那罐红茶。我没有喝,低劣的口味不配进入我的味觉。所以金鱼回去以后必须尽快把它处理掉。方式不限,比如泡两杯在今天下午四点,客厅,壁炉旁边。”
“……夏洛特,这就是一起喝下午茶的邀请吗?”
“垃圾处理方案。”侦探小姐面不改色,“只不过该方案恰好需要两个人执行,且执行地点恰好舒适,执行时间恰好漫长而已,逻辑上毫无破绽。”
“我们是恋人,完全可以直说。”
“……嗯。”
夏洛特应了一声,别过头后正好对上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看的欧若斯,对此侦探也照样面无表情了起来,两位福尔摩斯小姐在这方面都拥有极高造诣,虽然只是安静地对视,空气里却仿佛有两套复杂的推理系统正在以人类无法理解的速度互相投放炸药。
可就在即将抵达贝克街的时候,一个卖报的少年忽然跑了过来。
“号外!号外!巴黎怪盗再度发出挑战,怪盗罗宾向英国名侦探福尔摩斯宣战!”
卢西安的脚步停了下来,夏洛特和欧若斯同样停下。
跑到他们面前的少年在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你们回来了!天哪,这绝对是今天最大的新闻,不对,怪盗二次宣战才是最大的,你们回来应该算第二大……可是你们正好在怪盗宣战的当天回来,这两件事加起来说不定又能重新变成最大的新闻!”
新闻行业的未来人才在短短几秒里完成了标题排序,事件关联和二次定级。
卢西安付钱接过报纸。
头版正中央用醒目的加粗字体印着一封预告函……
致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巴黎近日连续发生的案件想必已经令某些人按捺不住,并向您那位热心过度的助手发出了破案邀请。
作为您的朋友,我在此诚恳建议您拒绝他那一如既往的愚蠢想法。
请不要插手。
倘若您执意横渡海峡来到法国,我将不得不采取行动阻止您继续调查。
届时您与那位助手先生恐怕会经历一些极不愉快的事情,甚至亲自品尝惨痛失败的滋味。
对于您这样一位令我无比钦佩和尊敬的对手,我实在不忍看见您的赫赫声名遭受如此难堪的打击。
毕竟在犯罪与黑夜的领域里,我始终比你们的逻辑更快一步。
所以,请您和您在意的助手先生老老实实留在温暖的伦敦,待在贝克街的壁炉旁安心品尝属于你们的红茶吧。
最诚挚的,
怪盗罗宾,敬上。
265:晚上好,光之城!(10k)
从去年十二月到五月末,怪盗罗宾时隔将近半年再一次向某人发出了挑战。
只不过上一次收到挑战的是另一名怪盗莫里亚蒂,这一次收件人换成了咨询侦探夏洛特·福尔摩斯。
而挑战内容也从传统意义上的来抓住我吧,变成了非常不传统的你最好老老实实待在伦敦,千万别来巴黎。
严格来说这甚至更像一封写满警告和反向邀请的劝退信,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奇妙的矛盾感,仿佛写信人一边在纸上落笔别来,一边又在每个标点符号里藏着你敢不来试试。
可惜人在阅读警告时往往会自动忽略请勿靠近,只看见后面那个画得鲜红醒目的危险标志。
记者尤其如此,他们不仅要靠近,还得先拍照拟标题,再找专家讨论危险标志的设计是否涉嫌歧视色盲群体。
最后附赠一篇论危险标志的美学变迁的无意义附加内容,确保一件本来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拥有足够篇幅占据整整半版。
因此只用了半天这封信就在英法两国之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巴黎的咖啡馆把挑战函誊抄下来,贴在玻璃窗上供每一位端着咖啡的客人品头论足,伦敦的报童则在浓雾弥漫的街口扯着嗓子高喊罗宾与福尔摩斯的名字。
白鸽从塞纳河畔振翅飞起,乌鸦停在泰晤士河的桥栏上梳理羽毛。
两个国家的读者隔着一整条海峡的海水替素未谋面的当事人争论胜负,激烈程度仿佛他们才是即将横渡海峡在巴黎屋顶上走钢丝的人。
巴黎人认为怪盗罗宾终于准备向英国侦探界证明法兰西第一怪盗绝不是什么追逐莫里亚蒂背影的陪衬,伦敦人则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夏洛特·福尔摩斯会不会接受挑战?
