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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节

第二节课的课间。

福尔摩斯小姐必不可能成为败犬 · 佚名 · 85.2万 字

  玛丽从解剖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聊天。

  大部分是医学院的日常话题,哪个教授的考试最变态,食堂的新菜单到底能不能吃,以及今天的实验课要解剖的是青蛙还是兔子。

  但有一段对话从左边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文学院来了个巴黎高师的转学生。”

  “对,而且名字很有意思,叫露西·勒布朗。”

  “露西?这不是——”

  “对,和L先生的名字是拉丁语同根词,一个是阳性一个是阴性,全学院都在说。”

  “连头发都是灰色的?”

  “听说是的。”

  “怎么那么法国啊,好浪漫。”

  玛丽的脚步没有变化。

  药箱在手里换了一边,从右手换到左手,这个动作看起来只是因为右手拿久了有些酸。

  翠绿色的眼睛没有往说话的方向看。

  露西·勒布朗。

  教授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法兰西回声报的记者,圣诞夜前后在伦敦大学校园里采访过自己和柯基,采访时的表现非常专业,问题精准,观察力强,笔记本上的速记速度快到几乎像是在做实时转录。

  而且那天玛丽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露西在和柯基交谈的时候,紫色的眼睛会不自觉地追踪柯基说话时的手势和表情变化,追踪的频率和节奏像是一个人在仔细观察另一个与自己有某种相似性的人。

  当时玛丽没有深想。

  现在回想起来——

  从巴黎到伦敦,从记者到交换生,从校外采访到校内同班,这条路径的跨度太大了,大到需要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才能解释。

  而最充分的理由通常是最简单的那个。

  玛丽把药箱又换回了右手。

  表情依然完美。

  笑容依然温和。

  走过那群聊天的学生时,金色的波浪长发在肩膀上轻轻晃了一下,一切都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善良柔弱医学院女生没有任何区别。

  Leblanc是法语里的白色。

  柯基的灰色,和福尔摩斯的银色,现在又多了一个白色。

  三者都是冷色调。

  而自己是暖色调的金色。

  因此玛丽的左手在药箱把手上多收了一分力。

  ……

  中午十二点。

  食堂的喧嚣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碗碟的碰撞声、排队时的低语声、以及远处厨房锅铲翻炒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时代大学食堂最标准的午间交响乐。

  玛丽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烤牛肉,土豆泥,一碟酸黄瓜。

  和以前点的一样。

  玛丽拿起刀叉,很自然地切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目光从窗户扫过食堂的全景,这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动作。

  任何一个坐在窗边的人都会在吃饭的间隙看一眼周围的环境。

  没有灰色的头发。

  玛丽收回视线,继续切牛肉。

  说起来土豆泥今天比上学期做得稍微好了一点,淀粉的糊化程度更均匀了,大概是食堂换了厨师,这是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观察,但她还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因为以前柯基每次吃食堂的土豆泥都会皱一下眉——

  不。

  玛丽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摩斯坦小姐吃的和上学期一样呢。”

  旁边桌子的一个医学院女同学笑着搭话。

  “习惯了。”玛丽回以让人觉得温暖但无法靠得更近的微笑。

  “说起来,你听说了吗?文学院来了个法国转学生——”

  “嗯,听说了。”

  “而且据说是L先生的学伴呢!基汀院长亲自安排的!”

  玛丽的刀在牛肉表面停了一瞬间,然后继续切下去了。

  “是吗。”

  “对啊!同桌!就坐在L先生旁边!而且好像还是那个上学期L先生旁边一直空着的位置!”

  玛丽微微歪了一下头,表情依旧是标准的礼貌。

  “那挺好的。”

  “对吧!L先生终于有同桌了!上学期他那个位置旁边一直空着,现在想想其实也挺寂寞的——”

  玛丽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学伴这个词在玛丽的认知里有非常明确的定义:

  一个被制度化安排旨在帮助新生或转学生适应环境的辅助性角色。

  功能清晰,边界明确,不涉及任何超出制度范围的内容。

  柯基做谁的学伴和自己无关。

  玛丽又吃了一口牛肉。

  牛肉的味道忽然变得有些淡了。

  大概是今天的调味放少了。

  ……

  下午。

  反正没课。

  所以玛丽去了图书馆。

  东翼的老位置还在,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和去年秋天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角度几乎一样。玛丽把药理学文献翻开,铅笔搁在书上,一切和以前完全相同。

  除了对面的椅子是空的。

  三十厘米的桌面分界线还在。

  桌面上没有M和L两个字母并排的墨迹了。

  那些是去年用铅笔写的,早就被擦掉了,或者被图书馆的管理员在清洁时抹掉了。

  不过痕迹这种东西,抹掉了也还是在的。

  只是看不见而已。

  玛丽翻开了文献的第一页,字认识她,她也认识字,但今天字和她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雾,看得见形状看不清意思。

  然后图书馆的阿姨走了过来。

  也就是上个学期期末给卢西安四人拍照的那位。

  “摩斯坦同学。”

  “阿姨好。”

  “L先生之前来给我说,如果你来了就告诉你一下。”阿姨的声音放得很轻,“他说他最近下午可能不会来图书馆了。”

  玛丽把翻页的手放下来。

  “他说让我跟你说一声。”

  阿姨又补了一句。

  风从高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了书页的一角,纸张翻了两页,露出了一行玛丽还没来得及看的字。

  “谢谢阿姨。”

  玛丽的声音很平静。

  “不过我来图书馆是来学习的,和学长没什么关系。”

  阿姨大概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玛丽的表情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那你学习吧。”

  图书馆恢复了安静。

  文献还翻在第一页,金发少女盯着那一页看了大约十二分钟,随后双手放在桌面上,手交叉在一起,姿势端正得像是在等什么人来上课。

  但没有人来。

  十分钟后玛丽深吸了一口气。

  以前在这个位置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三个小时,有时候四个小时,从来没觉得长。

  现在二十二分钟就坐不住了。

  因为以前自己会在他对面坐下来,间隔三十厘米,各自看书或者假装看书,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偶尔把饼干推过分界线。

  以前——

  玛丽站起来收拾东西,教材放进药箱的侧袋,铅笔插回笔袋,椅子推回桌面下方,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留任何痕迹。

  走出图书馆东翼的时候,阿姨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就走了?”

  “嗯,今天只是随便坐坐。”

  玛丽的笑容完美无缺。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三月的风从图书馆门口灌过来。

  玛丽沿着图书馆前面的石板路往北门的方向走,脚步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贝雷帽在头顶微微歪着,金色的波浪长发在背后轻轻晃着。

  走到图书馆与教学楼之间的那条小径时,余光捕捉到了另一侧的草坪边上,两个人正沿着梧桐树下的小路慢慢走着。

  灰色的头发。

  旁边是另一种灰色的头发。

  柯基抱着几本书,正在指着什么方向说话,表情是放松的,声音听不清楚,但从嘴唇的动作来看大概在介绍什么建筑的功能或者历史。

  旁边的少女比他矮了不少,和玛丽的身高差不多,亚麻灰色的头发搭在肩膀上,歪着头在听。

  说起来,那棵树下面的座椅曾经是少女第一次给柯基递纸包的地方。

  但那是上学期的事了。

  玛丽·摩斯坦站阴影里,看着外面的阳光,看着阳光里的两个灰色的影子,看着那个曾经每天下午坐在三十厘米之外写字的人现在正领着另一个人走过曾经属于他们的路线。

  教授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正常的。

  柯基有了新的同伴,这对替罪羊计划没有任何负面影响,相反,如果柯基的社交圈缩小了,以后将其控制成为自己的替罪羊的成功可能反而会被稀释。

  从战略角度来说这是好事。

  可问题是玛丽·摩斯坦的身体在这个瞬间有一个下意识的前倾动作,脚已经抬起来了,但没有落下去,就那么悬在那里,像一个走到一半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的人。

  可能是看到了柯基在笑。

  她以前见过这种笑,在食堂里分饼干的时候见过,在图书馆里聊M和L的时候见过,在湖边吃栗子的时候见过。

  现在这个笑出现在了另一个人面前。

  玛丽的手在药箱的提手上又一次收紧了。

  如果走上去,说什么?

  “学长的学伴看起来不错?”

  这句话从玛丽·摩斯坦的嘴里说出来会像祝福,从教授莫里亚蒂的嘴里说出来会像试探,可此刻站这里上的这个人既不完全是玛丽·摩斯坦,也不完全是教授莫里亚蒂。

  只是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少女。

  她就这样继续站着,看着。

  风从教学楼的夹缝间穿过来,把玛丽的金色头发吹到了肩膀前面。

  少女没有把头发拨回去。

  因为如果伸手拨头发的话,动作的幅度可能会被对面的人注意到,而教授莫里亚蒂不需要被任何人注意到。

  蜘蛛需要一直都在暗处。

  但就在这个时候,走在小径上的那个法国女孩忽然偏了一下头,紫色的眼睛越过柯基的肩膀,跨过三月的阳光和草坪的距离,意外地落在了那个金色头发的身影上。

  然后金发少女就听到了一个带着法语特有的圆润和某种说不清楚的善意的声音。

  “啊。”

  玛丽·摩斯坦站在阴影的边缘,阳光在前方画了一条线。

  线的这边是暗的,线的那边是亮的。

  有着紫色眼睛的灰发少女正站在亮的那一边,对着暗处的金发少女微微笑着。

  “莫兰小姐你也来了啊。”

167:莫兰小姐一败涂地(1w)

  “勒布朗同学。”

  玛丽·摩斯坦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姿势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在逛校园?”

  “嗯,L同学在给我当导游,走到这里的时候我刚好看到莫兰小姐。”

  “学长。”玛丽的视线从露西移到了抱着书的灰发青年身上,“新学期好。”

  “新学期好。”

  卢西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波动。

  自从情人节之后这是第一次碰面,严格来说不到两周,但说不清为什么,这两周比从认识到现在的整个秋冬都长,三个人就这样站在教学楼旁边的梧桐树下。

  一个假莫里亚蒂,一个假罗宾,一个假莫兰。

  嗯,全是假的。

  “莫兰小姐,一起走吧?”露西又开口了。

  “走去哪里?”

  “L同学还在带我熟悉学校呢,不过校园已经差不多了,我看了一下地图,从这里往南走到威斯敏斯特桥不是很远,那边的风景好像不错。”

  “桥那边确实挺好的。”

  卢西安随口接了一句。

  玛丽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因为那座桥上有太多属于两个人的东西了。

  可灰发青年没有回看,目光落在远处教学楼的屋顶上,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烟囱。

  “那走吧。”

  ……

  威斯敏斯特桥南侧栏杆。

  三月的泰晤士河灰绿色的,河面上偶尔有驳船经过,大本钟在桥的北端矗立着,金色的钟面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整座城市。

  三个人靠在石栏杆上。

  露西在中间,卢西安在左边,玛丽在右边。

  风从河面上吹上来,远处的灰色天幕下两三只海鸥在懒散地飞着。

  上一次站在这个位置是去年十一月,那时候只有两个人,一包热栗子,以及一个“如果你是怪盗/如果你是莫里亚蒂”绕了半天最后发现是同一个人的下午。

  那个下午的栗子很甜,但这些都是上学期的事了。

  现在那个位置上站着另一个人。

  “说起来。”露西双手交叠搁在石栏杆上,“假冒的莫里亚蒂,假冒的罗宾,假冒的莫兰,如果要写故事的话,我们三个人的代号就很方便了。”

  “代号?”卢西安问。

  “L先生、L小姐、M小姐。”露西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L先生就是假莫里亚蒂嘛,L小姐就是假罗宾,M小姐就是假莫兰,不过都只是演绎而已哦。”

  “嗯,只是演绎。”

  玛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点。

  这个称呼让少女想起了某些东西,M从来都不只是Mary的缩写。

  其实在场的三个人里有两个人完完全全知道没有一个是假的。

  “不过这样来看的话……”露西在卢西安和玛丽之间来回看了一下,语速忽然慢了,“L先生叫我L小姐,M小姐叫M先生……”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

  “怎么了?”卢西安问。

  “不,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样的组合听起来很像——”

  她没说完。

  无论怎么组合都会变成某种婚礼请柬上常见的缩写格式,这和之前卢西安和玛丽在图书馆桌面上各写了一个字母谁也没挪回去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只有两个人知道。

  现在多了一个人。

  “只是代号。”卢西安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方便讨论故事而已。”

  “对,只是代号。”玛丽也跟着说了一句。

  两个人的回答几乎同时落地。

  露西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

  不对劲。

  勒布朗小姐的本能发出了一个微弱的信号,同步回答这件事本身不奇怪,在圣诞节采访的时候两个人也经常说出一模一样的话,但那时候的同步是默契,现在的同步是距离。

  两个人在用同样的速度把对话推到一个安全的方向。

  这种整齐意味着双方都在回避同一件事,而需要两个人同时回避的事情,通常只有一种。

  不过露西决定不继续细想了,因为她今天来不是当侦探的。

  “好了好了,那就用代号来聊故事吧!”少女拍了拍石栏杆,“假莫里亚蒂和假罗宾之前已经聊过框架了,假莫兰也一起来参与参与。”

  “聊什么?”玛丽问。

  “怪盗的故事集怎么写。”

  接下来的讨论比露西预想的顺利,也比露西预想的别扭。

  顺利的部分是三个人在专业层面上的交流效率极高。

  卢西安对叙事结构的把控大概因为写探案集,因此出奇地好,玛丽对细节考据的精准度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犯罪组织的档案管理员,露西则负责提供巴黎那边怪盗罗宾的一手素材。

  别扭的部分是——

  每当话题从写作技术滑向三个人之间的某种关联时,空气就会微妙地凝滞一下。

  比如露西提到故事集的视角问题。

  “L先生用华生这个名字写探案集,视角是记录者看侦探。”露西无比认真,“那么怪盗的故事集,是不是可以用莫兰的视角来写?助手看怪盗,和华生看福尔摩斯是一个对称结构。”

  “为什么是莫兰视角?”卢西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就像华生总是在记录福尔摩斯一样,莫兰也可以记录怪盗的一切。”露西越说越兴奋,“从助手的角度看到的怪盗,和从外人角度看到的怪盗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外人看到的是白色燕尾服和月光,助手看到的是燕尾服下面的那个人。”

  “听起来很亲密。”玛丽的声音从右边飘过来。

  “确实啊!”露西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说,“莫兰的日常应该非常有趣,比如怪盗出门前忘带单片眼镜啦,排练走位时踩到自己的燕尾服后摆啦,或者行动前其实紧张得胃疼但要装作很酷的样子啦——”

  “怪盗不会胃疼。”卢西安平静地说。

  “那是因为L同学不是真的怪盗嘛,但如果是真的呢?”露西的紫色眼睛闪了一下,“再厉害的人也要吃饭、犯困、偶尔摔一跤,这些部分才是故事最好看的地方。”

  “说得也是。”卢西安点头,“那日常部分怎么写?”

  “日常!”露西立刻来了精神,“比如莫兰做饼干给怪盗吃——”

  露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顺着思路走的,假莫兰就是M小姐,M小姐就是摩斯坦小姐,而摩斯坦小姐就是真正的莫兰小姐,因此莫兰确实做过饼干。

  逻辑上完全没有问题,但是时间不对。

  玛丽看着泰晤士河的方向。

  “最近没送了。”

  灰发少女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了一下。

  她本来想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走,比如说那在故事集里莫兰恢复送饼干的情节可以怎么写之类的,但摩斯坦小姐说“最近没送了”的时候,语气里有露西说不清楚的东西。

  以前送。

  现在不送了。

  以前的关系和现在的关系之间发生了某种位移。

  露西很想追问发生了什么,但少女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另一个判断。

  不该问,至少不该当着卢西安的面问,因为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而自己是三月才到的人,不能擅自触碰上学期的温度。

  于是露西做了一件事。

  “啊!”

  少女忽然拍了一下手,紫色的眼睛圆圆的。

  “说了这么久我都忘了!我说要请两位吃冰淇淋的!”

  “三月吃冰淇淋?”

  “我的冰淇淋不分季节的嘛。”露西已经从栏杆旁边站直了身体,“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桥那头有一家新开的,据说是意大利人开的,我去看看。”

  “不用——”卢西安刚开口。

  “L同学!”露西已经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蹦出了几步远,回过头来,亚麻灰色的头发在三月的风里扬起来,“作为学伴有义务了解附近的商业环境,这是实地调研!很快回来!”

  少女就这样小跑着消失在了桥面人群里,灰色的头发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在白天也会发光的星星。

  ……

  露西消失之后,栏杆边只剩下了两个人。

  泰晤士河上有汽船经过,拖着一条灰白色的尾迹,风从河面涌上来,把栏杆上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叶子吹到了两人之间的石板上。

  叶子在地面上打了个旋,然后停住了。

  玛丽先开口。

  “乔治医生和他的搭档们最近成功发表了恶性贫血的治疗文献。”

  卢西安的目光从河面上慢慢收回来。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嗯。”玛丽轻轻敲了一下栏杆的石面,“他们在论文的致谢部分提到了一位淋着雨的医生。”

  风又吹过来了。

  卢西安的表情什么都没变。

  “塞拉的状况据说已经好转很多了。”玛丽的声音轻到需要把耳朵凑近一些才能听清,但她知道他不会凑近,“她写了一封信给学长。”

  “我收到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河面上的光在两个人的脸上画着不规则的斑点。

  金发少女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侧过头看着他,三月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灰发青年的轮廓在光线里清晰得像一幅素描,鼻梁的弧度、下颚线的角度、以及那双正望着河面什么都不想说的眼睛。

  曾经这张脸在距离自己三十厘米的桌对面出现过无数次,图书馆东翼的高窗下,铅笔沙沙地写字,纸包推过分界线,M和L两个字母并排躺着,谁也没有挪回去。

  现在隔了大约一米五。

  一米五不远。

  但比三十厘米远了很多。

  远处有海鸥拉着长音叫了一声。

  “说起来。”玛丽的声音忽然变了,“学长今天的气色好了一些。”

  “大概是贝克街的暖气好。”

  “嗯。”

  又沉默了。

  这个瞬间少女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希不希望自己做饼干了,如果还在做,那就意味着什么都没有变,如果不做了,那就是承认有些东西确实结束了。

  玛丽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泰晤士河的方向。

  河水灰绿色的,和去年十一月的颜色一模一样。

  同一条河,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温度。

  少女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一句话在喉咙里转动,最后被她自己悄悄咽了回去,连同三月的风,一起咽进了胸口某个不太想被人看见的角落。

  远处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我回来啦!”

  露西举着三杯冰淇淋从桥的另一端跑过来,灰色的头发在风里飞扬,脸颊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

  “意大利人的手艺果然不一样!老板说这个是开心果味的,这个是柠檬味的,这个是……”

  少女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然后把话自然地接了下去,语速没有变,音量没有变,就像她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草莓味的!莫兰小姐喜欢哪个?”

  “都行。”玛丽接过了柠檬味的。

  “L同学呢?”

  “开心果。”卢西安伸手接过去。

  露西自己拿了草莓味的,咬了一口,然后心安理得地靠回栏杆上,三个人的间距和刚才差不多,但因为手里都拿着冰淇淋,于是可以舔一口,可以换一只手拿,可以对着河面发一会儿呆。

  这些都是手里有冰淇淋时被允许做的事。

  “说起来。”露西舔了一下草莓味的尖尖,目光落在远处的大本钟上,“L同学情人节在医院上面演怪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卢西安想了一下。

  “挺冷的。”

  “就这个?”

  “二月的屋顶确实很冷。”

  “L同学的答案总是很实在。”露西忍不住笑了,紫色的眼睛轻巧地往玛丽那边一瞥,“莫兰小姐觉得呢?当时站在上面。”

  玛丽咬了一口柠檬味的冰淇淋。

  酸的。

  大概是和情人节那天夏洛特嘴里的柠檬棒棒糖是同一种酸。

  “挺高的。”

  “也是很实在的答案。”露西把冰淇淋举到眼前看了看,“怪盗和助手的回答加在一起就是又冷又高。”

  “不适合吃冰淇淋。”卢西安补了一句。

  “所以三月在桥上吃就对了。”露西很满意地总结。

  三个人就这样靠着威斯敏斯特桥的南侧栏杆吃冰淇淋。

  远处一艘游船慢慢划过,船上有人在笑,笑声被河面拉得模糊又温柔,大本钟的时针走到了五,钟声沉沉地敲了一下,整个城市都跟着低音轻轻颤了颤。

  露西把冰淇淋吃完了,把空杯子朝远处的垃圾桶投了过去。

  纸杯画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落进了桶里。

  “百发百中。”卢西安说。

  “习惯。”露西的回答和上午一样,“对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摩斯坦小姐的家和我们不同方向吧?”

  “嗯。”玛丽点了点头,“我往南走。”

  “那我和L同学往北。”露西笑了,“摩斯坦小姐路上注意安全,下次一起吃冰淇淋!”

  “谢谢勒布朗同学。”玛丽完美地回以一个微笑。

  三个人在桥头分开了。

  金发少女就这样沿着桥面往南走,贝雷帽在风里微微晃着,金色的波浪长发搭在肩膀上,药箱提在右手,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和上学期的每一次离开一模一样。

  走出大约二十步的时候,少女路过了桥面边上的一家钟表店,钟表店的橱窗玻璃很大,铜制的座钟和怀表在灯光里泛着暖色的光,而玻璃的表面因为三月的湿气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水雾让玻璃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

  玛丽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面镜子截住了。

  镜子里映出了身后的桥面,远处的栏杆旁边,两个灰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露西的声音飘过来,可少女的耳朵还是把它从嘈杂里准确地捞了出来。

  “L同学,带围巾了没?三月吃冰淇淋也不必勉强,别着凉了。”

  然后是卢西安的声音。

  “没带。”

  “那把我的用吧。”

  玛丽如此看着露西给卢西安系围巾的全过程,从掏出围巾,到踮起脚尖,到双手绕过脖子,到在胸前打结,到最后退后一步端详,每一个动作都映在了水雾蒙蒙的橱窗镜面上。

  法式的系法。

  以前自己给柯基系围巾的时候,一开始是自己的,后来用的是柯基系给夏洛特的手法,是把围巾对折,从脖子前面搭过去,两端从背后绕回来,在胸口jiao叉后把尾端塞进对折的环里。

  镜面里的露西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已经飘散了,但玛丽从唇形上读出了那句话。

  “当然要用自己的方式啦,这种事嘛。”

  这种事。

  什么事?

  给一个人系围巾用只属于自己的方式这种事。

  露西又继续在对卢西安说什么,大概是很开心的事,因为她笑了,而灰发青年低着头在听,脖子上围着那条浅灰色的用法式手法系好的围巾。

  玛丽看着那个画面。

  视线从两个人的身影上移开,落在了镜子里自己的脸上。

  金色的头发,翠绿色的眼睛,贝雷帽,完美的笑容。

  但镜子太模糊了,水雾让所有的轮廓都变得不确定,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看得见形状,看不清表情,不过唯有嘴角是平的。

  可问题是玛丽·摩斯坦的嘴角从来不会是平的。

  因为演绎的这个角色永远在笑,这是这层身份最基础的配置,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此刻倒映在窗里的那张脸上微笑不在了。

  金发少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吃了一半的柠檬冰淇淋,然后从钟表店的橱窗前走开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把杯子轻轻放了进去。

  因为扔的力度会暴露情绪,而教授莫里亚蒂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被观察到的情绪。

  药箱与此同时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于是右手握了握拳,但又松开了。

  玛丽·摩斯坦走进了三月灰蒙蒙的街道里。

  金色的头发在风中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伦敦永远分不清是雾还是云的天色中。

  ……

  两个人从威斯敏斯特桥往北走。

  风从泰晤士河方向吹过来,把露西系在卢西安脖子上的那条浅灰色围巾的尾端轻轻扬起来。

  法式系法确实比英式的牢固,走了这么久都没有松。

  “L同学住哪个方向?”卢西安问。

  “北边。”

  “说起来你不是刚来伦敦吗?住处找好了?”

  “上周就找好了。”露西微微一笑,“《回声报》那边帮忙联系的房东,说是一栋闲置了很久的老房子,最近刚解决了法律纠纷,租金很便宜。”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滑铁卢路往北走,拐进大街,穿过波特兰广场。

  行人越来越少,路灯越来越密。

  卢西安在某个路口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露西一直走在旁边。

  从桥头到滑铁卢路是同一个方向,可以理解,从滑铁卢路到大街也说得过去,毕竟这是伦敦最主要的南北干道,但穿过波特兰广场之后路线就开始分叉了,往西是帕丁顿,往东是国王十字,往北——

  往北是贝克街。

  “L同学。”

  “嗯?”

  “你租的房子在哪个方向?”

  露西的脚步没停,紫色的眼睛却往旁边飘了一下,指了一个卢西安很熟悉的方向。

  “你在贝克街附近?”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嘴角弯了一点,带着那种已经知道对方接下来会露出什么表情、所以提前把笑意准备好了的从容。

  “再走一段L同学就知道了。”

  于是又走了大约几分钟。

  路灯从煤气灯换成了电灯又换回煤气灯,街道从宽变窄又变宽,空气里的味道从面包店的黄油香变成了居民区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干燥暖意。

  贝克街的路牌出现在视线尽头的时候,卢西安看见221B二楼起居室的窗口亮着暖色的灯。

  那是青年留的灯。

  夏洛特有时候晚上会从卧室走到起居室翻资料,不开灯摸黑走路撞到茶几角的概率虽然不高,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上周就撞了一次,少女嘴上说痛觉不影响思考,但当天晚上的小提琴拉得格外暴躁。

  所以卢西安自那之后养成了日常留一盏灯的习惯,而221B的斜对面的红砖建筑在夜色里静静矗着,窗户是暗的,门廊下挂着一盏没点的煤气灯,常春藤从墙角爬到了二楼窗框的边缘。

  卢西安准备说一声“明天见”,但回头的时候发现露西没有停。

  少女径直走向了贝克街221B斜对面的那栋建筑,站在了大门口掏钥匙。

  “你住这里?”

  “嗯。”露西转过身来,门廊的阴影落在脸上,只有紫色的眼睛还亮着,带着让人完全生不起气的笑,“卡姆登府。”

  卢西安愣了一下。

  卡姆登府。

  原著里福尔摩斯在莱茵巴赫瀑布与莫里亚蒂教授一同坠入深渊之后,犯罪帝国分崩离析,福尔摩斯暗中游历了三年才回到贝克街,而随后发生的第一起案件,也就是《空屋》。

  其中莫兰上校对福尔摩斯进行狙杀的地方正是从贝克街221B斜对面的卡姆登府二楼窗口。

  那一枪没有打中。

  但位置就是从那个窗户射出去的。

  卢西安抬头看了一眼卡姆登府的二楼。

  暗的。

  可如果有人站在那个窗口,能看到221B起居室的窗边那片区域是什么样的,不过里面就看不到了,但也算是从狙击点变成了观景台。

  “L同学?”露西歪了一下头,“你的表情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只是巧合吧。”

  “嗯,大概是巧合呢。”少女靠在门框上,“这栋房子之前因为法律诉讼闲置了很久,最近刚解决,所以租金特别便宜,《回声报》的经费有限嘛,能省就省。”

  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交通便利,价格合适,一个刚从巴黎来的交换生能找到独栋的住处已经算运气好了。

  但——

  原著里住在卡姆登府的人是莫兰。

  怪盗罗宾住在了莫兰的位置上,如果说221B是侦探的据点,那卡姆登府就是猎手的瞭望塔,只不过原著里的猎手拿的是空气步枪,而现在站在门口的猎手拿着的是冰淇淋和一支铅笔。

  “离得挺近的。”卢西安最终说了一句废话。

  “很近。”露西把钥匙插进锁孔,“早上如果起居室窗帘开着的话,大概能够看到L同学和福尔摩斯小姐在窗户边的样子。”

  “我出门很早。”

  “我起得也早。”

  “那你可能会看到我给壁炉加炭。”

  “壁炉在窗户能看到的位置吗?”

  “稍微偏一点,我的身影可能有些模糊。”

  “那就有点遗憾了哦~”

  卢西安看着站在门廊下的少女。

  “虽然不是故意选的。”露西踩上门前的台阶,紫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总之以后请多关照了,邻居先生。”

  “你在巴黎住的地方不会也正对着谁的窗口吧?”

  “那倒没有。”少女认真想了想,“巴黎我住的地方离河很近,窗外只有一条塞纳河和两棵梧桐树,比这里无聊多了。”

  这里有趣的部分大概不是贝克街的建筑风格和煤气灯的排列密度。

  露西把钥匙插进门锁,回头看了灰发青年一眼。

  三月的最后一点暮光正在从天际线上消退,贝克街两侧的煤气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铁灯柱上洒下来,把石板路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颜色。

  “明天见,L同学。”

  “明天见。”

  卢西安转身穿过马路,走向221B。

  走到门口的时候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卡姆登府的二楼窗口亮起了一盏灯。

  灰发青年随即推开了221B的门,哈德森太太正从厨房端出一壶热茶。

  “华生先生回来啦!今天开学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

  卢西安走进一楼的小客厅。

  “说起来今天见到玛丽小姐了吗?”

  哈德森太太的语气非常随意,但卢西安已经很熟悉这种随意了,自从情人节后玛丽不来了之后。

  “见到了。”卢西安喝了一口茶,“在学校碰到的。”

  “哦,学校?”

  “嗯,就是路过。”

  “那最近还好吗?”

  “看起来还好。”

  “还好就好。”哈德森太太把茶壶轻轻放回托盘上,但显然不打算放弃这个话题,“不过说起来,今天太太们聊天的时候有人说,摩斯坦小姐最近好像不怎么来贝克街了——”

  “嗯。”

  老太太透过茶壶上升起的白色热气,悄悄看了一眼这个青年,还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脸。

  可哈德森太太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嗯里面少了以前提到摩斯坦小姐时连青年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语气上扬。

  非常细微。

  但少了就是少了。

  不过哈德森太太选择不追问了。

  “对了,福尔摩斯小姐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出房间。”老太太识趣地换了话题,“中午让我不要给她做吃的,说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嗯,她有时候是这样。”

  夏洛特的这种行为模式在卢西安的观察日志里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分类。

  没有案子的日子。

  没有谋杀、没有盗窃、没有任何需要动用全伦敦最聪明大脑的事件发生时,夏洛特就会进入一种类似于冬眠的状态,不吃、不喝、不出门,躺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

  “不过华生先生的份我留好了,在厨房。”

  “谢谢哈德森太太。”

  卢西安端着茶杯上了楼。

  ……

  推开起居室的瞬间,卢西安首先注意到夏洛特不在。

  卧室门关着。

  卢西安没有多想,把外套挂好,给壁炉加了新炭,然后从厨房端了哈德森太太留的晚餐上来,烤羊排配蔬菜泥,先把夏洛特那份摆在茶几左侧,自己那份在右侧,牛奶杯柄朝向少女习惯握的方向。

  然后敲了一下卧室门。

  “夏洛特,晚饭。”

  门从里面开了。

  银发少女穿着海蓝色真丝睡袍走出来,嘴里没有叼棒棒糖,大概是刚醒。

  卢西安注意到夏洛特的睡袍领口系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以前都是松松搭着的。

  不过……可能只是今天冷。

  两个人在茶几前坐下来,各自吃各自的。

  夏洛特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蔬菜泥,送进嘴里,随后留意到金鱼背上的毛球不见了,今天早上还在,现在不在了,说明有人帮金鱼剪掉了,大概是玛丽,毕竟两个人理论上下午会在图书馆见面。

  随后她注意到了第二个变化。

  金鱼身上没有饼干味,这层气味在过去两周里消失了,今天出现的是一股冷的甜味。

  夏洛特觉得这可能是摩斯坦今天提供的是冰淇淋,毕竟在她看来那个金发少女理论上比起剪毛球更倾向于直接换金鱼的衣服,因此应该和送的冰淇淋而非饼干有关。

  不过这种事情在夏洛特的优先级列表里排得很低,排在前面的包括但不限于:壁炉的炭还能烧多久、明天的实验试剂需不需要补充、以及棒棒糖的库存是否充足。

  当然也包括一件更紧迫的事。

  夏洛特吃完最后一块羊排,把空盘子推到茶几远端,卢西安把两个人的盘子叠好端去厨房后回来。

  “今天几点睡?”卢西安问。

  “没有固定时间。”

  “昨天是几点?”

  “不记得了。”

  “前天呢?”

  “也不记得。”

  “夏洛特。”

  “大概一点左右。”

  “今天呢?”

  “看情况。”

  卢西安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内容,而夏洛特从沙发角落里摸出一根草莓棒棒糖塞进嘴里,然后翻开了一本文献,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做各自的事。

  时间在壁炉的火光里慢慢走着。

  夏洛特翻了三页文献。

  没看进去一个字。

  因为少女的大脑此刻被一个更紧迫的任务占满了,她需要精确估算金鱼的卧室床铺在无人状态下恢复到环境温度所需的时间,因为她今天是睡到晚上才起来回到自己卧室的。

  总之需要一个半小时。

  而金鱼回来已经过了四十五分钟了,还差四十五分钟。

  如果金鱼现在去睡觉,掀开被子的瞬间会感受到残余温度,夏洛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银色短发虽然不长,但在枕套的棉面上躺了那么久之后一定会在纤维里留下微量的皮脂和角蛋白碎屑。

  肉眼看不见。

  但闻得到。

  和金鱼的气味完全不同。

  夏洛特的棒棒糖转速加快了。

  所以金鱼不能在这四十五分钟内回房间。

  “对了。”银发少女的声音从文献后面飘出来,“金鱼,你今天学校怎么样。”

  卢西安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夏洛特·福尔摩斯居然在主动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这件事的发生概率和大本钟的钟声突然变成华尔兹差不多。

  “……还行?”

  “院长的课讲什么了。”

  “济慈,《恩底弥翁》。”

  “美的事物是永恒的喜悦。”夏洛特面无表情地念了开头第一句,“济慈写这首诗的时候恩底弥翁还在山洞里沉睡,月亮女神每晚来看他,但永远不叫醒他。”

  “你读过?”

  “文学不在我的兴趣范围内,但神话中的天文学隐喻偶尔会出现在案件的密码系统里,所以有所了解,像是之前看过一篇伊卡洛斯和太阳。”少女翻了一页根本没在看的文献,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金鱼的课堂笔记呢?”

  “你要看?”

  “文学系的课堂笔记对我来说没有参考价值。”夏洛特说,“但如果你的笔记里有关于怪盗莫里亚蒂潜在行动模式的观察——”

  “这是济慈的课,不是犯罪学。”

  “济慈死于二十五岁。”银发少女嚼了一下棒棒糖,“一个二十五岁就死了的人留下的文字被两百年后的人反复朗读,这种传播效率如果应用在犯罪预告函的设计上——”

  “你在把济慈和怪盗做类比?”

  “我在说传播学。”

  卢西安把笔记本翻开递过去。

  夏洛特接过来扫了一眼。

  “你的字比上学期好了。”

  “谢谢。”

  “可能是因为手腕的稳定性提升了。”少女把笔记本翻了个面,从另一个角度看那些字,“握笔力度比上学期减轻了,说明肌肉记忆在优化,之前你写字的时候力道偏重,大概是因为——”

  夏洛特本来要接的词是紧张,金鱼上学期写字时力道偏重是因为紧张。

  紧张的原因是什么呢?

  是因为坐在十四米外的自己,还是因为坐在三十厘米外的另一个人?

  银发少女的话到嘴边,停住了,然后合上了笔记本,把它递回去。

  “总之有进步。”

  卢西安把笔记本收回来,继续写字。

  夏洛特那场堪称蓄意为之的对话整整拖延了十多分钟,而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金鱼一直在写他的东西,少女抓着这个时间差进行了一系列精密的计算,其结果远远超出她的预想——

  最后,

  灰发青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睡了。”

  靠垫堆里的银发少女没有动。

  已经超过了一个半小时了,温度已经完全散了,完全安全。

  “好。”

  卢西安走到门口后看了一眼。

  “早点睡。”

  “时间分配不在——”

  “——室友的管辖范围内。”卢西安替她说完了,“我知道,但你还是得早点睡。”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上去了,然后上面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起居室里只剩下壁炉的噼啪声和棒棒糖在齿间旋转的细微声响。

  夏洛特从沙发上慢慢坐直了。

  赤着的脚踩上地板的一瞬间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贝克街在三月的夜色里安安静静的,路灯橘黄,石板路上没什么行人。

  再然后视线落在斜对面那栋亮着灯的卡姆登府。

  一个标准的居住照明光源,煤气灯或者电灯,亮度稳定,没有晃动,说明有人正常入住了。

  不重要。

  少女把视线从窗帘缝隙上收回来,闭上眼睛。

  卡姆登府有没有人住和她没有关系。

  和夏洛特·福尔摩斯有关系的只有一件事,明天早上金鱼会把早餐端到茶几上,煎蛋在左,面包在右,牛奶在正前方,杯柄朝向她习惯握的方向。

  这件事不需要计算和推理,只是每天都会发生。

  少女把窗帘拉严,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把自己慢慢蜷成了一团。

  这一次睡得没有早上快。

  大概是因为味道不对。

  ……

  次日清晨。

  夏洛特·福尔摩斯被一道突兀的声音吵醒了。

  毕竟对于少女敏锐的听觉来说,贝克街221B的隔音水平属实是经不起任何考验的。

  更何况是那道既陌生又有些隐隐熟悉的声音——

  “您好,哈德森太太,我是L先生的同学,作为学伴的露西·勒布朗,最近刚刚搬来隔壁的卡姆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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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不时用法语小声说真心话的学伴露西同学(9k)

  自从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搬进贝克街221B之后,哈德森太太已经习惯了那扇门在一天之中的各种奇怪时间被敲响。

  通常来说,要么是探案集的读者捧着新出版的合集来求一个签名,要么是带着各种稀奇古怪案件前来求助的伦敦市民,丢了猫的,丢了戒指的,丢了丈夫的,甚至有一次丢了整只信鸽棚的。

  当然偶尔也会有同行造访,比如之前那位从布鲁塞尔来的波罗先生,再比如神秘莫测的迈克罗夫特先生。

  不过在哈德森太太私底下其实最希望多敲响这扇门的是玛丽小姐,毕竟那位姑娘可谓是和福尔摩斯小姐一样,在两个人刚搬进来没多久就天天往这里跑来找华生先生。

  可万万没想到今天早上门铃响了。

  “哎哟,这才几点啊。”

  哈德森太太一边系着围裙的带子,一边踱着步子走向前门,心想这个点儿也太早了,连华生先生都还没下楼呢。

  门一开,三月的冷风就涌了进来。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个子不算高的灰发少女。

  哈德森太太突然感觉玛丽和夏洛特这两位在华生身边的少女也是同样的身高,算是一个微妙的巧合吧。

  此时此刻,

  少女身上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紫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个法式的纸袋,纸袋上印着几行歪歪扭扭的法语花体字。

  以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支冰淇淋。

  哈德森太太的第一反应是大早上的吃冰淇淋不冷吗。

  “您好,哈德森太太,我是L先生的同学,作为学伴的露西·勒布朗,最近刚刚搬来隔壁的卡姆登府。”

  “哎呀!”

  哈德森太太这才把门完全打开,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灰发少女一遍。

  居然来了一位名字直接和华生先生构成拉丁语性别变体的法国姑娘?!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站着说话像什么样子。”

  “谢谢您。”

  露西踏进门厅之后,先不动声色地往左右各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熟悉屋内的布局和出口的位置。

  大概是法国人的习惯吧。

  哈德森太太在心里替她找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这么早就过来了?”哈德森太太领着少女走进一楼的小客厅,“华生先生还在楼上呢。”

  “嗯,我知道L同学起得早。”露西把法式纸袋轻轻搁在茶几上,“所以想着过来叫他一下,今天一起走去学校,路上还能聊聊昨天没讲完的课的事。毕竟是学伴嘛。而且,昨天是开学第一天,今天就是开学第二天了,第二天比第一天更容易迟到。”

  “……这是什么道理?”