毕竟罗宾这挑战函的语气和措辞全文下来完全看得出来就是挑衅啊。
而且有人提出了一个更加令英国人不安的角度,毕竟上一次是罗宾亲自横渡海峡前往伦敦挑战怪盗莫里亚蒂,这一次她却只让福尔摩斯自己去巴黎。
换个角度来说这不就是在暗示福尔摩斯还不如怪盗莫里亚蒂吗?
至少后者值得罗宾亲自跨海挑战。
这种逻辑当然荒谬得如用茶匙丈量大海,却尤其适合印在报纸头版。
伦敦几家咖啡馆里已经有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架势仿佛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究竟谁更胜一筹,将直接决定不列颠未来五十年的国运,英镑汇率,以及下午茶究竟应该先倒牛奶还是先倒红茶这一足以撕裂整个大英帝国的世纪难题。
更加麻烦的是夏洛特至今没有真正抓住怪盗莫里亚蒂。
这同样是事实。
这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于它不负责体面。
一些报纸已经开始用法兰西第一怪盗与英格兰第一侦探的第二回合做标题,仿佛巴黎正在发生的案件已经不再重要,报社遭到拘押也不过是舞台开幕前用来调暗灯光的前奏。
所有人真正想看的只是谁会在巴黎输掉名声,谁又能踩着对方的失败登上第二天头版。
当然,也有人认为夏洛特不会接受挑战,毕竟才和华生以及奎因刚刚成功离开那个小镇,因此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对巴黎产生太多兴趣的吧?
人们不禁如此想到。
不过最终答案还是要归侦探和助手的想法了。
此时此刻的贝克街内,卢西安还在看着那个报纸,一旁窝在扶手椅里的夏洛特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毕竟说到底,这期间哪来的案件找自己和金鱼啊?
怪盗罗宾的心思很明白了,就是不要让自己和卢西安前往巴黎。
但问题是理论上作为怪盗罗宾的露西昨天才因为那个首席法官才被牵扯到回声报的问题之中,那么此刻理论上就是在拘留所之中……
理论上露西现在应该被关在拘留所里,那么这封刊登在报纸上的挑战函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拘留所也提供报纸投稿服务?
对此卢西安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过无论真相属于哪一种都无法改变他的决定,青年早就打算前往巴黎,如今只不过在原有理由上又添了一条罢了。
因此在和夏洛特商议了过后,就打算在下午乘坐飞机前往巴黎了。
在此之前,卢西安还得去一趟学校。
目的非常简单。
请假。顺便尽量避免在拯救巴黎之前先因为缺勤过多而在期末考试中壮烈牺牲,这样的死法实在太不体面了,连墓志铭都不好写。
“巴黎那边最近不太安稳。”基汀院长从抽屉里取出几份文件,“既然拦不住你,那至少让这趟危险旅行具备一点教育意义。我已经联系了巴黎高等师范学院,你和欧若斯小姐可以使用他们的图书馆与住宿资源,名义上属于跨校交流,不会引起法国方面过多的怀疑。”
坐在旁边的东风小姐闻言,第一反应是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和小鱼住同一间吗?”
“嗯……很遗憾,我没有巴黎高师的宿舍建筑图。”
基汀院长倒也知晓这位新来文学院大三的黑发福尔摩斯小姐对卢西安的态度,明显得好似正午的太阳,只有故意闭眼的人才看不见。
问题在于基汀原本其实更看好作为学伴的露西·勒布朗。
可欧若斯同样是自家文学院的学生。
手心手背都是学分,这就让一位恪守教育公平的院长陷入了短暂而严肃的伦li困境。最终基汀明智地决定将这项远远超出行政权限的难题交还给当事人自己解决。
“回来记得补交请假期间的课程材料。”
“我都请假了还要补?”卢西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你也不想想你这个学期请了多长的假了?”基汀院长抬头,“孩子,诗歌告诉我们要抓住当下,Carpe Diem,但抓住当下的前提是当下别把你的学分先抓走,总之记得写就行了。”
基汀院长在文件上盖下印章。
啪。
离开院长办公室后,卢西安一个人去找了玛丽,教授小姐已经看过报纸,也已经将法国地图与几份情报放到桌面。
“学长不必担心。”玛丽笑容从容,“我会自行安排。”
“你不和我们同一班飞机?”
“莫里亚蒂小姐拥有自己的路线。”
“什么路线?”
“既然叫自行安排,当然不能提前全部告诉学长。提前知道谜底的魔术就不好看了呀。反正安全的就是了。”玛丽轻轻哼了一声,“怎么,学长这是在担心我?”
“有一点。”
“哎呀。”金发少女故意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学长想象的要大得多哦。作为补偿,到了巴黎,学长要请我吃一次可丽饼,就当是……利息。”
“什么东西的利息?”
“让我一个人坐飞机的寂寞的利息。”玛丽理直气壮,“这笔费用可不便宜。”
卢西安看了金发少女好一会儿。
“……好,可丽饼。”
“一言为定。”教授小姐满意地点点头,“总之,巴黎见,学长。”
卢西安离开以后,独自站在窗边的玛丽精心维持的从容才一点点垮掉。
少女望着青年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鼓起了脸颊,活像一只刚发现自己的栗子被人拿走却暂时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追责的松鼠。
教授小姐当然不是真心想把这段同行时间慷慨地让给两位福尔摩斯,她只不过需要提前布置某些东西,为将来的胜利积累筹码。
理性告诉这是一项必要投资。
情绪则认为理性最好闭嘴。
当然,再周密的理性计划也不能消除嫉妒,这种情绪就像倒进红茶里的柠檬汁,明知道会和牛奶发生灾难性的化学反应,却还是忍不住要挤上一点。
一想到欧若斯会在飞机上理所当然地坐到卢西安身边,那家伙一定会用助手的正当权益之类的荒唐理由,而夏洛特又会凭借恋人的身份占据另一侧,玛丽便觉得自己精心设计的完美计划突然变得面目可憎。
那是五个小时的航程。
够那两姐妹和柯基说多少话共享多少个只属于他们的瞬间了?
玛丽越想,脸上的笑容越甜。
“呵呵……”
“等着吧,欧若斯·福尔摩斯。”
金发少女望着桌上的法国地图,慢慢眯起眼睛。
“巴黎可是我的主场。到了那里,你就会知道……”
“你的好日子在我克雷丽亚·格雷面前,到头了。”
……
下午,三人登上飞往巴黎的客机。
卢西安坐在中间,夏洛特靠窗,欧若斯坐在过道一侧。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座位分配,背后是长达半个小时的艰苦协商,其激烈程度堪比小型外交谈判。
欧若斯认为自己应该靠窗,因为第一次以正式学生身份前往巴黎,需要观察地形,夏洛特认为地形判断属于侦探职责。最后卢西安指出两人真正争夺的只是左右位置。
于是决定坐中间的灰发青年用自己的身体充当停战线。
“这样看起来像被押送。”
系好安全带的卢西安左右两边同时坐着样貌基本上完全一模一样的福尔摩斯,因此直接看出来这就是华生的乘务员递水时都多看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原来书里没写的部分是这样的啊。
“家庭护送。”欧若斯顺手替青年检查安全带是否扣紧,“小鱼有从飞行器离开的不良记录,坐中间最安全。”
“防止金鱼在空中临时改变目的地。”
夏洛特抬手调整遮光板,将光线控制在不影响观察又不会直射眼睛的高度。
“飞机应该不提供中途下车服务。”卢西安试图辩解。
“你曾经从飞机上跳过。”
卢西安立刻失去反驳资格。
“……特殊情况。”
“所以更需要双侧看管。”欧若斯认真分配任务,“夏洛特负责左边,我负责右边。要是小鱼试图起来的话,我们同时抓住,左右夹击,无处可逃。”
“我一个人足够。”夏洛特开口。
“你体力不足。”
“技巧可以弥补,显然。”
“上次你被我绑在地上。”
夏洛特缓缓转头,欧若斯微笑回望,姐妹二人之间的空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结冰。在机舱气压因为某些非航空原因发生变化之前,卢西安及时将两杯水分别递进她们手中。