  “第一天会紧张,所以会早起。第二天觉得已经熟了,反而会松懈。”少女一本正经地解释,“在巴黎高师这叫第二日定律,教授们专门统计过的。”

  哈德森太太不太确定巴黎高师的教授们是不是真的统计过这种东西。

  总感觉像是找个理由混一下日常的经费,但又觉得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

  “那你吃过早餐了吗?”

  “在吃了。”露西举了举手里那支已经少了一口的冰淇淋,“这就是我的早餐。”

  哈德森太太对此接受得很快。

  毕竟在这栋房子里,已经有一位住客是以棒棒糖为主食的,因此再来一位以冰淇淋为主食的,从概率分布上来说也不怎么奇怪。

  “说起来。”哈德森太太把茶壶放上灶台,回头看了一眼正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少女,“你刚才说搬到卡姆登府了?”

  “是的,昨天刚入住。”

  “卡姆登府啊……那可太近了,就在这条街斜对面。”

  “是很近哦。”露西点了点头,亚麻灰色的发丝跟着轻轻晃了一下,“今天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这边二楼起居室的灯已经亮了,我就猜L同学大概在准备什么东西。”

  哈德森太太的手在壶把上停了一下。

  这种从对面窗口悄悄观察这边动静的描述,让她想起了什么,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不过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坏事。

  “对了,之前报纸上有采访的名字,你不就是来采访华生先生和摩斯坦小姐的那位记者?”

  “是的,《法兰西回声报》的。”

  “怪不得。”哈德森太太坐到沙发的另一端,“难怪……不过那时候你是记者,现在变成了学伴和邻居了?”

  “身份是会变的嘛。”露西非常自然地咬了一口冰淇淋,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圆,“但人不会变。”

  “……倒也是。”

  哈德森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忽然意识到了一件让心情变得非常复杂的事情。

  事到如今,在贝克街221B出没的女性已经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三位。

  福尔摩斯小姐是住客,玛丽小姐最近不来了,现在又多了一位每天早上可能都会来的露西小姐。

  该怎么说呢。

  之前太太们的投票一直是三比四,后来因为自己被迈克罗夫特先生和波罗先生先后打过几次太极,最终选择了中立,于是变成了三比三。

  现在又来了一位新人。

  “那你以后是天天早上都会来吗?”

  “也不一定天天。”露西想了想,“不过如果L同学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在。”

  这句话的措辞让哈德森太太又喝了一口茶来掩饰自己嘴角的微妙变化。

  “对了。”露西从沙发上站起来,“哈德森太太吃早餐了吗?”

  “啊?”

  “如果还没吃的话,我可以搭把手帮忙准备。”少女已经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厨房门口,“虽然我做的东西比较偏法式,但煎蛋和烤面包应该是通用的。”

  这个瞬间哈德森太太面临了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

  事到如今每天早上221B的早餐都是华生先生做的这件事实在是说不出口了。

  自从搬进来之后,灰发青年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先给壁炉加炭,然后下楼进厨房,早餐全部一个人包了,每天如此。刚开始哈德森太太还推辞过,但华生说反正都做了多做一份不费事,哈德森太太也就不再坚持了,但还是稍微减免了一些房租。

  怎么讲呢。

  虽然租房确实有着要照顾租客的要求,但问题是这个责任被租客自己自愿承担了。

  一个十八岁的男房客每天早上给自己和女室友做早餐,同时还顺带做了房东太太那份,其实说出去也不丢人。

  但就是有一种微妙感觉。

  “不用不用。”哈德森太太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早餐我来就好,你是客人嘛。”

  “可我不是客人。”露西的紫色眼睛很认真地看着她,“我是邻居。邻居帮忙做早餐在法国是很正常的事。这还是我第一次当邻居。”

  “伦敦的规矩不太一样——”

  “那我帮忙烧水?烧水总不分国籍吧。”

  “那就……烧壶水好了。”哈德森太太让了一步。

  “好的!”

  露西蹦蹦跳跳地进了厨房,哈德森太太跟在后面走进去的时候,发觉少女已经利落地找到了水壶的位置,毫不犹豫地拎起来接水。

  “哈德森太太的厨房好整洁。”露西一边等水烧一边环顾四周,“调料罐按高矮排列,锅铲挂在灶台右边。啊,这个位置是为了方便右手直接拿对吧?”

  “是啊,用了几十年都是这个摆法了。”

  “不过我注意到灶台上的煎锅有两只。”露西歪了一下头,“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磨损比较重,小的看起来是最近才开始频繁使用的……大概是因为住进来的人多了,需要同时做两份?”

  哈德森太太心里觉得这位露西小姐观察力真的像个侦探。

  煎锅的事倒是很好解释,华生搬进来之前确实只用一只大锅,搬进来之后他习惯在大锅里煎蛋,同时用小锅热牛奶。

  不过这些话同样没有说出口。

  水壶开始冒蒸汽了。

  露西很利落地找到了茶杯的位置,从架子上拿了三只杯子下来。

  “三只?L同学、福尔摩斯小姐、还有您?也是三份早餐?”

  “是的。”

  “那我倒四杯吧。”露西又从架子上拿了一只下来,“多一杯备着。”

  “备给谁?”

  “嗯。”少女想了一下,“总会有人需要的。”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上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随着微微的木板吱呀声。

  露西抬起头来,眼睛越过哈德森太太的肩膀望向厨房门口,而此时卢西安已经走到那里了。

  于是她对青年笑了。

  笑容像三月清晨里第一缕穿过云层的光。

  “早安,L同学。”

  ……

  昨晚。

  卢西安躺在床上,看了一眼两张卡的同步率。

  【华生同步率:59%】

  自从莉莉案后就已经不知不觉间到了59,顺带在50%的时候解锁了一个新技能。华生的技能虽然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但每一个都结结实实地好用。

  【莫里亚蒂同步率:59%】

  说起来从知道玛丽的真实身份之后,这个数字就从65掉到了59,然后就再也没动过。

  海军协定案,帷幕案,情人节之后的那段日子,按理来说应该涨的,毕竟帷幕案里对付诺顿的方式,怎么看都挺莫里亚蒂的。

  可它就是不动。

  卢西安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头绪来,也许是判定标准和自己以为的不太一样。

  算了,不想了。

  灰发青年把注意力移到了那个已经积攒了很久的点数上,总量已经相当可观了。

  不过没什么特别想换的技能,也没有什么限时卡池在倒计时,这些点数就当保障存着吧,万一哪天需要呢,多攒一点总归是好事。

  不过既然都打开面板了,随手抽一发也行。

  卢西安看了一眼卡池,没什么特别的标注,没有UP,没有限定,就是最普通的常驻池子,那种抽一百发能出九十九张垃圾的池子。

  几个月前抽华生卡的时候用了【魔术师之手】,精确操控了抽卡的时机。

  这次懒得用了。

  结果出现的是一道灰色的卡,没有前缀名字。

  【怪盗(——)】

  卢西安眨了一下眼,把卡面信息展开。

  【无归属,副作用:无,同步率:59%】

  和另外两张一模一样的数字。

  卢西安觉得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毕竟自己确确实实做了很多怪盗的事,而且在暗中用了莫里亚蒂的方式在案件的背后做着像教授做的事。

  卢西安之后往下翻了翻,发觉了一个没什么用的怪盗技能。

  【法语精通:自动获得母语级别的法语听说读写能力。】

  灰发青年关掉了面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三张卡,三个59,黑、白、灰。

  卢西安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做早餐,这件事不需要任何卡牌的辅助。

  于是灰发青年就这样睡着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哈德森太太的门被敲响了。

  ……

  卢西安走进厨房的时候,露西已经把水烧上了。

  她的围裙是哈德森太太的,系在少女身上大了一圈,腰带在背后打了个蝴蝶结,多出来的布料在膝盖处晃荡着,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少女把茶壶从灶台上端下来,“水烧好了,接下来做什么?”

  卢西安扫了一眼灶台。

  煎锅已经被拿出来了,大的在左,小的在右。

  黄油切好了一小块搁在碟子上,鸡蛋从架子上取了三颗放在案板旁边。

  夏洛特一颗,自己一颗,哈德森太太一颗。

  “你连鸡蛋都准备好了?”

  “L同学每天做三份早餐嘛,哈德森太太刚才不小心说漏嘴了。”露西眨了一下眼,冰淇淋勺叼在嘴里,“所以我先把能准备的准备好了。”

  卢西安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假装整理围裙的哈德森太太。

  老太太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转身走了。

  好吧。

  灰发青年在水龙头底下洗了洗手,从挂钩上取下另一条围裙系上,开始做早餐。

  随后发生的事让在门口暗中观察的哈德森太太大为吃惊。

  因为两个人的配合实在是太默契了。

  卢西安把煎蛋翻面的同时,露西正好把切好的面包片放进烤架。卢西安伸手去拿盐罐的时候,露西已经把盐罐推到了他手边。面包烤到金黄的瞬间露西就把它夹了出来,而卢西安恰好在同一个瞬间关掉了火。

  全程没有任何一句帮我递一下或者那个给我。

  哈德森太太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抹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拧成了麻花。

  她这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搭配。

  可眼前这两个人的速度是平时的两倍,同时还多了一种自己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的东西。

  哈德森太太也曾见过夫妻搭配做饭的样子。

  街角面包店的老板娘和老板就是这样,一个揉面,一个看炉子,二十年下来,连切面包的角度都是对称的。

  可重点是他们今天才第二天认识。

  不对,算上圣诞后那次采访的话,严格来说是第三次见面。

  第三次见面就能在别人家的厨房里配合成这样?

  最后两个人几乎同时转过身来,各端着一只盘子。

  哈德森太太实在是忍不住问道:“你们两个……以前是不是一起做过饭?”

  “没有。”两个人同时回答。

  老太太沉默了。

  做了一辈子饭的人看两个年轻人在厨房里配合到这种程度,能得出的结论只有两个,不过她打算留到下周四的太太会议上再说。

  “那还多一份呢。”老太太指了指灶台上剩下的食材,“露西小姐的?”

  “我吃冰淇淋就——”

  “坐下吃。”

  卢西安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L同学,我真的已经——”

  “冰淇淋不是早饭。还有,付出劳动的人应该得到对等的回报。这不是法国的规矩也不是伦敦的规矩,是通用的规矩。”灰发青年已经把第四个鸡蛋打进了锅里,“你昨天中午吃的是冰淇淋,下午桥上吃的也是冰淇淋,晚上回去大概率还是冰淇淋。一天三顿冰淇淋的人没有资格说自己吃过了。”

  “冰淇淋含有蛋白质、脂肪和碳水化合物,营养结构是完整的——”

  “缺铁、缺膳食纤维。”卢西安把煎蛋翻了个面,“长期单一饮食会导致微量元素失衡,影响造血功能和神经传导效率。作为一个需要保持高强度脑力活动的文学系学生——”

  “L同学什么时候变成医学生了?”

  “……之前学的。”

  露西看着灰发青年面无表情地把第四个煎蛋铲到盘子里、摆上面包片、倒上牛奶、放好餐巾纸、然后把整个托盘端到自己面前的全过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

  就好像他做这份早餐的时候,从打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好了它是给谁的。

  灰发少女坐了下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露西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

  蛋黄的凝固程度刚好,外层微焦但内里还保留着一丝流动感,盐放得极克制,黄油的香气被锁在蛋白的边缘,咬下去的时候会在舌尖上融开一层薄薄的暖意。

  少女又切了第二块,接着是第三块,然后忽然开口了。

  “C‘est vraiment injuste, tu sais. Comme ça, je ne peux rien refuser venant de toi.”

  声音可以说挺大的。

  法语从少女的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故意放大了音量的坦荡。

  因为说这句话的前提是这间屋子里没有人听得懂法语。

  哈德森太太是英国人,L同学昨天还说自己的法语只够在巴黎点一杯咖啡,而且入学的时候特意问过院长L同学是否接触过法语,院长回答说没有。

  所以这句话可以安全大声地像在念一首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诗一样说出来。

  卢西安抬起头,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莫里亚蒂卡的表情管理在这种时刻发挥了超出预期的作用。

  说起来【法语精通】昨晚刚解锁,因此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完完全全明白了——

  “真的好过分啊,你知道吗。这样的话,你的东西我什么都没办法拒绝。”

  而且说完之后露西的耳尖红了,但因为声音足够大、态度足够坦然,所以这份红反而被包装成了一种法国人说母语时自然而然的热烈感。

  灰发青年就这样自然地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

  什么都没说。

  露西的紫色眼睛一直盯着他看,确认了青年确实没有任何反应之后,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果然听不懂。

  太好了。

  所以才敢说。

  少女在心里又默默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连着耳尖那点红一起,藏进了下一口煎蛋里。

  哈德森太太虽然完全不懂法语,但女性的直觉让她在听到那串音节的瞬间就从椅子上坐直了。

  “露西小姐,刚才那句法语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好长一段。”

  露西放下刀叉,用一种极其一本正经的表情回答。

  “我说的是这位厨师的煎蛋火候精准、调味克制、蛋黄的凝固程度达到了巴黎左岸高级早午餐的水准,建议申请法兰西美食评鉴协会的认证。”

  哈德森太太转头看了一眼卢西安。

  “华生先生做的确实不错。”

  “一般。”卢西安说。

  “法国人的标准比较高。”露西一本正经地补充,“所以一般在法语里就是很好的意思。”

  “哦,这样啊。”

  哈德森太太的表情说明她信了。

  厨房恢复了安静。

  三个人各吃各的早餐,窗外三月的晨光从玻璃上透进来,照在盘子的边缘上,照在牛奶杯冒出的一缕白色热气上,照在两个灰色脑袋之间那片刚好够放一只盐罐的距离上。

  露西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了。

  “好吃。L同学的煎蛋比我在巴黎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好。”

  “你在巴黎吃冰淇淋当早餐,当然什么都好。”

  “这个和那个是两回事。”露西站起来,围裙的蝴蝶结在身后晃了一下,“好吃就是好吃,和参照物没有关系。”

  灰发青年把空盘子叠在一起端去了水池,露西几乎是同一时间站到了水池旁边。

  卢西安洗,露西接过来擦。

  洗一个递一个,擦一个放一个。

  水龙头的哗哗声填满了整个厨房。

  “你们俩真的没有一起做过饭?”

  “没有。”

  又是同时回答。

  老太太的抹布已经拧成了第二个麻花。

  这一瞬间哈德森太太非常确定,下周四太太会议的投票格局一定会彻底重组。

  ……

  此时此刻,

  嘴里含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其实一直都在自己卧室里的黑暗中睁着眼睛,并且只用听觉就在脑海里构建出了楼下的完整画面。

  这对福尔摩斯家的人来说只是基本功。

  往昔迈克罗夫特都想过夏洛特和卢西安在冰库里拥抱的场景。

  因此之后的每一句对话都清晰地穿过楼板,落进了银发少女的耳朵里,更何况她其实懂法语。

  夏洛特虽然对情报工作兴趣为零,但为了办案,对于法语、德语、意大利语、拉丁语都有所了解。

  所以那句法语福尔摩斯听得一清二楚。

  每一个音节。

  每一层含义。

  少女的棒棒糖在嘴里停转。

  然后重新开始转。

  转速偏快。

  等一切结束后夏洛特才从床上坐起来,走到起居室的沙发上把腿蜷进睡袍里,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大约三分钟后,卢西安端着托盘推开起居室的门。

  “你今天倒是起得早。”

  “昨天睡得早。”

  银发少女接过托盘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叉子叉起煎蛋。

  盐的分量没变、黄油的厚度没变、面包的烤色没变。

  一切参数都和前一天完全一致。

  可味蕾在告诉福尔摩斯今天的煎蛋味道不对。

  在客观数据层面上没有任何差异的早餐,为什么会在主观体验上产生偏差?

  夏洛特把这个问题暂时归类为血糖波动导致的味觉阈值变化,然后嚼了第二口。

  还是不对。

  “楼下的法国人是怎么回事?”少女嘴里的棒棒糖又转得快了一点,视线从盘子上抬起来,青蓝色的瞳孔在窗帘缝隙的光里看不出情绪,“她不是之前来给我们拍照的那个记者吗?”

  随即卢西安便简短告知了露西作为巴黎高师文学系的交换生来学校,基汀院长让自己当学伴,与此同时住在斜对面的卡姆登府,以及作为《回声报》的记者和自己讨论怪盗故事集的事。

  夏洛特在听完这段话的过程中一口都没吃。

  盘子里的煎蛋凉了一点。

  “所以你们三个人以假冒的身份讨论真实的怪盗三人组。”

  “对。”

  银发少女把这三个标签在脑子里排成一排。

  金鱼是假的,但金鱼同时也是怪盗莫里亚蒂最大嫌疑者,也就是假的同时也是真的,既是演绎也是本人。

  那么如果这个逻辑成立,另外两个是否也是同样的?

  夏洛特的大脑在这一刻开始以极高速度运转,但她问出口的问题听起来却很突兀。

  “你真的不懂法语?”

  卢西安抬头看她。

  “不懂。”

  “一点都不懂?”

  “可能听得懂谢谢和你好。”

  夏洛特看着卢西安。

  其实她现在关注的不是金鱼懂不懂法语的问题,而是如果金鱼不懂法语,那法国人就可以在金鱼面前说任何话。

  那么露西任何真正想说的话,金鱼永远不会知道。

  这意味着信息权限天然不对等。

  而夏洛特·福尔摩斯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同时听得懂英语和法语的人。

  这意味着在某种意义上,她比金鱼更了解法国人对金鱼的想法。

  而金鱼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夏洛特的嘴里泛起了一种不属于草莓棒棒糖的味道。

  “怎么了?”灰发青年问。

  “没什么。”夏洛特把棒棒糖换了一个方向含,“只是觉得金鱼很容易被骗。一个不懂法语的人和一个以法语为母语的人做同桌,在博弈论中属于单向透明困局。”

  “我又不需要和她博弈。”

  “所有关系都是博弈。”

  少女把最后一块煎蛋送进嘴里。

  说实话还是不好吃。

  但盘子清空了。

  因为不管好不好吃,这是金鱼做的。不吃完等于浪费自己的财产,浪费财产是非理性行为,福尔摩斯不做非理性的事。

  卢西安收拾好两个人的盘子,站起来。

  “我先走了,今天还有课。”

  “我知道,你不必每次都说。”

  “晚上回来。”

  “和我无关。”

  卢西安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远去了,第三级台阶咯吱了一声。

  然后楼下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L同学,走吧!”

  灰发女孩的声音穿过楼板,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银发少女的耳朵里。

  贝克街221B在三月的清晨里再度重新安静下来。

  夏洛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街道上两个灰色的身影正并排走着。

  露西侧过头对卢西安说了什么。

  夏洛特的目光落在那张嘴唇上。

  又是一句法语。

  但银发少女没有去读完整句话。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不太想知道那个法国人对金鱼说了什么。

  这个不太想知道在福尔摩斯的认知系统里是一个异常值。

  少女对一切信息都有天然的获取欲犯罪现场的血迹分布她想知道,街边报童的鞋底磨损她想知道,隔壁邻居的垃圾里扔了什么她都想知道。

  唯独这一句法语,不想。

  夏洛特把这个异常值暂时搁置了,把注意力转回到更重要的推理上。

  如果金鱼既是假的又是真的,那么另外两个人呢?

  露西·勒布朗。

  名字与金鱼构成拉丁语性别对称,头发颜色相近,从巴黎高师交换到伦敦大学文学系,恰好被安排为金鱼的学伴,恰好住在贝克街斜对面的卡姆登府,恰好以记者身份跟踪怪盗相关报道。

  夏洛特把这些“恰好”叠在一起。

  金发红眼的怪盗罗宾和灰发紫眼的露西·勒布朗在外表上并不一致,但伪装是怪盗的基本功。金鱼平时也不穿白色燕尾服走在街上,除了人们认为他是演绎的时候,比如情人节。

  如果露西就是罗宾。

  夏洛特的思维链条在这一刻猛地往前跳了一大步。

  圣诞夜怪盗莫里亚蒂的身份与怪盗罗宾联手行动,两个人在白金汉宫的屋顶上共进退,最后在月光下牵着手跳了一支华尔兹。

  如果罗宾就是露西,那么那支华尔兹的舞伴就是她。

  银发少女嘴里的棒棒糖咔嚓碎了一角。

  其次是玛丽·摩斯坦。她是怪盗的助手莫兰?

  大本钟出现的是货真价实的老人,可另外两人若是真真假假,那么第三人也大概如此。虽然也同样没有证据。

  一旦玛丽也是真的莫兰,就意味着她和金鱼的关系远比表面上深得多。

  夏洛特的大脑在这个节点上自动展开了一张关系网。

  金鱼的身边围着太多人了。

  圣诞夜的青年,大本钟之夜的老人,圣诞夜牵手跳华尔兹的怪盗罗宾,每天递饼干的金发少女。

  从什么时候开始,金鱼的身边变得这么拥挤了?

  夏洛特把碎掉的棒棒糖残骸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深得不像话的齿痕。

  然后又看了一眼窗外。

  两个灰色的身影已经快走到街角了,露西的步子有点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刚放出笼子的小狗,而金鱼走在旁边,步速稳定,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刻意加快,但和少女的节拍完全吻合。

  福尔摩斯把视线从窗帘缝隙上收回来。

  “学伴”。

  这个制度在夏洛特看来本身就存在严重的结构性问题。

  它把两个人捆绑在同一个时间表、同一个教室、同一条通勤路线上。

  从行为学的角度来说,这和把两只动物放进同一个栅栏里没什么区别,日子长了自然会产生依赖性。

  这让夏洛特觉得很不舒服。

  金鱼不需要学伴。

  金鱼上学期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写稿、一个人去图书馆,除了每天准时出现在十四米范围内之外,没有跟任何人形成固定的通勤搭档关系。

  唯一的例外是摩斯坦,可摩斯坦从来没有在早上出现在贝克街221B的门口和金鱼一起走路去学校。

  而这个法国人第二天就做到了。

  “学伴制度的设计者应该被开除。”

  随即夏洛特又想起了一件事。

  先前楼下的那一句被精确地翻译过,被放进推理链条里又拿出来,被她在心里默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法语。

  “真的好过分啊你知道吗,这样的话,你的东西我什么都没办法拒绝。”

  银发少女在黑暗的起居室里站了很久。

  棒棒糖的草莓味终于盖过了刚才那股莫名的酸味,但没有完全盖住。

  “呵。”

  夏洛特最终从窗边走回沙发,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靠垫的最深处,把脸往里面又压了压。

  于是咨询侦探在靠垫的缝隙里发出先前在圣诞夜前得知怪盗罗宾对怪盗莫里亚蒂下达宣战书时的同一个评价。

  “法国人。”

  图片:"莫兰vs罗宾",位置:"Images/1777411049-100464611-114764148.jpg"

169:也就是说,是怪盗小姐赢了!(9k)

  早八,对于大学生来说是一件常见的事。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古老的酷刑之一,尤其上的还是高等数学。

  这是对作为怪盗的两人都有些无法接受的事。

  卢西安和露西并排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只坐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大概还在被窝里进行最后的谈判。

  “L同学,这个教室好大。”露西扫了一眼从底部延伸到顶部的阶梯座位,“比巴黎高师的大一倍。”

  “但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来了。”

  “那不就和高师一样大了。”

  两个人默契地往后排走。

  倒数第二排,靠窗,和昨天的位置选法几乎一致。

  可能是作为怪盗特有的空间偏好,靠近出口,视野开阔,背后没有死角,也可能是好摸鱼的原因。

  坐下之后卢西安才注意到黑板上写着“本课由数学系助教亚瑟先生代授”,德·摩根教授本人没有来,这位也就是后世高中数学课本里德·摩根定律的发明者。

  很快门口走进来一个瘦高的人,直接往讲台后面一站,不打招呼,不自我介绍,直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公式。

  “翻到第四十七页。”

  露西歪头看了卢西安一眼。

  “石头做的?”

  “大概比石头暖和一点点。”卢西安翻开课本,语气也压得很低,“不过亚瑟助教数学天赋是真的很厉害,要是好好听的话能收获很多。”

  “好好听?”露西的尾音轻轻往上一挑,“这是什么?”

  “一种传说中存在但几乎没有人见过的学习方法。”

  “原来如此。”

  少女慎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便是粉笔和黑板之间的碰撞声。

  嗒,嗒嗒,嗒。

  对于卢西安来说黑板上的那些东西其实不算难。

  毕竟他可是莫里亚蒂,因此在数学能力上是很强大的。

  不过正是因为太懂了就不需要集中注意力,不集中注意力就会放松,放松加上早八加上亚瑟那恰到好处的催眠节拍——

  灰发青年的眼皮开始有了重量。

  旁边的露西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然怪盗罗宾的数学造诣同样不容小觑,但少女的笔尖此刻已经停在纸面上很久没有动了,紫色的眼睛望着黑板的方向,焦距却对不上。

  在巴黎高师的时候,这种程度的数学课露西上都不上。

  毕竟一学期只上每堂课的第一堂课,然后剩下的时间多数用于自由活动。

  比如去塞纳河边写一篇会被主编打回的稿子,比如把巴黎所有新开的甜品店挨家挨户地评测一遍,比如躺在公寓的窗台上看一下午鸽子。

  但今天没有那种想法。

  因为现在坐在狐狸先生的旁边。

  露西用眼角偷偷瞄了一下卢西安的状态。

  灰发青年的脑袋微微往前倾了一点,速度很慢,一晃一晃的,然后又不甘心地提回来,再往下坠,再被意志力硬生生地拽回来。

  少女在心里想了想,人的大脑在面对完全可预测的节奏时会自动降低警觉度。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摇篮曲能哄孩子睡觉。

  露西从书包里无声地摸出了一个薄荷味的冰淇淋,下一刻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瞬间就精神了。然后她又挖了一勺,犹豫了一下,就把勺子往旁边递了递。

  “L同学——”

  但话还没出口,她也没递到。

  因为卢西安的脑袋在这个瞬间毫无预警地往少女这边倒过来了。

  灰色的头发从眼角的余光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露西能看清青年脸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的困意。

  少女的呼吸下意识地停了。

  冰淇淋的勺子悬在半空,薄荷味的冷气袅袅升起来,经过微微张开的唇瓣时带了一点热度。

  然后——

  灰发青年猛地抖了一下。脑袋直起来了,但不太干脆,还带着一种没完全醒透的迟缓感,双眼挂着因为困意而泛出的湿润感,同时眨了眨。

  灰色的眼睛对上了近在咫尺的紫色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

  卢西安先反应过来。

  “……差点睡着了。”

  “嗯。”露西的声音很轻,“差一点。”

  差一点靠上来。

  差的那一点让人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少女把冰淇淋的勺子收了回来,又挖了一勺塞进自己嘴里,银色的勺面在唇瓣间停了一瞬,然后她很自然地把杯子往两个人之间推了推。

  “要吃一口吗?提神。”

  “不用了。”

  “真的很提神。”露西语气里多了一点像是在哄人的软糯,“而且是薄荷味的,我刚才一勺下去差点把自己冻醒。”

  卢西安看了一眼那杯薄荷冰淇淋,少女的勺子还插在上面,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勺柄上有一枚极浅的唇印。

  “……我精神了。”

  “是因为冰淇淋的精神感召力。”

  “是因为差点靠在别人身上。”

  “才不是。”露西把冰淇淋收回到自己这一侧,勺子在杯壁上轻轻刮了一下,“是因为吓一跳。”

  这个判断在卢西安看来其实不太对。

  因为在意识回笼的那一瞬间,眼前第一个映出来的东西是紫色的,还有若是近到如果再低一点,自己大概就会碰到少女肩膀上那件紫色针织开衫的肩膀。

  前排已经有人趴着睡着了,教室里清醒的人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亚瑟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他讲课从来不是为了任何人,讲课是因为黑板在那里,粉笔在手里,定理需要被写下来。至于有没有人在听,这属于听众的想法,和数学无关。

  但很快卢西安的眼皮又开始沉了。

  这次他有了防备,先掐了一下手心,可惜效果维持的时间不长,然后又开始晃了。

  露西一直在用余光观察这个过程。

  她注意到狐狸先生的抗困机制和自己很像,先是强行挺直后背,然后改为用笔尖戳纸面保持触觉刺激,最后当这两种方法都失效的时候,身体就会开始不由自主地寻找最近的支撑面。

  而最近的支撑面是少女的肩膀。

  露西其实可以选择推他一把,但此时此刻少女在心中进行了一场极其激烈的内部辩论。

  推狐狸先生的话,他会醒,然后尴尬,然后剩下的课两个人之间会多一层不自然的距离。

  不推可能又会靠过来,然后——

  然后怎样?

  露西没有想完这个推演。

  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倾向,于是非常小心地把冰淇淋杯从桌面中间移到了自己这一侧的最远端。

  因为如果L同学真的靠过来了,至少不能让他碰到冷的东西。

  肩膀的话倒是不冷,而且自己今天穿了连裤袜,保暖效果也好。

  腿交叠在一起的话,膝盖那里会暖一些,会比直接靠在外套上暖和一些……

  不会让L同学觉得冷的。

  咦?

  我刚才在想什么?

  紫色的眼睛瞪了一下,少女的耳尖几乎不可见地红了一下。

  不过下一秒,卢西安又猛地抖了一下醒过来了。

  ……还是没靠过来。

  看着这一幕的露西把脸转向窗户方向。

  三月的阳光从玻璃上透进来,照在少女的侧脸上,鼻尖那一小块被光线染成了一种淡淡的粉色,嘴角的弧度也刚好被光线勾勒了出来。

  “Trop mignon(真可爱)。”

  卢西安转过头:“……L同学刚刚说了什么吗?”

  “没有什么。”露西把冰淇淋勺叼回嘴里,紫色的眼睛弯了一下,“我只是说打瞌睡不好。”

  灰发青年对此只是眨了一下眼,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黑板上。

  但这次彻彻底底地坐直了,之后整节课再也没有晃过一次。

  露西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不知道这是因为薄荷冰淇淋的气味终于起效了,还是因为差点靠上来的惊吓过度导致了过量肾上腺素分泌,总之L同学的背忽然变得很直。

  不过都不重要。

  少女在笔记本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旁边又极轻极轻地写了一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法文草体。

  ……

  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亚瑟把最后一行公式写完,放下粉笔,一句废话都没有说就走了。

  教室里的人开始活过来。

  “终于结束了。”卢西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合上笔记本。

  “L同学后面精神了很多呢。”

  露西收拾着桌面,语气里有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满意。

  “嗯。”

  “是冰淇淋的功劳吗?”

  “可能是。”

  教室里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往外走。

  有几个路过倒数第二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有几个已经在交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了。

  毕竟这件事经过昨天的发酵之后,已经成为文学院新学期最热门的社会新闻了。

  大部分人已经纷纷站到了自己人阵营里去了,虽然没有人说得清自己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们举起旗帜。

  当然也有少数冥顽不化者。

  不过那都是小众。

  “接下来什么课?”露西问。

  “你下一节没课。”卢西安看了一眼课表,“我也没有。”

  “那L同学打算做什么?”

  “找个地方写稿。”

  “嗯……”少女把铅笔插回笔袋,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说起来,我还有一个身份是法语助教嘛。”

  卢西安的动作停了一下。

  “院长安排的,作为交换项目的一部分。安排的文件上写了在我自愿的前提下可以利用空余课时给有需要的学生进行语言辅导。”露西的语气非常正经,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张纸晃了晃,“我查了一下L同学的选课记录,你没有修过法语。”

  “因为不怎么需要。”

  “可是L同学的学伴是法国人。”少女歪了一下头,头发从肩膀上滑了一缕下来,“以后讨论怪盗故事集的素材时,很多法国相关的资料都是法文的。如果L同学完全不懂法语的话,那就只能由我来翻译了,但翻译会损失精度,原文的味道就没了。”

  卢西安总觉得这条逻辑链从第一个环扣就是为了推导出最后一个结论而提前焊好的。

  “所以我的建议是。”露西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书包挂在肩上,紫色的开衫随着动作微微摆动,“趁下一节课的空档,找个空教室,我来教L同学一些基本的法语。”

  “学伴的职责除了我已经知道的那些,再加上语言辅导,就没有别的了吧?”

  卢西安确认道。

  “当然。而且法语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L同学早学早受益。”露西的回答快得过分,“L同学的法语只够在巴黎点一杯咖啡,这怎么行,至少得学到能点一份正餐的程度吧。”

  “从咖啡到正餐需要多久?”

  “那就看L同学的天赋了。”少女的紫色眼睛弯起来,“我觉得L同学天赋应该不错的。”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教学楼深处走去。

  三月的阳光从走廊的高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走廊尽头有几间平时不怎么用的小教室,早八结束后通常是空的。

  “就这间吧,采光好,安静,而且墙上还有黑板,完美。”

  露西推开了最里面那间的门。

  她把书包放在讲台旁边,拿起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Leçon 1(第一课)— Bonjour(你好)】

  “那么——”

  少女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只把领地标记好了的兔子。

  “课程开始了,L同学。”

  卢西安坐在第一排正中央。

  这大概是他整个大学生涯中第一次主动坐在第一排,而且是被一个比自己矮了一截的法国女孩用一种长辈点名的气势要求坐下来的。

  课桌和讲台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

  一米之内是少女的领地。

  “来,L同学,跟我念,Bonjour。”

  露西站在黑板前面,粉笔搁在手里没有放下,紫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坐在第一排的灰发青年。

  “Bonjour。”

  卢西安的发音其实很标准,但同时做了一个非常关键的操作,把尾音故意往后拖了一点,让整个词听起来带上了一层人刚学法语时特有的生硬感。

  “嘴唇的问题。”露西走到了第一排的桌前,“需要嘴唇向前拢成一个圆。L同学你刚才的嘴型太扁了。”

  灰发少女站在他面前。

  然后弯下腰来。

  因为卢西安坐着而她站着,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脸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范围。

  露西的头发从两侧滑落下来,银灰色的发丝在脸颊旁边垂成两道帘幕,圈出一个只属于两人视线的小小空间。

  “看我的嘴。”

  露西的嘴唇慢慢拢成一个圆形。

  “Jour——”

  从这个角度和这个距离,卢西安能看清少女口腔内部的一切细节。

  下唇微微前推,上唇轻收,两片嘴唇之间形成一个精致的小圆孔。

  粉红色的舌尖在口腔深处抬起又落下,短暂地贴了一下上颚,然后滑开,像一只蝴蝶在两片花瓣之间犹豫了一下该停在哪里。

  阳光恰好落在少女下巴和唇瓣的交界处,给那个正在做示范的小圆嘴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蜜色光。

  卢西安的视线在那张嘴上停了一瞬,然后非常自然地挪开。

  表情管理加了两档。

  “Jour。”

  这次青年把嘴型调整了一点,让进步显得循序渐进。

  “好多了!”露西直起腰来,“不过还差一点点,发音需要舌头抵住上齿龈后面——”

  她又弯下来了。

  这次更近。

  “看。”

  少女张开嘴,故意放慢了速度,让舌尖的位置清晰可见。

  “Jjjjour——”

  舌尖从上齿龈的后方滑下来,带着一种法语特有的柔软的摩擦感,像丝绸从体表滑过。

  卢西安突然觉得法语确实是一门非常适合用嘴唇来教的语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就把它掐了。

  “试试?”露西的脸还在很近的地方,紫色的眼睛里映着青年的轮廓。

  “Jour。”

  这次卢西安故意让舌头的位置偏了。

  “还是不太对。”

  露西皱了一下眉,然后做了一个让卢西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直接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椅子和椅子之间的距离本来就不宽,少女坐下来之后两个人的手几乎能碰到。

  “坐太远看不清楚嘛。”

  少女把椅子往卢西安这边挪了一点,灰色连裤袜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由于面料的质感比黑色更薄,膝盖的弧度被勾勒得更加分明,小腿的线条从裙摆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纤细又柔韧。

  “发音的关键在嘴唇和舌头的位置,隔着一张桌子怎么教?L同学张嘴。”

  “……张嘴?”

  “张嘴让我看一下你的舌头位置,这样我才知道你发音的时候舌头放在哪里。”

  卢西安看着面前少女认真的脸。

  理论完美。

  执行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L同学,张嘴。”

  露西又说了一遍,语气多了一分理所当然的耐心。

  灰发青年微微张开了嘴。

  露西微微前倾,紫色的眼睛从上往下看着他的口腔内部。

  头发因为前倾而滑落了几缕,搭在了肩膀前面,最长的那一缕几乎扫到了卢西安的下巴,发丝经过的地方有一种极轻的痒。

  “舌头往前一点。”

  卢西安照做了。

  “再高一点……对……停在那里。”

  露西的右手几乎要伸过来了。

  手指悬在卢西安的下颌线旁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直接用手把他的舌头拨到正确的位置上,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改为用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个角度。

  大概是意识到直接伸进别人嘴里调整舌头位置这种事,就算在巴黎也超出了语言教学的正常范畴。

  就算是自己也不行。

  尤其是对方还是狐狸先生的时候。

  “Bonjour。”

  “Très bien!”露西拍了一下手,笑容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L同学的天赋比我预想的要好!”

  “那继续?”

  “嗯!下一个词。”

  露西从座位上探出身子,用手里的粉笔够到了桌上放着的一块小黑板。

  【Merci — 谢谢】

  “这个词的重音在第二个音节,发音需要——”

  少女的舌尖贴近上齿的背面,气流从缝隙挤过去,发出一种带着湿润感的摩擦音。

  嘴唇微微张开的幅度刚好让人看见舌尖在上颚后方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滑落,像一滴雨从花瓣的边缘坠落。

  看来兔子小姐给狐狸先生上课是一项需要极强心理素质的活动。

  卢西安念了一遍Merci,把咬舌位置故意偏了一下。

  “舌头再往前一点。”露西的眉毛皱了一下,“L同学的舌头太靠后了。”

  “哪里靠后?”

  “就是……嗯……”

  少女想了想措辞,双手在空气中比划着,灰色裤袜包裹的膝盖因为转身的动作微微碰了一下卢西安的腿。

  碰到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L同学的舌尖应该抵在上门牙后面的位置,就是后面那一小块。”

  “法国人说话的时候真的会注意到这样的差别?”

  “不会啦。”露西认真地摇头,“但法国人的舌头天生就知道该放在哪里,所以不需要注意的。”

  “那你现在让我注意是——”

  “因为L同学的舌头不是法国的嘛。”少女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青年的喉结位置,“试试看。”

  卢西安能感觉到自己吞咽时喉结的微微起伏,而那个起伏被少女的指尖精确地感知到了。

  “发音的时候感受一下这里的震动。”

  露西的声音轻到像是在说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悄悄话。

  “Merci。”

  “嗯。”

  少女把手收回来了。

  收回的速度比伸出去的时候快了很多。她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灰色连裤袜的面料因为手掌按压而微微凹陷下去,然后在手移开后缓缓恢复原状。

  “震动感是对的,不过还是稍微硬了一点。”

  “怎么纠正?”

  “多听。”露西把手背到身后,像是在掩饰什么,“然后多说。”

  灰发青年把表情管理又往上加了一档。

  你不知道我现在忍着不用标准巴黎口音念出来有多费劲。

  “下一个。”露西已经在小黑板上写了第三个。

  【S'il vous plaît — 请】

  这个比前两个复杂得多,需要连读和吞音,是法语初学者最容易崩溃的发音陷阱之一。

  露西示范的时候整个口腔的动作幅度比之前大了很多。

  嘴唇先拢后张,舌尖快速跳跃,气流被分配到不同的通道里发出不同质感的声音,弹射的轨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灰色连裤袜包裹的小腿随着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少女每念一个音节都会停一下看卢西安的表情,确认他在认真看,然后才继续下一个。

  几个词教完之后。

  “L同学学得很快。”露西的语气里带上了真心实意的惊喜,“大部分人学法语都会卡在鼻化元音上,但L同学的鼻腔共鸣控制得很好。”

  “可能是因为L同学教得好。”

  露西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然后她低下头,用法语轻轻说了一句。

  “Ta bouche est très jolie quand tu essaies.(你努力的时候嘴巴很好看)”

  卢西安听得非常清楚。

  包括那个尾音上扬时少女声带微微收紧带出的气音。

  露西紫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L同学知道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卢西安面不改色。

  “我说的是谢谢夸奖。”

  “原来如此。”

  卢西安的耳朵没有任何变红的迹象,但后颈微微热了一下。

  “不过说起来。”卢西安忽然开口,“如果我完完全全学会了法语——”

  露西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要来了。

  “以后L同学你说的法语,我岂不是都不需要你翻译了。”

  露西在擦黑板的手顿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少女脑海里闪过。

  “这正是教学的成果之一啊。”

  “什么意思?”

  “我的最高成就,就是让L不再需要继续去和外人学法语。”少女转过头来,把粉笔灰吹了吹,嘴角弯着,眼睛却很认真,“L同学学会法语之后,就可以自己读法国的资料、自己和法国人交流、不再需要我在旁边逐字逐句翻译。”

  “那你——”

  “因为那意味着L同学以后每次说法语的时候,用的都是我教的发音、我教的语法、我教的表达方式。”

  露西·勒布朗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声音很轻。

  “所以哪怕就算我不在旁边,L同学说出来的每一个法语单词里,都有我。”

  卢西安忽然注意到少女握粉笔擦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如果我以后说法语的时候,会想到L同学你现在说的这些呢?”

  “那就更好了。”

  露西说完之后就转回去继续擦黑板了,背对着他,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法语。

  “Ça me ferait très plaisir.(那会让我很开心的)”

  教室里的灰尘在阳光里安静地飘。

  “好啦!”露西把黑板擦干净,写上了下一组词,“继续——”

  就在这个时候。

  卢西安的余光扫到了桌面角落。

  桌上搁着一张不知道谁留下的报纸,半折着,露出来的那半面是今天的日期和一条标题。

  【唐宁街近日获赠稀世宝石,据传持有者可一眼而得永生。】

  卢西安看完了全文。

  大意是某位匿名的商人向英国政府赠送了一颗宝石,这颗宝石据说出自中东古墓,曾经在多个国家的王室和神秘组织之间辗转流传,传说凝视它的人可以获得永恒的生命。

  当然,报纸的措辞是留了余地的,用了据传和据说这样的词。

  “这也太假了吧。”

  卢西安把报纸翻了个面确认不是愚人节特刊。

  “什么太假了?”露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则消息,“看一眼就长生不老的话,报纸上印个照片不就全民永生了。”

  “说得对。”

  “不过说起来。”露西的语气变得若有所思,“根据我对罗宾最近几个月作案分析的了解,法国犯罪界好像也有人在帮忙找宝石。”

  “找宝石?”

  “嗯,不过也不是专门在找。”露西的声音回到了那种说闲事的随意调子里,“就是偶尔在地下渠道里流传一下,似乎有人委托了一些人去寻找某种特殊的宝石,但规模不大,也没什么人当回事。”

  卢西安把报纸翻了一面,上面还有一段关于伦敦治安的简报,没什么有用的。

  “说到这个,罗宾在法国对当地的犯罪界了解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是以假莫里亚蒂对假罗宾提问的框架问出来的,完全在两人约定好的规则之内。

  露西把粉笔放回粉笔槽,回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灰色连裤袜包裹的小腿交叠在一起,轻轻晃了一下。

  “目前法国犯罪界的领头人物是千面人·方托马斯。”

  这个名字卢西安在迈克罗夫特的情报里见过。

  法国犯罪界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以千变万化的伪装术闻名,据说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不过根据罗宾的了解,以及法国警察厅梅格雷探长的情报来看。”露西的语气慢了下来,“方托马斯之外,似乎还有一位潜藏在暗中的人物。”

  “藏得那么深?”

  “嗯。”少女点了下头,“和新大陆新犯罪组织的幕后首领一样,都是躲在影子里的类型,不过没有那位厉害。”

  “怎么讲?”

  “那位是毫无痕迹。”露西的紫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而法国这位暴露了一些线索。梅格雷探长手里有几条可疑的记录,但还不足以确认身份。”

  卢西安倒也知道一些。

  之前为了让夏洛特找出玛丽的破绽而做功课的时候,曾经梳理过欧洲各国犯罪网络的大致脉络。

  法国的方托马斯,新大陆的尼古拉博士,德意志的马布斯博士,意大利的佛斯科伯爵。

  而教授是那个不需要名字的人。

  “说到找宝石。”露西继续说,“在罗宾的了解下,这件事似乎是被新大陆犯罪组织逐渐取代的旧犯罪组织首领,尼古拉博士的打算。”

  “尼古拉博士。”卢西安点了一下头,“原来如此。”

  旧势力的领袖在被新势力挤压的过程中转向了一条更古老的道路,追求永生。

  但找宝石是为了长生不死这个目的——

  卢西安总觉得有些眼熟。

  “L同学在想什么?”

  “在想这种追求永生的故事好像在哪里见过。”

  “所有文明都有类似的啊。”露西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吉尔伽美什找永生草,浮士德和魔鬼签约,人类对不朽的渴望大概和对爱情的渴望一样古老。”

  “你把不朽和爱情类比?”

  “因为两个都是人类明知不可能却依然要去追的东西嘛。”

  少女的紫色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

  “不过后者的成功率比前者高一点。”

  卢西安正打算回应什么的时候——

  “啊!”

  露西忽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脚瞬间离开了地面,灰色裤袜包裹着的小腿在椅子下方猛地缩了回去,整个人蜷缩在椅面上,紫色的眼睛圆圆地盯着地面的某个位置。

  卢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桌腿旁边的地板上,一只黑褐色的蜘蛛正安安静静地蹲着。

  不大。

  但对于害怕的人来说,大小从来不是重点。

  “你不喜欢蜘蛛?”

  “不喜欢。”露西诚实地摇了摇头,这个姿势让少女看起来小了一圈,“缠网的样子让人不舒服。”

  卢西安弯下腰把手伸了过去。

  蜘蛛在手靠近的时候犹豫了一瞬间,八只脚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爬了上去,细细的腿踩在卢西安的掌心,灰发青年把手抬起来,蜘蛛安静地蹲在掌心里,一动不动。

  露西看着蜘蛛趴在卢西安掌心里安安静静的样子,眼睛里的紧绷感松了一点。

  “它好像很喜欢L同学。”

  “可能是因为手心暖。”

  “不是。”少女仔细观察着蜘蛛的姿态,“蜘蛛趋温的时候会蜷缩起来减少散热面积,但这只身体是完全伸展开了,八条腿都放松了,这是……信任?”

  灰发青年看着手心里那只安静的蜘蛛。

  确实很放松。

  说起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蜘蛛似乎总是对他格外亲近,原因不明。

  或许是莫里亚蒂卡的某种气场,毕竟教授本人就是蜘蛛。

  “L同学不介意蜘蛛吗?我挺讨厌的。”

  “还好。”

  “还好是喜欢还是不讨厌?”

  卢西安看着那只在掌心里安然不动的小东西。

  黑褐色的身体上有极细的绒毛,在三月的光线里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

  “说喜欢和讨厌的话,我觉得应该是——”

  话没说完。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学长。”

  金发少女站在门口,翠绿色的眼睛先看到了卢西安掌心里的蜘蛛,然后移到了坐在椅子上蜷着腿的灰发少女身上,最后回到了卢西安的脸上。

  贝雷帽在头顶微微歪着,金色的波浪长发搭在肩膀上,药箱提在右手。

  “听文学院的同学们说你和露西小姐在这里。”

  玛丽·摩斯坦微微歪了一下头。

  “所以就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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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就由我来照顾L同学好了(5k5)(11.5/31)

  玛丽从昨天开始就觉得露西·勒布朗这个人挺碍眼的。

  仔细想想,其实从圣诞节后那次来采访自己和柯基的时候就已经隐隐有了这种感觉了,不过那时候露西只是个记者,因此没有太过在意,毕竟说到底只是个偶然遇到的路人罢了。

  教授不会对一只路过的蝴蝶分配多余的注意力。

  然而昨日知晓其作为交换生入了文学院,甚至今天早上——

  手里拿着一本课本的玛丽站在医学院教学楼二楼,不小心瞥到了窗外有两个灰色的脑袋正并排走过来。

  柯基是露西的学伴,但柯基住在贝克街,露西昨天才到伦敦,两个人不可能一夜之间住到了一起,所以只是路上巧遇?

  玛丽用课本轻轻顶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但早八的铃声打断了少女的沉思。

  ……

  早八。

  解剖学。

  医学院的教授在讲台上展开一幅人体肌肉系统的挂图。

  玛丽翻开笔记本。

  柯基是怪盗莫里亚蒂,那么如此相似的露西·勒布朗是不是就真的是怪盗罗宾?

  这个推论合理但尚需验证,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更让人在意的事。

  那家伙平时的样子和柯基如此相似,偏偏怪盗伪装的时候变成了金发红眼。

  玛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肩前的一缕金色波浪长发,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少女用笔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不必要的墨痕。

  以前柯基身边只有一个金发,是玛丽·摩斯坦。

  而怪盗罗宾伪装成金发,站在柯基旁边的样子像是要替代什么人似的。

  教授清楚地知道这个想法完全不合逻辑。

  露西选择金发伪装大概率只是为了和本体的灰色头发拉开辨识度,跟玛丽·摩斯坦没有半点关系。情报分析应当基于事实而非直觉,更不应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逻辑归逻辑。

  少女的笔在纸面上又停了一次。

  解剖学教授还在讲课,但玛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

  下课铃响了。

  玛丽合上笔记本,提起药箱出了教学楼,走到文学院那栋楼前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然后就这样走了进去。

  走廊里还有几个零零散散的学生,少女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在经过一个拐角时,停下来问了问路过的学生。

  “请问有没有看见L同学?”

  “L先生啊?”那位学生显然认识玛丽,“刚才和那个法国转学生一起出去了,不太清楚去哪儿了。”

  “……谢谢。”

  “对了,摩斯坦小姐。”其中一个学生忽然补充,“说起来勒布朗小姐好像有个法语助教的身份来着,院长安排的,作为交换项目的一部分。”

  法语助教。

  玛丽的步伐没有变化,微笑也没有变化,但药箱在手里换了一边。

  法语助教意味着教学关系。

  教与学,一对一,固定时间,固定空间。

  这让玛丽想起了自己放假的时候在贝克街对柯基做的事,因此越想越觉得这个露西怎么做的事跟自己那么像?现在就连“老师”这个位置也在模仿。

  还有柯基的第一篇稿子内容,那份期待许久的感觉就这样被那家伙在圣诞夜那么多人面前宣布了。

  咬着嘴唇的玛丽沿着走廊往深处走,经过一间间空教室,最后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停了下来。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一部分。

  于是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透过门缝往里看。

  两个灰色的脑袋凑在一起,少女正在比划着什么,嘴唇在做一个又一个精确的口型示范。

  声音隔着一扇门传不太清楚。

  但教授本身精通唇语读取,因此问题不大。

  露西的嘴唇在说:“……舌头再往前一点。”

  柯基随后便很听话地照做,然后露西又说了一句什么法语,不过由于玛丽的法语水平其实很高,因此那句话也读得一清二楚。

  “你努力的时候嘴巴很好看。”

  金发少女在药箱的皮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压痕,谎话需要被人听见才有意义,而真话恰恰相反,真话可以在确认对方听不懂的时候随意出口。

  因此如果不是真话,没有必要用法语。

  这个判断让少女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下,再次确定这个法国人确实非常碍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个人后来聊到了唐宁街那颗宝石的新闻。

  玛丽在门缝外面一字不漏地读完了全部内容。

  不过根据教授掌握的信息来看,尼古拉博士似乎有一套独特的鉴定方法,因此唐宁街的这颗只是个赝品罢了,否则尼古拉也不会转道去了罗马。

  但眼下比起这些——

  金发少女的视线回到了教室里。柯基弯腰把什么东西从地上捧起来了。

  一只蜘蛛。

  玛丽就这样看着蜘蛛在柯基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趴着,八条腿收拢。

  “说喜欢和讨厌的话,应该是——”

  她在这个瞬间推开了门。

  少女也说不清为什么是在这一刻推开的。如果事后复盘,教授大概会给出一个完美的理由,比如站在走廊里太久会引起怀疑,比如课间时间快结束了,比如任何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但此刻只是推开了。

  推开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之后又在说出那番言语之后又简短地补了一句:

  “不过没想到学长在和勒布朗小姐学法语。”

  卢西安把掌心里的蜘蛛轻轻放到了课桌的角落。

  “我应该没有打扰到你们吧?”玛丽温柔一笑。

  “当然没有!”露西摇了摇头,“莫兰小姐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好聊到一个话题。”

  “什么话题?”

  “报纸上那颗宝石。”露西指了指桌上摊开的报纸,“唐宁街获赠的那颗据说能让人长生不老的宝石,我和L同学刚才在讨论这件事。”

  玛丽的目光扫过那则新闻。

  “然后我就在想。”露西突然变得认真了起来,“如果用故事集的框架来讲的话,假莫里亚蒂要偷这颗宝石,假莫兰会怎么配合?”

  玛丽在露西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药箱搁在膝盖旁边。

  “偷宝石。”玛丽微微歪头,“莫兰小姐的话,大概会先去弄清楚宝石的保管方式、安保轮值、以及最近一次转移的时间表,然后在怪盗出手之前把所有不确定因素都提前处理掉。”

  “很专业。”露西由衷地评价。

  “毕竟是莫兰嘛。”玛丽笑了一下,“只是在假设的框架下的说法。”

  “那如果。”露西的语速慢了一点,嘴里的冰淇淋勺微微上翘,“罗宾也参加呢?”

  “什么意思?”

  “就是假设罗宾也想拿那颗宝石,作为合作关系的话——”

  “作为对手应该不会协助敌人吧。”

  这句话出口的速度比玛丽预想的快了一点。

  “啊,是是是,也对。”露西赶忙摆了摆手,“只是一个想法而已,故事集嘛,什么设定都可以试试。”

  “也不是不可能。”

  卢西安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此刻灰发青年靠在窗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对手和同盟之间的界限本来就不是固定的。说不定在某些情况下,身份会因为目标一致而暂时转变。”

  “比如圣诞夜。”露西接上了这句话,“对吧,L同学?圣诞夜怪盗莫里亚蒂和怪盗罗宾本来是对手,但最后是一起面对了蜘蛛。”

  “嗯,就像那样。”

  “所以露西说的也是很好的参考。”卢西安看了一眼玛丽,“毕竟故事集需要各种可能性。”

  玛丽的笑容依然完美。

  “……确实。”

  闻言,

  露西把冰淇淋勺从嘴里拿出来,搁在空杯子的边缘上,紫色的眼睛在玛丽和卢西安之间来回移了一圈。

  昨天她已经很刻意地买冰淇淋离开,给两个人制造了独处的时间,可现在两人的氛围和昨天在桥上的时候一模一样,既没有更近一步,也没有更远一步。

  这让露西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之前的判断。

  说起来,玛丽小姐为什么不送饼干了呢?

  昨天的回答只是“最近没送”,没有说明原因。根据探案集和数次接触来看,玛丽小姐是个很温柔的人,送了那么长时间,一下子停掉总归是要有理由的。

  还有,明明情人节有了公主抱,关系应该突破才对……

  突然,灰发少女想起自己和狐狸先生的白金汉宫逃亡时,自己问他谁来照顾你的时候,狐狸回答是有人做饼干,而自己当时的回答可能是打算暗中控制他之类的。

  露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课桌角落里那只蜘蛛上。

  然后又想起了圣诞夜两个怪盗联手对付的那个杀手,代号也是蜘蛛。

  总不能玛丽·摩斯坦小姐真的是自己当时随口说的那样,所以才送狐狸先生饼干的吧?

  不过眼下这间教室不是和玛丽小姐单独展开这个话题的地方。

  毕竟狐狸先生还在。

  等以后有机会再和莫兰小姐好好聊聊吧。

  少女在心里非常果断地做出了这个决定。

  “说起来——”

  露西正打算把话题引回报纸上的宝石新闻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一个戴眼镜的文学院学生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沓文件。

  “L先生!”

  卢西安转过头。

  “基汀院长请您去一趟办公室,说是有关新学期文学评论刊物的事情希望您写一下。”

  “我?”

  “是的,院长说相信您的实力,还有给您加学分。”

  “……那行,我过去。”

  卢西安闻言便站起来把笔记本和铅笔收进书包,转身看了看教室里剩下的两个人。

  露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嘴里叼着冰淇淋勺,灰色的头发搭在针织开衫的肩膀上;玛丽坐在对面那张桌子旁边,金色的波浪长发垂在胸前,药箱搁在手边。

  “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L同学。”露西的冰淇淋勺在嘴里晃了一下,随后自然地补了一句,“回来的时候带杯热水,L同学的嘴唇有点干。”

  “……好。”

  “路上小心。”玛丽在对面轻声说。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卢西安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最后被某扇门吞没了。

  两个少女之间隔着一条走道和一张空桌子。

  空桌子上还摆着那张摊开的报纸,和一只安静蹲在角落里的蜘蛛。

  蜘蛛没有跟着卢西安走。

  它选择留在这间教室里,在两种完全不同的目光之间,安安静静地蹲着。

  “莫兰小姐。”露西先开口了。

  “嗯?”

  “昨天虽然也问过了,但……说到底,为什么最近不做饼干了呢?”

  “想做的时候就做,不想做的时候就不做。”玛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种事没什么需要解释的吧?”

  “需要的。做一件事做了那么久,或许开始不需要理由。”灰发少女把冰淇淋勺从嘴里拿出来,搁在空杯子的边缘上,“但选择不做,一定需要。”

  “如果非要一个答案,可能是最近状态不好而已。”

  玛丽·摩斯坦如是回答。

  教授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经过计算。

  状态不好可以解释一切又不需要解释任何具体的事,在社交语境里这等同于一扇礼貌关上的门,绝大多数人会在这扇门前停步。

  但对面的少女并不打算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因为如果玛丽真的是自己想的那种人的话,那么追问下去得到的依然会是另一层搪塞,搪塞套搪塞,像套娃一样永远打不到最里面那个。

  所以露西换了一个方向。

  “那……莫兰小姐对莫兰这个身份到底是怎样的呢?”

  “只是情人节的演绎而已。”玛丽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假的。”

  “L同学知道吗?”

  “当然知道。”玛丽笑了一下,“毕竟是学长先提议的,这些事在报纸上都有写的的吧。”

  灰发少女的紫色眼睛安静地停在玛丽的脸上,久到金发少女几乎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然后露西又如此说。

  “这样的话,看来确实是我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情人节那天才确认的吧,假的莫兰,演绎的莫兰。”露西的声音很轻,“因为对他来说,莫兰就是莫兰啊,多说一个字就不是莫兰了,所以才会这样。”

  教授对此觉得很奇怪。

  自己根本不是柯基的真莫兰。

  说到底,玛丽·摩斯坦从始至终都是个演绎出来的身份,甚至唯一一次光明正大地演绎莫兰,还是在情人节那天医院屋顶上那场雨里的一出戏罢了,可谓戏中戏。

  但在这个奇怪的逻辑深处,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教授心中浮现。

  如果柯基在三人的框架里既是真的又是假的,他既是真的怪盗莫里亚蒂又是假的怪盗莫里亚蒂;露西也是如此,她既是真的罗宾又是假的罗宾。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自己理论上也应该同时是真的莫兰和假的莫兰。

  可问题是——

  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柯基真的莫兰?我怎么不知道?

  这个问题在教授的脑海中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出口,就像一只迷路的蜘蛛在一个没有角落的圆形房间里沿着墙壁一直走,永远回到起点。

  “摩斯坦小姐。”

  露西的声音打断了玛丽未完成的推演,她的目光望着课桌角落里那只正沿着桌面的边缘慢慢移动的蜘蛛,不知道为什么,在往玛丽的方向爬。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蜘蛛吗?”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教授习惯等对方把话说完再做判断。

  因为人在说话的过程中会不断地暴露信息,每多说一句就多暴露一层。

  “蜘蛛藏在暗处,用蛛丝一圈一圈地缠住猎物,让猎物以为那是拥抱。那个样子真的很让人不舒服。”

  玛丽·摩斯坦伸出左手让接近的蜘蛛爬到了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趴着,和刚才在卢西安掌心里的姿态一模一样,像是对它来说,这两只手掌没有区别,都是安全的地方。

  “勒布朗小姐说这些很奇怪。”玛丽依旧在笑,“逻辑跳跃性很强。”

  “并不跳跃。”

  露西终于把视线从蜘蛛上移开了,紫色的眼睛正面看向了金发少女,眼睛里有一种玛丽不常见到的东西,那是一种非常认真的难过。

  “如果莫兰小姐真是假的莫兰的话——”

  露西确认了一下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但还是说了。

  “罗宾在巴黎见过类似的人物,那些人有的用善意,有的用饼干,有的用恰到好处的示弱,来让一个人觉得自己被需要,以此达到控制别人。”

  窗外有一片云慢慢飘过太阳,教室里的光暗了。

  玛丽的表情没有变。

  但掌心里的蜘蛛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手主人的用力。

  “尤其还是莫兰。”露西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要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陪在自己身边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一个不怎么好的目的,发现的时候总归是会难受的吧。”

  窗外的梧桐树在三月的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但教室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动。

  金发和灰发,翠绿色的眼睛和紫色的眼睛,一个在笑,一个没有笑。

  一个掌心里趴着蜘蛛,一个手里转着空杯子。

  教授的演绎依旧天衣无缝,并未因为这句话产生动摇。

  情人节那天晚上在医院屋顶上无法直视柯基的眼睛是有别的原因的。

  但对于露西·勒布朗来说,她并不在意,因此演绎起来毫无破绽。

  “或许是勒布朗小姐对我有些误解。”玛丽的声音很轻,“我和学长之间没有那么复杂。”

  “摩斯坦小姐,我果然还是很讨厌蜘蛛。”

  露西点了点头,灰色的刘海在额前晃了晃。

  “因为有些时候,我的思考是不需要过于理性的,只需要注重感受就可以了。”

  教室里的光因为那朵云的离开重新亮了起来。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蜘蛛在玛丽的掌心里收紧了腿,似乎不太喜欢突如其来的光。

  “……什么意思?”

  玛丽这次歪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但她已经来不及修正了。

  “既然如此。”

  露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少女的背挺得很直。

  “莫兰什么的都好,像那样无论何时都想用善意控制别人,如何都不改变的家伙——”

  玛丽掌心里的蜘蛛动了一下,像是也被什么东西微微震了一下。

  “真的让人火大。”

  灰发少女抬起头。

  紫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变得很浅,浅到几乎透明,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交给了接下来这句话。

  “所以以后就由我来照顾L同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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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在你眼中我是谁(1w)

  “勒布朗同学这话是不是有些奇怪?”

  玛丽轻轻摸了下手中的蜘蛛。

  露西刚刚说的那些事以及先前和柯基交流的内容,教授自然能够明白所谓类似的人物是谁。

  法国犯罪界的首领千面人·方托马斯只是个被推上前台的二号人物,实际上真正作为首领的乃是法国警界第一人,时任巴黎警察厅厅长的伏脱冷。

  教授对其远比意大利的佛斯科更加赞赏,毕竟成为规则本身就是一个无比优秀的数学行为。

  只不过伏脱冷更喜欢亲自下场,喜欢在泥潭里和人肉搏,尤其是在成为巴黎警察厅厅长后更为明显,还是多亏了作为其二号手的方托马斯的伪装才尽可能隐蔽。

  然而这也是其会在怪盗罗宾以及法国警察厅梅格雷探长手里暴露部分线索的原因。

  不过无论如何,露西用那种方式暗示自己,虽然不够精确,但方向是对的。

  “学长作为一个成年人,是有能力照顾好自己的,不需要谁特别地去照顾。”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玛丽的嘴角还挂着一贯的温柔微笑,但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强调不需要谁特别地去照顾这件事本身,就暗示了有人在特别地照顾。

  而那个人是谁,在场的两人心里都清楚。

  “嗯,确实。”

  露西的回答来得比玛丽预想中快,表情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可以说是坦然的。

  “L同学当然可以照顾好自己。但L同学照顾了我,也照顾了很多别人,所以我想照顾他,就这么简单。”

  简单。

  教授最不喜欢的词之一。

  因为世界上没有简单的事,每一个看起来简单的行为背后都有一整套动机链条,被意愿驱动,被利益筛选,被本能修剪成当事人自己都认不出的形状。

  反驳的措辞早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

  照顾这个词的定义过于宽泛,单方面的意愿不构成关系的必要条件,况且柯基身边并不缺乏关心他的人。

  但露西没有给金发少女这个开口的机会。

  “说起来,我在来伦敦时,在报纸上看到去年在巴林银行发生的那件事,L同学假扮怪盗莫里亚蒂,从通风管道摔进了贵宾室,是为了救被困在里面的莫兰小姐。”

  玛丽注意到露西说这句话的时候用了莫兰小姐而不是摩斯坦小姐。

  刚刚露西在根据对话说她在情人节确定什么之后,就把对自己的称呼从莫兰换成了摩斯坦,现在又换了回来。

  “然后莫兰小姐拉住了差点掉下去的L同学。”露西微微侧了侧头,“很浪漫,不是吗?”

  浪漫。

  这个法国人还真敢用这个词。

  教授的微表情控制在这种程度的试探面前出不了任何破绽,更何况这件事本身也确实只是——

  “那只是意外情况下的互相帮助而已。”

  “所以L同学为什么要去呢?”露西的下一句话来得更快,“明明那么危险。”

  “学长就是这样的人。”玛丽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我又不是特殊的,之前在蜂巢案,不也去救了夏洛特。”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教授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九十五分,柯基确实会为任何人涉险,蜂巢案中他跑去养蜂场救夏洛特,巴林银行来救自己只是同一行为模式的延续,其实不存在特殊性。

  扣掉的五分是因为我又不是特殊的这句话在出口之前多停了一下。

  “确实。”露西点了一下头,没有否认,“探案集里蜂巢案L同学确实去救了福尔摩斯小姐。”

  蜂巢案的线索在探案集里是卢西安通过杰基尔的尸检发现传递给夏洛特的,夏洛特被困养蜂场是案件调查的自然延伸,在露西看来当时的卢西安赶去救她是出于我把她卷进去了所以我要负责的逻辑。

  但巴林银行不一样。

  玛丽·摩斯坦被约翰盯上,是因为怪盗莫里亚蒂此前在巴林银行救了她。

  也就是说,狐狸先生的怪盗莫里亚蒂身份才是让玛丽·摩斯坦陷入危险的根源。

  “这样来看,七宗罪事件之后怪盗莫里亚蒂送给苏格兰场的那张卡片。”露西微微歪了一下头,“上面说莫兰认可了今晚场上所有人的表现,认为那才是真正的莫里亚蒂与莫兰。但怪盗自己并不认可,因为那毫无优雅之感。”

  玛丽没有立刻说话,翠绿色的眼睛只是安静地看着少女,等她说完。

  “所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露西转过头望着窗户,背对着玛丽,灰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怪盗为什么要写那封信呢?为什么是莫兰承认,他却不承认?”

  一个怪盗在自己的预告函里故意表示否认,然后让一个和自己的助手同为一个名字的老人承认。

  在灰发少女看来只有一个理由:不想让那个作为莫兰的人因为与自己的关联而被卷入危险。

  七宗罪事件中,为了想要怪盗杀人的约翰盯上了与怪盗有关联的人,最终目标就是玛丽·摩斯坦。

  所以那封预告函是怪盗莫里亚蒂用公开声明的方式,把自己和玛丽·摩斯坦之间的线剪断了。

  因为在乎,所以要让全世界都看见,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露西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因为如果换成自己的话,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

  可怪盗罗宾能够想到的东西,此时此刻的教授又如何想不到呢?

  其实在当时就分析过这件事,不过那个时候的结论是符合怪盗一贯的行为模式,以及那个时候更为重要的事是让柯基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和自己出去。

  但眼下从玛丽·摩斯坦的记忆深处忽然冒出来一个画面。

  穿着食堂桌布做的白色燕尾服、戴着掰断的半片眼镜、从管道口摔在地毯上的,就这样一副狼狈到无以复加的样子,柯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为了他的助手莫兰。”

  现在想起来依然是全伦敦最蠢的一句台词,也有可能是全世界最蠢的。

  谁会披着桌布从管道里摔下来,然后对着要杀人的家伙说出这么一句毫无价值的废话?

  答案是柯基。

  只有柯基。

  “……怪盗莫里亚蒂和助手莫兰的想法我不太清楚。”

  玛丽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掌心里的蜘蛛安安静静地趴着,八条腿一动不动。

  “行吧,不知道就不知道。”露西转回头来,表情仍然坦然,“但话说回来,在那之前,其实还有更早的东西吧。”

  “更早的东西?”玛丽有些困惑。

  “嗯。”露西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但莫兰小姐你现在已经没有在做了。”

  玛丽瞬间明白了露西说的到底是什么。

  饼干。

  从学期初到情人节前几乎每天一份的饼干,杏仁的,柠檬的,蜂蜜的,原味的,肉桂的,星形的。从最初的策略性投喂到后来的……后来的什么?

  金发少女的嘴唇微微张开,但还没来得及说话,露西就又开口了。

  “这就说明是莫兰小姐主动放弃了吧。”

  玛丽·摩斯坦就这样坐在椅子上,贝雷帽微微歪着,翠绿色的眼睛比平时浅了一点点。

  表情没有变。

  笑容没有变。

  呼吸的频率没有变。

  教授的演绎完美无瑕。

  但露西身上又有了一种让玛丽觉得格外碍眼的东西——

  理所当然。

  露西·勒布朗理所当然地认为玛丽·摩斯坦放弃了。

  这导致金发少女掌心里的蜘蛛不知为何缩了缩腿。

  大概是因为阳光太刺眼了。

  “明明之前一直照顾L同学的是莫兰小姐你啊。”

  这个瞬间,

  一个直到刚刚都还在困扰教授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成了柯基的真莫兰?

  情人节只是演绎,在医院屋顶上那场雨里的一出戏中戏,穿着基金会定制的外套,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剧本,在全伦敦面前扮演了一次怪盗莫里亚蒂的助手莫兰。

  可那只是一个身份标签。

  所以真正的起点不在那里。

  玛丽一下子想了很多有关于柯基的助手莫兰的事。

  首先想到的是大本钟之夜,因为那一天她让老管家莫兰伪装成教授去试探一下柯基,以方便自己找出那位助手。

  老管家莫兰之后说怪盗说他的助手在威斯敏斯特桥南侧栏杆,而且听起来无比的理所当然。

  之所以相信的原因,就是和他演绎玛丽·摩斯坦的父亲詹姆斯·摩斯坦一样,那样的语气有着真正相处过才会有的温度。

  所以——

  要么怪盗莫里亚蒂是个天才演员。

  要么他说的是真的。

  莫兰选择了后者。

  精通演戏的教授当时也选择了后者,因为觉得和自己如此像的人一定是被什么东西改变才对。

  以及当时夏洛特·福尔摩斯在布里奇沃特天文台的真假怪盗案中已经做出了判断,怪盗身边存在一个技术型助手。

  所以福尔摩斯的演绎、老管家莫兰的直觉、以及教授自己的逻辑,全都汇聚在同一个结论上。

  怪盗莫里亚蒂的身边一定有一个叫莫兰的人。

  可那天晚上玛丽·摩斯坦站在威斯敏斯特桥的南侧栏杆旁,手里举着柯基的二手相机,在人群的缝隙里一张脸一张脸地寻找,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没有任何不属于那里的面孔。

  所有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普通市民,兴奋的、好奇的、喝多了的、带着孩子的。

  少女当时觉得那个莫兰一定藏得很好,毕竟怪盗自己也说了莫兰一直都在,不会提前退场。

  一直都在。

  这四个字在事后回想起来的味道完全不同。

  因为站在桥上的人就是她自己。

  一直都在的那个人也是她自己。

  只是那个时候教授在找一个并不存在的影子,而那个影子其实就是她脚下的倒影。

  再然后,也就是得知柯基就是怪盗莫里亚蒂的那个圣诞夜,他背着自己在雪地里走,少女趴在他的背上问了一个问题。

  “学长这个莫兰指的是谁呢?”

  柯基的回答:“玛丽·摩斯坦,行了吧。”

  随后便是现在了。

  “以前一直照顾L同学的是莫兰小姐你啊。”

  露西·勒布朗的声音在记忆和现实的交界处响起。

  照顾。

  这个词让玛丽·摩斯坦微微皱了一下眉。

  教授只会布局、运算、评估、操控。

  给柯基送饼干是策略的一部分,是养成依赖的标准流程,是——

  在那个怪盗再度发出预告函的清晨。

  少女走在校园里,看到了一个灰发青年正坐在长椅上看报纸。

  两个人因为前不久的克雷格案以及搬行李所以勉强熟识了一下,于是就交谈了几句。

  在得知青年没有吃早餐后,少女便给了他杏仁饼干。

  这大概就是柯基的莫兰诞生的起点。

  教授记得这个起点,因为所有行为的起点都应该被记住,方便随时准备使用。

  可想到这里的时候,教授发现了一个问题:如果那天的饼干只是策略的起点,那么在后来送出去的时候,柯基咬了一口说好吃。

  自己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

  策略性投喂的目标受众反馈正面,这在逻辑上应该归类为预期结果确认,和松一口气没有任何关系。

  松一口气是紧张之后的身体自然放松,紧张的前提是在意结果。

  在意结果的前提是——

  够了。

  玛丽·摩斯坦在心里喊了一声停,但停不下来。

  从更远的地方回忆起来的话,一切会变得更加无法回避。

  自己确确实实一直从一开始就都在柯基的周围看着。

  第一次的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第二次的国家美术馆,第三次的白厅军事博物馆,甚至第四次的摄政街也是一样,当时在窗口发觉已经落入下方后,这才一个人进行着演绎。

  因此柯基说的是实话。

  只是那时候无论是教授还是玛丽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叫什么。

  现在知道玛丽·摩斯坦确确实实就是怪盗的助手莫兰。

  可一切都是以前。

  因为现在站在柯基旁边的是这位露西·勒布朗了。

  怪盗莫里亚蒂和怪盗罗宾,同为文学系,都是灰色头发,名字的相似程度,月下华尔兹,最初的稿子都知道了,背靠背十指交错,又还会教学法语,种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理所当然。

  金发少女顿时感觉胸口有一种很轻的钝痛。

  她立刻将这种感觉视作休息得不好。

  毕竟之后在罗马的布置很麻烦。

  尼古拉博士虽然年迈但实力不容小视,佛斯科本人也未曾表明态度,意大利政府甚至有可能联系德意志地区的情报组织一同协助。

  因此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思考强度下都会出现胸闷的症状,和柯基没有关系,和莫兰这个名字没有关系,和以前更没有关系。

  完全没有。

  “很奇怪,其实我没有说什么吧。”

  玛丽的声音很稳,笑容也很稳,翠绿色的眼睛落在露西脸上,一切都还是那么温柔,但似乎又暗了些。

  “先不说主动不主动,但我都说了最近只是有些身体不适。”

  露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紫色眼睛仍旧很安静地看着她。

  玛丽几乎可以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坐姿端正,微笑完美的金发少女,完美得像一幅画框里的画,可惜画框里的人出不来。

  “摩斯坦小姐知道我现在住在哪里吗?”

  灰发少女的话题转得很突然。

  玛丽微微眨了一下眼。

  这个问题的跳跃幅度稍微超出了预判,但随即发现露西·勒布朗这个法国怪盗其实一直都在随意地跳跃。

  蜘蛛的网被蝴蝶撕扯着,丝线断了一根又一根,而蝴蝶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在做什么。

  不过很快就打趣地开口了。

  “总不能是贝克街吧。”

  贝克街221B是福尔摩斯和柯基的地址,露西不可能会住在那里。

  “确确实实不是贝克街,是贝克街221B斜对面的卡姆登府。”

  教室里的空气没有变,阳光没有变,窗外的风声没有变。

  玛丽的笑容一丝一毫都没有变。

  “算是和L同学当邻居了,挺凑巧的其实。”露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因此早上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就一起走了。”

  所以早上两个人一起走进来的原因是这样。

  因为他们现在住在推开门就能看见彼此的地方。

  他们可以一起在晨光中chu门,一起走过带露水的街道,一起分享每一个从黑夜过渡到白天的瞬间。

  甚至完全不需要巧合,巧合是教授的工具,而露西·勒布朗这个人甚至不需要巧合。

  “是吗?那真巧。”玛丽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按了下去,“不过,我突然发现勒布朗小姐天天吃冰淇淋,倒和福尔摩斯小姐爱吃棒棒糖有些像——”

  “我会做饭的。”

  露西打断了玛丽的话。

  那句话还没有落地就被截在了半空中,金发少女的嘴唇还保持着说到一半的形状。

  “还有今天早上和L同学一起做了早餐,哈德森太太,福尔摩斯小姐都吃了。”

  这间教室彻底安静了。

  阳光把露西灰色的头发照得发亮,也把玛丽面前那一小片桌面照得发亮。

  玛丽·摩斯坦就这样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掌心里的蜘蛛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团,八条腿全部收拢,像是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教室里很安静,可以听见窗外有人在笑,大概是路过的学生,亦或是情侣。

  总之这种安静很让人不舒服。

  “午餐时间快到了。”

  玛丽站起来。

  动作和平时从图书馆起身去食堂的节奏一模一样,右手先撑椅背,左手顺势拂一下裙摆,站起来的同时微微侧身。

  但没有再去看露西的眼睛,也没有去看那刺眼的阳光,只是露出了玛丽·摩斯坦给所有人看的笑容。

  “勒布朗小姐,我先去吃饭了。”

  露西对此只是说了一句:“摩斯坦小姐慢走。”

  这个法国人的声音甚至不带着真诚,这才是最让玛丽觉得讨厌的地方。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握上了门把手,凉意从掌心一路传到手腕,同时在确认走廊里没有其他人的踪迹,结果什么人都没有。

  其实玛丽·摩斯坦脸上也什么表情都没有。

  金发少女推开门走出去,把那个属于别人的阳光和早餐的故事关在了门后。

  ……

  走廊里。

  玛丽的脚步没有去食堂的方向,先是拐进了东翼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那条很少有人走的连廊。

  这条路比去食堂远几分钟,但没有人,只有几扇对着内院的窗户和墙角一盆快死了的蕨类植物。

  她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砖面,贝雷帽的帽檐被拉低了一点,遮住了眉毛以上的部分。

  掌心里的蜘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在教室的某个时刻自己爬走的。

  无所谓。

  蜘蛛会自己织网,不需要谁来照顾。

  ……照顾。

  “没关系的。”玛丽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只是柯基单方面的认知。

  他自己决定把玛丽·摩斯坦当成莫兰,这是他的选择,和自己没有关系。

  自己从未同意过,从未承认过,甚至从未被正式知会过。

  在大本钟之夜,柯基对着老管家莫兰伪装的教授说“我的助手就在桥上”的时候,玛丽·摩斯坦正站在桥上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玛丽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被找的人,所以这不构成任何意义上的关系确认。

  单方面的认定,单方面的定义,单方面的——

  一直都在。

  这一切自己根本不知情。

  或者说,教授根本不需要对一只柯基的妄想负责。

  一个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莫兰的莫兰,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莫兰有什么区别?