“喝水。补充水分有利于在高空保持冷静。”
“小鱼递的水。”欧若斯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好喝。”
“那是普通的白水。”
“小鱼递过来的时候就不普通了。”
夏洛特对此倒是安静地喝了一口,然后嗯了一声,翻译过来应该就是这一点,难得同意。
离开跑道的飞机就这样穿过英吉利海峡上空,云层在窗外延伸成无边白海,阳光从高处落下。伦敦的雾已经被留在后方,前方天空更加开阔。
欧若斯盯着卢西安的侧脸看了足足一个小时。
期间什么都没做,如果忽略每隔几分钟就确认一次青年是否还在身边的话,那么确实什么都没做。
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的黑发少女翻开巴黎旅行手册。
“拿破仑。巴黎拥有凯旋门与大量纪念建筑。一个人死后还能占据整座城市的道路与建筑,说明名声是比领土更持久的占有。”
“也可以说明拿破仑的个人品牌经营得很成功。”卢西安说。
欧若斯若有所思地点头,又翻到下一页。
“位于西岱岛的巴黎圣母院正面有两座钟楼与用于表现宗教故事的石雕,是很典型的哥特式结构。”
终于对旅行介绍产生一点真正兴趣的夏洛特开口:“飞扶壁将屋顶与高墙受到的侧向推力传到外部支撑,使建筑能够留下更高的窗,也能容纳大面积彩色玻璃。结构本身其实比传说更值得看。”
“还有玫瑰花窗。”卢西安说,“阳光穿过彩色玻璃时,整座教堂里的光会变成不同的颜色。据说站在里面的人会觉得自己站在光做成的万花筒中央。”
欧若斯立刻抬头:“小鱼想去?”
“圣玛丽医院的名字来自圣母玛利亚,我之前就对这个巧合很在意。到了巴黎正好可以看看人们是怎样用玻璃与钟声理解同一个名字的。”
夏洛特淡淡道:“你又想到摩斯坦了。”
“只是合理联想。”
“金鱼的合理联想范围过大了,应该收敛一下。”夏洛特翻过一页书,“联想圣母玛利亚可以。联想别的名字,需要提前申报。”
“申报给谁?”
“你的恋人,我,显然。”
飞机即将降落时,天色已经完全变暗。
巴黎从云层下方出现。
与伦敦不同,伦敦的夜被浓雾包裹,灯光像藏在灰色海里的孤岛,人们需要走得足够近,才能确认前方究竟是家门还是另一个沉默行人。
巴黎却将光毫不保留地铺满街道与河岸,犹如一位深知自己正在被注视的演员,在夜幕落下之后反而点亮了全部舞台。
横卧在城市中央的塞纳河像一条流动的黑色丝绸,沿岸灯火在水面拖出金色长影。桥梁一座座跨过河流,车灯与路灯汇成发亮脉络。
凯旋门,歌剧院,圣母院与密集屋顶依次从夜色中显现,城市在飞机下方缓慢展开。
书店和晚归的马车全被灯光照亮,即使隔着窗也仿佛能想象到街头恋人压低声音的絮语,以及咖啡馆里正在讨论怪盗预告函的人们。
“说起来,我记得巴黎叫光之城来着?”卢西安问。
对此夏洛特刚想回答,却不料欧若斯抢先开口解释:
“有两层含义。第一是启蒙,巴黎曾汇聚伏尔泰,卢梭,狄德罗等思想家,这里的光是科学与启蒙。人们相信只要把问题带到光下,蒙昧与黑暗便会退开。”
“很理想主义。”慢了一步的夏洛特淡淡评价,“理性也可以被用于解释暴力,甚至令暴力看上去正当。”
“所以光需要人选择照向哪里。”卢西安说道。
“第二是现实照明。路易十四时期,巴黎便在主要街道设置油灯以打击犯罪。后来煤气灯大规模普及,香榭丽舍大街与各拱廊街夜间灯火通明,令各国来客震惊。于是光之城不只是一种思想象征,也变成真的城市景观。”
“解释得很好。”卢西安由衷地说。
闻言,东风小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不过对此资讯侦探就只是如此反驳:“说到底只是资料复述而已,其中没有任何自己的内容。信息密度普通,内容也很无聊。”
“夏洛特,你刚刚慢了。”
“我只是不和学生抢答。”夏洛特面不改色,“我又不是学生,显然。”
“你刚才准备开口。”
“没有证据。”
“我有目击证词。”欧若斯把脸转向卢西安,“小鱼,你看到了吧?”