  还有,说到底玛丽·摩斯坦也只是一个演绎出来的角色,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身份,所有的剧本都有最后一页,所有的面具都有摘下的一天,既然是一场由自身亲自谱写的戏,那么作为演员就终将要接受谢幕。

  所以现在这样就对了。

  自己是不是莫兰根本无所谓。

  说到底一开始找到莫兰除了想要知道柯基为什么会这样之外,后来不也是认为作为替罪羊的话,这个莫兰不是更容易让柯基那样吗?现在让一个怪盗成为了,不是更好吗,这意味着自己可以利用——

  玛丽·摩斯坦睁开了眼睛。

  连廊里没有人,快死了的蕨类植物在墙角微微晃了一下。

  “……真的蠢透了。”

  金发少女贴在墙上的后背微微滑了一下,贝雷帽遮着半张脸,翠绿色的眼睛看着天空,手忍不住攥紧了。

  伦敦的天空现在是灰色的。

  和柯基的颜色一样。

  ……

  教室里只剩下露西一个人了。

  玛丽离开时的脚步声还在走廊里回荡着,不急不缓,和她的微笑一样完美。

  但露西的心里不太舒服。

  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

  露西在心里复盘了一遍自己从头到尾的发言,每一句的攻击性都超出了原本的设想。

  她是一个对别人通常比较温和的人。

  在巴黎高师的时候,同学不小心把她的稿子弄丢了她也只是叹一口气重新写;在蒙马特高地画画的时候被人踩了画布她也只是收拾干净换一块新的。

  可以说很少真正的发火,除了对那些为恶的人。

  但刚才对着摩斯坦小姐说的那些话——

  露西把手覆在自己脸上,指缝间露出的紫色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懊恼。

  就算摩斯坦小姐真的是用饼干在建立什么依赖关系,但也没有真正的犯罪。

  自己只需要让狐狸先生知晓亦或是摆脱就行了,对摩斯坦小姐不该这样才对。

  可是,

  一想到摩斯坦小姐可能在过去的日子里对L同学做的那些事——

  露西·勒布朗就是忍不住。

  这还是人生以来第一次。

  在巴黎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Je suis vraiment nulle(我真的好差劲)。”

  少女用法语小声说了自己一句,随后盯着窗外刚冒出来的绿色嫩芽发呆,和摩斯坦小姐的眼睛不是一个绿。

  但露西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就想到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露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了。随后门被推开。

  “摩斯坦呢?”

  卢西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教室,手里拎着两个纸杯。

  “她去吃午餐了。”

  灰发青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确实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了。

  露西此刻的耳尖微微泛着一点不太正常的粉色,不过被灰色的头发遮了大半。紫色的眼睛没有像平时那样直直地看过来,而是往窗户的方向偏了一点。

  “你怎么了?”

  “没怎么。”露西的回答来得很快,“就是刚才和摩斯坦小姐聊了一会儿。”

  “聊什么了?”

  “故事集的内容。”

  “哦,对了。”卢西安把手里其中一杯放到了少女面前的桌上,“热水,你说让我带的。”

  露西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冒着白气的热水。

  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温度应该刚好,不烫手但喝下去能暖到胃的那种。

  说起来从院长办公室到这里至少要走十分钟,如果水太烫的话走到就凉了,如果水温刚好说明在打水的时候就已经计算了时间。

  “谢谢。”

  露西双手把杯子捧起来。刚才和摩斯坦小姐说的那些话在胸口堆起来的闷意,被这一点暖一层一层地往外推着。

  “L同学的嘴唇还干吗?”

  “有没有可能我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喝过了?”

  “万一要是没喝呢。”少女喝了一小口热水,热水经过喉咙的时候暖意从里面往外扩散,和刚才冰淇淋从外往里的冷完全相反,“我感觉问问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

  “那确实没喝。”

  “Idiote(笨蛋)。”

  闻言,卢西安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喝了一口。

  两个人在空教室里并排坐着,手里各捧着一杯热水。过了几分钟后卢西安放下杯子。

  “对了,一起去食堂吃饭?”

  “现在吗?”

  “嗯,现在,午饭时间。”

  “可是……”少女眼睛往走廊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又变小了,“现在人会不会很多?”

  “昨天不是也一起吃过了吗?”

  “昨天人比较少,毕竟先逛了学校……今天中午食堂应该很挤。”

  卢西安看了她一眼。

  一个曾经在白金汉宫屋顶上被十二个侍卫追着跑,在月光下和另一个怪盗背靠背夺枪,面对杀手蜘蛛的棱镜阵列也能保持冷静的怪盗,此刻居然在担心食堂里有太多人看着。

  “没什么问题的。同学们已经把昨天的事传遍了整个学院,今天一起去食堂只会让他们确认昨天的信息是准确的,不会产生任何新的增量情报。”

  灰发青年很自然地把两个杯子都拿在了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拎起少女搭在椅背上的书包递了过去。

  “L同学这种时候用情报分析的方式来劝人是从哪里学的?”

  “我的前室友。”

  露西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出来之后发现自己比之前舒服了很多,大概是因为笑这个动作本身就会让呼吸节奏改变。

  “走吧,L同学。”

  灰发少女接过书包,抬头看着卢西安。

  衬衫因为刚才跑了一趟院长办公室而微微皱了,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那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露西忽然伸手拽了一下卢西安的袖口。

  “L同学,刚才的法语课……以后还继续吗?”

  “你定。”

  “那就继续。”少女的脚步轻快了一点,“下次教L同学说Je suis désolé(对不起)。”

  “什么意思?”

  “对不起。”

  “为什么要先学对不起?”

  露西走在前面的位置,灰色的头发在楼梯间的光线里微微晃着。

  “因为L同学以后一定会用到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Parce que tu me fais tourner la tête sans même le savoir.(因为你让我晕头转向却完全不自知。)”

  “你又说法语了。”

  “嗯,我说的是,因为道歉是所有语言里最重要的词汇之一。”

  “真的?”

  “真的。”

  楼梯间里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和一句被翻译过的谎话。

  但说谎的人的耳朵尖又红了。

  ……

  食堂的午高峰果然人山人海。

  卢西安端着两个餐盘穿过人群的时候,身后的露西抱着一杯冰淇淋紧紧跟着,灰色的脑袋在人缝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努力不被人潮冲走的小动物。

  两个人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就砸过来一个托盘。

  杰基尔。

  金发青年现在是一种一半开心一半惋惜的奇怪表情。

  “我坐这儿行吗?”

  “坐。”卢西安往旁边挪了挪。

  杰基尔在卢西安左边坐了下来,餐盘落桌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心情太过复杂。

  “这位就是勒布朗同学?”

  “露西·勒布朗。”露西微微欠身,“L同学的学伴。”

  “亨利·杰基尔。”金发青年拍了拍卢西安的肩膀,“他上学期的室友,现在的前室友。”

  “那杰基尔同学一定很了解L同学。”

  “太了解了。”杰基尔的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沧桑,“了解到有时候我都不想了解的程度。”

  卢西安吃着土豆泥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说起来他发现新学期的土豆泥淀粉的糊化程度更均匀了,大概是食堂换了新厨师,味道不错……灰发青年的这个念头其实和昨天也吃土豆泥的某位金发少女不谋而合来着,可惜昨天两人没有一起吃饭。

  “比如……”

  露西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比如这家伙。”杰基尔朝卢西安歪了一下头,声音压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范围,“上学期这家伙给福尔摩斯小姐写传记,在图书馆待了整个秋天,十四米定律知道吗?”

  “知道,探案集里不是写了吗。”

  “但你知不知道他写福尔摩斯小姐的时候用了五页的草稿描写吃棒棒糖的角度?”

  “五页?”

  “五页。”杰基尔伸出两只手,“还有两页写换棒棒糖的规律。”

  露西嘴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L同学观察力很好呢。”

  “他就是只对——”

  杰基尔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因为他想说的是只对某些人有这种观察力,但这个句式的后半段指向太明确了,尤其是现在坐在对面的不是摩斯坦小姐。

  说到摩斯坦小姐——

  杰基尔心里微微一痛。

  作为一个坚定的饼干支持者,他对目前的局势感到了深深的忧虑。

  上学期每天递饼干纸包的身影、那个在图书馆对面安安静静坐着的金色、那个用三十厘米的桌面分界线划出一整个秋天的少女,现在出现得少了。

  原因杰基尔不清楚。

  但他知道玛丽·摩斯坦是个好女孩。

  对卢西安来说是非常好的那种。

  “可惜了。”杰基尔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卢西安终于抬头了。

  “没什么。”杰基尔赶紧摇头,然后又转向露西,“不过说起来勒布朗同学确实挺好的。”

  “谢谢?”

  “我是说,你们两个确实挺好的。”

  卢西安的叉子顿了一下。

  露西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又切了一片羊排。

  “你看吧。”杰基尔转向卢西安的方向小声说,“头发颜色差不多,名字是同根词,连选座位的习惯都一样。再加上今天早上你们两个一起走进校门的时候,整个走廊都在看——”

  “你不也在看。”

  “我在看的同时惋惜。”杰基尔认真地说,“非常复杂的情绪。”

  “杰基尔。”卢西安语气平淡,“你的菜凉了。”

  “哦。”杰基尔低头扒了口饭,又忍不住抬头,“那个……勒布朗同学平时喜欢吃什么?”

  “冰淇淋。”露西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三月吃冰淇淋?”

  “四季都吃。”

  “那和福尔摩斯小姐吃棒棒糖倒是异曲同工。”杰基尔点了点头,“我的前室友周围的女孩子是不是都有特殊的糖分摄入习惯?”

  “你这个归纳样本量不够。”

  “摩斯坦小姐做饼干也算啊!棒棒糖、冰淇淋、饼干,三种糖分载体,三个人,完美的统计三角——”

  杰基尔干笑一声,赶紧把话题拉回了别的上。

  三个人又聊了几分钟有的没的,杰基尔吃完后看了一眼怀表,表示下午有解剖课要提前走了。

  “勒布朗同学。”临走前杰基尔站在桌边,“以后常来食堂啊,这里的饭菜虽然一般但胜在量大。”

  “好的,杰基尔同学。”

  金发青年拎着托盘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并排坐着的两个灰色,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走了,摇头的动作里面大概装了两个人的意见,一个觉得好可惜,另一个觉得挺不错。

  食堂的人渐渐少了。

  露西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勺子搁在空杯边缘,紫色的眼睛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转回来。

  “L同学,今天报纸上那颗宝石的事,罗宾应该会对那颗宝石感兴趣的。”

  “原因是?”

  “嗯,毕竟和犯罪界有关。”

  “可那是唐宁街啊。”卢西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和白金汉宫有什么区别吗?”

  还真是。

  白金汉宫卢西安已经去过了,所以唐宁街在难度系数上确实不存在本质性的跨越。

  “……好像确实没什么区别。”

  “对吧。”

  “不过莫里亚蒂应该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卢西安觉得自己刚消停半个月,又要去行动的话,大概夏洛特那边又得忙起来。

  而且这次的目标在唐宁街是迈克罗夫特的地盘,上次圣诞夜他负责罗宾的抓捕,但为了处理勋爵也就没怎么管。

  “如果假莫里亚蒂不想去的话。”

  露西把杯子里最后一点水喝完,然后很自然地拿起了卢西安那杯也已经空了的杯子,叠在一起。

  “那要不要考虑一下助借助手呢?”

  ps:求票~

五一请一天假

  如题,请假一天休息一下(5.2)。

  也祝大家节日好好放松,开开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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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 没了M,我们该如何对抗怪盗罗宾?(8k5)

  “摩斯坦先生,我发现明明你最近的生意蒸蒸日上,却有些心情不佳。”

  伦敦大学东侧不远处,英国军情六处的詹姆斯·邦德在莫兰所开的酒吧中如是说道。

  “生意好不代表人就得高兴,邦德先生。”

  “那和什么有关系?”

  邦德端起马提尼喝了一口。

  去年在巴林银行怪盗作案的那个晚上,他在附近执行完任务后随便找了间酒吧坐下来,随口点了一杯马提尼,然后和莫兰对峙了一会关于“摇晃”和“搅拌”的话题。

  从那以后他就放弃了搅拌。

  这在代号为007的詹姆斯·邦德的人生里算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这可难说。”

  原因确实难说。

  因为莫兰发现自家小姐自从情人节之后,就既不去贝克街找那位灰色先生教医学,就连饼干也不怎么做了。

  奇怪了。

  毕竟两人之前在巴林银行后也算是一起出去逛了下,理论上在情人节公主抱之后应该更进一步才对。

  然而这半个月以来,莫兰好几次看到玛丽走到厨房门口犹豫。灶台上的烤盘洗得干干净净,架子上的杏仁粉罐子安安静静地待着,黄油量还很充足。

  少女的手会抬起来,然后放下去,最后转身走了。

  尤其是昨天晚上最严重。

  莫兰在客厅里看报纸,听到厨房方向有声响,以为是小姐终于动手了,于是悄悄起身去看。

  结果玛丽站在灶台前面,右手搭在杏仁粉罐子的盖子上,盖子已经被拧开了大部分,然后又拧回去了,随后站了整整十分钟才走。

  老管家的直觉告诉他,这和酒吧内伦敦大学的学生传的那位新来的法国转学生脱不了干系。

  所以自己是不是要做些什么了?

  可在教授眼底下做事不会被发现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因此上校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自己该做什么决策。

  “说起来摩斯坦先生,你这家酒吧当初怎么开起来的?”

  邦德又点了一杯。

  “没什么特别的。”莫兰把调酒壶拿起来,“退伍之后需要找个事做,以前在军队里跟着一个很讲究的长官学了点调酒,就想着开个小店,随便赚点。”

  其实当初之所以在伦敦大学附近开酒吧,是因为教授要演绎一个可以公开活动的身份,而莫兰选了自己最擅长的事,一个退役军官开了家小酒吧养老。

  没想到探案集火了,酒吧跟着火了。

  毕竟詹姆斯·摩斯坦可是玛丽·摩斯坦的父亲,而探案集的读者们天然需要一个据点。附近的工人们下工来喝一杯,学生们课后来坐坐,偶尔还有从外地专程跑一趟的读者。

  “说起来一开始甚至打算等玛丽毕业就关门或者卖出去。”

  莫兰把壶盖合上,开始摇晃。

  “何必呢?”邦德接过递来的杯子,“看了探案集的人里有不少挺喜欢这里的,这家店本身就成了一种纪念了。人总得找个地方坐坐,实在不行变成书店什么的也好。”

  莫兰没有接话,只是把壶里剩下的酒倒进了留给自己的那杯。

  说不上来是出于礼节还是出于心情,今天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酒吧里其他的客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一群工人在角落里讨论今天码头的活,几个学生凑在一起看新到的杂志,隔壁桌的一对夫妻在小声争论该点什么。

  然后旁边一桌的人聊起了最近的新闻。

  “你看了没?唐宁街那颗宝石!说是看一眼就能长生不老!”

  一位是新大陆犯罪组织的上校,一位是英格兰军情六处的最强特工,两人对这种新闻的判断都是同一个想法。

  “看了吗。”莫兰倒了一杯清水递过去。

  “那帮记者写这种东西也不怕掉价。”邦德靠在吧台上接过水杯,“长生不老的宝石,什么时代了还写这种中世纪的传说,唐宁街又不是亚瑟王的阿瓦隆。”

  “宣传需要嘛。”莫兰微笑,“比起事实,人们更喜欢故事。故事比事实好卖,就像酒比水好卖。”

  “摩斯坦先生倒是看得通透。”

  对此邦德早就习惯了,这个老人偶尔会说出一些不太像退休军人的话,但邦德不打算深究,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而过去这种东西,翻出来看一眼就行了,没必要拿放大镜。

  “卖了半辈子酒。”莫兰又擦了一只杯子,“酒也是一种故事。”

  “对了,说到故事,你觉得那位怪盗莫里亚蒂会去偷那颗宝石吗?”

  怪盗莫里亚蒂这个名字对于塞巴斯蒂安·莫兰来说,始终有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微妙感,毕竟在伦敦乃至整个世界范围内,这个名字已经逐渐被赋予了另一种含义。

  怪盗先生,莫里亚蒂先生,月下的白色身影。

  可问题是,自家小姐才是真正的教授。

  说起来大本钟那次见面之后,莫兰对怪盗的印象其实挺复杂的,一方面觉得那家伙张扬到令人头疼,莫兰这些年跟着教授做事的时候,信条是能不被人看见就绝不被人看见。

  但另一方面……

  老管家一直觉得怪盗和教授像是从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

  只是一个是站在暗中的树根,一个是挂在枝头接受阳光的果实。

  至于情人节活动中冒充怪盗出场的那个人,很明显不是真货,倒是和自己在斯泰尔斯俱乐部远处观察诺顿时撞见的那个人有些类似。

  “可能会吧。”莫兰最终如此回答,“毕竟对那位来说,白金汉宫都去过了,唐宁街也就那样,从宫殿到首相府邸,无非是多走几步路的事。”

  “倒也是。”邦德点了点头,“如果真的出手的话,福尔摩斯小姐会去吗?”

  “不好说,唐宁街是她哥哥迈克罗夫特的地盘。”

  “确实。”

  说到这个,邦德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微妙了。

  因为这间酒吧在探案集的效应下已经变成了一个颇为微妙的文化现象场所,来这里的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冲着探案集来的,而探案集的核心是什么,懂的都懂。

  毕竟酒吧由于摩斯坦老板的身份,天然就是饼干支持者的据点。

  工人们喝着啤酒讨论,学生们在角落里传阅探案集然后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连门口糕点摊的老太太都表示过立场。

  而邦德……

  怎么说呢。

  从个人审美偏好来讲,他在圣诞的时候跟各国情报人员说“夏洛特·福尔摩斯是本世纪最强的侦探”是实话,虽然华生的话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但细想之下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所以如果非要站队的话,邦德大概勉勉强强算是另一边的。

  但这种话在这间酒吧里说出来,就跟在教堂里宣布自己信别的神差不多。好在邦德先生的伪装能力是专业级的,大概目前还没有被人识破。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该打烊的时候,莫兰对于营业的时间一向随性,九点就关门。

  “那我先走了,下次再来。”邦德起身,把杯子推到吧台上。

  “慢走。”

  邦德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

  “摩斯坦先生,如果哪天真的关门了,记得提前说一声。最后一杯酒的权利,我预定了。”

  “好。”

  ……

  过了一会后,莫兰锁好门,沿着摄政街的方向走。走了一小会后,老人听到了一个声音。

  “号外!号外!怪盗向苏格兰场发出预告函!”

  老人对此不免有些奇怪。

  按照怪盗莫里亚蒂以往的风格,预告函通常在清晨投递,让苏格兰场在早餐时间就开始头疼,各大报社在上午的版面争夺战中抢先登出来,然后给公众留出时间来讨论、发酵、期待。

  人们会在办公室里、在咖啡馆里、在公园的长椅上,反复揣摩预告函里每一行字的含义。

  等到最后行动的时候,全伦敦已经自动把舞台搭好了,路灯、人群、报纸头条、警察的警戒线,所有元素就位,怪盗只需要登场,踩在那个被全城瞩目照亮的区域上。

  但现在是晚上,这不像是那个白衣怪盗的作风。

  莫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便士。

  “来一份。”

  报童麻利地递过来一张还带着印刷温度的号外。

  路灯下,老人展开了那张薄薄的纸,头版标题用了最大号的粗体字:

  【怪盗宣战唐宁街!预告函直指神秘宝石!】

  莫兰的目光快速扫过内容,预告函在今晚七点整被发现钉在苏格兰场正门的告示栏上,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签名,以及一个Q版的金发黑衣怪盗自画像。

  “……L?”

  ……

  摄政街不远处的联排别墅内,

  回到家的玛丽抽出那本此前邀请卢西安来自己家里的时候他翻阅的《小行星动力学》。这个原本打算塑造自己有着良好数学天赋却只能被迫学医学、让柯基心里更在意玛丽·摩斯坦这个演绎人物的书籍,如今看起来柯基对自己的识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也便是从真莫兰逐渐成为假莫兰的开始吧。

  玛丽忽然想起了自己和柯基圣诞夜和情人节那晚的事,一个是背着自己,一个是抱着自己,那一刻她做了一件此前从未做过的事,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找自己。

  结果找到了。

  柯基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可那是被演绎出来的玛丽·摩斯坦的脸,当时教授以为柯基仅仅只是在演戏,所以那个倒影没有任何价值,他的莫兰并不是玛丽·摩斯坦。

  但现在想起来,明明就在身边,明明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看自己的时候,自己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的倒影确实是自己。

  玛丽把书合上,放回架子,然后倒在了沙发上。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和柯基头发的颜色差不多。但这不重要,和柯基没有关系,天花板就是天花板,灰白色就是灰白色。

  这世界上灰白色的东西多了去了,下雨前的云是灰白色的,蒸汽是灰白色的,冬天窗玻璃上的水雾也是。

  算了。

  今天下午回来之后少女先去了厨房做饼干,但烤出来的成品不对,从烤箱里端出烤盘的时候就知道了,但还是咬了一口,在吃了之后才确定感觉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因为不好确定柯基现在还喜欢这个甜度吗?

  还是那个法国人的冰淇淋已经重新校准了他的味觉?

  于是玛丽把烤好的饼干全部扫进垃圾袋,换了新袋子,洗了碗,随后便开始认真地继续思考接下来有关于罗马的安排。

  接下来的安排是清晰的,至少比饼干甜度这件事清晰得多。

  因此在莫兰推开门的时候,客厅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照耀着意大利的地图,而地图前面坐着的少女正用铅笔在罗马郊外的某个地名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灶台上的烤盘被归了位,黄油回到了冰盒里,杏仁粉的罐子盖得很紧,但水池的角落有还没干透的面糊。

  老人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外套挂好,从口袋里取出一份傍晚版的报纸,走到沙发旁边放下,露出中间版面的一则消息,一张印刷精致的卡片被复刻在报纸上。

  【致唐宁街诸位,三日后午夜,这颗宝石将如蝴蝶离开茧壳,届时请保持窗户敞开,以免玻璃碎裂,星辰将短暂地属于天空——L】

  玛丽扫了一眼。

  “罗宾。”

  “没想到这位又来伦敦了。”莫兰的声音不紧不慢,“而且这次的目标选在唐宁街。从白金汉宫到唐宁街,这位小姐每次来伦敦都要换个地标。”

  玛丽把报纸翻到正面看了看唐宁街宝石的后续报道,和之前教室里看到的内容大致相同,只是多了几条安保部署的官方声明,字里行间透着苏格兰场正在努力假装自己胸有成竹。

  “小姐觉得怪盗莫里亚蒂会对此有什么表示吗?”

  在教授看来,事情其实并不复杂。

  两个怪盗从圣诞夜起就建立了某种微妙的默契,露西眼下以交换生的身份待在伦敦大学,还搬到了贝克街隔壁的卡姆登府,和柯基同班、同桌、同路,从早上一起做饭到晚上隔窗相望,可眼下两个人的身份应该都还未真正暴露,应该还在试探中,总不会一上来就自爆的。

  因此罗宾发预告函这件事,大概率是露西想让柯基以怪盗莫里亚蒂的身份再度登场,类似于形成圣诞夜那样的双人行动。

  理由也很充分。

  两个怪盗联手偷宝石,然后在行动中暴露给对方更多的真实面,一步一步地从“假冒”的框架走向某种更实质的关系。

  还有所谓的怪盗三人组的故事集,柯基在其中把自己定义为既是真又是假的助手莫兰,假莫里亚蒂和假罗宾在框架里可以随意谈论真实的东西,因为所有的真话都被假冒两个字保护着。

  柯基倒是对着那只平常状态是兔子、怪盗状态下是蝴蝶的法国女孩,跳得可欢了,不过对于那个法国人来说,柯基大概是她的狐狸吧。

  露西因为知晓柯基的第一份稿子《疯狂动物城》的要素才如此自称为其中的女主角兔子小姐,用“狐狸”称呼柯基,打得是什么主意已经不必多想了。

  尤其是她还是个法国人,说到法国的狐狸那就不得不提到《小王子》了。

  小王子驯养了一只狐狸。

  狐狸说:“对我来说,你只不过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但如果你驯养我的话,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

  然后小王子离开了,狐狸说:“我会哭的。”

  小王子说:“那驯养你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狐狸说:“对我有好处,因为麦田的颜色。”

  而麦田是什么颜色呢?

  金色。

  这很符合法国人所谓的浪漫,至于莫兰什么的已经不在乎了吧,都是过去的金色了,麦田的颜色会变,狐狸等的人会走,小王子最终回到他的玫瑰身边。

  一想到这里——

  “罗宾要做什么无所谓。”

  玛丽把报纸合上,推回老人那一侧。

  “怪盗莫里亚蒂那边也要等有表示了再说。”

  “所以——”

  “不必在意。”

  金发少女站起来,卷起那张意大利地图,从桌旁走向楼梯,没有回头。

  “我回房间了。”

  老人没有追问,但心里其实挺惋惜的。

  他原本打算的是如果小姐对罗宾的预告函表现出哪怕些许的兴趣,自己就可以顺势做一些事,在两人注视怪盗行动的时候把巴林银行那晚拍的照片拿出来,月光下的窗框,碎玻璃的星光,金色的头发垂向悬在半空的青年。

  让两个人看一看那张照片。

  还有,不管怎么说,饼干应该先做起来吧。

  莫兰觉得虽然灰色先生对于小姐是被饲养的柯基,但突然一下子断开对灰色先生的饼干供应,这属于战略层面的重大失误。

  不过,

  莫兰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前不久的情人节演绎怪盗组合的两人是“海洋之主”和“海洋之子”,然后在七宗罪傲慢案的巴林银行中,从通风管道摔进了贵宾室的灰色先生和小姐同样也是基于“怪盗莫里亚蒂和他的助手”这个两人之间的玩笑身份而行动的。

  还有更早之前,怪盗在大本钟和伪装成教授的自己见面时说过,第一次在巴林银行即便算到的结果也仍旧选择救小姐的“最差解”外的理由,就是因为小姐的头发看起来像太阳。

  因此莫兰一直把那个怪盗看作是朝着太阳飞翔的伊卡洛斯。

  毕竟伊卡洛斯最终的结局是因为过于靠近太阳,翅膀融化,坠入大海而亡,怪盗的滑翔伞也可以算是翅膀,而怪盗并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像太阳的少女到底是什么。

  那么此时此刻,塞巴斯蒂安·莫兰,这位新大陆犯罪组织的上校突然想起了什么呢?

  伊卡洛斯是Icarus,而只为自己的I为了什么人而弯下腰时,其身姿和影子就会构成了一个稳固的L,所以理论上也可以说是L先生。

  老管家慢慢把这个念头转了一圈,看了看楼梯的方向,又看了看报纸上那个Q版的金发黑衣自画像,随即想到了灰色先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怎么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

  “华生先生!来了!”

  这一刻,在贝克街221B内正在做着晚餐的卢西安不出所料地听到了哈德森太太的惊呼,因此没有回头,只是把羊排翻了个面。

  油花在铁锅里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迷迭香和黄油的混合气味。灶台右边的小锅里热着牛奶,左边的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土豆块,等着下锅做泥。

  哈德森太太拎着报纸快步走到厨房门口,把报纸展开,头版上印着那张复刻的预告函,Q版金发黑衣怪盗的自画像占了版面的四分之一,旁边是那行已经在全伦敦传开了的话——

  “三日后午夜,这颗宝石将如蝴蝶离开茧壳。”

  卢西安瞥了一眼。

  “嗯,看到了。”

  “华生先生觉得这次怪盗莫里亚蒂会作何反应?”

  “应该不会来吧。”

  卢西安把火调小一点,让羊排在余温中慢慢收汁。

  这句话说的是实话。

  因为他和露西中午在食堂的时候就已经商量好了,这次由卢西安以助手身份协助罗宾行动,下次则两人的身份反过来。

  这便是所谓的租借助手。

  总之这次挺安全的,毕竟夏洛特大概不会参与其中。

  “怎么会呢?”哈德森太太完全不相信,“既然有了罗宾,就会有莫里亚蒂,有了莫里亚蒂,就还会有莫兰,这是三位一体的,华生先生!”

  “哈德森太太,上次是罗宾主动挑战莫里亚蒂。”卢西安一边搅拌土豆泥一边不紧不慢地说,“这次罗宾的预告函只针对唐宁街,没有对任何人发出挑战,所以莫里亚蒂没有理由出现。”

  “嗯……这么说倒也是。”哈德森太太歪着头想了想,但很快又摇了摇头,义正词严地说,“可是话说回来,伦敦是莫里亚蒂的地盘——”

  “怪盗不是黑帮。”卢西安往羊排上撒了一点迷迭香,“没有地盘意识。”

  “那也有面子意识吧?”老太太义正词严,“上次圣诞夜两个人可是背靠背战斗过杀手的。都已经发展到这种关系了,罗宾一个人来大闹唐宁街,莫里亚蒂不露面,这不是让全伦敦觉得怪盗怕了?”

  “或者觉得他信任罗宾。”

  “那也得让人知道啊!”老太太情绪激动,“可以再来一次那种很浪漫的——”

  “那不一样。”

  “总之我猜明天早上报纸就会有莫里亚蒂的回应!”哈德森太太把报纸折好,笃定地收进腋下,“我始终坚信有罗宾就会有莫里亚蒂,有莫里亚蒂就会有莫兰,这是一整套的,缺一不可。”

  卢西安发现和哈德森太太讨论怪盗的行为逻辑,就像和杰基尔讨论恋爱观一样,对方永远能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而且切入之后往往让人哑口无言,找不到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太对。

  哈德森太太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露西小姐今天没来吗?”

  “今天没有。”

  “哦?早上不是一起走的嘛,怎么晚饭不一起?”

  卢西安把土豆泥分成三份装盘。

  “总不能连晚饭也麻烦人家吧。”

  闻言哈德森太太想了想,觉得这个也字用得很微妙。

  早上的早餐已经是一起做的了,中午作为学伴大概在食堂也是一起吃的,如果晚上再加一顿,那一天三餐就齐了。

  一天三餐齐了意味着什么,哈德森太太的人生经验告诉她不需要多想。

  “确实,人家毕竟不是221B的保姆。”老太太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虽然今天早上那位露西小姐在厨房帮忙的时候,确实利索得让人吃惊——”

  “哈德森太太,羊排好了。”

  “哦哦,好,您忙。”

  老太太接过自己的那份,转身走了。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卢西安把两份晚餐装上托盘:煎羊排、土豆泥、一碟酸黄瓜。

  夏洛特的那份羊排切得比自己的小一号,因为切太大块夏洛特会懒得咬,牛奶倒进两只杯子。

  他推开二楼起居室门的时候,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这说明夏洛特在卢西安做饭的这段时间里至少加过一次炭,银发少女如果主动加炭,通常意味着两件事之一:要么冷了,要么在等人上来。

  鉴于夏洛特·福尔摩斯从不承认自己会冷,卢西安倾向于后者。

  夏洛特蜷在沙发角落里,海蓝色真丝睡袍裹得严严实实,膝盖抱在胸前,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看见金鱼的瞬间眼睛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这是今天的晚饭,夏洛特。”

  卢西安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自己先开始吃。

  过了几分钟,夏洛特这才终于慢慢展开了蜷缩的姿势,赤着的脚从沙发上滑下来踩在地毯上,身体前倾,拿起叉子戳了一块土豆泥,但没有急着吃。

  “你刚刚和哈德森太太的对话,我听到了。”

  “嗯。”卢西安切了块羊排。

  “你觉得怪盗莫里亚蒂真的不会出现?”

  对于夏洛特·福尔摩斯而言,她距离一个确凿的结论只差最后一块证据。

  坐在对面认真切羊排的金鱼是怪盗莫里亚蒂,住在斜对面卡姆登府里那个爱吃冰淇淋的法国转学生是怪盗罗宾,这两个推论她都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两个怪盗一个住在221B,一个住在对面。

  一个是室友,一个是邻居。

  一个每天给她做早餐,一个每天早上隔窗相望。可推论不是证据。

  “只是觉得大概率。”

  “金鱼的大概率建立在什么基础上?”

  “罗宾这次的预告函很正常,没有针对莫里亚蒂的挑衅,目标只是唐宁街的宝石,和圣诞夜的情况完全不同。”

  “那助手莫兰呢?”夏洛特切了一小块羊排,“也不会出现?”

  “也不会出现吧。”

  这次卢西安沉默了一下才回答。

  夏洛特在心里把这分沉默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

  回答罗宾时没有停顿,回答莫兰时沉默了,为什么犹豫?因为莫兰是玛丽·摩斯坦。

  金鱼和摩斯坦之间的关系在情人节后发生了某种变化,想必这就是为什么不来贝克街的原因。

  所以知晓两人出现问题的露西才会从巴黎来?那只兔子倒是嗅觉灵敏。

  夏洛特把一块羊排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金鱼、勒布朗、摩斯坦。

  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从隐x交集变成了显性共存,勒布朗知道金鱼是莫里亚蒂,金鱼知道勒布朗是罗宾,摩斯坦知道两个人都是谁,而这三个人在夏洛特·福尔摩斯面前,每一个都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三层伪装叠在一起,每一层都在保护自己,也在保护彼此。

  而站在最外面的夏洛特,虽然有猜想,但什么证据都没有,金鱼对自己有关于怪盗的一切从始至终都在藏,一枚又一枚的谎言硬币。

  夏洛特把叉子轻轻放下了。

  不过也行。

  毕竟今天在金鱼的床上也躺了一天。

  夏洛特把这个想法很平静地从脑海里划过去,金鱼的床只是因为朝向和湿度更适合白天入睡,枕头的硬度比自己的那个更合理,以及被子的重量恰好在冬末春初的温度区间里提供了最优的体表热交换效率。

  和金鱼本人残留的温度没有关系,与气味也没有关系。

  “不过也无所谓。”银发少女拿起草莓棒棒糖,“最近都很无聊,没什么案子。”

  “你不想去看看罗宾怎么偷宝石?”

  这个问题如果是从别人嘴里问出来的,夏洛特只会回一句无聊,但金鱼问的时候,少女在脑子里多转了一圈。

  去看罗宾偷宝石意味着去唐宁街,意味着参与案件,意味着和迈克罗夫特那张笑脸正面碰撞,但更关键的是如果金鱼不会以怪盗的身份出现,那去了也看不到任何属于金鱼的线索。

  而一个没有金鱼参与的案件——

  “对一个已经能预判结果的事件进行现场观察。”夏洛特咬了一口棒棒糖,“是对智力资源的浪费。”

  卢西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继续吃土豆泥。

  与此同时,

  贝克街221B斜对面的卡姆登府二楼。

  露西·勒布朗正在窗前的小桌坐着,面前摊着一件还没完成的衣服,黑色的布料,剪裁利落,肩线和袖口的弧度和少女自己平时穿的怪盗服一模一样,但尺寸明显大了一圈。

  灰发少女一边缝一边轻轻哼着什么。

  曲调是法语的,旋律很简单,像是那种在塞纳河边的咖啡馆里随便就能听到的调子,可能只是自己编的。

  “La la la……”

  缝了几针之后,少女停下来,把衣服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她想着如果狐狸先生成为自己的助手的话,那也应该要有一件助手服才对。

  但怎么说呢。

  给狐狸先生做衣服这件事……

  露西把针叼在嘴里,双手把衣服铺平在桌面上,用手掌从领口往下抚了一遍。

  怪盗罗宾的观察力在某些特定场景下会达到恐怖的精度,尤其是当观察对象是——

  少女把脸埋进了那件还没做完的黑色衣服里,很快就把脸从布料里抬起来,耳尖依然是粉红色的,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针线,以一种非常端正认真的姿态开始继续缝下一针,缝了几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大半个身子。

  夜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扑过来,把额前散落的发丝吹乱。

  贝克街221B就在对面,二楼的起居室还没关灯,再往上一层,狐狸先生的房间窗帘后面没有开灯。

  露西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随后看到卢西安端着两个人的盘子下楼的时候下意识缩了一下,直到其离开后才重新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然后看到起居室的窗后面有一个银色的影子晃了一下。

  很显然,银色的明显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于是露西抬起一只手,朝着对面那扇窗户轻轻挥了挥,随后又把衣服叠好,放进床头的箱子里,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花板。

  露西·勒布朗用法语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Bonne nuit, mon renard.(晚安,我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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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罗兰和莫兰,助手之间未来会有战争吗?(1w3)

  唐宁街十号。

  哈克首相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三份报纸。

  三份报纸讲的是同一个人,但用词经历了一场堪称文学奇观的蜕变。

  前天,也就是怪盗罗宾预告函刚被发现的那个傍晚,《每日电讯报》的标题是这样的:

  【法兰西窃贼胆敢觊觎大英帝国国宝!唐宁街严阵以待!】

  措辞铿锵有力,感叹号用了两个,胆敢和觊觎这两个词并排站在一起的时候,几乎能听到编辑写出来的坚决态度。

  然后是昨天。

  因为怪盗莫里亚蒂既没有发布反击的预告函,也没有在泰晤士河上用潮汐画一张嘲讽的笑脸,更没有在大本钟的表盘上贴一张写着法国人先排队的预告函,总之什么都没做。

  于是《泰晤士报》换了一种说法:【法国怪盗·罗宾再度来袭,唐宁街安保面临严峻考验。】

  窃贼变成了怪盗,胆敢觊觎变成了再度来袭,语气从破口大骂变成了严肃播报,像是编辑在半夜突然想起来:上次白金汉宫那位也是这么来的,结果来了就走了,还顺便帮忙抓了个杀手,再骂人家窃贼,万一人家这次也是来帮忙的呢?万一骂错了呢?万一骂完了人家不来了呢?

  而今天——

  哈克把第三份报纸展开,《伦敦画报》的头版标题让首相阁下的血压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以一种平稳但坚定的姿态完成了攀升。

  【罗宾小姐将于明夜莅临唐宁街,届时星辰将短暂属于天空。】

  莅临这个词通常是留给女王陛下、外国元首,或者至少是一位坎特伯雷大主教的词,现在被用在了一个打算来偷东西的法国姑娘身上。

  拿破仑走了六天才从儒安港走到巴黎。

  罗宾只用了两天就从小贼变成了小姐。

  因此从效率上来讲,法国怪盗确实比法国皇帝更胜一筹。

  “汉弗莱。”哈克把报纸拍在桌上,“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整个伦敦的报纸在两天之内从法兰西窃贼变成了罗宾小姐莅临?”

  汉弗莱爵士从沙发上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首相身边。

  “首相,这在传播学上是一个非常经典的现象。”

  哈克的太阳穴已经开始突突跳了,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至少要听三分钟的长篇大论。

  “当公众对一个威胁x事件的恐惧程度在没有实质性伤害的前提下持续暴露后,恐惧会逐渐转化为好奇,好奇会进一步演变为期待,期待最终会发酵成——”

  “崇拜。”

  哈克替他说完了。

  “我正打算用文化认同这个更中性的措辞,首相。”

  哈克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换一个角度,因此直接把三份报纸并排放在桌面上。

  “那我换个问题。为什么怪盗莫里亚蒂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首相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上次罗宾来的时候,莫里亚蒂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回应。”哈克把手背在身后,绕着办公桌走,“可这次罗宾的预告函已经挂了两天了,莫里亚蒂却一声不吭。”

  “也许他对宝石不感兴趣?”

  “他对白金汉宫的天鹅也不感兴趣,但他还是去了。”

  “那次严格来说是因为罗宾点了名,而且据情报显示,两人在白金汉宫的相遇本身具有相当的偶然性。”汉弗莱顿了顿,“本质上是各自踩点时造成的意外遭遇。”

  “所以你认为这次他不会来?”

  漫长的停顿。

  汉弗莱在脑海中飞速组装着一段既不算说谎又不算说实话、既不打击同僚士气又不给首相制造不切实际的期望、同时还要为自己日后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预留足够回旋余地的完美答复。

  “我认为如果一个怪盗没有被明确邀请,那么他主动出现的概率会大幅降低,但不会归零,毕竟怪盗这种生物的行为模式比天气预报还难以预测,而我们都知道英国天气预报的准确率——”

  “汉弗莱。”

  “是,首相。”

  “你能不能用三十个字以内回答我的问题?”

  汉弗莱想了想。

  “不确定。”

  哈克觉得自己应该更早提出字数限制。

  “但说起来,首相。”汉弗莱调整了一下袖口,“您似乎对怪盗莫里亚蒂的缺席感到……遗憾?”

  “我没有遗憾。”

  “您刚才的语气暗示了一种为什么他不来的期待性疑问。”

  “那是因为如果他来了,至少说明两个怪盗会互相牵制,安保压力会小一些。”哈克把双手从背后放下来,语速加快了一截,“纯粹从安保策略的角度出发。”

  “所以首相是希望怪盗莫里亚蒂来帮忙保护唐宁街?”

  汉弗莱的声音波澜不惊。

  足以让哈克意识到这句话如果被第三个人听到会是什么效果。

  “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哈克连续否定了三次,每一次否定都比上一次更虚弱,“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断章取义。”

  “当然不会。”汉弗莱的微笑温和,“我只是在帮首相先生预演一下,如果这段对话被《每日电讯报》的编辑听到的话,可能出现的标题。”

  他清了清嗓子。

  “英国首相公开期待通缉犯莅临官邸协助安保工作,用词上来讲,我觉得莅临这个字在这个语境下格外贴切,毕竟报纸已经教会我们怎么使用它了。”

  哈克把自己重重地扔回了椅子里,椅子发出了一声和首相的心情完全匹配的闷响。

  “好吧,那我们换个思路,一个外国怪盗要来唐宁街偷东西,我们的怪盗莫里亚蒂可能来也可能不来,我们怎么办?”

  汉弗莱终于把那套绕了三个弯的措辞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实务性的表情。

  “苏格兰场方面,雷斯垂德探长已经递交了安保方案。”

  “苏格兰场。”哈克的表情就像一个满怀期待地咬下一口司康饼,然后发现里面填的是纯柠檬汁的人,“上次白金汉宫是谁负责安保的?”

  “苏格兰场。”

  “结果呢?”

  “怪盗莫里亚蒂和怪盗罗宾联手在屋顶上表演了一场月光华尔兹,然后双双全身而退,留下了一张卡片和一朵绢花。”汉弗莱的陈述一如既往地精准,“苏格兰场事后提交了一份长达一百多页的复盘报告,核心结论是下次会做得更好。”

  “一百多页就写了下次会做得更好?”

  “除了第一页外,剩下的全是对失败原因的详细分析,每一页都以综上所述开头,每一页的综上所述后面跟的内容都和上一页的综上所述略有不同,但本质上说的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什么事?”

  “人手不够,希望多加点经费。”

  “一帮没用的东西。”哈克发出了一声叹息,“所以都这样了你还觉得这次苏格兰场能搞定?”

  沉默。

  汉弗莱又打算组织一段既不打击同僚又不给首相画饼的完美答复,但哈克已经学会了抢答。

  “你不用组织措辞了,直接说。”

  “我认为苏格兰场在过去一年中累积了相当丰富的反怪盗实战经验。”

  “你是说他们被耍了很多次所以经验丰富。”

  “我是说经验的积累方式是多元的,首相,失败本身也是一种宝贵的——”

  “汉弗莱,我不需要教育学讲座,我需要一个能用的人。”哈克从椅子上站起,走到窗边,看着唐宁街上那面飘扬的旗帜在午后的微风里慢慢来回晃着,“要不要我们找福尔摩斯?”

  “哪一位福尔摩斯?”

  “小的那个,夏洛特·福尔摩斯。”哈克靠在窗框上,“她和华生搭档写的探案集现在火遍全英国甚至是欧洲,而且上次白金汉宫她也有参与对怪盗的分析。对付怪盗这种事她应该有很专业的意见。”

  “确实。”汉弗莱点头,“不过福尔摩斯小姐的行事风格——”

  他刚想往下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走了进来。

  “首相,汉弗莱爵士,下午好。”

  “迈克罗夫特先生!”哈克的语气一下子复杂了起来,“我们刚好在讨论找你妹妹帮忙的事——”

  “大概不会来。”

  迈克罗夫特在沙发上坐下来,像是落座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包含了结论。

  “为什么?”

  哈克和汉弗莱几乎同时问,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种同步在他们的工作关系中极其罕见,上一次发生还是在去年预算案被否决的时候。

  “因为这次没有怪盗莫里亚蒂出场。”迈克罗夫特的语气非常平淡,“我妹妹的兴趣更具针对性。”

  汉弗莱微微皱了皱眉:“恕我冒昧,迈克罗夫特先生,为什么福尔摩斯小姐一定要莫里亚蒂呢?难道罗宾不够有挑战性?”

  这句话从内阁秘书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措辞无懈可击,逻辑严丝合缝。

  但哈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尤其是一定要这三个字从汉弗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听起来不太像是在描述侦探和罪犯的关系。

  倒像是在讨论一位女士对晚餐搭档的偏好。

  而且特别是当着自己的面说一定要莫里亚蒂,而不是一定要华生。

  哈克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大概是没有抓住的缘故。”迈克罗夫特端起面前的茶杯,发现是凉的,但还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毕竟福尔摩斯家的人对外界温度的容忍显然远超常人,“一开始是我和她打赌,三天内抓住怪盗莫里亚蒂,结果没有抓住,赌输了就去伦敦大学待三个月。”

  这件事唐宁街的人都知道。

  后面的发展也都知道,夏洛特在学校遇到了那位笔名叫华生的学生,开始合作探案集,期间怪盗莫里亚蒂依然在伦敦上空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而夏洛特依然没有抓住他。

  “对于我的妹妹来说,一个始终没有被抓住的对手,和一个已经被分析透彻的对手,优先级是完全不同的。”

  哈克想了想,觉得好像说得通。

  一个侦探如果手里已经有了一桩还没结的案子,你让她去接一桩新的,那她大概会说旧的都没破你给我添什么乱之类的话,而且以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措辞风格,什么乱前面大概还要加上至少三个形容词,每一个都足以让提问者当场社会性死亡。

  “可罗宾也没有被抓住啊。”汉弗莱指出。

  “罗宾是法国人。”迈克罗夫特微笑,“法国人的事归法国人管。”

  这个回答约等于没有回答。

  哈克在旁边适时地开口,选择了一个他认为更有建设性的方向:“说到怪盗莫里亚蒂,迈克罗夫特先生对他的真实身份是否有什么线索?我们的情报部门一直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

  迈克罗夫特把茶杯放回碟子上。

  这个问题让他在心里做了一件很少做的事,也就是犹豫,胖子确确实实有了个猜想,当然比起猜想更接近于肯定了,只差一个亲眼目睹的实证,而以迈克罗夫特的观察力,这个实证迟早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己送上门来。

  只是目前不好说出口。

  因为那样就会让迈克罗夫特想起圣诞前夕两个怪盗第二次进入白金汉宫时的屋顶画面,当时自己在两人跑进女王和亲王房间时是怎么想的呢?冰库一对和屋顶一对,圣诞还挺热闹。

  现在想想确实真的挺热闹。

  不知道未来贝克街221B会变成什么样,以自家妹妹那性格,明明都当室友了那个样子,简直是福尔摩斯家里最福尔摩斯的人了。

  因此迈克罗夫特再次把茶杯端起来,用喝茶的动作掩饰了一个非常细微的表情管理失误。

  “不知道,怪盗莫里亚蒂的隐蔽能力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

  哈克不知道迈克罗夫特在这短短几秒里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活动,只是觉得这位英国最有权势的家伙今天似乎不像往常那样笃定。

  “说到华生。”哈克决定把话题往一个不那么深水区的方向引,“我最近听说伦敦大学来了个新面孔,从法国来的交换生?名字好像和华生先生非常相似?”

  汉弗莱点了点头,打开了一个他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的简报文件夹。

  “露西·勒布朗,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文学系,目前作为制度化安排下的学术交流辅助性角色,也就是学伴,被分配给了华生先生。”

  “汉弗莱,制度化安排和缘分之间的区别,有时候只在于谁先签了文件。”

  哈克难得说了句像样的话。

  这导致汉弗莱抬了一下眉毛,大概属于太阳从西边出来的那个级别。

  “不过这倒是挺有意思。”哈克的思路忽然活跃起来,这种活跃通常出现在他谈论和政务无关的话题时,“探案集那边本来就是福尔摩斯和华生的双人组合,外加玛丽小姐的辅助,现在华生身边又多了一个法国来的L小姐……那探案集会不会多出一个新人物?”

  汉弗莱侧了一下头。

  “首相的这个观察倒是引出了一个有趣的对称性问题。”

  “什么对称性?”

  “侦探那边多了一个新角色,那么按照叙事的平衡原则,怪盗那边是不是也应该多出一个?”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哈克、汉弗莱和迈克罗夫特三个人在同一时间想到了同一件事,但出于各自不同的原因,谁都没有说出来。

  哈克没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说出来会显得不够严肃。

  汉弗莱没说是因为他还没想好这句话如果被记录在会议纪要里会产生什么样的法律后果。

  迈克罗夫特没说是因为他已经猜到什么了。

  三个人的沉默在房间里叠了三层,每一层的温度和质地都不一样,最上面那层是政治家的审慎,中间那层是公务员的自保,最底下那层是——

  一个哥哥对妹妹未来生活的某种提前预览。

  “总之。”哈克决定把话题从这个莫名其妙变得微妙起来的泥潭里拔出来,“福尔摩斯不来,莫里亚蒂不来,苏格兰场靠不住,我们怎么办?迈克罗夫特,上次白金汉宫是你负责怪盗罗宾的防备,这次能不能也协助一下?”

  迈克罗夫特的黑伞在地面上转了一圈。

  “若是平时,自然应当效劳。但最近这段时间我手上的事务比较紧迫,恐怕无暇分身。”

  “那你今天来干嘛?”

  这个问题从首相嘴里问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困惑。

  迈克罗夫特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

  “来告诉首相一声,我妹妹不会来。然后给你们指一条路。”

  “什么路?”

  “军情六处。”迈克罗夫特拎起黑伞站起来,“毕竟007的实力也是很强的,比苏格兰场至少靠谱一些。”

  哈克觉得这个建议虽然听起来像是在用大炮打蚊子,但至少比让蚊子打蚊子强。当然严格来说罗宾是蝴蝶,也比蚊子漂亮,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报纸会用莅临。

  “说起来。”迈克罗夫特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军情六处的历任局长代号都是M,首相知道吗?”

  “知道。从创始人曼斯菲尔德·卡明开始,每一任局长都继承M这个代号。”哈克点点头,随口说了一句,“怪盗莫里亚蒂的缩写也是M,说起来,不会局长就是怪盗本人吧?”

  哈克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百分百当玩笑说的。

  因为理由太明显了,圣诞夜那位局长从头到尾都和自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晚餐,甜点都上了三轮,布丁碗还是首相亲手递过去的,而怪盗莫里亚蒂同一时间正在白金汉宫的屋顶上和罗宾跳华尔兹。

  除非那位局长掌握了分身术,否则不可能。

  所以不可能。

  汉弗莱也觉得不可能,但出于内阁秘书长的职业习惯,他还是在脑海飞速运算了一下这个假设成立后的政治影响:情报机关最高长官同时身兼通缉犯,国家安全和国家威胁由同一人提供,预算报告和犯罪报告写在同一张纸上。

  然后他放弃了运算。

  因为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如果写成报告提交议会,议会的信息处理会直接触发熔断机制。

  “谁知道呢。”

  迈克罗夫特说完就走了。

  办公室内,哈克和汉弗莱面面相觑。

  “他说谁知道呢是什么意思?”哈克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在迈克罗夫特先生的语境体系中。”汉弗莱组织措辞,“谁知道呢通常意味着我知道但我不打算告诉你。”

  “那他知道什么?”

  “首相,如果迈克罗夫特先生想让我们知道,他就不会用谁知道呢了。”

  沉默。

  窗外唐宁街的旗帜在风里慢慢翻了一个面。

  哈克靠在椅背上,发出了今天的第四声叹息,前三声分别贡献给了报纸标题、苏格兰场和迈克罗夫特的微笑。

  “汉弗莱,联系军情六处,让他们明天晚上调007来协助唐宁街的安保。”

  首相加了一句。

  “记得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报纸。”

  ……

  时间就这样到了罗宾对唐宁街进行行动的夜晚。

  三月末的伦敦夜空灰得很彻底,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存在感约等于雷斯垂德探长在怪盗面前的存在感。

  说到雷斯垂德——

  探长站在唐宁街十号门前的台阶上,身后站着七十二名苏格兰场的警员。

  这种气场在过去一年里出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以怪盗全身而退、探长写检讨报告告终。

  但雷斯垂德不在乎。

  因为一个优秀的执法者和一个平庸的执法者之间的区别,不在于失败了几次,不在于报告写了几页,甚至不在于怪盗有没有在逃跑的时候顺手留下一张画着笑脸的卡片。

  区别在于失败之后,是否还能用同样坚定的眼神审视每一个从面前经过的可疑身影。

  雷斯垂德做到了。

  “所有人听好。”探长的目光稳如磐石,“今晚的目标是怪盗罗宾,女性,作案风格花哨,除此之外的一切情报,无。”

  旁边一个年轻警员小声嘀咕:“那不是等于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听到了。”雷斯垂德头都没转,“‘什么都不知道’恰恰是最危险的情况。因为这意味着任何人都可能是她,你左边那个卖栗子的老太太,你右边那个遛狗的男人,甚至你自己。”

  年轻探员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确认了一下自己确实是自己。

  “另外,虽然情报显示怪盗莫里亚蒂本次不会出现,但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所以不管穿白的还是穿黑的,不管是从天上飞下来还是从地底钻出来,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人留住。”

  七十二名警员齐齐立正。

  虽然从实战记录来看,苏格兰场对付一个怪盗已经够呛了,但态度没问题。

  态度永远没问题。所以问题出在别的地方,但雷斯垂德不关心别的地方,他只关心此时此刻,这条街,这栋楼,这七十二个人。

  探长开始沿着警戒线巡视。

  街角的煤气灯把石板路照得昏黄一片,光和影在路面上交替排列。

  几个记者扛着箱式相机在警戒线外晃悠,就等着怪盗登场的那一刻按下快门,抢到明天早报头版的第一张照片。

  还有一群明显是来看热闹的市民。

  其中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格外引人注目,因为婴儿车里那个孩子正在用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安详姿态呼呼大睡,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

  “太太。”雷斯垂德走过去,“深夜带婴儿来犯罪现场,您觉得合适吗?”

  “探长,罗宾小姐说星辰将短暂属于天空。”女人裹紧围巾,“我想让他从小就见识一下什么叫浪漫。”

  雷斯垂德沉默了。

  同时进行了一场快速但激烈的内心斗争:执法者的职责告诉他应该劝这位太太回家,一个父亲的本能告诉他这位太太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而一个被怪盗反复羞辱了一整年的探长的尊严告诉他。

  如果自己开口反驳浪漫这个词,明天的报纸标题大概会是《雷斯垂德探长反对浪漫》。

  于是探长选择了战略撤退,继续往前走,走过第三个岗哨时,两个穿制服的警员正并排站在路灯下面,一高一矮,帽子戴得很正,身板站得很直。

  “你们两个。”

  两人同时转过身来。

  动作整齐到了一种雷斯垂德满意的程度,这年头能找到两个转身节奏完全一致的警员已经不容易了。

  “是,探长!”

  声音也整齐。

  雷斯垂德扫了一眼两人的编号牌,07号和13号。

  “你们负责哪个区域?”

  “西侧通道至花园入口,探长。”高个子的声音沉稳,“目前无异常。”

  “好。”雷斯垂德点头,“今晚的重点是屋顶和地下通道,但不要忽略任何一个窗户。上次白金汉宫怪盗是从屋顶进去的,这次说不定会换路线。”

  “明白,探长。”

  雷斯垂德又扫了两人一眼,总觉得这两个人有什么地方让自己觉得眼熟,但又说不上来。也许是上次集训时见过?不重要,现在要做的事太多了。

  探长转身走了。

  两个警员目送探长的背影拐进十号大门旁边的侧巷。

  然后矮个子先开口了。

  “他没认出来。”

  高个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帽檐下面是一双黑色的眼睛。

  卢西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把手套往上拽了拽。露西站在他旁边,制服大了一号,但被她用某种法国人特有的手法在腰间折了两下,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来,帽子里塞着已经染好的金色头发。

  伪装术是怪盗的看家本领之一。

  不过这次的伪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日常。

  没有变声器,没有假发,只有两身借来的制服,以及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时那种奇妙仿佛天生就该并排站着的契合感。

  “说起来。”露西压低声音,目光保持着标准的巡逻警员式的正前方直视,“L同学的07号和我的13号加起来是20,二十在塔罗牌里是‘审判’。”

  “你现在在算塔罗牌?”

  “掩护期间需要找话题来维持自然的对话状态嘛。”少女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紫色的眼睛带着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有点兴奋的光,“两个警员站在岗位上一言不发反而可疑。”

  “这倒是。”

  “而且。”

  露西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子。

  “我给你的那件衣服合身吗?”

  少女说的是她这几天亲手缝制的黑色怪盗服。此刻两人的苏格兰场制服底下都穿着怪盗装束,制服是外壳,怪盗服是内核,只要脱掉外层就能在瞬间内完成变装。

  露西设计这套方案的时候花了很多心思在如何让两层衣服叠穿而不显得臃肿上面,最终的解决办法是用一种特殊的薄棉布做内衬,保暖但不增加体积,贴身但不影响动作。

  卢西安把制服领口微微拉开了一点,露出底下那层黑色布料的一角。

  “很合身。”

  露西瞥了一眼那一角黑色,然后眼睛差点没收回去。

  这件衣服是她纯靠记忆做的,在教室里坐在旁边的时候,在食堂并排吃饭的时候,在走廊一起走路的时候,每一次不经意的距离都被少女默默记了下来:肩宽、臂长、腰围、从领口到手腕的距离。

  “哪里合身?”

  “到处都合身。”卢西安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足以让少女在未来几天里反复回放的话,“袖长刚好到手腕,肩线也是对的,腰线的位置——”

  “怎么了?”

  “没什么。”卢西安把领口合回去,“就是觉得尺寸很准。你什么时候量的?”

  露西把帽檐拉回来,遮住了半张脸。

  “怪盗的秘密。”

  帽檐下面那半张脸是什么表情,卢西安看不到,但帽檐遮不住的耳尖红了一点。

  “那当然了。”露西清了清嗓子,“毕竟是给助手做的嘛。”

  今晚是露西第一次以怪盗罗宾的身份在伦敦出击。上次圣诞夜是两人各自作为对手登场,而这次是搭档,因此少女其实比表面上紧张得多。

  “接下来怎么走?”

  “按计划。”露西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五分。”

  两人沿着警戒线慢慢巡逻,步伐和周围的真警员完全一致,偶尔停下来检查一下路灯底部的暗处,偶尔朝路过的同事点一下头。走到花园入口的拐角时,露西忽然拽了一下卢西安的袖口。

  “狐狸先生紧张吗?”

  “有一点。”

  “因为唐宁街的安保比白金汉宫强?应该不至于吧。”

  卢西安看着前方那条被煤气灯照得昏黄的小路,路的尽头是花园的铁门,铁门后面是唐宁街十号的侧翼,侧翼上方是灰蒙蒙的夜空。

  “因为这次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夜风忽然变得很安静,所有的声音都一瞬间退到了背景里。

  露西在黑暗中抬起头来,帽檐的阴影下面紫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随后少女笑了,笑容被帽檐切掉了上半部分,只剩下嘴角弯起来的那一小段弧线。

  “Moi aussi(我也是)。”

  ……

  十一点四十五分。

  唐宁街外围忽然热闹起来了。

  西侧的隔壁街区传来煤气管爆裂的巨响,嗤嗤地往外喷着白雾,路灯在烟雾中忽明忽暗,一瞬间整条侧巷变成了伦敦雾的便宜复刻版。

  紧接着十一号的屋顶出现了一道白色的残影,像是怪盗罗宾标志性的披风在月光下一闪。远处的栅栏上挂着一张卡片,Q版的金发黑衣怪盗笑脸朝上,墨水还没干透。

  外围瞬间陷入了混乱。

  “在那里!”

  “十一号屋顶!”

  雷斯垂德的怒吼隔了两条街都能听见:“全员集结十一号方向!不要让她跑了!”

  脚步声、喊叫声、哨子声交织在一起,在唐宁街的夜空里织成了一张混乱但热闹的声网。

  这些当然全是假的。

  这些都是露西提前布置的,煤气管的假象是化学延时装置,无毒无害,但视觉冲击力十足;白色残影是一条绑了丝线的披风,被风吹起来后在月光下刚好模拟出人形的轮廓;Q版自画像是罗宾的签名式挑衅,每次都画得很可爱。

  而真正的罗宾此刻正穿着警服站在花园侧门旁边,手套上沾着一点点提前用来润滑门锁的机油。

  “外面乱成这样了。”卢西安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喊叫声。

  “嗯嗯,很热闹。”露西的语气里有一种不知道该叫满意还是该叫不好意思的东西,“不过时间不多,走吧。”

  两人从花园侧门切入,步伐从巡逻的不紧不慢变成了小跑的急促,区别在于其他警员往外围跑,两人往核心区跑。

  如果有人从上方俯瞰,会看到七十二条蓝色的线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开去,只有两条蓝色的线在逆流而上,像两条鱼游在一群鱼的反方向。

  穿过第二道门禁时,一个守卫拦住了他们。

  “你们哪个组的?”

  守卫的手搭在腰间的警棍上,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外围防线已被突破。”卢西安的声音沉稳到像是从雷斯垂德的嘴里复制出来的,“我们奉命来核心区贴身保护宝石。”

  灰发青年举起了伪造的通行证,证件上的编号和钢印在灯光下无可挑剔。

  守卫看了一眼通行证,又看了一眼两人的编号牌,07号和13号都在今晚的值班名单上。于是他做出了今晚最重要也最错误的判断。

  “进去吧。”

  柱厅的大门在身后合上。

  ……

  柱厅是唐宁街十号最古老的房间之一。

  高高的天花板上悬着枝形吊灯,墙壁两侧立着白色的科林斯柱,柱子之间挂着历任首相的画像,每一位都在画框里用各自的方式俯视着房间中央那颗安静躺在红色天鹅绒底座上的宝石。

  玻璃罩,四面各一名守卫,视线交叉覆盖,理论上没有死角。

  “好漂亮。”

  露西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卢西安听得见。

  当然他也明白怪盗罗宾说的是整个柱厅像一个被精心布置的舞台,正等着演员登场。

  卢西安在心里默默同意了。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怀表看了一眼,这个动作极其普通,任何一个在值班的警员都会时不时看表,但在露西的视角里,怀表的表盖反光折射出了一个角度。

  这个角度刚好让少女看到了身后走廊里的情况。

  没有人跟过来。

  露西轻轻碰了一下卢西安的手肘,表示“收到了”。

  两人走到展台附近,和其他四名守卫一起站好位置。从外面看,他们只是多出来的两个加强警力,因为外围被突破了嘛,核心区增派人手是标准流程。

  合情合理。

  六个人围着一颗宝石站成了一个不规则六边形。

  然后只需要等待即可。只是等待的过程比行动本身更折磨人。

  卢西安站在展台的右侧,露西站在青年左后方的位置,在这个位置,露西只需要从这个角度伸手,刚好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掉包。

  等待中,远处的混乱声渐渐平息了下来。雷斯垂德大概把外围的假象处理完了,探长的声音隐约从走廊那头传来,语气已经从愤怒变成了疲惫。

  “全是障眼法!罗宾还没进来!所有人回到原位——”

  脚步声开始从外围往回收拢。

  时间不多了。

  卢西安感觉到露西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于是灰发青年右手在制服口袋里握住了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化学延时装置,和露西布置在外围的同一批,但这枚更小,功能是用来切断煤气灯的供气阀门。

  很快十二点到了。大本钟的午夜钟声从泰晤士河的方向传来,同一时间所有煤气灯同时熄灭,整个柱厅陷入了黑暗。守卫的惊叫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爆发的。

  紧接着柱厅南侧的落地窗破碎了。

  玻璃碎片在黑暗中迸射出来,有些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响,有些则被从窗外灌入的风裹挟着在房间里盘旋。

  “窗户!有人从窗外——”

  “她在窗外!”

  所有人的视线、身体、本能全部朝窗户的方向扑过去。

  黑暗中距离展台最近的两个人动了。露西的手法确实不错,卢西安发现玻璃罩被掀开一条缝,宝石从天鹅绒底座上被精准地夹起,一颗同等大小的玻璃赝品在同一瞬间落入原位,玻璃罩合回。

  宝石就这样塞进了卢西安的掌心,随后他把宝石收进了贴身的内袋。

  然后备用光源亮起来了。一个守卫提着油灯从侧门冲进来,灯光摇摇晃晃地扫过整个柱厅,照亮了碎了一地的窗玻璃、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窗帘,以及展示台上那颗安安静静躺在天鹅绒底座上的宝石。

  守卫松了口气,然后走到展台前,弯腰凑近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变了。

  “封锁大门!这是赝品!真的宝石还在这个房间里!在某个人身上!搜查所有人!”

  柱厅的大门从两侧被同时关上。

  所有人都被锁在了里面。

  接下来的搜查既混乱又有序。

  作为现场警员之一,卢西安必须接受搜查,同时也必须搜查别人。宝石在贴身内袋的暗格里,这个暗格是露西提前缝在制服内衬中的,面积刚好容纳一颗宝石,位置在腰线以下、臀部以上。

  这个位置的设计非常精妙。

  因为警员之间的搜身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同性之间的搜查虽然可以覆盖全身,但在实际操作中,出于礼节和效率,通常只拍外套口袋、胸口和腿侧。腰线以下臀部以上的那一小段区域在快速搜身的惯性动作中,恰好是手会自然跳过的位置。

  当然这条规矩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搜你的人和你是同性。

  “07号,转过来。”

  卢西安极其配合地举起双手。

  小警员露西走过来搜他的身,手掌从肩膀滑到上臂外侧,再从上臂外侧拍到胸口,在胸口的位置多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拍到腰间,又从腰间拍到腿侧。

  “07号没有。”

  露西压低帽檐汇报。紫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唇抿得紧紧的,但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住。

  因为刚才搜身的全过程对少女来说简直像是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正正地把狐狸先生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摸x的时候是在测试狐狸先生的心跳,还挺稳定的。

  倒是她自己的心跳反正不太正常。

  以及露西总感觉刚才碰到的每一个地方都是暖的,肩膀是暖的,胸口是暖的,腰间是暖的,连大腿外侧隔着两层布料都是暖的。

  体温是不是偏高啊。

  下次量一下。

  等等,下次是什么意思?什么下次?没有下次,这是搜身又不是体检。

  “换。”

  卢西安转过身来,灰发青年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平静。

  露西在心里默默给了一个评价:真的很讨厌,讨厌到让人想再搜一遍。

  然后卢西安开始搜她的身,动作同样标准。但在拍到露西左侧腰际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因为隔着制服布料感觉到了少女腰间那道为了让大一号的制服贴合身形而折出来的褶,又触到了一层被体温捂暖了的棉布。

  青年面不改色,手继续往下移。

  “13号没有。”

  在场的人都没怎么怀疑。因为怪盗罗宾在人们的认知中一直是独来独往的,不像怪盗莫里亚蒂那样有个助手,所以没有人会想到怪盗就在包围圈里面,而且还是两个。

  雷斯垂德终于从外面赶到了柱厅门口。

  “报告!什么情况!”

  “宝石被调包了,探长!真品已经不在展台上了!”

  “什么时候的事?!”

  “灯灭到灯亮之间,大约十五秒!”

  “十五秒……”雷斯垂德咬了咬牙,“搜了吗?”

  “所有人都搜过了,没有找到!”

  “那宝石呢?!”

  “可能……已经被转移出去了?”

  “怎么转移的?!门一直锁着!窗户碎的那个方向外面是死胡同,我的人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出口!”

  守卫们面面相觑。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确实回答不上来。卢西安在心里默默感谢了露西设计的暗格位置,然后他做了一件在这种混乱中最自然、最不会被怀疑的事情——

  他抬起手。

  “报告探长。”

  雷斯垂德看过来。

  “07号,什么事?”

  “窗户破碎的方向虽然外面是死胡同,但死胡同的围墙高度不高。”卢西安的声音很是沉稳,“以怪盗罗宾的体能,翻q进入相邻街区很轻松。如果她有同伙在外面接应,宝石可能已经通过抛掷的方式在灯灭的十五秒内传递到了墙外。我可以和13号去追。”

  雷斯垂德听完之后。

  “有道理!”

  探长转身对身后的警员喊道:

  “立刻检查死胡同的围墙!搜索相邻街区!07号和13号,你们去追,等等,你们两个主动请缨?”

  卢西安点头。

  “非常时期,探长。”

  对此雷斯垂德犹豫了。

  职业直觉和实际需求进行了一场闪电般的博弈,直觉告诉他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应该被怀疑,需求告诉他现在人手不够了,急需有人往外围跑。

  需求赢了。

  毕竟在这种混乱中,一个主动请缨去追怪盗的警员,反而是最不容易被怀疑的那一个。

  “去吧!发现任何线索立刻汇报!”

  “是,探长!”

  两人d步走出柱厅,穿过走廊,拐进通往花园的侧门,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两个人在黑暗中并肩疾行,走路几乎没有声音,穿过花园,绕过喷泉,翻过唐宁街十一号后院的矮墙。

  月光在头顶。

  三月末的月亮不算太亮,但足以照出两个一高一矮的影子在墙头掠过,一个利落地翻身跃过墙头,另一个在墙头停了一下,伸手把身后的人拉了上来。

  十一号的顶层平台是预设的撤离点,平台连通屋顶,屋顶上有足够的起飞空间。

  露西从警服里抽出压缩好的滑翔翼,在月光下展开,黑色的翼面上没有任何标记。

  “狐狸先生,宝石。”

  卢西安从内袋里取出宝石,放到了露西伸出来的掌心里。月光穿过宝石,在少女的手心里折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一颗微型的星星被暂时寄放在一个法国女孩的手掌中。

  星辰将短暂地属于天空,预告函里的那句话在这一刻有了画面。

  “你小心一点,狐狸先生。”

  露西说罢把宝石收好,然后做了一件让卢西安没有预料到的事,少女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包着的什么东西,塞到了他的制服胸口口袋中,贴近心跳的位置。

  “这是什么?”

  “回去再看。”

  露西没有解释。滑翔翼在背后展开,少女回头看了一眼,帽子已经摘了,染成金色的头发被夜风吹散开来,搭在肩膀上,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À bientôt, mon renard(回见,我的狐狸)。”

  卢西安站在平台上看着那个身影消失,随后准备沿着预定路线撤离——

  身后的暗门被推开了。

  “没想到啊,怪盗罗宾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月光照亮了暗门后面走出来的那个人,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打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温莎结,蓝色的眼睛。詹姆斯·邦德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站在了月光里。

  “你是?”

  “我叫邦德,詹姆斯·邦德。”

  怪不得,这下卢西安理解了,毕竟这位可是007。

  军情六处最强特工的目光从灰发青年的脸上扫到制服上,又从制服扫到脚上,最后回到脸上。

  “07号。”他念出了编号牌上的数字,“你和怪盗罗宾的步伐太轻了。除此之外,柱厅里灯灭的那段时间内,所有人都往窗户方向看,只有你和你旁边那位13号身体重心没有位移。”

  “你一直在柱厅内?”

  “自然,不过我做好了隐蔽,在所有人的视线盲区内,不然以你和罗宾的能力,想必可以在第一时间就发觉我,之所以不立刻叫人而是等待现在,也是因为我好奇怪盗罗宾怎么身边一下子多了一个人,有些好奇。”

  邦德一边说一边向前一步。

  “不过现在13号已经飞走了,那么你呢?7号。”

  月光在两人之间画了一条线。一边是英国军情六处最优秀的特工,另一边是一个穿着偷来的警服、胸口口袋里塞着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灰发青年。

  从账面实力来看,这场对峙的结果应该没有悬念。

  但邦德没有动。

  因为说到底007毕竟是行家,光是对峙就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就像一口井,表面上安安静静地映着月光,但不知道水底下有多深。

  对此卢西安只是笑了笑,先是将制服口袋里被包着的东西拿在手中,随后一挥手将警服像是甩掉一样抛出去。

  底下是罗宾同款的黑色风衣、灰领衬衫以及黑色长裤,但细节不同,没有白色的蝴蝶刺绣,领口是立领而非翻领,右臂的袖口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字母:L。

  卢西安把手中的东西放入风衣口袋,又从腰带里抽出一个白色狐狸面具,随之扣在了脸上,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下面一个带着笑意的嘴唇。月光把面具上那个狐狸脸照得很亮。

  “您的名字是?”

  邦德看着这个变化的全过程,蓝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怪盗罗宾的助手。”

  灰发青年这么说。

  “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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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没了金鱼我怎么活啊(11.5k)

  詹姆斯·邦德自然知道这个名字。

  法兰克王国查理曼大帝麾下十二圣骑士之首,强韧而不屈不挠,高洁而笑容爽朗的男人,手持圣剑杜兰达尔,于龙塞斯瓦耶斯峡谷的伏击战至死不退。

  整个中世纪文学里最耀眼的一道光,然后那道光熄灭在了号角声传到查理曼耳中之前。

  “说起来莫里亚蒂和莫兰,罗宾和罗兰,你们怪盗组合都喜欢给助手取个首字母一样的名字?”

  “巧合。”

  “两次巧合加在一起就叫规律了。”邦德嘴角一挑,“罗宾给自己的助手取了查理曼骑士的名字,她这是打算建立自己的骑士团?还是说想当查理曼?”

  “一码归一码。”卢西安面无表情,“名字只是名字。”

  “可名字从来不只是名字。”邦德向前走了一步,“罗兰是罗宾的骑士。取名的人一定比被取名的人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其实邦德误会了。

  一开始露西给卢西安取的名字是罗曼。

  Romantic的罗曼。

  不过后来卢西安想了想发现自己不怎么想吃草莓蛋糕,于是建议换成罗兰。

  少女大概一下子就想到罗兰是查理曼最信任的骑士,紫色的眼睛亮了一瞬,便欣然答应了。

  毕竟给狐狸先生取名罗曼是为了浪漫。

  而作为彼此的骑士,听起来也很浪漫的嘛。

  “对了,罗兰先生。”邦德的语气忽然松了一些,“宝石已经被你的搭档带走了,这一点我很清楚。”

  “嗯。”

  “从职责上来说,我被派来保护唐宁街的宝石,宝石丢了,我需要一个交代。”

  “什么样的交代?”

  “请罗兰先生随我回军情六处。”邦德微笑,“作为失踪宝石的交换筹码,你的搭档如果想拿回你,自然会把宝石送回来。”

  “你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未必,但至少比空手回去写报告强。”

  卢西安看着面前这个英国最强特工,随之注意到这个男人没有掏枪,也没有做出任何拔武器的预备动作。

  “你不打算用枪?”卢西安问。

  “既然用了罗兰这个名字,想必能力也相当出众,对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用枪。”邦德侧身,左脚前移,右肩下沉,摆出了标准的英式裸拳拳击起手式,“未免太没有诚意,而且罗兰,你也没有用杜兰达尔吧。”

  杜兰达尔。

  罗兰的圣剑,传说由天使赐予,剑身中嵌着圣人的遗物,整个中世纪文学里最著名的武器之一。

  “既然是罗兰,那么武器无论是什么形态,枪也好,匕首也罢,但一定叫杜兰达尔。”邦德对此很是自信,“可你空着手,说明你对自己的拳头有信心。”

  “或者说明我还没来得及搞一把叫杜兰达尔的东西。”

  卢西安忽然想起来了。

  系统兑换列表里确实有一把黑色长剑,名字就叫杜兰达尔。

  当时翻过去的时候还觉得这种兵器在这个时代没什么用武之地。

  不过邦德说得对,如果以后要以罗兰的身份行动,一把叫杜兰达尔的武器确实有必要,露西大概也会喜欢。

  下次再说吧。

  “那就试试。”

  卢西安把风衣往后掀了一下,露出更利索的腿部线条,双脚分开,重心下沉。

  与此同时邦德便左刺拳直线切入,英式裸拳拳击最经典的起手,纯粹靠速度和力道碾压对手的反应时间。

  青年侧身一让。

  邦德的刺拳从旁边擦过,然后青年的右拳从邦德的刺拳下方穿过去,打在了007的肋骨上。

  虽然不怎么重,但还是让邦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右偏了。

  特工随之调整重心,左脚后撤,右臂格挡,同时右膝上提。

  可惜特工的膝撞被一个简洁的下压动作化解了,卢西安的掌根压在邦德的膝盖上方,借力往旁边一推,进攻方向被偏转了,膝盖从正面撞击变成侧面擦过。

  再然后就是卢西安的左拳打在了邦德的胸口。

  到目前为止两人交手三个回合,结果是邦德挨了两下,卢西安零。

  “……拳击?”

  “嗯。”

  “什么流派?”

  “英式裸拳。”卢西安把拳头收回来,“和你一样。”

  不得不说詹姆斯·邦德作为军情六处的最强特工,实力还是强的,比起圣诞夜的杀手蜘蛛以及斯内克略强一些。

  但今日的卢西安和往日不同了。

  最起码比起圣诞夜的白金汉宫和大本钟来说,现在身上能用的东西太多了。

  通常来说每获得一张卡,分别可以在同步率0、30、50的时候解锁技能。

  法语精通是怪盗卡的最初技能,小行星动力学是莫里亚蒂卡的最初技能。

  因此此刻怪盗卡同步30%时获得技能【不羁】允许灰发青年像怪盗罗宾一样通过面具变换战斗方式,再加上【无貌的教授】本身就可以演绎他人的风格。

  还有已经同步59%的莫里亚蒂,卢西安有着极强的格斗反应,因为在众多莫里亚蒂的版本中,电影《大侦探福尔摩斯》里的教授本人就是拳击冠军。

  还有【蛛丝的尽头】的诸多效果中,有可以在对手出招的前一瞬间通过细节预判攻击方向的能力。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就是此刻唐宁街屋顶上发生的事情的全部答案。

  此刻的邦德选择不再试探了。

  接下来唐宁街十一号的屋顶上响起了密集的拳脚碰撞声。

  拳对拳,肘对肘,膝对膝,脚对脚。

  月光在两个人的身影之间来回跳跃,像一个无法决定该照亮哪一边的观众。

  邦德用了他人生所有的本事:海军陆战队的格斗术、军情六处特训营的综合搏击、以及外勤生涯中从各种差点要了他命的对手身上偷来的野路子技巧。

  可惜每一招都被化解了。

  打着打着,邦德意识到自己赢不了。

  这个认知的到来比他预想的要快。007不是那种会因为面子而拒绝承认现实的人,恰恰相反,能在战斗中迅速评估局势并做出正确判断,这本身就是作为特工活到现在的原因之一。

  邦德在又一次被格挡之后主动拉开了距离。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屋顶平台上,呼吸化成的白雾在夜风中慢慢飘散。一个纹丝不动,另一个的肩膀微微起伏。

  后者是邦德的。

  就在这时——

  屋顶下方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唐宁街外围的记者群在混乱中发现了屋顶上的动静,毕竟在月光下两个身影拳脚交错的剪影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了,尤其是在怪盗罗宾刚刚离开的地方。

  “上面有人!”