被点名的青年权衡了两侧的火力配置,最终选择了外交辞令:
“我当时在看窗外。”
“金鱼的证词采信。”夏洛特立刻宣布结案。
“小鱼包庇。”
欧若斯不满地小声嘀咕,却又因为这个包庇发生在自己眼前而莫名觉得算了,小鱼说的话怎么都是可以原谅的。
对于东风小姐来说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特权。
而说完这场小小的辩论后,夏洛特忽然看向卢西安。城市的灯火映在窗玻璃上,也落进青蓝色的眼睛里,如同有人往其中撒下了整座城市的星光。
“其实很巧,金鱼你的名字也是光。”
卢西安,Lucian,词源便与光有关。
“所以光之城很适合金鱼。”
“这样的话,法语里对我的名字是不是有不同的读法?”
“有。”
欧若斯再一次抢先回答。方才还在和夏洛特针锋相对的危险少女,此刻却笑得格外可爱。少女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够独自告诉小鱼的秘密。
“到了巴黎,人们更习惯把它读作Lucien,也就是吕西安。”
念完之后,东风小姐还意犹未尽地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吕西安。
这个读法只有巴黎有,而自己是第一个念给小鱼听的人。
很好。
这个第一次被欧若斯·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地收藏了。
飞机沿跑道缓慢下降,塞纳河灯火越来越近。窗外的灯一盏接着一盏向后掠去,如同整座巴黎正在以最盛大也最安静的方式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揭开序幕。
广播中响起温和清晰的法语:
Bonsoir,mesdames et messieurs. Bienvenue à Paris.
晚安,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来到巴黎。
……
“哈哈,欢迎,欢迎!您就是华生先生吧?”
带着夏洛特与欧若斯的卢西安刚走出机场大厅就听到这样的声音。
这笑声具有穿透力极强的感染力,洪亮得仿佛能把整座机场大厅当成自家客厅。
周围不少路过的巴黎人看见来人纷纷顺手脱帽致意,或是停下来点头打个招呼。
而那位高大的男人也能立刻随口叫出对方的名字,顺道问一句家里孩子上次的肺炎痊愈了吗,街角那间书店的租金涨了没有,老家伙退休之后是不是天天在河边钓鱼偷懒之类的家常。
眼下夜色正浓,机场外的灯火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金河顺着道路往城市心脏方向流去,马车和晚归的行人从光明与阴影的交界线上不断穿过。
远处飘来咖啡馆里混杂着法语,英语,意大利语的谈笑声。
从街道一直爬上建筑立面的灯光将一切全部照亮,仿佛只要将灯火摆到所有人面前的话,那么这座城市从来没有秘密。
当然,只是仿佛。
朝着卢西安迎面走来的身材高大的男人应该有五十岁。
“我的名字是付托冷,法国国家安全总局局长,同时兼任巴黎警察局长。”
看清真人的那一瞬间,卢西安忽然反应过来。
如果依照穿越以前的记忆来看,付托冷本人属于巴尔扎克人间喜剧系列中最危险的人物之一。
苦刑犯,阴谋家,天生的诱惑者,洞悉社会规则的地下君王,看透了巴黎所有上流社会的伪装面具,手上握着一堆达官贵人的黑历史,连最狡猾的罪犯都不敢在面前耍花招的男人。
有人将其称为《人间喜剧》里的梅菲斯特,因为付托冷站在年轻人的欲望旁边,告诉怎样用灵魂交换一条更快抵达成功的路。
可眼前的付托冷又与书中不完全相同。
“我总算是见到活人了。”
走到卢西安面前的付托冷先伸出手,又像觉得单纯握手不足以表达欢迎,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你的探案集在巴黎警局红透了。不少值夜班的警员偷偷在值班室里传阅,要不是怕破坏警队纪律,我都要当众承认你写的每一本我都追更过。”
“所以局长先生的意思是看过,但不肯正式承认?”