  “在打架!”

  “那个穿黑衣服的是罗宾吗?不对,罗宾刚才不是用滑翔伞飞走了吗?!”

  “那这个又是谁?!”

  记者们的相机齐齐对准了屋顶,但月色昏暗加上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黑色风衣,灰色头发,白色面具,身形偏瘦但动作极其凌厉。

  “等一下,那边打的是谁?”

  有眼尖的记者认出了邦德的身影。

  “007?是007!”

  “007在和一个人打架?!”

  “罗宾刚飞走,这个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一个大胆的记者举起望远镜,“衣服和罗宾很像,但不完全一样……这位不会是罗宾的助手?”

  这个猜测像火药被点燃了一样在记者群中炸开了。

  “助手?!罗宾也有助手?!”

  “就像莫里亚蒂有莫兰一样?!”

  “连怪盗的助手都来了,今晚唐宁街是开年会吗?!”

  屋顶上的邦德听到了下面的喧哗。

  时间不多了。

  不过他也没有再发起进攻的打算。

  面前这位罗兰的实力已经很清楚了,在纯拳脚的范畴内,自己赢不了,反应能力有些恐怖了,感觉得拉着德意志情报局的黄昏或者别的情报组织的精英一堆人一起上才有可能。

  “看来你成功出名了,罗兰先生。”

  助手第一次出现就暴露在观众视野中,这个倒是不在露西和卢西安的计划之中,只能说运气不怎么好。

  但卢西安倒也无妨。

  他走向平台边缘,拿出了备用的滑翔翼。露西做事向来周全,主翼自己用,备用翼是给搭档准备的。本来计划是如果成功撤离就不必使用,也不会暴露罗兰的存在。

  不过既然已经彻底暴露了,那就正大光明地用吧。

  “罗兰先生。”邦德忽然开口了,“我会记住你的。”

  卢西安踩上平台边缘,滑翔翼已经就位了,听到这句话后回过头来,月光照在狐狸面具上,把那双狐狸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说起来,邦德先生,我想了想,其实你也可以叫我M局长。”

  说起来灰发青年记得以前看过的《绅士联盟》里面,军情六处的M局长就是假死的莫里亚蒂。当然还有《忧国的莫里亚蒂》的莫里亚蒂三兄弟的大哥也是成为了局长。

  只能说莫里亚蒂和M的联系过于强大了。

  明明理论上是C才是军情六处局长真正的代号。

  虽然卢西安对于军情六处局长什么的不感兴趣,但不妨碍现在开个玩笑。

  对此邦德的表情出现了今晚第一次明显的困惑。

  M局长?

  军情六处的局长代号就是M。这个人管自己叫M局长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M局长的话。”007的回答来得很快,嘴角甚至还翘了一下,“那我岂不是该听你的指挥了?在你手底下讨生活?我和自己的上司打起来了?”

  “考虑一下。”

  “薪资待遇怎么样?”

  “包吃包住,每天三餐,不过早餐可能是冰淇淋。”

  邦德怔了一下。

  大概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的。

  卢西安纵身跃下了平台边缘,滑翔翼在夜风中张开,身影划过唐宁街上空的月光,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终消失在了泰晤士河方向那片永恒的伦敦灰色里。

  邦德站在平台上看着那个身影消失,风把他的领带吹歪了一点。

  詹姆斯·邦德伸手把领带扶正,转身走向了楼下,步伐很稳,但比来时慢了。

  可能是在想冰淇淋当早餐到底算不算福利。

  ……

  十分钟后。

  唐宁街十号门前。

  雷斯垂德探长面对着一群记者和围观市民,进行着今晚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情况通报,前两次分别是外围疑似发现怪盗和宝石确认被盗。

  这一次——

  “在怪盗罗宾撤离之后,我方在唐宁街十一号的屋顶发现了第二个可疑人员。”雷斯垂德的声音很稳,虽然内心的暴风雨已经刮了好几轮了,“军情六处的007与其进行了正面接触。”

  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地亮起来。

  詹姆斯·邦德站在探长旁边,领带已经扶正了,神色如常。

  “007先生,能描述一下那个人吗?”

  “男性,灰色头发,穿着与怪盗罗宾同款但不完全相同的黑色风衣,佩戴白色狐狸面具。”邦德停顿了一下,“他自称是怪盗罗宾的助手·罗兰。”

  人群沸腾了。

  “罗兰……莫兰……都是兰?!”

  “莫里亚蒂的助手叫莫兰,罗宾的助手叫罗兰,这两个名字怎么这么像?!”

  “这是什么命名规律?!怪盗界也有行业标准吗?!”

  记者们的讨论瞬间从新闻采访变成了语言学研讨会,各种理论在人群中像烟花一样此起彼伏地炸开。

  有人说是致敬,有人说是巧合,有人已经开始用拉丁语词根分析两个名字的谱系关系了。

  毕竟罗宾意为辉煌的荣耀,而罗兰则是荣耀的土地或名震四方,两个都源于古日耳曼语的荣耀,显然听起来像是同宗同源的双子星——

  一个是照亮个人的光辉,一个是广阔的领土。

  雷斯垂德探长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洪流,表情依然坚毅如铁。

  一个怪盗莫里亚蒂已经够头疼了,后来多了个怪盗罗宾,再后来莫里亚蒂的助手莫兰,现在罗宾也多了个助手罗兰?

  伦敦的治安到底怎么了?怪盗组合也搞团建的吗?

  探长其实总觉得情况在往一个越来越离谱的方向发展,而且为什么连怪盗取名字都这么有文学素养?莫兰、罗兰,下一个是什么兰?

  “邦德先生!”一个记者举手,“你认为罗兰的能力如何?”

  邦德想了一下。

  “值得尊敬。”

  “那他的代号呢?苏格兰场会给他一个正式代号吗?”

  雷斯垂德看了邦德一眼,邦德替他回答了。

  “L0。”

  这个代号是邦德自己定的。

  L是罗宾法语名字的首字母,0是因为罗兰在伪装渗透时使用的编号是07,倒是和自己撞号了,而且作为第一次以助手身份亮相的人物,大概也该和莫兰的M0一样,用零来标记起点。

  英格兰军情六处的最强特工是这样想的。

  ……

  时间稍早之前。

  泰晤士河南岸的废弃码头内,露西·勒布朗蹲在仓库后面的墙角已经很久了。

  滑翔翼收好了,宝石贴身揣着,染回亚麻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少女顾不上整理,紫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泰晤士河对岸的方向一眨不眨。

  按照自己和L同学事先规划好的撤离路线,正常情况下应该早就到了才对。L同学应该比她慢两到三分钟,因为需要在唐宁街多待一会儿确保追踪被甩掉。

  但现在迟迟不来的情况让少女的心跳得有些猛烈。

  露西从蹲着的姿势换成半蹲,又从半蹲换成站着,然后又蹲回去,再站起来。

  唐宁街那边的天际线上还能看到几盏探照灯在扫来扫去,看起来苏格兰场还在搜索,这说明L同学还没有完全脱离追踪范围。

  又或者——

  露西用力摇了一下头,把那个又或者从脑海里甩出去。甩出去之后它又爬回来了,被少女再甩了一次。

  不会的。

  狐狸先生很强,作为比自己早一天出场的怪盗,不可能被苏格兰场的人拦住。

  但如果不是苏格兰场呢?出现了自己未曾预想的情况?

  灰发少女忍不住咬了一下嘴唇,于是就沿着码头的边缘快步走向仓库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视野更好的位置,可以看到泰晤士河上方的大部分天空。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就在露西转过仓库拐角的时候,河面方向传来了隐约的人声。

  几个记者正从对岸的桥上往这边赶,大概是追踪怪盗罗宾滑翔方向的。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露西的听觉在紧张状态下异常敏锐,从那些碎片里拼出了几个关键词。

  “……007……屋顶上……”

  “……罗宾的助手……打起来了……”

  007。

  这两个数字组合在少女的脑海里瞬间和一个名字对上了号。

  英格兰军情六处的詹姆斯·邦德。

  怎么会是军情六处的人?

  圣诞夜白金汉宫那次迈克罗夫特负责怪盗罗宾的防备线,福尔摩斯小姐负责莫里亚蒂。这次唐宁街的安保方案她研究过,至少公开信息里没有提到军情六处的介入。

  所以是暗中部署的。那就糟糕了。

  露西的手已经伸向了收好的滑翔翼。如果狐狸先生被拖住了——

  不,不能这么想。要冷静。狐狸先生和007正面交手,体力上不一定吃亏,但如果打得太久,苏格兰场的包围圈就会收紧,到时候撤退路线会被封死。

  所以拖得越久就越危险。

  灰发少女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她要回去接他。

  露西飞速在脑子里规划了第二套方案,在附近再次换装,伪造一个新的混乱点把注意力从屋顶上引开,给狐狸先生制造一个撤退窗口。

  就在她刚拉开包的拉链的那一刻,夜空中c现了一个黑色的剪影。看到这样情况的少女膝盖软了一下,随之扶着仓库的墙壁站稳,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不一会卢西安从木箱堆的间隙里走出来,领口松了一些,白色狐狸面具已经摘下来放在手里。没有一瘸一拐,没有捂着什么地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

  露西什么都没说,直接冲过去了。

  “L同学!”

  她在距离很近的地方急刹住脚,绕着他转了整整一圈,眼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这个人仔细看了一遍。

  “有没有受伤?”

  “没有。”

  “让我看看。”

  露西伸手抓住了卢西安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没有擦伤;又翻回去看了看掌心,也没有。换左手,同样的流程。踮起脚尖,双手搭上肩膀,从近处检查青年的脸。

  “眼睛没有红,嘴唇颜色正常,呼吸频率稍快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灰发少女嘴里念念有词地做着检查,语气认真得像一个在给自家小朋友做睡前体检的妈妈,虽然这位妈妈比被检查的对象矮了将近一个头,踮着脚的样子看起来比被检查的人还辛苦。

  卢西安站着没动,任由少女的手从肩膀滑到了衣领的位置,然后在领口停了一下。

  “风衣没有撕裂,纽扣也齐全。”少女的声音终于放松了一些,但手还没有收回去,“真的没受伤?”

  “真的没有。”

  “我知道狐狸先生身上有可以治愈的药。”

  卢西安没有否认,毕竟这个在圣诞夜就很明显了。

  “但是,药能治好伤口,痛苦是真的。所以如果真的受伤了的话,请务必告诉我。”

  露西的声音忽然变小了,紫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青年。因为少女的身高原因,所以这个角度让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担心被月光照得一览无余。

  “要是不说的话,我会很担心的。”

  仓库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远处泰晤士河的水声和两个人呼吸的节奏。

  其实被担心这种事,卢西安还是有很多次经验的。帷幕案的时候自己对峙诺顿的时候夏洛特拐弯抹角到让人需要翻三层逻辑才能看出来的关心,或者别的人看起来像关心的关心。

  但像露西这样完全不加任何缓冲地把我会很担心说出口的,确实少见。

  “这次绝对没有。”

  所以灰发青年的声音也轻了。

  “邦德先生是个有原则的人,全程拳脚,没有用武器。”

  “007和你打了?”露西的眉毛猛地竖起来了。

  “嗯,不过没什么大问题。”

  “没什么大问题是什么程度的没什么大问题?”少女的语速突然快了一倍,“是真的没什么大问题?还是你觉得自己可以忍所以说没什么大问题?”

  “是真的。”

  “……那我就信了。”

  少女终于把手彻底收了回去,退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变成了一大团白雾,像是把积攒了全部的焦虑一次性吐了出来。

  然后她靠在了仓库的墙壁上,仰起来头看了一眼从屋顶裂缝里漏进来的夜空。

  星星很多。

  比刚才多了。

  大概是因为现在有心情数了。

  “好了,先看看这个。”

  露西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从怀里掏出那颗从唐宁街带走的宝石,宝石体积不大,表面被切割成了不规则的多面体,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幽深的蓝绿色光泽。

  “说起来,在我知道的消息中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那个宝石之所以被叫做长生不老的宝石,据说是因为它是一颗母子石,外面一颗大的,里面还包着一颗小的。当月光照进去的时候,内部的小宝石会发出一种奇异的红光。”

  露西把宝石缓缓旋转了一个角度。

  “在满月之夜,红光亮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宝石在流眼泪。传说喝下这颗宝石流出的眼泪,就能长生不老。”

  少女的手举得很高,因为想让月光以最直的角度穿透宝石。但由于两人身高的缘故,因此当她仰头举着宝石对准月亮的时候,宝石恰好停在了两个人视线交汇的那个位置。

  而在这个角度下——

  她透过宝石折射的那层微弱光芒,看到了正低头望向自己的灰发青年的脸。

  紫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眼睛在隔着一颗据说能让人永生的宝石投下来的微光里对上了。

  如果把宝石拿掉的话,这个距离和这个角度,大概就是一个人正在亲另一个人额头前的最后一秒。

  仓库里现在除了远处河水的声音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少女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呼吸也在那个瞬间明显变浅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忘记眨眼了。灰发青年的眼睛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比平时更深,深到像是把仓库里面的整个自己都装进去了。

  这种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说什么都行。

  任何一句话都可以打破这个——

  “果然是假的。”露西先移开了视线,把宝石从月光中收回来,脚跟落地,“什么红光都没有。”

  卢西安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也刚从什么状态里回过神来。

  “不意外。要是那么轻松就找到了,反而太假了。”

  “不过没关系,就算是假的也有新闻价值嘛。而且这颗宝石本身的切割工艺倒是真的很漂亮。”

  “最终还是要还回去的。”

  “当然要还。”少女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兔子一直都还的嘛,和狐狸一样。”

  两个人随后沿着河岸往北走。

  伦敦深夜的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晚归的马车从远处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像一首不太好听的摇篮曲。走过两座桥之后,绕进了居民区的小巷。

  远处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讨论今晚的事。

  “……你听说了吗?罗宾的助手叫罗兰!”

  “罗兰?骑士罗兰?”

  “对!007亲口说的!怪盗罗宾和她的骑士助手罗兰!”

  “这名字也太浪漫了吧?法国人取的?”

  “肯定是法国人取的,英国人取不出这种名字。”

  露西走在卢西安旁边,听到这些对话的时候耳朵又开始微微发烫了。

  “还好面具没被摘掉。”卢西安的语气很平静。

  “嗯。”露西低着头走路,用力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看,好像鞋尖上写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过名字已经传出去了。”

  “罗兰。”卢西安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查理曼的骑士,听起来挺好的。”

  “L同学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自己取的,当然喜欢。”

  露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了正常,步伐甚至比之前还快了一点点,像是在用走路的速度把刚才那个停顿的痕迹抹掉。

  “那下次就换过来了。”少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说好的,这次你帮我,下次我帮你。”

  “一直轮下去?”

  “一直轮下去。”

  露西语气非常轻,轻到像是怕说重了就变成了某种承诺。而承诺是比预告函更沉重的东西。

  承诺意味着将来。

  将来意味着很久。

  很久意味着——

  少女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再想下去耳朵就不是发烫了,大概会冒烟。

  ……

  两个人走到了贝克街的路口。

  221B的起居室窗口已经关上窗帘。说起来最近夏洛特突然习惯晚上关窗帘了,可能现在已经睡了,或者在黑暗里思考什么,以夏洛特的习惯来说两者的概率差不多。

  卢西安正准备把手伸进口袋,想拿出之前露西在屋顶塞给他的那个东西看一看。

  “不行!”

  露西在旁边忽然开口。卢西安的手停在口袋外面。

  “什么不行?”

  “那个东西。”少女的耳尖在路灯下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最起码要等我走了之后才可以打开。”

  “为什么?”

  “因为——”

  露西好像在组织措辞,又好像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解释,最后选择了一个万能的回答。

  “怪盗的规矩。”

  “这什么规矩?”

  “法国怪盗的规矩。”少女一本正经到了一种高度可疑的程度,紫色的眼睛直视前方,下巴微微扬起,“送出去的东西,不能当面看,要等送的人离开之后才能看。”

  卢西安百分之九十五确定法国没有这种规矩,剩下百分之五大概是因为万一呢。

  所以他还是把手从口袋里收了回来。

  “好,等你走了再看。”

  露西呼了一口气,但表情因为那口气的呼出而松弛了下来,像是一只刚从狐狸底下逃出来的小兔子终于可以安全地蹬一蹬后腿了。

  “那,晚安。”

  “晚安。”

  露西转身朝卡姆登府的方向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见卢西安还站在221B的门口。然后以一种堪称神速的动作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推开门,整个人闪进了门廊里。

  门在身后合上。

  灰发少女靠在门板的另一面,后脑勺抵着木头,闭了一下眼睛。

  心跳声在胸腔跳得很响。

  ……

  门外,卢西安确认少女已经完全进了门,才把手伸进了口袋。

  那是一块用白色手帕包着的东西。手帕的四个角折得很整齐,中间系了一个极小的紫色蝴蝶结,中间用灰色的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字母L。

  随后青年把蝴蝶结解开,看见里面躺着一颗银色的星形纽扣。

  想了想后,

  卢西安最终把银色星星纽扣和手帕一起重新折好,最后推开了221B的门走了进去。

  这个时候卡姆登府二楼的窗户亮了。

  一个灰色的小脑袋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去,窗帘被拉严了。但拉严之前,有一只手从窗帘的缝隙里探出来,朝着青年的方向挥着。

  怪盗罗宾的预告函上写着:届时星辰将短暂属于天空。

  所有警察、007、首相都以为星辰指的是唐宁街那颗可能带给人长生不老的宝石,实则不然,因为宝石终将还回去,那不是属于怪盗小姐的星辰。

  唐宁街的星辰属于天空,而怪盗小姐的星辰,作为第二颗纽扣已经塞给了某个人口袋里。

  也就是——

  “J‘ai placé ce qui est le plus proche de mon cœur, au plus près du tien.(我把离我心脏最近的东西,放在了离你心脏最近的地方)”

  ……

  贝克街221B。

  卢西安推开二楼起居室的门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灭了。

  而夏洛特果然不出卢西安所料,没有睡,她正蜷在壁炉旁边的黑色扶手椅上,海蓝色睡袍裹得严严实实,双膝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嘴里没有棒棒糖。

  这个细节让卢西安困惑了一下,毕竟夏洛特嘴里没有棒棒糖的时候屈指可数。

  “你还要想多久?”卢西安走到壁炉旁边蹲下来,“我好给你添火。”

  “马上就睡了,没这个必要。”

  灰发青年对此充耳不闻,拿起了钳子夹炭放进去。很快就有新的火苗冒出来,光重新把起居室烘暖了。

  “金鱼,你今天下午放学之后没有回贝克街。”夏洛特的目光从壁炉的火光上移开,青蓝色的眼睛在此刻格外锐利,“是去了唐宁街,对吧。”

  “对。”卢西安在沙发上坐下来,“毕竟我答应了《法兰西回声报》写怪盗的故事集。”

  夏洛特没有立刻回复,先是慢慢直起身子,手伸到茶几上摸了一颗草莓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

  “你是和露西·勒布朗一起回来的。我刚刚在窗口看到的,你们两个人从唐宁街的方向一同走回来。”

  “露西是和我协作怪盗故事集的人员嘛。”卢西安的声音很随意,“她是假罗宾,我是假莫里亚蒂,取材当然一起去比较方便。去唐宁街踩点是为了给故事集增加实地描写的真实感。”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开始转。

  罗宾对唐宁街发出了预告函。

  如果怪盗莫里亚蒂也要行动的话,按照以往的规律,他会在罗宾之前或之后发出自己的预告函。但这次没有,没有预告函意味着莫里亚蒂大概率没有参与今晚的行动。

  金鱼去唐宁街做什么?金鱼说的是取材。撒谎的可能性怎么样?

  夏洛特眯了一下眼。

  不大。

  因为如果金鱼真的在今晚以怪盗身份出手了,那么明天的报纸上必然会出现相关报道怪盗莫里亚蒂现身唐宁街。金鱼没有蠢到这个地步,所以更可能的情况是:罗宾去偷了宝石,金鱼单纯只是在附近看了一场戏。

  这个推论让少女胸腔里某个不被承认存在的区域压强降低了一点。

  就一点,跟大气压变化差不多,也跟少女在不在意完全没有关系。

  “合理。”

  夏洛特把棒棒糖咬了一下,咔嚓声在安静的起居室里响了一下。

  “那我上去睡了。”卢西安站起来,“你也早点。”

  “我知道。”

  很快起居室里只剩下壁炉的声音和草莓棒棒糖在齿间旋转时的摩擦声。夏洛特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赤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墙角拿起了斯特拉迪瓦里。

  琴弓搭上琴弦的时候,少女闭了一下眼睛,随之拉了起来。

  灰发青年躺在三楼的床上听着楼下传来的琴声。

  今晚的琴声意外的很好听。

  好听到让人觉得银发少女其实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不在意,她只是在拉琴而已,拉给壁炉听,拉给空气听,拉给这栋老房子听。

  当然不是拉给某个人听的。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小提琴从来不为任何人演奏。

  但今晚的旋律刚好是从二楼传到三楼最清楚的那个频率只是巧合而已,琴弦的共振频率是物理常数,不以演奏者的意志为转移。

  ……

  其实从傍晚开始,夏洛特就已经走到起居室的窗口很多次了。

  正常来说金鱼会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贝克街的街角,即便是有课和去了图书馆,最晚也不会超过这个时间。这不是因为什么约定,只是一个在过去几个月里自然形成的规律,就像太阳在固定的时间落下去,金鱼在固定时间回来。

  规律本身就是理由。

  而自己也是参考这个时间为主从金鱼的卧室中出来的。

  九点,窗外的贝克街很安静,路灯已经亮了,没有灰色的身影。

  夏洛特回到沙发上,翻了一页文献。

  九点三十分,九点四十五分,十点整,每一次走到窗口的间隔在缩短,从十五分钟变成十分钟,从十分钟变成五分钟,从五分钟变成——

  夏洛特·福尔摩斯认为自己走到窗口的频率完全出于对室内光照强度变化的确认需求。因为作为一个对实验环境光照条件有严格要求的人,确认窗外光线变化是合理的行为。

  虽然今晚没有做实验,但万一待会儿打算要做呢。

  和金鱼回不回来没有关系。

  直到某一次走到窗口的时候,贝克街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石板路染成了暖色。

  两个身影从街角出现了,高个子的灰色在左边,矮个子的灰色在右边。夏洛特站在窗帘后面,青蓝色的眼睛把两个身影从街角跟踪到221B的门前。

  金鱼停在了门口,勒布朗走向了对面的卡姆登府。在分开的那一刻,勒布朗回过头来说了什么,等了一下后卡姆登府二楼的灯亮了。

  法国人在看221B,而夏洛特在221B看那个法国人在看221B。

  于是夏洛特回到了扶手椅上蜷起来,等着金鱼到来。

  门被推开了。

  金鱼走进来,起居室被添了炭,重新暖了。

  少女的世界恢复运行。

  ……

  次日清晨,六点整。贝克街221B一楼的门被敲响了。

  哈德森太太从被窝里爬起来。

  说到底上了年纪的人觉浅,门响第一下的时候就醒了,只是需要花一点时间说服膝盖配合站起来这个决策。

  门外站着一个穿戴整齐的年轻男人。

  “早安,哈德森太太,抱歉这么早来打扰。”霍普金斯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不少,“有案件需要福尔摩斯小姐的帮助,雷斯垂德探长请——”

  “上去吧。”

  哈德森太太让到一边,甚至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老太太已经很习惯这种清晨来访了。

  贝克街221B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变成了苏格兰场的非官方急诊室,区别只在于送来的是什么时段的疑难杂症,清晨是普通疑难,凌晨是疑难中的疑难,半夜三点敲门的那种通常意味着有人死在了极其有创意的地方。

  霍普金斯沿着楼梯快步走上二楼,正打算抬手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了声音。

  “进来吧。”

  “福尔摩斯小姐,您已经——”

  他走进去后才发现夏洛特·福尔摩斯穿着那套咨询侦探的正装坐在壁炉旁边的沙发上。

  “贝克街的隔音对我而言总是不好,霍普金斯警员。”银发少女面无表情,“你在楼下和哈德森太太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换好了。”

  确实,夏洛特早在门被敲响的那一瞬间就醒了,因此在听到有关于案件之后便迅速起身做好了准备。

  “华生先生还没起来吗?”霍普金斯下意识地往楼上看了一眼,“要不要我上去喊一声——”

  “不必。”

  夏洛特的棒棒糖转了一圈。

  “还没到金鱼起床的时候,让他继续睡吧。”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银发少女在心里做了一个快速的逻辑校验:金鱼昨晚回来得晚,回来晚意味着睡得晚,睡得晚意味着如果被叫醒,白天的状态会受到影响,状态受影响意味着做的早餐质量会下降。

  早餐质量下降意味着她的卡路里摄入不达标。所以让金鱼继续睡是为了保障她自己的膳食质量。

  “你直接说是什么命案就是了。”

  霍普金斯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昨晚凌晨,有人在泰晤士河里发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面目全非。”夏洛特的眼睛在听到有趣的案件时总会亮一下。

  “是的。面部被某种腐蚀性物质严重损毁,无法通过外貌辨认身份。”

  “腐蚀性物质,酸?碱?”

  “初步判断是某种酸性物质,但具体成分还需要进一步检验。此外,尸体的双手指尖也被处理过,指纹完全消失了。”

  “有意为之。”

  “雷斯垂德探长也是这么认为的。”

  “苏格兰场偶尔也能得出正确的结论。”夏洛特的评价一如既往地刻薄但精确,“毁容加毁指纹,凶手不想让人知道死者是谁。显然。”

  霍普金斯打开了公文包,取出一叠文件和几份报纸。

  “这是目前苏格兰场掌握的全部资料,还有今天早上的报纸——”

  少女只看了一眼就扫完了头版。

  唐宁街宝石失窃案的后续报道占了大半个版面,苏格兰场的安保方案如何被突破、007如何参与协助且在屋顶最终落败、罗宾如何用滑翔翼全身而退。

  这些信息对夏洛特来说都不构成新的增量数据。但她的目光停在了版面左下角的一个小标题上。

  【怪盗罗宾和她的骑士助手·罗兰】

  与此同时,照片里能看到月光下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白色面具的灰发身影站在唐宁街的屋顶边缘,轮廓模糊但姿态清晰,体型比例、肩宽与头部的比例,全都被少女看见了。

  因此这一瞬间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听案件的时候把嘴中的棒棒糖咬碎。

  “……新的助手。”

今日请假(5.6)

  如题,因为一些特意的原因所以请一天假,也就是5.6号,然后本月就只剩下一次请假机会了()

  然后到现在已经欠了55了,但也还到23了,很快就搞定了,所以再给我一些票票吧,我什么都会做,悬赏到今天就结束了)

  对了,这个案件结束就到谢林福德了。

  图片:"后面剧情跑的cg图",位置:"Images/1778089822-100464611-114796313.jpg"

175:莫兰小姐今日心情不佳(1w)(26/55)

  清晨六点四十分。

  卢西安从自己房间下来的时候,发现二楼起居室的门虚掩着。

  这不太对。

  通常来说这个时间段门是关上的。虽然没有锁,但关上的门在隔音效果上比虚掩的门好,而夏洛特对睡眠环境的噪音容忍度怎么说呢,卢西安见过受惊的猫,猫比夏洛特宽容。

  不过卢西安也没有多想,兴许是昨天晚上夏洛特拉小提琴的时候顺手开的吧。于是他转身继续往走廊另一头的洗漱间走去。

  当水溅在卢西安脸上的瞬间,残余的困意被冲散了。青年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就在这个时候——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镜子的反光里映出一个人影。

  穿着咨询侦探正装的夏洛特·福尔摩斯靠在洗漱间的门框上,嘴里塞着一根青苹果棒棒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从上到下把卢西安扫了一遍。

  卢西安嘴里含着牙膏泡沫,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

  “你今天起得挺早。”

  “没有早。”夏洛特面无表情,“只是还没有晚到需要金鱼来判断早不早的程度。”

  灰发青年继续忍耐着少女的视线,把牙刷完了,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把脸,这才转过身来。

  “你不洗漱?”

  “这件事不重要。我不需要给任何人留第一印象,第一印象是一种社交货币,而我对社交经济学不感兴趣。”

  卢西安把毛巾搭在肩上,拧了拧水龙头。

  “那你刚刚盯着我洗漱做什么?”

  “观察金鱼的刷牙频率和力度是否因为昨晚回来较晚而产生了变化。”银发少女咬了一口棒棒糖,望向一旁的淋浴间,“睡眠不足的人在刷牙时手腕的稳定性会下降——”

  “夏洛特。”

  “这个数据来自口腔卫生研究报告,虽然样本量不够大但结论在统计学上——”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夏洛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着卢西安。

  “昨天晚上唐宁街怪盗罗宾出现了,同时出现了一个她的助手,自称罗兰,代号L0。你不知道?”

  “你怎么这么早就知道了?”

  “苏格兰场的霍普金斯刚刚来过,带了今天的报纸和一桩新命案的资料。面部被腐蚀性物质毁损,指纹也被处理过,凶手不想让人知道死者的身份。”

  原来如此。

  此刻卢西安才明白这才是夏洛特起这么早的原因。

  不过,

  “关于罗兰的事,你昨天晚上又没问我。”

  夏洛特确实昨晚没有问他关于唐宁街的具体内容,她只是确认了金鱼去过唐宁街,以及和勒布朗一起回来的。

  所以此刻听到这番话的少女只是又咬了口棒棒糖。

  “总之,怪盗们的‘兰’倒是挺多的。”

  “什么?”

  “一个M0的莫兰,一个L0的罗兰。”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下一个怪盗出现的时候,助手又会是什么兰?”

  “怎么可能还会有下一个怪盗。”

  “不好说。”银发少女从棒棒糖棍的上方看过来,青蓝色的眼睛半闭着,像猫在假装打盹,“有了莫里亚蒂和罗宾的先例,往后再来一个也不是不可能。伦敦的屋顶承重是有限的,但怪盗的出现率显然不受建筑法规约束。”

  “那不如就叫怪盗福尔摩斯好了。”卢西安随口接了一句。

  “不可能。”夏洛特否定得很是果断,“福尔摩斯这个名字不可能在犯罪学语境出现。”

  “我开玩笑的。”

  “逻辑上不成立的假设不构成玩笑。”夏洛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眯了一下,感觉考虑了要不要顺着他的荒谬往下走,然后决定走了,“但按照金鱼的想法,莫里亚蒂的助手叫莫兰,罗宾的助手叫罗兰,那么怪盗福尔摩斯的助手——”

  “福兰?”

  话一出口,灰发青年自己先愣了。

  因为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圣诞夜的某个画面。那天晚上玛丽故意摔倒,他背着她走在路上,少女趴在他的背上,说了一句“觉得学长晚上会变得厉害一些”。

  当时他只是觉得是开玩笑,所以回答的时候反问少女是在说他像吸血鬼吗,最后得出的回答是没有变化过的柯基。现在知晓真正的身份后,青年心情依旧是有些复杂的。

  “金鱼你在想什么?”

  夏洛特注意到了卢西安的停顿。

  “没什么。”卢西安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叠好,“就是觉得福兰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像一个被关着的金发吸血鬼。”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卢西安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之前两人还未当室友的时候,他在冰库后去夏洛特在学校的寝室时就说少女像二世,夏洛特当场用演绎法推断出一世是个金发。在那个语境里,金发指向的是玛丽。

  现在又来了一个同样是金发伪装的罗宾,所以对于夏洛特来说,金发在此时此刻的语境里——

  “金发挺好的。”

  夏洛特把棒棒糖重新放进嘴里的时候,糖球磕了一下牙齿,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这一声比平时响。

  “伦敦一下子有那么多金发,挺热闹的。”

  卢西安下意识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压强变化,就像站在海边时,浪还没来,但脚下的沙子已经开始被往后吸了。

  少女的青蓝色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不过我的演绎没有出错,金鱼果然对金发有着明显的偏好。显然。”

  卢西安大概明白是什么原因了。莫兰是怪盗莫里亚蒂的助手,罗兰是怪盗罗宾的助手,那按照报纸和大众的认知,福尔摩斯小姐的助手是谁?

  华生,也就是卢西安自己。

  而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了福兰,再加上金发的吸血鬼这个在夏洛特的逻辑链条里,大概被解读为:金鱼在潜意识里认为,如果福尔摩斯有一个怪盗版本的助手,那个助手应该是金发的。

  两个金发。

  一个玛丽,一个露西。

  都不是银色的。

  不过以夏洛特的性格,被人正式问到“华生算不算你的助手”,她大概会和之前一样说“室友”或者“擅自跟来的传记作家”。前者是空间关系,后者是单方面行为描述,两种说法都在语义上精确地绕开了“需要”这个核心。

  所以卢西安对此选择举起毛巾。

  “说起来,既然你还没洗漱,要不要我帮你刷牙?”

  “……”

  夏洛特的棒棒糖停止了转动,脚趾在地板上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

  “帮我刷牙。”少女重复了一遍,“金鱼在提议帮另一个成年人执行口腔清洁。”

  “就随便说说。”

  “我说过作为室友不必管得那么宽。”夏洛特的声音一下子快了,“我的口腔清洁——”

  “早上好,哈德森太太!”

  楼下一楼传来了一道既清脆又元气满满的声音,直接送到了两人的耳朵里。

  “哎呀,露西小姐!早上好!”

  夏洛特的话被截断在了“口腔清洁”之后,至于后面原本打算接什么,卢西安暂时就不得而知了。

  “露西来了,我先下去看看。”

  “……嗯。”

  灰发青年沿着楼梯往下走,不过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因为浴室里传来刷牙的声音,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不好说是因为案件让夏洛特兴奋了,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反正应该不是因为帮夏洛特·福尔摩斯刷牙这种荒谬的提议。

  ……

  而卢西安下楼后就看见露西已经站在一楼的玄关处了。

  亚麻灰色的头发搭在肩膀上,紫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支冰淇淋。

  少女的眼睛在看到青年的瞬间亮了一下。

  “L同学早安!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都没有,都好。倒是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干什么起那么早?”

  “练习煎蛋。”露西一本正经地说,眼睛里写满了坦坦荡荡的认真,“之前和L同学一起做的那个火候我觉得还可以再精进一下,所以在自己家先试了几遍。”

  “……你在五点半起床练煎蛋?”

  “身为学伴,不能在厨艺上拖后腿嘛。”

  卢西安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露西。同时也发现一楼的厨房已经飘出了黄油煎蛋的气味。

  哈德森太太今天起得也早。

  想想也是,毕竟霍普金斯一大早带着命案来的,因此开门的自然也是提前起的哈德森太太。

  “既然哈德森太太已经在做了。”卢西安从围裙架上取下围裙系上,“那我来帮一下忙就好,今天就不要露西你一起了。”

  “华生先生不用——”

  “哈德森太太,你的鸡蛋打多了一颗。而且之前不也是差不多的吗。”

  卢西安看了眼碗里的四颗鸡蛋。

  第四颗是给谁的不言而喻。闻言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

  “露西。”卢西安朝门厅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先上二楼等着吧,很快就好,到时候我端上去。”

  灰发少女站在门厅里,看着厨房里系上围裙的青年开始帮哈德森太太翻煎蛋的侧影。

  这个侧影露西现在几乎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从卡姆登府的二楼窗口往对面看,221B一楼的厨房位置虽然不在窗口的直接视野里,但灯光的变化能看到: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暗,什么时候从暖黄变成冷白。

  这些东西不需要看见,只需要知道正在发生就够了。

  “好的!”

  露西拿着冰淇淋蹦蹦跳跳地上了楼。

  到了二楼才发现起居室的门开着。露西正打算走进去的时候,另一侧的浴室门开了,夏洛特的银色短发湿漉漉的,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领口因为洗脸沾了水而显得深了一些。

  夏洛特·福尔摩斯和露西·勒布朗就这样在二楼走廊里面对面站着。

  楼下厨房传来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

  “早安,福尔摩斯小姐。”

  “……早安,勒布朗小姐。”

  ……

  起居室内的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说起来,这还是露西自从来伦敦后第一次和夏洛特正正经经地面对面坐着。

  此前虽然天天早上来帮忙做早餐,但少女基本没上过二楼的起居室。

  每次都是在一楼厨房帮完忙、吃完饭,等着卢西安一起走,就算在卡姆登府的窗口也只是留意狐狸先生有没有按时起床,灯亮了就放心,没亮就多看两眼。

  因此严格来说,两人上一次见面还要追溯到上学期结束的最后一天,四个人一起在图书馆前拍照的那天。

  虽然眼下对彼此的身份都知根知底了,但夏洛特对这个经常爱用法语说一些话的法国人实在没什么好心情,尤其是还发生了昨晚的事。

  夏洛特坐在黑色的扶手椅上,双腿交叠,嘴里是一根青苹果味的棒棒糖。

  露西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举着一支还没吃完的冰淇淋,眼睛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的方向瞥一下。

  银发少女先开口了。

  “勒布朗小姐。”

  “在!”露西条件反射地坐直了一点。

  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棒棒糖的糖面指了一下露西的方向。

  “你是作为《法兰西回声报》的记者,来讨论金鱼的怪盗故事集的,同时也是所谓的‘假冒’怪盗罗宾。”

  “嗯,是的,假冒的。”

  夏洛特手中的棒棒糖转了转,然后继续。

  “昨天晚上,你和金鱼一起去了唐宁街。既然如此,勒布朗小姐对昨晚突然出现的怪盗罗宾的助手·罗兰,也知道吧。”

  “知道呀。”露西认真点头,“报纸上不是都写了吗。”

  “是这样的。从语言学的角度来看,莫兰是莫里亚蒂的影子,罗兰是罗宾的骑士。”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露西用冰淇淋勺比画了一下,“突然蹦出来个助手什么的,都是没办法的事。以后再看情况放进故事集就行了。”

  露西其实觉得福尔摩斯小姐对怪盗助手的定义让她忍不住想鼓掌的程度。

  影子和骑士。

  一个跟在后面,一个站在前面。

  但都是在同一个人身边。

  “但说起来。”夏洛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语速慢了一点,“摩斯坦是作为假的莫兰出现的,那么在你们的故事里,谁是假的罗兰呢。”

  闻言,露西眨了一下眼睛。

  其实对于已经推断出三人各自都是真假身份的夏洛特来说,她当然明白金鱼就是真罗兰。

  但问题不在于知不知道。

  问题在于金鱼这次是真的当了别人的助手。虽然此前也有过先例,玛丽也作为一个女莫兰是金鱼的助手,但那是金鱼给她圈出来的位置。

  而现在这个勒布朗——

  速度也太快了。

  尤其“骑士”是选择追随,选择守护,选择站在某个人的身前。这个勒布朗才来了几天?从入学到昨晚,满打满算不到一周就让金鱼自愿当骑士?摩斯坦那个家伙好歹是从一开始就是。

  还有,金鱼到底有多少个“旁边”可以站。

  银发少女把这个想法从意识表面压了下去。

  因为这个想法的底层逻辑暗示了她在对不同的女性与金鱼建立关系的效率进行比较分析,而这种比较分析的前提是她对金鱼与其他人建立关系的速度在意,在意是一种情感反应。

  夏洛特·福尔摩斯不产生情感反应。但重新放进嘴里的棒棒糖这次被狠狠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碎片落在舌尖上,青苹果的酸味在口腔里猛地扩散开来。

  酸得银发少女眯了一下眼睛。

  “不太清楚。”

  露西回答了那个问题。

  这个回答在逻辑上是成立的,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可夏洛特知道一切都不是假的,因此真正含义是:露西知道,但她不打算在夏洛特面前说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卢西安端着托盘出现在起居室的门口。

  煎蛋在左,面包在右,牛奶在正前方,一杯柄朝向夏洛特习惯握的方向。第二份摆在茶几的另一侧,是给露西的,和夏洛特那份一模一样的配置。第三份是他自己的。

  卢西安把托盘放下,分好餐盘,然后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吃饭吧。”

  露西几乎是立刻就拿起了刀叉。

  “今天的煎蛋比昨天的还要好!”少女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后由衷地评价,“蛋黄的流动性和蛋白的焦脆度达到了一个非常精妙的平衡——”

  “你在五点半练习了两遍还觉得比不上?”