“这叫维护警界最高领袖的严肃公共形象。”付托冷一本正经,“要是手下几百号警员发现局长也在追小说家的侦探连载,他们明天就敢偷偷把自己的工作报告改写成短篇小说交上来,开头还要加一句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但局长今天晚上已经当着我的面招供了。”
“所以,华生,我得请你替我保密。”付托冷冲他眨了眨眼,“封口费就不开支票了,我把巴黎警局最真诚的友谊给你。”
“这友谊看起来完全没办法走公务报销流程啊。”卢西安评价。
“何必这么见外呢?我们完全可以当朋友,华生。这世界上最划算的交易从来都不写在账本上。”
付托冷这份赏识从来不是完全演出来的。
这位警察局长是真的把探案集一本本认真读完了,也研究过整整一年里关于卢西安的所有内容。
局长很清楚这样的人一旦成为朋友就是任何庞大计划都值得争取的盟友,万一不幸站到对立面,也会变成最难收买也最难绕开的麻烦。
因此与其成为朋友何乐而不为呢?没必要与其交恶啊。
“说实话,华生。”付托冷比刚才少了几分玩笑,“我读过太多侦探故事了,大部分作者写案子,最后都只会把聪明人写得更聪明,但你不一样,你在答案揭晓之后还会留下来写书里的那些活人,我很喜欢这一点。”
“局长先生好像从来没把我只当成一个小说家来看待。”
“当然,小说家可以改变读者头脑里的看法,行动者则能直接改变脚下的现场。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的人值得我亲自跑到机场来等。”付托冷笑了,“而且这是我的真心话,真正最有分量的赞美本来就应该承认对方足够危险,强者之间的交往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卢西安同样笑了一下:“那前半句我收下了。后半句咱们以后慢慢验证。”
“很好,您比书里的更有意思。”付托冷随即看向一旁的夏洛特和欧若斯,“福尔摩斯小姐似乎不喜欢握手。”
“肢体接触不能提高信息量。”夏洛特平静地回答。
“那我就选择用表达友好来代替握手,两位福尔摩斯小姐。”
付托冷还在笑,夏洛特和欧若斯则完全没有社交性退让,说到底必要的社交退让在这对姐妹的行动词典里几乎不存在。
“我的身份似乎不值得介绍。”旁边传来低沉声音。
卢西安闻言转头。
另一名手中握着没有点燃的烟斗的魁梧男人站在自己身后,眼睛不具备夏洛特那种锋利,却有一种能够让对方忘记防备的耐心。
梅格雷。
巴黎警界最可靠的人,最懂怎么和烟火气里的普通人好好说话的侦探之一。
卢西安只看一眼便感到熟悉,因为梅格雷与皇家天鹅计数官罗温·阿特金森,也就是憨豆先生长得一模一样。
“您与罗温先生是兄弟?梅格雷探长?”
原本准备握手的梅格雷闻言停了一瞬,随后笑起来:“不愧是华生。没错,罗温是我哥哥。他那个人的性格运气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统统比我一辈子办过的案子都难解释清楚。”
“这倒是,不过罗温先生最近一切都好。”
卢西安觉得毕竟是憨豆先生嘛,这其实说到底倒也正常,不这样反而不正常了,习惯就好了。
“我知道。他写信说你平安从罗马回来,还收下了橡皮鸭。”
“鸭子现在在贝克街浴室旁边安好了家。”
“那我替他放心了。”梅格雷点了点头,“当时哥哥还总觉得礼物不够正式,差点想再寄一只能飘在浴缸里的大橡皮河马过来。”
卢西安神情微妙地提醒道:“请务必阻止他。”
“我已经写信了,不过我哥哥听不听是一个概率论问题。”
说完这句话的梅格雷忽然给了卢西安一个拥抱,
“但总之谢谢你和福尔摩斯小姐一直照顾他,我哥那人挺笨的,总莫名其妙给身边人添麻烦,但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其实特别需要朋友。”
“不用客气,我和夏洛特当时也受了罗温不少帮助。”
“寒暄我认为可以到此结束了。”
夏洛特如此面无表情的开口。
闻言的梅格雷立刻善解人意地往后退开一步。
这位半辈子处理过无数矛盾夫妻,撒谎嫌疑人,破碎家庭的探长早能判断在什么时候一个普通拥抱会被身边的人判定为领地侵犯了。
“福尔摩斯小姐,我读华生的探案集的时候发现,关于你的内容永远写得特别含蓄。”
“那些私人细节和案件无关。”夏洛特理所当然。
卢西安立刻补充:“也因为作者还想继续平平安安住在贝克街。”
梅格雷笑出了声。
夏洛特转头看向卢西安。
“金鱼,你认为我会因为记录细节不够完整而报复你?”
“你只会要求把稿件拿回去逐句校正。”卢西安说,“那是作者的法定义务。”
“很好,金鱼终于理解了合著关系的本质。”夏洛特颔首,“顺带一提,下一卷的校对时间我已经排进日程了。地点在贝克街。时长未定。”
“未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校对结束之前,作者不许离开,显然。”
两位福尔摩斯小姐对此同步点头,场面看上去专业而严肃。其实站在右侧的东风小姐则是已经对付托冷与梅格雷完成初步观察。
付托冷刚才看小鱼的时间过长,梅格雷还进行拥抱,两个人都被她列入需要确认距离的名单。感觉都是比奎因那个逻辑之王还麻烦的家伙。
麻烦的家伙越多,小鱼身边的变量就越多,变量越多能亲手排除掉的东西就越多。从这个角度来说巴黎其实是个好地方。
察觉到她视线的付托冷主动看向了黑发少女。
“这位便是福尔摩斯家最小的妹妹,欧若斯·福尔摩斯吧?”
“你知道我。”
“迈克罗夫特先生替入学与出境办理了必要文件。巴黎方面当然收到通知。”付托冷笑道,“我本来以为华生会带一支小队来法国,结果只来了两位福尔摩斯小姐。看来我们的官方接待规格现在临时显得有点寒酸,是不是得连夜往上提一提标准?”
“我不需要额外接待。如果小鱼需要了,我会再通知你。”
欧若斯向卢西安身边挪近半步,仿佛巴黎警局提供的所有帮助都必须先经过小鱼需求这一道审核,否则一律无法放行。
付托冷笑意更深:“非常明确的条件。欧若斯小姐不信任法国警察?”