  “那是两回事嘛。”露西嘟嘴,“贝克街做的和卡姆登府做的,不是同一种食物。”

  其实灰发少女想说的是自己做的和L同学做的,不过她在交流过程中已然从卢西安那里听到夏洛特的等价交换这个东西,因此就换了个角度说出口,避免让夏洛特知道是L同学做的。

  而一旁的夏洛特则慢慢拿起了叉子,戳了一下蛋黄。蛋黄没有立刻流出来,因为凝固程度刚好卡在不流也不硬的临界点,这正是金鱼给她的最能接受的状态。

  太稀了夏洛特会觉得没有完成度,太硬了夏洛特会觉得口感不对,只有这个状态是对的。而勒布朗那份的蛋黄凝固程度和自己的一模一样,所以金鱼是在什么时候确认勒布朗喜欢什么样的蛋黄的?

  第一次一起做早餐的时候?

  “对了,L同学。”卢西安咬了一口面包,“我今天不去学校了。”

  “嗯?”露西抬起头来。

  “有案子。”灰发青年看了眼茶几另一端放着的那叠霍普金斯留下的文件,“霍普金斯早上来找夏洛特的,泰晤士河里昨晚发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苏格兰场请夏洛特协助。”

  “命案?”

  灰发少女放下刀叉。

  随后卢西安简短地复述了霍普金斯的汇报。

  “所以L同学今天要跟福尔摩斯小姐去查案?”

  “嗯。”卢西安点点头,“还不确定要查多久。”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露西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很快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层很薄的叹息,但叹完了又马上振作起来,“命案比上课重要,而且L同学本来就是华生嘛,福尔摩斯小姐查案的时候,华生当然要在。”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少女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语气里那一点点的微妙感。

  夏洛特在旁边安静地吃着早餐,看上去对这段对话毫无兴趣,但棒棒糖的转速恢复了正常。

  “不过。”卢西安切了一块煎蛋,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这个案件应该不会太久。”

  “嗯,我知道的。”露西把热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恢复了正常,“L同学和福尔摩斯小姐去吧,我今天就在学校写稿好了。”

  夏洛特闻言把蛋黄戳破了,金色的汁液在白色的蛋白上慢慢铺开,她只是盯着那颗正在扩散的蛋黄,然后用面包片把蛋黄汁蘸了起来吃了。

  三月的晨光照在两个灰色和一个银色的头发上。于是露西看着卢西安如此说。

  “Fais attention à toi, d‘accord?(注意安全,好吗?)”

  “这是什么意思?”

  卢西安面色如常。

  “意思是今天的天气可能不错。”

  夏洛特的叉子在盘子上划出了一道细微但清晰的声音。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餐。

  卢西安把空盘子叠好端下楼的时候,起居室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壁炉的火噼啪响着。

  夏洛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拿大衣的时候,侧过身看着露西。

  “勒布朗小姐,我学过法语。”

  露西的冰淇淋勺从嘴里掉了出来,砸在空杯子的边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福、福尔摩斯小姐会法语?”

  “专业程度。”夏洛特面无表情,“足以和母语级别的人媲美。”

  灰发少女的脸在瞬间内完成了从自然色到粉红色的光速过渡。

  因为刚才那句法语语法上是标准的祈使句,语义上是标准的担心,而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语气、表情、以及看向L同学时眼睛里的那点不舍——

  全都被对面这位全伦敦最聪明的大脑给捕获了。

  “我、我只是作为学伴的日常关心。”露西的声音小了一些,“法国人见面都会说的,就像Bonjour一样普通——”

  “Bonjour是问候语,刚才那句是祈使语气的关切表达。主语省略,动词使用非正式的tu而非正式的vous。”夏洛特的语气非常冷漠,“在法语的社交语境中,使用tu意味着说话者认为自己与对方的关系已经超越了正式社交的范畴。”

  “那是因为我们是学伴,学伴之间用tu很正常。”

  “你对哈德森太太也用tu吗?”

  “哈德森太太不说法语。”

  “假设她说。”

  “那我也用vous。”露西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你承认对金鱼和对其他人用的是不同的人称代词。”

  说完,银发少女拿起大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起居室,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下去了。

  露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紫色的眼睛圆圆地瞪着起居室的门,楼下传来了夏洛特对卢西安说“走了”的声音,以及灰发青年回答“等我穿外套”的声音,以及哈德森太太叮嘱“路上小心”的声音。

  然后221B的大门开了,又关上了。

  露西·勒布朗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Comment ça se fait que Miss Holmes comprenne le français!?(福尔摩斯小姐为什么那么懂法语啊!?)”

  壁炉里的火安安静静地烧着,对这个发现不发表任何意见。

  随后,面色依旧通红的少女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暗下决心以后在夏洛特面前一定要小声说,就贴着L同学的耳朵说悄悄话好了,或者拉着L同学找个没人的角落偷偷摸摸地说。

  少女又想了想,拳头松开了,嘴角弯了起来。

  “C‘est parfait.(完美。)”

  ……

  泰晤士河南岸,兰贝斯区的旧码头。

  码头的尽头被苏格兰场的警戒线围了一圈,三个穿制服的巡警站在外围,脸色不太好看。雷斯垂德站在警戒线内侧,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的烟。

  探长看见两人走过来的时候,表情在疲惫和如释重负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来了。”

  “带路。”夏洛特连招呼都没打。

  雷斯垂德没在意,不如说如果夏洛特哪天对他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他反而会觉得出现的是假的夏洛特,于是掀开警戒线让两人钻进来,沿着码头边缘往货仓的方向走。

  打捞上来的尸体在货仓后面的空地上,被扒光的四肢姿势不自然且被大面积烧伤,整个面部组织严重收缩,五官的轮廓被完全抹去,只剩下颅骨的基本形状在焦炭般的表面下若隐若现。

  卢西安注意到焦痕集中在面部和双手,其余绝大部分身体根本没有接触过火。

  “凶手的目标很明确。”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毁容和毁指纹,但不在乎躯干的辨识度。助燃剂用了至少两种,面部是高浓度矿物酸的预处理加明火,双手是纯火焰加某种油脂基质的缓释燃烧。”

  “意思是先泼了酸再烧的?”雷斯垂德凑过来。

  “面部是,手不是。手上只有热损伤。凶手对面部和双手采用了不同的破坏方案,说明他在时间压力下做了取舍。”

  “说起来,我在让霍普金斯跑去告诉你们之后,我们又发现了一些东西。”

  雷斯垂德领着两人绕过尸体,走到货仓侧面的一块空地上,那里有一辆自行车斜靠在墙根。

  “这辆自行车是昨天下午被偷的,失主是住在兰贝斯区的一个邮差。下午三点左右发现车不见了,报了案,巡逻的人今早在这里找到了它。”

  “离尸体多远?”夏洛特问。

  “十二步。”

  “轮胎上有泥,河岸淤泥,含沙量偏高,和码头区的黏土质地不同。这辆车在被骑到这里之前经过了河边的某段沙质路面。”

  “还有这个。”

  雷斯垂德走到空地角落的一个铁桶前面,把铁桶往外倾了倾,让里面的东西更清楚一些。

  “凶手试图烧掉死者的衣物,但没烧干净。可能是火势不够,也可能是时间不够。毕竟你们也看得出来,凶手原本是想把人杀了之后毁尸灭迹的,但是烧死人太费时间了,他又怕被发现,所以只好临时找了块石头把脸砸烂。至于烧掉指纹和衣服,说明凶手非常清楚警察是怎么办案的,只是他太慌张,衣服都没烧完就逃跑了。”

  夏洛特没有赞同雷斯垂德的推断,只是用一根从地上捡来的铁丝挑了挑桶里的残骸。

  半截衬衫袖子,大部分已经碳化了,但袖口的纽扣还在,廉价的锡合金扣子说明死者经济条件一般。一条裤腿的碎片,膝盖位置有修补的痕迹。

  然后是一张被火烧去了大半的信,只剩下右下角的一小块。

  少女用铁丝把信纸从灰烬中挑出来,摊在铁桶边缘。

  “勒索信。”

  “怎么看出来的?”雷斯垂德凑过来。

  “措辞结构。”夏洛特把信翻转了一个角度,“残留的文字里有‘如果你’和‘后果自负’这两个片段,前者是条件句的前半部分,后者是威胁性结论。加上用词的粗糙程度和字迹的不稳定性,写信的人目的很明确。”

  “也就是说,死者生前收到过勒索信。”卢西安在笔记本上记录。

  “这封信被夹在衣物里,说明死者把它放在贴身的口袋中。一个人把勒索信贴身带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打算去报警,要么打算去见写信的人。”

  雷斯垂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因为探长的表情变成了那种既想说我其实也推导出来了,又知道自己说出来会被夏洛特用逻辑碾压的复杂模样。

  “说到死者的身份。”探长清了清嗓子,“虽然面部被毁了,但我们通过残留的衣物标签和附近酒馆的走访,基本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雷斯垂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档案。

  “安德鲁,四十七岁,无固定职业,有酗酒和家暴记录。两年前和妻子离婚,离婚后一直在南岸一带游荡。”

  “妻子呢?”卢西安问。

  “苏珊,在切尔西区的一家便当店打工,带着女儿生活。”雷斯垂德翻了一页档案,“我们查出来,在被杀的前几天,安德鲁曾经直接去了他前妻工作的便当店找她。”

  “找她做什么?”

  “不清楚。但根据便当店老板的说法,安德鲁当时的情绪很激动,苏珊用钱打发他,塞了几个先令让他走。”雷斯垂德揉了揉后脑勺,“但这个人显然已经查到了苏珊的工作地点,所以苏珊后来换了班次,尽量避开和他碰面。”

  夏洛特的棒棒糖转了一下。

  “死亡时间?”

  “法医初步判断就在这两到三天之间,因为火烧加速了组织的降解,干扰了常规的尸僵和温度推算。”雷斯垂德翻了一页笔记,“不过根据走访,昨天下午还有人在兰贝斯区的酒馆里见过安德鲁,时间大约是下午四点左右,酒馆老板认得他。”

  “昨天下午四点还活着。”卢西安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时间线,“那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天傍晚到今天凌晨之间。”

  “法医那边也在往这个方向修正。”

  夏洛特把青苹果棒棒糖咬碎了最后一截,棍子被随手丢进了铁桶里,和那些烧焦的衣物残骸待在了一起。

  “那你们去问过那位前妻了吗?”卢西安问,“苏珊有什么线索?”

  雷斯垂德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深深叹了口气。

  “去问了,但华生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晚上是怪盗罗宾的行动夜。”

  卢西安的表情没有变化。

  “唐宁街那个?这个怎么了?”

  “我当时在唐宁街,整晚都在。”雷斯垂德继续说,“然后我在巡逻的时候,其实在唐宁街外围的观众群里看见了这位苏珊。”

  “苏珊?死者的前妻?”

  “对,她带着女儿来看热闹。”探长的表情变得复杂了,“全伦敦一大堆人昨晚都涌去了唐宁街附近,毕竟怪盗罗宾的预告函炒了好几天,来看热闹的人太多了。”

  卢西安表示理解。

  昨晚唐宁街外围的人群密度他和露西都亲眼见过,毕竟大伙都期待最后关头会不会突然出现怪盗莫里亚蒂。结果虽然没有怪盗莫里亚蒂,但来了一个罗兰,似乎也不算太亏。

  “所以苏珊在昨天晚上唐宁街的人群中被你目击到了。”

  “不只是我。”雷斯垂德摇头,“当时旁边站岗的两个巡警也认出了她,因为苏珊住在切尔西,而那两个巡警是切尔西分局的,其中一个还跟苏珊她女儿打了招呼。”

  至少三名执法人员可以证明苏珊在昨天晚上出现在唐宁街。而如果安德鲁的死亡时间确实在昨天傍晚到凌晨之间,那么苏珊在那个时间段拥有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所以目前看起来不是她。”卢西安把笔记本合上。

  “至少从时间线来看不可能是她动手。”雷斯垂德摊了摊手,“一个带着女儿在几千人的围观群众里看怪盗表演的单亲妈妈,同一时间跑到泰晤士河南岸的码头去烧死前夫,你觉得说得通吗?”

  说不通。

  除非苏珊有分身术。可这种能力连怪盗莫里亚蒂都不具备。

  夏洛特从铁桶旁边直起身来。

  “直接告诉我地址,雷斯垂德。”

  “切尔西区弗勒街十七号。”

  言语落下后,银发少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然后就朝码头入口的方向走了。

  “走了,金鱼。”

  卢西安把笔记本塞进口袋,准备跟上去。

  “对了,华生。”

  卢西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探长。

  远处泰晤士河的水面泛着灰色的光,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叫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说起来还挺巧的。”

  “什么巧?”

  “苏珊的邻居。”探长往嘴里塞了一截冷馅饼,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弗勒街十七号隔壁,十九号的住户。”

  “怎么了?”

  “是你们伦敦大学学院的人。”

  卢西安的脚步没有变化。

  “数学系的助教,好像是叫亚瑟来着。”

  ……

  大二文学系的早八今天依然是亚瑟代课的高等数学,对于露西·勒布朗而言堪称一场蓄谋已久的催眠仪式。

  少女趴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间,紫色的眼睛半睁着,连冰淇淋都懒得从书包里掏出来了,反正提神也没用,更何况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L同学不在。

  这个事实眼下对于灰发少女来说远比任何高等数学的定理都更令人昏昏欲睡。

  露西把脸往袖子里埋了埋,感觉自己就该在巴黎高师的时候一样直接逃课算了。可此刻既没有逃课的冲动,也没有认真听讲的动力,只是单纯的提不起精神。

  因为学伴应该一起上课,所以学伴今天不在,那我为什么还要来?

  黑板上的公式在视线里逐渐模糊,粉笔敲击的声音渐渐拉长,拉长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钟声——

  就在露西即将睡去的瞬间,身旁的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有人坐下来了。

  露西没有睁眼。

  大学教室的座位本来就是随便选的,谁爱坐哪坐哪。倒数第二排虽然通常是她和L同学的专属区域,但既然L同学今天不来,别人过来坐也完全正常,所以这不值得分配任何注意力。

  然而在下一秒,一缕金色头发从朦朦胧胧的视线里闯了进来。

  露西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下意识坐直身体,然后确认了是谁坐在自己旁边。

  玛丽·摩斯坦。

  穿着黑色水手服连衣裙,外面套着长款黑色风衣,今天的头发还绑了一个高马尾,明明之前一直都是波浪长发。

  这个发型让露西的大脑调出了一个非常鲜明的画面,情人节活动那天晚上的报纸,现在特意扎着同样发型的玛丽小姐就坐在自己旁边。

  露西正要开口,玛丽已经先转过头来了。

  “勒布朗小姐,早安。”

  “摩、摩斯坦小姐?!你怎么——”

  “说起来。”

  玛丽没有回答露西的疑问,而是把目光从灰发少女的脸上慢慢移开,看向写满公式的黑板,语气温和。

  “昨天怪盗罗宾的助手·罗兰,勒布朗小姐和学长似乎此前没有告诉我这个莫兰,会有这个人突然出现在故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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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你,已经不需要了(bushi)(10.5k)

  玛丽今天早上六点四十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的内容怎么也想不起来。

  大概不是什么好梦。

  因为枕头被手捏出了痕迹,这还是教授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

  少女翻了个身,金色的波浪长发从枕面上滑下来。

  天花板的裂缝还是昨天的形状,没有变,世界也没有变,只是做了个想不起来的梦而已。起床洗漱后瞥见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灰白色的光。

  随之又走出卧室的门,老管家已经把早报叠好放在了小桌上,报纸旁边搁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茶面上还飘着热气。少女没有先拿茶,而是先看到了头版。

  【怪盗罗宾的骑士助手·罗兰——代号L0】

  照片印得很糊,报社的排版工大概赶了夜班。不过模糊归模糊,对于教授来说已经够了。随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右臂袖口上绣着的那个字母上。

  L。

  不是M。

  表情没什么变化。

  呼吸没什么变化。

  她只是拿起药箱走向一楼玄关的动作比平时快了,玛丽其实很不喜欢这种自己注意到自己不对劲的感觉。

  “小姐,早饭不吃吗?”

  莫兰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飘过来。

  “不吃了。”

  “茶刚泡好。”

  “不喝了。”

  玛丽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的烤盘是干净的,杏仁粉的罐子还在架子上,面粉袋没有打开的痕迹。她还是没有去做饼干。

  推门出去的时候,清晨的空气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太阳大概在上面某个地方,但懒得露脸。

  往南走到第一个路口,玛丽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上午医学院没课。

  从学期初排好的课表到现在没有变过,教授对自己课表的记忆力可以精确到每一节课的教室编号和座位排列,不可能记错。

  那她在走什么?

  好像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决定。报纸上那张照片又浮上来了。

  骑士选择了追随,而追随是一种主动的行为,从第一天起就是。所以柯基现在不仅是露西·勒布朗的学伴、同桌、邻居、搭档,现在还是她的骑士了。

  从莫兰到罗兰,字面上只差了一个字母。

  可差的那个字母沉得像一整座山压在胸口上。

  说起来,上学期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柯基主动帮她提的箱子,少女跟在青年身后,也对,影子跟在后面,骑士站在前面。

  一个在暗处,一个在光里。

  走到伦敦大学学院的门前的时候,少女终于想清楚了自己为什么要来。

  怪盗故事集是三个人的项目,假莫里亚蒂、假罗宾、假莫兰。昨天晚上突然冒出来一个罗兰,作为故事集的参与者之一,自己当然有权利去了解一下这个新角色的设定。

  教授对自己的判断力从来没有怀疑过。因此走到文学院教学楼的时候,少女先在走廊的窗口看了眼阶梯教室的场景,然后发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只有一个灰色的脑袋。

  柯基不在。

  想了想,教授觉得原因其实很简单,一定是夏洛特那边的缘故,不然柯基绝不会不和这个帮他一起做早餐还天天一起上学的怪盗一起坐。而夏洛特的原因只有案件这种可能。

  玛丽把贝雷帽往下压了压,帽檐的阴影刚好盖住眉心。

  没有柯基在场的露西·勒布朗,从观察的角度来说倒是一个难得的样本,可以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看一看这个法国人独处时的真实状态:有多少是表演,有多少是本色。

  毕竟是让法国犯罪界头疼了大半年的怪盗罗宾。

  当然,走进教室也需要一个理由。

  玛丽从药箱的侧袋里抽出今天早上的报纸,翻到罗兰那张照片的版面,把它夹进《格雷解剖学》的扉页里。报纸和教材叠在一起,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医学生在复习而已。

  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推门进去,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少女戴着贝雷帽,翠绿色的眼睛平静无波,金色的波浪长发搭在肩膀两侧,嘴角挂着那个标准微笑,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教授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

  于是玛丽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贝雷帽摘下来,从药箱里翻出一根黑色的发绳,然后把金色的波浪长发拢到脑后,扎成了一个高马尾。

  和情人节演绎时那天晚上一样的发型。只是当时有柯基帮她系,今天是自己系,手法当然完全不同。柯基系头发的方式会有一点点扯的感觉,自己系的就没有那个感觉。

  发根松松的,很舒服,但也很普通。

  高马尾在脑后晃动,露出整个额头和耳朵的线条,脖子后面有几根短碎发翘着,怎么也服帖不下去。

  挺好的。

  玛丽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把贝雷帽重新戴上,推门走出了洗手间。

  ……

  “罗兰的事……”

  此时此刻,面对玛丽的询问,露西陷入了纠结。

  理论上作为怪盗罗宾,灰发少女对信息管理有着极其严格的标准,涉及到搭档身份的内容,哪怕是在“假冒”的框架之下也不能随意透露。

  可问题玛丽·摩斯坦就是莫兰。虽然露西对玛丽去控制L同学的行为感到由衷的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本能的排斥。

  但不管怎么说,事先说好了三个人一起创作怪盗的故事,结果突然冒出来一个新角色,另外两个人事先没打招呼,这在任何合作关系里都算得上是沟通不足。

  可实际上自己和狐狸先生确实没有提前商量好“罗兰”会公开亮相这件事。昨晚被邦德堵住纯属意外,至于被记者拍到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所以自己没有撒谎的必要,因为实话本身就足够了。

  “我不知道。我和L同学也不知道会有这个人突然出现。”

  玛丽闻言偏了偏头,高马尾在肩后晃了一下。

  “勒布朗小姐作为假罗宾,居然不知道自己助手的事?”

  “这个……”露西看着玛丽微笑的侧脸,那句话就这么从嘴边滑了出来,“就像摩斯坦小姐以前也不知道‘莫兰’是什么一样。”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莫兰是什么”这个措辞太犀利了。

  上次就是这样,面对摩斯坦小姐的时候自己的嘴巴总是比脑子快,态度太强硬了。明明刚刚还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对摩斯坦小姐态度要好一些”,结果一看到她波澜不惊的脸,嘴就又不听使唤了。

  露西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然后偷偷观察玛丽的反应。

  不过,身旁的金发少女至少表面上没有生气的样子。

  毕竟教授对于这个法国怪盗的措辞已经有了一定的预期,更何况露西说的是事实,玛丽·摩斯坦确实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自己是莫兰的。

  只是现在扎着高马尾,坐在文学院的阶梯教室里,听着数学系助教在黑板上写公式,旁边这个法国怪盗用那种直来直去的语气替自己把那个事实说出来了。

  教授再一次承认这个法国人非常碍眼,但不会表现出来。所以她只是重新看着黑板,嘴角的弧度维持在那个让所有人都觉得温暖但无法靠得更近的标准微笑上。

  “所以勒布朗小姐觉得‘莫兰’是什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玛丽的语速不急不缓,“而且说到底故事集里又多了一个人物,也还是需要大家一起讨论一下怎么安排吧。毕竟是三个人的故——”

  “莫兰什么的既然是假的,那么让罗兰成为真的就好了。”

  露西打断了她。

  “反正都是助手。”

  安静了。

  玛丽·摩斯坦的微笑没有变。嘴角的弧度维持在刚刚那个位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变,甚至眼睛眨动的节奏都和刚才一模一样,教授的演绎完美无瑕。

  但少女已然理解了露西这句话的意思。

  让罗兰成为真的,也就是说,露西不介意自己成为柯基身边那个助手。从莫兰到罗兰,从M0到L0,从影子到骑士,露西的意思是不介意代替莫兰站在柯基的旁边。

  不对,是“取代”。

  玛丽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点闷,可能是早八教室的空气不流通。

  阶梯教室的通风系统一直是伦敦大学学院后勤部门的老大难问题,尤其是三月份,暖气还没关但窗户已经不怎么开了,二氧化碳浓度偏高,容易头闷。

  她把这个感觉归结为物理环境因素,然后继续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说起来,自从这个灰发少女出现后,作为演绎的玛丽·摩斯坦身上和柯基有关的东西全都在一点一点地剥落。

  诚然,从蜘蛛的角度来说这是好事。

  露西·勒布朗是怪盗罗宾,有着怪盗身份的柯基虽然和自己是同类,但也天然地会被她吸引。自己不需要费心编织蜘蛛网来束缚他,网已经被另一个人织好了,蜘蛛只需要蹲在网的边缘,看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但问题是——

  蜘蛛对于被缠绕的猎物逃走,是相当敏感的。

  尤其是当那个猎物本来已经快被自己的丝线缠住了,却在最后一刻被另一只蝴蝶拍着翅膀带走了,可能是这只蝴蝶翅膀上有很漂亮的花纹。

  月光照上去的时候,比蛛丝亮得多。

  玛丽觉得自己的呼吸又浅了一点,于是把目光挪到黑板上。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的声音像一颗心脏在不紧不慢地跳动。

  “说起来,勒布朗小姐,你运气确实挺好的。”

  露西转过头来,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警惕。

  “……什么意思?”

  “假期的时候,学长来找我学医,打算这个学期来医学院陪着我一同上课,不过出了点意外。”玛丽侧过头来,高马尾在另一侧肩膀上安静地垂着,“所以说勒布朗小姐运气好,不然这个位置本来也落不到外人头上吧。还被安排上了‘学伴’这个身份。”

  外人。

  露西听出了这个词的弦外之音,但没有立刻反驳。在玛丽的叙述体系里自己是“外人”,而玛丽自己呢?是“内人”吗?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灰发少女觉得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对。L同学虽然可能确实答应了摩斯坦小姐说的上课这件事,但因为某些原因没有成功。学伴确实是院长安排的,不是L同学选的。但是——”

  露西坐直了身体,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眼睛盯着桌面上的笔记本,好像那上面写了接下来该说的话。

  “我只做我自己决定的事。”

  玛丽的手忍不住在药箱的皮面上轻轻捏了一下,虽然她觉得这个动作多余,但就是忍不住。

  “勒布朗小姐这句话的意思,只有学长才能是你选择的学伴吗?”

  露西的脸瞬间红了。

  连灰色的头发都遮不住那抹颜色。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脑在那个瞬间变成了空白,所有的语言组织、逻辑推理、引以为傲的临场应变,全都消失了。

  最后只能别过脸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是、是就是。”

  “是就是?”玛丽重复了一遍。

  “就是那个意思。”露西的声音更小了,“摩斯坦小姐就不要问了……”

  说完,灰发少女立刻把头转向窗户的方向,把整张脸对着玻璃外面那几枝刚冒出嫩绿色新芽的树枝,好像那几片叶子比她旁边这位金发少女重要一万倍。

  但窗户玻璃是会反光的。

  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红得不像话,连露西自己看了都觉得丢人。

  “我要睡觉了。”

  然后露西趴在桌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小片粉红色的耳朵尖。灰色的头发散在手臂上,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请摩斯坦小姐不要再打扰我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玛丽·摩斯坦此刻的嘴角弧度停留在一个微妙的角度,没有在笑,也没有不笑。

  “好,你睡吧。”

  露西没有动,耳朵尖更红了。

  “那摩斯坦小姐也不要说奇怪的话。”

  “哪一句奇怪?”

  “哪一句都奇怪。”

  亚瑟还在写着公式,教室里趴着的人已经占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小半也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

  金发少女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又写了一遍。两遍的笔迹一模一样,但第二遍写完的时候在日期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不直,微微弯着,像一根快要断了的蛛丝。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趴着的灰发少女。

  呼吸均匀,肩膀起伏,灰色的头发散在手臂上。

  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玛丽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黑板。黑板上的公式在视线里慢慢变得清晰,又慢慢变得模糊。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黑板上刚刚推导的那个定理,写完之后又不知道为什么划掉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笔记本合上,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姿势端正得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的样子。

  今日的伦敦是阴天,不会出太阳。灰白色的天光从阶梯教室的高窗里漫进来,落在趴着的灰发少女的肩膀上,都是一样的颜色和温度。耳朵尖依然是红的,红得理直气壮,红得无处可藏。

  金发少女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高马尾在脑后安安静静地垂着,发根松松的。

  不疼。

  但也没有那个感觉。

  ……

  马车在切尔西区弗勒街的街口停下来的时候,卢西安透过车窗看到了那家饮食店。

  店里的客人不少。

  虽然午餐高峰还没到,但靠窗的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玻璃窗后面能看到一个扎着围裙的女人正在柜台后面忙碌。

  卢西安正在想要不要建议夏洛特先别进去。

  毕竟是工作时间,一个单亲妈妈突然被两个陌生人找上门来问关于前夫被杀的事,对她的工作环境和心理状态都不太好。

  不过夏洛特从马车上跳下来后并未往店里走,先是扫了一眼门面,又扫了一眼门口坐着的客人数量,最后在街边那张空着的铁椅上坐了下来。

  卢西安随即在旁边的铁椅上坐下来。

  “你没进去。”

  “因为我要是进去的话,金鱼大概会说‘毕竟是工作时间,一个单亲妈妈突然被侦探找上门来会有不好的影响’。”夏洛特安静地望着街对面一棵刚冒出嫩芽的树,“然后我会表示反驳。”

  “……然后呢?”

  “雷斯垂德的情报里注明了苏珊的休息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到一点。”

  夏洛特把棒棒糖咬了一口。

  “你接下来还会说‘既然时间充足那就不急在这一刻’,我会反驳说‘时间不等人’,然后你会举出三到四个理由来说服我,其中至少有一个会涉及类似于金鱼在孤儿院对菲利普以及白金汉宫对憨豆先生的行动。最后我会同意,因为金鱼的理由虽然建立在情感基础上而非逻辑基础上,但确实有几分道理。”

  卢西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过程自己一个字都没说,但结果和他打算说的完全一致,甚至能想象如果这段对话真的发生了,自己说完后夏洛特会先沉默,然后说一句“无所谓”。

  然后——

  “毕竟无所谓。”夏洛特补了一句,“反正时间充足,等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行吧。

  连让步的台词都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便当店外面的铁椅上。

  街对面的树在三月的风里轻轻摇着,几片去年秋天残留的枯叶还挂在枝头,和今年刚冒出来的嫩芽待在一起。新旧交替的样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柔,像一个人在告别,另一个人同时在说你好。

  “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学会提前预判我要说什么了?”卢西安问。

  “积累了足够多的样本数据。上学期见面到现在,金鱼在我面前的发言模式、措辞偏好、论证结构、以及面对不同类型情境时的第一反应,已经构成了一个统计学上有效的行为预测模型。”

  这段话如果被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大概会觉得被当成了一个可预测的变量来研究,甚至可能会不舒服。但卢西安只是点了点头。

  “准确率多少?”

  “目前大约百分之八十。”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呢?”

  “金鱼偶尔会做出超出模型预期的事。比如蜂巢案那次先喝毒酒,巴林银行擅自进去,恶意案直接说出口,帷幕案,冰库案……总之金鱼你自己明白。”

  “都只是紧急情况。”

  “紧急情况下的行为才是最真实的行为。”少女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点,“因为来不及演。”

  风吹过来,把几片枯叶从树上扯了下来。

  街对面一对老夫妻牵着一条黄色的拉布拉多走过,狗看到长椅上的两个人,歪了歪头,尾巴摇了几下,然后被主人拽着走远了。

  “不过百分之八十已经足够了。”夏洛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用于日常场景的话。”

  “听起来你打算把我预测到百分之百。”

  “不可能百分之百。”银发少女的青蓝色眼睛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棒棒糖又转了一下,“百分之百意味着完全可预测,完全可预测意味着没有新的数据可以采集,没有新数据的对象不值得继续观察。”

  “我怎么感觉你这话是在说希望我偶尔做点出乎意料的事。”

  “我希望数据保持多样性。”夏洛特纠正,“和金鱼做什么无关。”

  “好吧,和我无关。”

  “当然和你无关。”

  街道上偶尔有马车经过。一只灰白色的瘦猫从侧面的小巷里溜了出来,毛色不太好,大概是附近的流浪猫。它沿着街沿走到长椅的正前方停下来。

  卢西安低头看了看猫。

  猫抬头看了看卢西安。

  两个目光交汇了一下,然后猫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到了卢西安脚边蹲下来,尾巴在石板上扫了两下,脑袋蹭了蹭他的鞋面。

  夏洛特瞥了一眼。

  “流浪猫对你有异常亲近行为,这不是第一次了。化学楼那只灰猫也是。”

  “可能吧。”

  卢西安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立刻发出一阵咕噜声,身体放松下来,眯起眼睛享受抚摸。

  紧接着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了长椅的靠背上,然后跳到了青年的肩膀上。

  卢西安保持不动,让鸽子在肩膀上站稳了。

  “你的体表温度和心率稳定度对小型动物有天然的吸引力。”夏洛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加上你的动作幅度在安静状态下极小,不会触发它们的逃跑本能。”

  “我觉得可能是早上煎蛋的味道还没散。”

  “煎蛋不会吸引鸽子。”

  “也许这只鸽子口味独特。”

  夏洛特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只安安静静蹲在卢西安肩膀上的鸽子,然后又看向猫。猫已经完全躺平了,四脚朝天,露出灰白色的肚皮,发出那种只有在绝对信任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呼噜声。

  少女很少见到动物在陌生人面前这么快就放松下来。

  去年在化学楼被困在积水里的时候也是这样,那只猫不讨厌金鱼,但也没有主动靠近。可这只流浪猫直接躺倒了。

  翻肚皮在猫的行为学里意味着什么,福尔摩斯比任何人都清楚。

  街对面有人经过,回头看了一眼,银发少女和灰发青年并排坐在铁椅上,青年右手摸着一只流浪猫的下巴,左肩蹲着一只打盹的鸽子,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刚好够再放一只猫的距离上。

  路人大概觉得这是一幅挺和谐的画面。然后那人认出了什么,脚步停了下来。

  “您应该是华生先生?”

  来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面包店老板模样的男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提着一只面包篮,笑容里带着第一次见到名人时特有的拘谨。

  “我看过您的探案集。”面包店老板笑了笑,“太太每一期都买,她说您这个华生比福尔摩斯小姐聪明。”

  “那倒不是。”

  “不不不,太太说了,能把一个天才写成一个人的作家,比天才本身更厉害。”

  卢西安觉得这个评价虽然不太准确,但说得好听到让人不好意思反驳。

  面包店老板忽然注意到了旁边的银发少女。

  “这位难不成就是——”

  “福尔摩斯小姐。”

  卢西安先替她说了,因为夏洛特本人大概率不会搭理一个在街上搭话的陌生人。

  面包店老板的表情经历了一场从惊喜到紧张再到敬畏的快速切换。

  “福、福尔摩斯小姐!”

  夏洛特没低头,继续看着天空。

  “您的外套袖口沾了黄油。今天做的是牛角面包,黄油用的是发酵黄油而非普通黄油,价格更高但口感更好,说明你的客户群体对品质有要求。你的面包店在这条街上应该开了至少五年,因为围裙的磨损程度和面粉的渗透深度——”

  “夏洛特。”卢西安打断。

  “嗯?”

  “人家只是来打个招呼。”

  面包店老板已经从敬畏过渡到了呆滞,站在原地张着嘴,似乎在努力消化刚才那段信息量极大的演绎。

  “没、没事。”老板最终憋出了一句,“说得都对,果然是一模一样,这是送给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的面包,免费的。”

  卢西安刚要推辞,夏洛特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银发少女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发酵黄油的香气确实更好,不过你的面团发酵时间稍微长了十五分钟,导致内部气孔的分布不够均匀,左半边比右半边松了一些。”

  面包店老板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认真。

  “您说得对!今天早上揉面的时候确实走神了,因为我太太一直在旁边念叨说探案集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不归我管。”夏洛特咬了第二口面包,然后用面包指了指旁边的卢西安,“问金鱼。”

  面包店老板以一种本能的速度转向了卢西安。

  “华生先生——”

  “快了,这周应该就能定稿。”卢西安微笑,“替我谢谢您太太。”

  面包店老板心满意足地走了。

  卢西安拿起第二个牛角面包也咬了一口,确实不错,外酥内软,黄油香气在齿间化开的那一瞬间几乎可以原谅伦敦的天气。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女。

  夏洛特正以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分析面包的截面结构,左手举着面包,嘴角沾了一点面包屑。

  卢西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你嘴角有——”

  “我知道。”夏洛特没有动。

  “那你不擦?”

  “自然脱落。”

  卢西安等了十几秒,面包屑没有脱落,安安稳稳地赖在那里。

  “风向变了。”少女给出了补充解释,语气一本正经,“原本的预判基于之前的风速和面包屑的质量比,但刚才有一辆马车经过改变了局部气流。”

  卢西安把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少女看了手帕一眼,又看了卢西安一眼,然后接过去快速地擦了。

  “还给金鱼。”

  “你留着吧,反正我还有。”

  夏洛特看着手里的白色手帕,角上有一个很小的字母L,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模糊到像一个人的名字被时间慢慢磨淡。这意味着金鱼的口袋里常备手帕,但不是为了自己用。

  少女把手帕收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只是物理层面的接收行为。”夏洛特面无表情,“和任何维度无关。”

  “我理解。”

  很快又有几个人围过来。有拿着报纸来问下一期是什么内容的,有单纯想看一眼华生先生长什么样的,还有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掏出一本笔记本请卢西安评价他写的侦探小说开头。

  “金鱼。”夏洛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的社交义务正在干扰我的观察环境。”

  “我在处理。”

  “金鱼的处理方式就是来者不拒。”

  “拒绝读者不是一个好的作者。”

  “写稿和我的观察效率之间,你应该选择后者。”

  “你又不看我的探案集。”

  夏洛特眯了下眼睛,然后把棒棒糖换了一边咬,没有再说话。

  卢西安用了几分钟把热情的读者们一个个应付过去,最后一位走的时候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猫在这个过程中始终稳稳地趴在青年腿上,对来来往往的人类表现出了一种属于流浪猫老前辈的见怪不怪。

  街对面的面包店橱窗后面,面包师正把新出炉的牛角包摆上货架,黄油和焦糖的香气跨过街道飘过来。鸽子从肩头飞起来绕着长椅转了一圈又落回卢西安肩膀,大概也是闻到了。

  中午到了。

  夏洛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正准备往饮食店走。

  “等一下。”卢西安把猫轻轻从腿上抱下来放在椅子上,“既然都到中午了,先吃饭。”

  夏洛特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在便当店门口坐了三个半小时,你期间摄入的营养只有一根棒棒糖和半个牛角面包。在这个状态下进去问话,你会因为血糖不足而提高语速,导致苏珊产生不必要的心理压力。”

  “金鱼擅自在分析我的身体状态。”

  “室友的观察权。”

  夏洛特又坐回去了,靠在椅背上,青蓝色的眼睛望着天空某个不存在的焦点。

  “你去买。”

  “你吃什么?”

  “无所谓。”

  “那就两份一样的。”

  卢西安转身走向便当店的前门。

  这个回答在银发少女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两份一样的意味着金鱼不打算给她做选择题。因为夏洛特·福尔摩斯面对食物选择时的决策效率是所有领域里最低的。

  选一份便当,夏洛特需要的时间比破一桩谋杀案还长。因为食物的好坏判断没有逻辑框架,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标准来衡量一块烤牛肉和一份炸鱼哪个更值得被放进嘴里。

  所以金鱼替她选了。

  两份一样的。

  如果金鱼选了烤牛肉,那她就吃烤牛肉;如果金鱼选了炸鱼,那她就吃炸鱼。无论选的是什么,结果都是两个人吃同样的东西。

  这个决策效率让夏洛特·福尔摩斯很是满意。

  不过满意的理由只是效率,和“吃一样的东西”这件事本身无关。

  猫在旁边的椅子上重新躺了下来,发出了安静的呼噜声。

  两分钟后卢西安端着两份便当出来了,烤牛肉,土豆泥,一碟酸黄瓜。

  甚至连酸黄瓜的数量都是一样的:六片,不多不少。

  这大概是店的标准配置刚好是六片,金鱼没有挑选。

  但夏洛特还是在心里确认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铁椅上吃便当,三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弗勒街的石板路,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紧挨着,倒是比本人靠得更近一些。

  夏洛特用叉子戳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不好吃。”

  “是吗?我觉得还行。”

  “调味太重,盐和黑胡椒的比例失衡,肉质纤维因为烤制时间过长而变得粗糙,嚼起来像在咬一块被反复洗涤过的亚麻布。”

  “那你怎么还在吃?”