“我不信任大部分人。”
“那您信任谁?欧若斯小姐。”
欧若斯抓住卢西安的手:“答案就在这里。”
“非常高效。”
“所以,不要试图让小鱼独自一个人去警察局。”欧若斯语气平静,“现在没有的计划,以后也不准有。”
“欧若斯,局长只是打招呼。”
“我在给小鱼提前消除后续风险。”少女仰起脸看向卢西安,眼神软得好似终于确认了主人不会走丢的小动物,“防患于未然呀,这是小鱼你以前教我的。学以致用。”
“我教的原文好像不是这个用法。”
“知识的价值在于活学活用。”欧若斯认真地说,“而且用在小鱼身上的知识才是最有价值的知识。”
这时梅格雷才笑着解释说,付托冷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来接人。
“是我硬跟过来的,华生。你刚从莱茨那边的塌方事故里脱身,巴黎现在又暗流涌动,多一个熟悉每一条小巷子的人跟着,总归不会吃亏。”
“梅格雷的职业病就是总坚信任何外国客人脚刚踩进巴黎土地,下一秒就会迎面撞上凶杀案。”付托冷吐槽。
“这是干了几十年磨出来的职业直觉,局长。”
“我今天晚上本来只想安安稳稳请大家吃一顿接风饭。只不过我这边确实有点事情,想请华生和福尔摩斯小姐帮帮忙。”付托冷向机场外停着的马车示意,“巴黎不少人的公开身份和他们真正的面目完全不一样。我想请福尔摩斯小姐帮我看一看这些人。”
“谁?”夏洛特面无表情地问。
“到了合适时间,您自然会知道,夏洛特小姐。”
“故作神秘只会降低合作效率,显然。”
“提前喊出对方名字就会导致立刻开始表演,真相会跑掉的。”
说罢,付托冷再次伸出手,准备正式邀请众人上车。
就在卢西安伸出手之际,街对面突然传来惊呼。
一辆停在坡道上的马车刹车坏了,车轮带着车轴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滑。拉车的马疯狂蹬蹄挣扎,车底正压着一个摔倒的老人,被车架牢牢卡住,根本爬不出来。
一个高大男人比谁都冲得更快。
“马德兰市长!”有人喊道。
见此情形的卢西安也第一时间朝着街对面跑去和马德兰一同抬起了这辆马车,因此终于获得足够空间的老人被梅格雷与赶来的路人拖出。
受惊的马仍在挣扎,卢西安松开车轴以后立刻绕到前方,先以声音安抚,再抓住缰绳避免马车继续冲向人群。
最终老人被送往附近诊所。
擦去手上灰尘的马德兰走到卢西安面前。
“小伙子,谢谢你。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撑着,未必这么快就能把人救出来。”
“在我赶到之前,您已经一直在独自用身体顶住马车,我看貌似有两吨以上的重量吧。”卢西安说,“说到底,我只不过分担了另一侧的重量而已。而且您的力气确实大。”
“你的力气也一样大啊,小伙子。但是愿意什么都不问先冲过来一起分担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值得感谢了。”马德兰目光温和地看着卢西安,“巴黎并不缺少站在路边分析事故原因的人,缺的是先伸手再讨论谁应负责的人。”
“伸手以后仍然需要查清原因。”夏洛特在旁边说道,“否则同一辆马车还会再次失控。”
“这位……原来如此,您就是福尔摩斯小姐了吧?这个年轻人就是华生了吧?我今天晚上其实一直记着消息,你们今天要到巴黎。”
终于看清楚夏洛特和欧若斯面容的马德兰这才想到今天晚上华生和福尔摩斯会来巴黎,于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福尔摩斯小姐说得对。如果善良不去改变背后造成危险的那个结构,就只不过是把灾难发生的时间往后稍稍推迟一点。”
站在人群后面的付托冷听见两人对话,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没想到会在机场门口就遇到马德兰。
不过也无所谓,早晚都是要见的。
说起来,本来想委托给福尔摩斯的那件事,就是让这位名侦探亲手戳穿眼前这位高尚无私人人爱戴的巴黎市长马德兰的真实身份是一名曾经服过刑的苦役犯冉·阿让。
“马德兰,巴黎市长。”
马德兰朝着卢西安伸出了手。
“卢西安,来自伦敦的作家,也是福尔摩斯的助手。”
“那么,请允许我以巴黎市长的身份正式欢迎诸位来到这座城市,毕竟你们是因为怪盗罗宾的挑战函才来的吧?”
市长抬头看向已经完全亮起的城市。
塞纳河的灯火在远方连成漫长的金线,一切都在夜色中清晰浮现,巴黎把最亮的光摆在所有人面前,也把最深的秘密藏在了所有人视线的背后。
“晚安,祝你们在巴黎一切顺利。”
马德兰市长向众人微微欠身。
“欢迎来到光之城,我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