  夏洛特低头又戳了一块。

  “午饭时间到了,能量需要补充。”

  夏洛特把最后一块牛肉吃掉了,盘子连酸黄瓜都没剩。

  “吃完了。”少女把空盘子推到长椅的扶手上,“走吧。”

  卢西安看了一眼夏洛特的空盘子,又看了一眼自己还剩三分之一的盘子。

  “你吃得比我快。”

  “因为我在进食时不进行社交活动。”夏洛特站起来,“金鱼吃饭的时候总是在观察周围的人,导致咀嚼节奏被打断。”

  卢西安用了一分钟把剩下的牛肉和酸黄瓜解决掉,把两个空盘子叠在一起放在长椅旁边的石台上。

  猫跳下椅子,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慢悠悠地钻进了巷子里。

  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卢西安冲它挥了挥手,猫没有任何反应,但走远之前尾巴翘了一下。

  ……

  切尔西区弗勒街十七号。

  门是苏珊开的。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时,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苏珊太太。”卢西安先开口了,“我是华生·道尔,探案集的作者。这位是——”

  “我知道,福尔摩斯小姐。”

  她把门开大了一些。

  “进来坐吧。”

  屋内一间客厅连着厨房,墙角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数学课本和半杯已经凉了的牛奶。

  “我的孩子还在学校。”苏珊看到卢西安的目光,“她上午有课。”

  “嗯。”

  苏珊在桌边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苏珊太太,很抱歉在休息时间打扰你。我们想问一些关于安德鲁先生的事情。”

  苏珊的肩膀沉了一下。

  “我知道他死了。今天早上巡警来过,问了一些问题。”

  “你怎么回答的?”

  “实话。”苏珊看着卢西安的眼睛,“最后一次见他是上周,他来店里找我要钱,我给了他两个先令让他走。昨天晚上我带格温去唐宁街看怪盗罗宾,格温非要去,说什么‘星辰将短暂属于天空’。”

  “你们几点去的?”

  “晚上十点出门。十一点多到的唐宁街,人太多了,我们站在外围,什么都没看清楚。凌晨一点多回来的。”

  “路上有人看到你们吗?”

  “切尔西分局的两个巡警认出了格温。”苏珊的语气带着母亲特有的无奈,“格温和其中一个打过招呼,因为那个巡警上个月在学校门口帮她捡过书包。”

  夏洛特一直在听,棒棒糖在嘴里均匀地转着,然后忽然开口。

  “安德鲁离婚后一直来找你?”

  苏珊僵了一下。

  “是。”

  “频率?”

  “最开始是一个月一次,后来变成两周一次,最近这个月……几乎每周都来。”

  “要钱?”

  “要钱。而且每次要的越来越多。”苏珊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咬了咬嘴唇,把它压下去了,“一开始是几个先令,后来是几英镑,上周他直接说要十英镑,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他威胁你了?”

  苏珊沉默了一下。

  “他说如果我不给钱……就来找格温。”

  卢西安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目光。

  “谢谢苏珊太太。”卢西安站起来,“如果想到什么别的,随时可以联系苏格兰场的霍普金斯警员。”

  ……

  走出门之后,三月的风从弗勒街尽头灌过来,卷起几片枯叶。

  “苏珊说的是实话。”夏洛特立刻开口,脚步没停,“微表情、呼吸节奏、瞳孔反应,全部指向真实陈述。她确实被安德鲁威胁过,确实在昨晚带女儿去了唐宁街。”

  这点卢西安也看得出来。不过他心里总觉得这个案子有些微妙的眼熟。

  “不过困惑点是为什么火烧和毁容吧。”

  “确实,金鱼。”夏洛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卢西安。风把银色的短发吹到额前又吹开,“火烧是为了模糊死亡的具体时间,毁掉面部和指纹,明明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但没有处理身上的其他识别信息。”

  “所以凶手是在隐藏别的东西。”卢西安接口。

  弗勒街十九号传来马车经过的声音。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一个瘦高个男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伦敦大学学院数学系助教·亚瑟。

  亚瑟也同样看到了不远处的两个人,视线在卢西安脸上停留了一瞬。

  “L先生。”

  “亚瑟先生。”

  两人在弗勒街的灰白色天光下对视了一瞬。

  夏洛特站在旁边,棒棒糖在齿间转了一下。

  “你住在这里。”

  “是的。”亚瑟的语气平淡,“我住在弗勒街十九号,福尔摩斯小姐。”

  ps:推一本新书,感觉还行,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海岛大舞台,压抑你就来!》

177:前任和现任以及最佳好室友(8.5k)

  “两位一起是在调查安德鲁的案子?”

  “是。”卢西安回答。

  亚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么要不要进来坐坐?今天上午已经有苏格兰场的巡警来隔壁问过了,我听到了一些。”

  亚瑟的住所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信息采集,何况亚瑟主动邀请,这倒是省去了卢西安很多需要找借口进入的麻烦,但他还是看了一眼夏洛特。

  少女对此什么都没反应,这在青年看来等于同意。

  “那就打扰了。”

  弗勒街十九号的门推开时,亚瑟下意识地看向了墙上的一面小镜子,然后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亚瑟才转身往屋里走。

  一个独居的男人在进门前照镜子整理头发,说明在意自己在某个人面前的形象,但那个人通常不会是自己。

  进了门之后,屋内的景象和卢西安对一个数学系助教的预期完全吻合。

  堆积如山的大学笔记占据了客厅大半个书桌,厚厚的专业书籍摞成了好几层,研究报告和写满公式的草稿纸铺得到处都是,沙发的扶手上都散落着各种纸张,就连用来当废纸的旧信封上也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学推导。

  “抱歉,有点乱。”

  “没关系。”

  然后三个人之间就安静了。

  亚瑟不是会主动找话说的类型,夏洛特更不是。两个沉默的人加在一起不会变得热闹,只会变得更加沉默,就像负负得正是数学定律,但负负得正在社交领域完全不适用。

  因此卢西安决定自己来打破这份沉默,随之发现最上面那张写着一串很长的推导过程。

  “亚瑟先生在研究费马?”

  助教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和夏洛特遇到有趣命案时的反应很像,是整个人从内部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感觉。

  “你认识费马大定理?”

  “x的n次方加y的n次方等于z的n次方,当n大于2时没有正整数解。”卢西安把公式念了出来,“费马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了这个猜想,然后说自己找到了一个绝妙的证明,但空白太小写不下。”

  “对!就是这个!”亚瑟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语速比平时快,“那么多年了,没有人能证明它。我从去年夏天开始攻这个方向,用的是模算术和椭圆曲线的方法。传统的路径是从数论出发,但我觉得几何的视角可能更有希望——”

  他忽然停下来,大概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侦探和助手的这对组合面前讲数学有点不合时宜。

  “抱歉,一提到这个就停不下来。”

  “没关系。”卢西安说,“那你觉得能证出来吗?”

  “不知道。”亚瑟把草稿放回桌上,“但真正的数学不在于能不能证出来,而在于优雅。”

  “优雅?”

  “真正的数学解答必须是优雅的。”

  亚瑟忽然说了一句听起来和讨论无关的话。他把那张草稿纸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纸张变成了半透明的。

  “推导的每一步都应该像诗一样自然。因为正确的东西本身就应该是简洁的,一个证明如果需要几百页纸,可能是对的,但不够好。最好的证明应该像一首十四行诗。”

  卢西安认真地点了点头。

  夏洛特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一只蜷在角落观察世界的猫。

  但也不能说她什么都没做。

  夏洛特在数学上同样造诣极深,因此这些讨论对她来说不构成任何理解障碍。

  但没有参与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不感兴趣,少女对数学的态度和对所有工具的态度一样: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放下,美感和优雅不在评估范围内。

  因此对话的过程中,夏洛特一直观察的是亚瑟和金鱼说话时的状态变化。

  原本死气沉沉的亚瑟因为金鱼的一句话就变得健谈起来。其实金鱼的社交能力一直让夏洛特感到某种逻辑上无法完全解析的困惑,憨豆先生也好,帷幕案的黑斯廷斯也罢,皆为如此。

  但优点是省去了自己无意义的社交行为,全交给金鱼就行了。

  从这点来看,金鱼还是挺好用的。

  不过现在要分析的重点是这个数学助教亚瑟住在最大嫌疑人的隔壁。

  卢西安和亚瑟聊了几分钟之后,目光从亚瑟的草稿纸上移开,扫过书桌角落里半埋在一堆研究报告下面,露出了一本杂志的边角。

  《福尔摩斯探案集》。

  “亚瑟先生,你也看这个?”

  亚瑟顺着卢西安的目光看去,然后表情出现了一个不太好形容的变化。

  “邻居家的小孩送的。”

  “送的?”

  “她说她同学都在看,自己买了两本,多的一本就给了我。好像说什么是要多了解一下流行文化,因此我确实翻了几页。”亚瑟一下子变得淡然起来,话锋一转,“说起来L先生,今天的早八你逃课了。”

  卢西安:“……”

  “德·摩根教授的高等数学。”亚瑟的语气里没有责备,“这个学期是我代课,你应该知道。”

  “因为有案子发生。”卢西安给出了一个他认为足够充分的理由。

  “案子比早八重要?学分呢?”

  “……在特定情况下是的。但亚瑟助教居然会在意有人不来?”

  “我不点名,来不来无所谓,不过今天的情况有点特殊。”亚瑟耸了耸肩,“因为你平时坐的固定位置今天来了一个新人。”

  卢西安和夏洛特同时在脑海里闪过了同一个名字。

  “因此从两个灰色变成了一灰一金。”

  一灰一金。

  灰是露西·勒布朗。

  金——

  卢西安和夏洛特几乎在同一瞬间想到了同一个人。

  玛丽·摩斯坦。

  今天卢西安和夏洛特出门的时候露西还在221B,后来自己去查案,露西应该是独自去上课的。那玛丽为什么会出现在文学院的教室里?还坐在了自己的位置旁边?

  因为罗兰的原因?

  灰发青年把这个疑问暂时压下来。

  “金发的人——”

  “玛丽·摩斯坦。”亚瑟接了上去,“医学院大一的学生。一个医学院的大一学生来上大二的高等数学,看上去很奇怪,但其实很正常。”

  “正常?”

  “摩斯坦小姐去年大一医学院的期末成绩里,数学排名相当靠前。”亚瑟点了点头,“德·摩根教授提过他批改试卷的时候发现了两份类似的卷子,一份是大一医学院的玛丽·摩斯坦,一份是大二文学院的卢西安·格雷。”

  “类似是什么意思?”夏洛特插了一句。

  “虽然分数不一样。”亚瑟确认,“但连解题步骤的结构都高度相似。两个不同年级不同院系的学生,用了几乎完全相同的思路来解一道开放性证明题。”

  卢西安和玛丽的解题思路一样——

  考虑到莫里亚蒂卡的效果,而玛丽本人就是真正的教授莫里亚蒂,两个人思路一样,这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上学期他还不知道玛丽的真实身份。

  “这种事很正常吧。”夏洛特继续开口,“金鱼可能被摩斯坦辅导过,因此产生了类似的思维。”

  亚瑟看了她一眼。

  “是的,确实很正常。只是德·摩根教授当时挺高兴的,毕竟能让他感到惊喜的试卷一年到头也没几张,一下子出来两张,还是同一个思路的。因此在教职工午餐的时候提了好几次,所以我就记住了。”

  “那今天你发现了新面孔,也是因为这个?”

  “一部分是。”亚瑟想了一下,“另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学期第一次上高等数学的时候,两位L同学差点靠在一起。”

  这句话出来之后,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微妙了起来。

  两个人近到让一个在讲台上只盯黑板的助教都注意到了,这个信息量让卢西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而灰发青年面色如常。

  “亚瑟先生看来对学生的座位很留心。”

  “数学的习惯。”亚瑟对此不太在意,“对空间里物体的排列方式比较敏感。两个灰色靠在一起的配色比一灰一金的视觉张力小,但稳定性更高,从色彩理论的角度来说。”

  夏洛特的棒棒糖转速变了一下。

  卢西安正打算再接一句把话题引回案件上,房间的门被敲响了。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初中生年纪的棕发女孩。

  她先是看到了卢西安,然后视线扫了一圈房间内部,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银发少女。

  “你们就是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吗?!”

  “格温!”亚瑟从椅子上站起来,“别那么大声——”

  “亚瑟叔,呃,不是——”格温换成了一个更正式的称呼,“亚瑟先生,他们是真的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吗?”

  “是。”

  得到亚瑟的肯定回答后,格温顿时又兴奋了。

  “华生先生!我!我读过您的探案集!每一期都读的!”

  “格温。”亚瑟的声音平静了一个层次。

  女孩立刻刹住了话头,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着。

  卢西安蹲了下来。

  “你好,格温。”

  “你好华生先生!”格温的声音终于降低了,“我、我学校里的同学都很喜欢探案集的,要是她们知道我见到了华生先生一定会羡慕死我的!”

  “那我给你签个名?”

  “真的可以吗?!”

  卢西安从口袋里摸出铅笔。格温翻遍了整个书包终于找到了一本还算干净的笔记本让青年签名。紧接着格温捧着签名的笔记本,整个人已经忍不住笑。

  散发出一种已经达成了人生巅峰所以接下来做什么都可以了的光辉。

  这个时候夏洛特走到门口。

  “如果金鱼和金鱼的粉丝对探案集什么的那么感兴趣的话,换个地方交流,这里太挤了。”

  亚瑟对此表示非常赞同。

  “确实,我的房间不适合社交。”

  因此卢西安带着格温走出了亚瑟的房间,留下夏洛特和亚瑟两个人在屋子里。

  ……

  弗勒街十七号和十九号之间有一段窄窄的连廊,连廊的尽头是一条通往后巷的小路,路边有一张石头长椅,被两栋房子的阴影和一棵老梧桐树遮着。

  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长椅上画出一些碎金似的光斑。

  笔记本抱在胸口的格温坐在长椅上,一旁坐着卢西安。

  “你和妈妈是什么时候搬来弗勒街的?”卢西安问。

  “去年圣诞节之后。”格温想了想,“十二月底搬的,到现在三个多月了。”

  “喜欢这里吗?”

  “比以前住的地方好。”格温的声音软了一点,“以前住的那个地方总有人吵架,墙壁很薄,什么都听得到。”

  卢西安没有接话。

  毕竟对于苏珊来说安德鲁总是进行家暴,因此对于两人的女儿来说自然也能看见。

  “亚瑟先生人挺好的。”格温像是在努力把话题往亮的地方引,“他帮我看数学作业。虽然他讲的时候我大部分都听不懂,但很有耐心,会一遍一遍地讲,讲到我至少能做出课后题为止。”

  “亚瑟先生教了你多久?”

  “搬来之后差不多两个月。”格温掰着手指头数,“一开始是妈妈让我去请教他的,因为上学期期末考试数学差点不及格。妈妈说隔壁的亚瑟先生是大学数学老师,让我带着送的午餐去敲门。”

  “送的午餐是什么意思?”

  “因为妈妈说亚瑟先生似乎饮食不规律,有时候大半夜都会出来买吃的。所以就让我去送,顺带就可以补习一下数学。”

  卢西安觉得这个画面很容易想象:一个房间里全是书和论文的数学系助教,在听到敲门声之后把自己思考的定理推到一边,给一个初中生腾出一小块桌面来做代数题。

  “那你觉得他开心吗?”

  “亚瑟先生好像从来不怎么笑,最起码我从来没有见过。”格温歪了一下头,“但我觉得他不讨厌教我,因为每次我做对了一道题,他会停下来说不错,然后继续讲下一道。”

  不错以亚瑟的性格居然会说这种话,大概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原因。

  卢西安在心里记了一笔。

  “说起来学校里要是知道我见到了华生先生……”格温忽然又兴奋起来了,“不行不行,我要回去之后先告诉最好的朋友,让她替我保密。然后保密大概能撑到第二节课课间,然后全校都知道了——”

  “那还保什么密。”

  “保密的重点和保密成不成功无关,而是先让最好的朋友知道这份喜悦。”说完这句话后的格温表情渐渐安静了下来,“对了,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来是为了……安德鲁的事情吧。”

  少女没有用父亲这个称呼。

  “早上的时候苏格兰场的巡警来问过,我在房间里听到的。”

  虽然格温在尽可能维持冷静,但对于作为怪盗莫里亚蒂的卢西安来说,还是发觉了她其实是在确认卢西安是否已经知道了她知道的事。

  “嗯,雷斯垂德探长说昨晚他在唐宁街认出了你和妈妈。”

  “切尔西分局的那个巡警叔叔也和我们打了招呼。”

  格温补了一句,像是在帮助巩固一个已经很坚固的事实。

  与此同时,带着一点点后巷里某户人家做午饭气味的风吹了过来。

  “华生先生。”

  卢西安看到了格温那双带着坚定眼神的眼睛。

  “我很不喜欢他。小的时候他经常打我,什么都不为了,就是打,打完了之后第二天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多大的时候开始被这样的?”

  “不记得了。”女孩用手指碰了一下太阳穴附近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被头发挡着,不仔细看看不到,“可能五六岁?最早的记忆是有一次他把我从椅子上推下来,我的额头撞到了桌角。因此去年妈妈和他离了婚,我以为就没事了,可他还是会来找我们。”

  卢西安安安静静地听着,直到说完后才问了格温一句。

  “去看了怪盗罗宾和助手罗兰之后,有什么想法吗?”

  格温望着连廊尽头那一小块灰白色的天空,露出了笑容。

  “很好。罗宾小姐那句星辰将短暂地属于天空我真的非常喜欢。”

  “为什么?”

  “因为妈妈也是属于天空的星星啊。”格温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点,“所以妈妈不要再被欺负了,能够快快乐乐的就好了。”

  ……

  夏洛特·福尔摩斯坐在亚瑟的房间里。

  而亚瑟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看上去随时准备在任何可以书写的表面上推导公式。

  两个不擅长也不在意社交的人就这样被留在同一个房间里。

  “亚瑟先生,刚刚进来的时候你照了一下镜子。”

  “我不确定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小姐。”

  “你在进门之前整理了头发。”夏洛特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去年我来学校那天我就把见过的所有人分析了一遍。你在学校显然是一个对穿着打扮毫不在意的人。”

  亚瑟没有接话。

  “一个对外表完全不在乎的人突然开始在意自己的头发。”资讯侦探平静地看着他,“原因不外乎那几种。”

  亚瑟转过身来,铅笔搁在桌子上。

  “福尔摩斯小姐,我记得你上学期第一天来学校报到的时候,你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动了一下。

  “虽然我们都知道原因是怪盗莫里亚蒂,打赌输了被罚到大学里待三个月,对你来说大概和让费马在一张邮票上写完他那个绝妙的证明一样难以忍受。”

  “过去的事而已。”夏洛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哪个?”

  “你整理头发这件事。”

  “我以为福尔摩斯小姐已经得出结论了。”

  “结论是得出了,但我想听你自己说。”

  “因为搬来了一个很好的人。”

  亚瑟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拿起了铅笔,在草稿上写了一串公式,然后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福尔摩斯小姐,你拟定一个别人无法解答的问题,和解开那个问题,何者更困难?”

  闻言,银发少女思考着这个问题本身是一个问题,还是一个陷阱。

  “应该是解题比较难吧。”夏洛特最终说,“出题者已经知道了问题的结构和边界,而解题者需要在未知的空间里寻找路径。”

  “是吗,我倒觉得出题更难。出题人必须创造出一个绝对没有破绽的逻辑。”亚瑟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费马大定理的草稿上,“解题的人可以犯错,可以走弯路,可以用穷举法一条一条地试过去。但出题的人不行,如果题目本身有漏洞,那这道题就不成立。”

  夏洛特把棒棒糖拔出来,停在了嘴边。

  “费马说他找到了一个绝妙的证明,但空白太小写不下。”亚瑟现在完全面对着夏洛特,“那么多年来所有人都在试图解这道题,但没有人问过另一个问题,费马是不是在骗人?”

  “你认为他在骗人?”

  “我认为如果费马真的有证明,那么他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出题者。”亚瑟面无表情,“因为他创造了一个看起来简单得任何人都能理解,但复杂得两百年来没有人能解答的题目。出题的难度其实不是为了题目变难,而在于让题目看起来简单。”

  夏洛特的青蓝色眼睛眯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让少女想到了什么。

  让题目看起来简单——

  就像金鱼看起来简单得像一条金鱼,但越是试图解析,越是发现水底相当的深。而当紧急情况来临时,他做出的选择往往偏离模型预测的那百分之二十,偏离的方向总是向着同一个地方。

  向着某个人。

  或者某些人。

  因此显然缺少一个足够大的鱼缸饲养——

  “福尔摩斯小姐?”

  亚瑟的声音把夏洛特从某个不该走进去的推理通道里拽了回来。

  “嗯。”夏洛特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语气恢复了正常,“继续。”

  亚瑟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说起来,福尔摩斯小姐,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个问题,如果如今的你回到当初蜂巢案的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这是上学期的事了。

  两杯酒,一杯有毒。

  雷丁设下的五五开赌局,要全伦敦最聪明的大脑承认有些问题逻辑解不了。而夏洛特当时准备喝下去,因为如果连五五开都无法判断,那自己这颗大脑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因此此刻的银发少女沉默了,亚瑟还以为夏洛特·福尔摩斯不打算回答了。

  可突然,夏洛特看了一眼门口卢西安离开的方向。

  “我现在已经不需要用吞毒药这种方式来证明我的逻辑了。我的逻辑是无法被反驳的,金鱼已经说了。”

  “也确实。”亚瑟的嘴角动了一下,“毕竟探案集里写了。”

  “我不看探案集。”

  夏洛特的纠正来得又快又硬。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之后又补了一句。

  “只是金鱼说过而已。”

  “那不就是——”

  “他当面说的。”少女的语气多了一层她自己大概没有察觉的东西,“他说‘夏洛特·福尔摩斯将是所有侦探的主角’,而他说的所有话里,和我有关的那些从来没有错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亚瑟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福尔摩斯不再需要证明自己的逻辑了,因为有一个人已经替你相信了。”

  夏洛特的棒棒糖停止了旋转。

  “这和相信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和数据的可靠性有关系,金鱼的判断在过去数月中的准确率虽然不高,但在涉及到我的部分从未出错。”

  “所以福尔摩斯小姐用L先生的判断来校准自己的自我评估?”

  “我没有,显然。”

  “费马觉得自己的证明是对的,但他需要空白来写下它。”亚瑟把铅笔重新拿起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推导了无数遍的草稿上,“也许有些证明不需要写下来,它只需要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而后在银发少女走到门口的时候,亚瑟的声音从身后再度传来。

  “这个案件,我认为不管是谁最终都可以破的,福尔摩斯也好,布朗神父也好……世上的侦探很多,聪明人也很多。”

  银发少女没有回头。

  “但能让一个人不再需要证明自己的,大概只有一个。”

  ……

  弗勒街十七号和十九号之间的连廊外。

  卢西安从长椅上站起来的时候,格温已经抱着笔记本蹦蹦跳跳地跑回家了。

  夏洛特从十九号的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扫了一眼连廊尽头少女消失的方向。

  “金鱼的粉丝互动结束了?”

  “大概。”

  “那就走。”

  两个人沿着弗勒街往北走。但走到街口的时候,卢西安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先回去吧。”

  夏洛特的棒棒糖在嘴里停了一下。

  “金鱼还有事?”

  “我打算回一趟学校,毕竟下午还有课。”

  少女嘴里的棒棒糖重新开始转了,但转速比平时快了点。

  “上课?我上学期怎么不见金鱼下午有去上课?”

  “可能是新学期到了了。”

  虽然卢西安是这样说,但夏洛特还是知道金鱼的真实意图的,大概就是确认法国人和金发女在独处的时候会发生什么,这个意图其实一点也不复杂,复杂的是金鱼为什么要去确认。

  是因为在意勒布朗的反应?还是因为在意摩斯坦的反应?

  还是因为在意两个人同时在场时会发生什么?

  “无所谓。”夏洛特说,“金鱼去哪里和我无关。”

  “你一个人——”

  “我是一个具备独立行动能力的成年人类,金鱼。”夏洛特的眼睛平视前方,“从切尔西区到贝克街的路径我已经走过一千零三十七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一千零三十七次?你数过?”

  “空间记忆的自然积累,不需要刻意计数。”银发少女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金鱼还是关心自己的事比较好,路况很复杂,金鱼可能会迷路。”

  “我从贝克街到学校也走了很多次了。”

  “那种距离的路径记忆需要的重复次数比长距离路径少,所以可靠性更低。建议找个鱼缸好好待着。”

  夏洛特说完就转身走了。

  银色头发在灰白色天光里越来越淡,最后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卢西安的视线里。

  ……

  伦敦大学学院的正门。

  卢西安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一个拿着纸袋的人正从校园里走出来。

  许愿基金会的温德尔。

  温德尔也看到了卢西安,于是跑到卢西安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华生先生!可算碰见你了!我今早去了一趟贝克街!”

  “去贝克街?”

  “对,想找你商量个事。”温德尔把纸袋换了一只手,“结果到了221B,哈德森太太说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一早就出门了,好像是有什么案子。”

  “嗯,泰晤士河发现了一具尸体。”

  “我就猜到是案子,然后我就想着去一趟摩斯坦小姐家,结果她父亲说她已经去学校了,所以我就来学校了。”温德尔拍了拍文件袋,“刚刚和摩斯坦小姐分开,不过说起来摩斯坦小姐今天就跟情人节的时候一样扎了个高马尾。”

  “所以找她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温德尔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印刷品,“情人节活动那天的事情,华生先生和摩斯坦小姐为了塞拉演绎怪盗搭档的那段,情报传到新大陆了。”

  卢西安想起来那天的事情确实闹得挺大,毕竟是在伦敦上演了一出怪盗与莫兰的双人戏,摄政街日报和好几家报纸都做了报道,但传到新大陆还是超出了预期。

  “在新大陆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温德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而且有一支剧团的乐队对此非常感兴趣,他们根据情人节那天的演绎创作了一首音乐剧的歌曲。”

  “音乐剧?”

  “是的,一首完整的歌曲。”温德尔把印刷品递过来,“他们说华生先生和摩斯坦小姐在屋顶上的那段表演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既不是传统的英雄救美,也不是什么复仇或者阴谋,就是一件很漂亮的事。”

  卢西安的目光落在印刷品的封面上。

  封面的设计很简洁,黑色的底色上画着两个剪影。

  一个穿着白色燕尾服站在屋顶边缘,另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站在旁边,两个人之间连着一条细细的线,像是牵着的手,又像是一根看不见的蛛丝。

  “剧团的人说他们很想让华生先生和摩斯坦小姐,毕竟是歌曲原型的两位,在伦敦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进行音乐剧的首场演唱。”温德尔的语速快了起来,“作为首席。”

  卢西安没有立刻回答。

  “所以温德尔先生刚才去找摩斯坦就是为了这件事?”

  “是的。”温德尔点头,“摩斯坦小姐倒是同意了,所以我想既然摩斯坦小姐都答应了,那华生先生应该也会答应吧?毕竟——”

  “毕竟是什么?”

  “毕竟你们可是一对搭档啊。”

  说起来卢西安也写过歌,不过是给夏洛特写的。

  “华生先生?”温德尔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要参加吗?”

  “让我再想想吧,毕竟我唱歌技术不怎么样。”

  温德尔点了点头。

  “好,其实不急,可以协调,只要在三月二十日之前定下来就行,而且只需要在必要部分唱就行。”

  ……

  过了一会儿,在校园内,吃着冰淇淋的露西望着眼前的灰发青年,一脸困惑地问道。

  “L同学想让我教你唱歌?”

178:现在的你很卑鄙,L小姐(9k)

  “L同学,你认真的?”

  “认真的。”卢西安点了点头,“刚才在门口遇到了许愿基金会的温德尔,他说有新大陆的剧团根据情人节的事情写了一首歌,想邀请我和摩斯坦去皇家歌剧院首唱,摩斯坦已经答应了,但我唱歌的水平……可能需要学习一下。”

  露西把冰淇淋勺塞回嘴里,咬着勺柄含糊不清地说:

  “L同学的音感不是很好吗?这几天听你念法语的时候,节奏和音准都很漂亮啊,法语的发音位置那么难你都能找准,唱歌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

  “语言和唱歌是两回事。”

  卢西安没有说谎。他的技能并没有声乐精通,而莫里亚蒂教授本人在原著中是一个数学天才,关于是否会唱歌这件事不好说,虽然他看来玛丽这个教授是会唱歌的。

  “而且。”卢西安补充道,“摩斯坦唱歌很好听,如果我和她一起唱,反差太大会是个问题。”

  露西的眼睛闻言眯了一下,说出口的话比平时快了一点。

  “果然是因为摩斯坦小姐啊。”

  “因为是合作。”卢西安淡然地解释,“总不能拖她的后腿。”

  “那L同学为什么不找摩斯坦小姐教你呢?”露西歪了歪头,灰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既然她是你的搭档,而且唱歌又好听,由她来教不是更顺理成章吗?在皇家歌剧院登台之前,两个人一起练习,一起排练,然后一起在聚光灯下唱歌……”

  少女越说语速越快,紫色的眼睛里闪过莫名的情绪。

  “所以应该没必要找我吧。”

  这个问题很直接。

  不过卢西安确实有不能找玛丽的理由。现在跑去和教授一起不就是狼入虎口吗?一开始还以为其实是教授又给自己编织的蜘蛛网,但看了眼歌词后又发现可能性不大,所以才说先考虑一下。

  “因为露西同学教法语教得很好。”卢西安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理由,“而且,你是假的怪盗罗宾。既然这首歌是关于怪盗的,我想听听另一个怪盗的意见。”

  言语落下后,灰发少女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嘴角就翘起来了。

  “好呀。”

  露西正了正神色,试图摆出一副严师的架势,但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里,怎么都收不回去。

  “既然L同学都这么说了,那么我作为学伴和邻居,当然义不容辞,不过,我的教学可是超级严格的,被教过法语的L同学应该很明白吧。”

  “严格是严格,但你上次不是多教了我法语口语吗?那算严格还是算加量不加价?”

  “那叫学术热情!”露西的脸红了一下,但飞快地掩饰了过去,“总之,明天中午来我们的法语教室找我。”

  灰发少女说完,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于是踮起脚,用冰淇淋勺敲了一下青年的额头。

  勺子上残留的那一点奶油就这样精准地印在了青年的眉心。

  一个蓝色的小圆点。

  露西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掉了,裙摆在阳光里一晃一晃的,灰色头发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心情很好的兔子。

  卢西安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眉心那一点凉,之后便前往教学楼询问了关于亚瑟助教的事。

  路上有好几个学生盯着青年的额头看了半天。

  他没解释。

  ……

  下午放学后。

  玛丽独自走在黄昏里。

  这条街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成功抵达在伦敦的住所。

  但是一家卖唱片的店铺开着门,门里漏出一首不知名的歌剧选段,旋律顺着黄昏的风滚到街上来,刚好让少女停在了十字路口处。

  “唱歌啊……”

  金发少女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翠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街口昏黄的路灯。

  其实关于那首音乐剧歌曲的事,根本不能算是新大陆的某个剧团突发奇想的产物。早在一月底被基金会邀请之后,当时教授就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好了这步棋,毕竟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就是柯基的莫兰。

  因此那时教授认为比起只是短暂的新闻报纸传播,不如在传播的末端再加一首歌。

  一首因为两个人的行为而诞生的歌,一首被全伦敦甚至更远的地方传唱的歌,那么每一次有人哼起这首歌的时候,怪盗莫里亚蒂和他的助手莫兰之间的情感联系就会被强化一次。

  教授对这个方案的评估结果是极优,既可以加强对柯基的感情控制,又巩固替罪羊计划的情感基础。

  不过教授从不亲自下场,尤其是新大陆那边有埃勒里·奎因这位天才侦探,如果被他发现任何从伦敦延伸出去的蛛丝痕迹,麻烦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所以指令经过了复杂的加密和层层转手,最终落到了大西洋彼岸,一个名叫基努·里维斯的男人手里,老管家莫兰当年在军队里的室友之一,同时也是教授众多下线之一,唯一的爱好是遛一条叫布鲁斯的老猎犬。

  然而当基努带着布鲁斯晃晃悠悠走进歌剧院后台,准备按照委托信上的指示巧妙地引导乐队创作一首以伦敦情人节活动为灵感的歌曲时——

  他发现自己来晚了。

  乐队的人已经围在一张摊开的报纸前面了。

  “老板你看这个!”乐队的小号手指着照片,眼睛发亮,“你看这两个人站在屋顶就为了替别人实现心愿,这玩意儿我感觉能写一首特别浪漫的歌!”

  “多浪漫?”

  “人就只是为了他人而来,这不就是最好的故事吗?只是一些一个人力所能及的事情,能吻到爱的人就好,人们想要的仅此而已。”

  基努看着那张照片,默默地把还没掏出来的委托信又塞回了口袋里,毕竟乐队自己就想写了,而自己带来的资金恰好可以让这群人把想法变成现实。

  “写吧。”基努·里维斯坐到后排的椅子上,摸了摸布鲁斯的头,“这次费用我出。”

  于是一首歌就这样诞生了。

  从外面看,这是一支新大陆的歌剧团被伦敦怪盗的浪漫故事感动后自发创作的音乐剧选段,灵感来自报纸,资金来自一个碰巧喜欢听歌剧的退伍老兵,和犯罪界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作为老板的基努只是提供了排练的资金和场地,并确保这首歌在完成后能恰好传回伦敦,恰好传到许愿基金会的温德尔先生手里,恰好在一个合适的时间节点,以一种“多么巧啊”的方式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层层递进,天衣无缝。毕竟歌本身就是歌剧团自愿写的,说是巧合也不为过。

  然而——

  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期间发生的事很多,导致教授没有过多留意了。

  以至于直到今天下午,温德尔兴冲冲地跑到少女面前说新大陆的剧团写好了一首歌,希望他们能去皇家歌剧院演唱时,教授才恍然想起——

  哦,还有这件事。

  少女的第一反应是取消。

  去皇家歌剧院什么的本来就是一个极其愚蠢的决定。蜘蛛只适合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操纵一切,一旦站到聚光灯下,所有的伪装都有可能暴露,所有的底牌都会被放大。

  这不符合教授的安全准则。

  更何况这首歌的初始目的是加强对柯基的控制,但现在情况变了。可后来还是答应了,理由的话可能有很多,但最简单的只有一个。

  毕竟这首歌属于玛丽·摩斯坦。

  黄昏的天际线上有一群归巢的飞鸟,风一吹就散了队形,又聚拢,再散开,吵吵闹闹地往西边飞。

  玛丽走过威斯敏斯特桥,走到那家钟表店的橱窗前时,又一次被蒙着水雾的玻璃截住了视线。

  橱窗里的座钟和怀表在灯光中泛着暖色,所有的指针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从左到右,从过去到未来,没有一根是往回走的。

  她忽然想——

  柯基其实大概会同意唱歌的事吧。

  毕竟上次一月底的时候,柯基是先替自己答应了,虽然后来又按自己的要求重新问了一遍。

  可那是先替自己答应了。因为在柯基的判断里,玛丽·摩斯坦会想去做这件事,他替她做了决定。这次倒过来了,这次是玛丽·摩斯坦先答应了。

  所以柯基大概不会拒绝吧。

  因为上一次是他先答应的,所以这一次自己先答应了,从逻辑上来讲这是一种对称结构。他替自己答应过一次,自己替他答应一次,扯平了。

  但说完这个推理之后,少女发觉自己其实不知道柯基会不会拒绝。

  以前的柯基不会拒绝玛丽·摩斯坦的任何请求。

  但现在——

  现在他的口袋里没有了星星饼干,倒是可能装着别人的星星。

  因此站在黄昏与黑夜的交界处的少女把目光从橱窗上移开,抬头看着天空。

  黄昏的光从西边倾泻下来,把所有建筑都染上了一层蜂蜜色,连石板路的缝隙里都灌满了温暖的颜色。但暖色照在金发少女身上的时候,看起来反而更冷了一些。

  大概是因为金色头发在暖光里会变得更亮,而更亮的东西周围的影子就更深。

  因此玛丽伸出手挡住了来自黄昏的光,蜘蛛不喜欢光,哪怕是黄昏,毕竟这次旁边也不像圣诞那一天有柯基陪着。

  图片:"黄昏下的玛丽小姐",位置:"Images/1778445447-100464611-114812857.jpg"

  ……

  次日早上,卢西安和夏洛特吃完早餐后坐在马车里,往兰贝斯区的方向走。

  今天的目标是那家酒馆,被杀的安德鲁最后一次被目击的地点。雷斯垂德的笔录上写着下午四点左右出现,酒馆老板认得安德鲁,但具体细节需要当面确认。

  然后灰发青年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事。

  “今天伦敦居然出太阳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银发少女会说什么。

  “这种反常让人怀疑气象部门的数据是不是被篡改了。”

  “可能只是春天到了。”

  “……也不是不能理解金鱼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的意思。”银发少女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但我需要指出,太阳每天都在升起,只是伦敦的云层通常会遮住它。所以今天的不同之处在于云。”

  “所以我应该感叹‘今天没有云’?”

  “准确归因。”

  “好。”卢西安靠在马车座椅上,“今天没有云,所以太阳照进来了,真好。”

  夏洛特看着他。

  “这和刚才那句‘今天出太阳了’在语义上完全等价。”

  “但夏洛特你觉得后面那句更准确。”

  “是。”

  “那就后面那句。”卢西安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阳光盖在脸上,像一条终于浮到水面晒太阳的金鱼,“我听福尔摩斯的,行了吧。”

  夏洛特把棒棒糖咬了一口。

  金鱼刚刚的语气带着一种完全放弃抵抗的松弛感,这种认命反而让银发少女的大脑陷入了奇妙的思考,金鱼像是在阳光下把肚皮翻过来,告诉另一个人随便你。

  猫科动物的行为学里,这叫信任展示。

  夏洛特·福尔摩斯把这个分类压下去了。

  毕竟金鱼不是猫。

  ……

  半小时后,兰贝斯区的酒馆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口蹲着一只黄狗。

  黄狗看见卢西安走过来,尾巴摇了一下。卢西安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膝盖上。

  “金鱼和动物的亲和度持续异常。”

  夏洛特从旁边经过时淡淡地说了一句,推开了酒馆的门。

  酒馆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围裙上沾着啤酒和煎鱼的痕迹,看见两个既眼熟又陌生的人进门,先是习惯性地堆出营业笑容,然后反应过来“银色头发和灰色头发”的组合是什么后,立刻变得小心翼翼。

  “两位就是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吧,请进请进。”

  夏洛特在靠墙角的位置停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那天下午安德鲁坐在哪里?”

  “那边。”老板指了指靠吧台的一张凳子,“靠门的位置,他每次都坐那儿,喝黑啤,一杯能喝一下午。”

  “你确定是他?”

  “确定啊,他穿那件灰格子外套,戴一顶——”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夏洛特打断他。

  老板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天人挺多的,下午四点左右,工人下班,来了好几拨人,吵得很。安德鲁坐那个位置,我隔着一个吧台能看到他的外套和帽子,还有安德鲁从来没有换过的黑啤。”

  “那他离开的时候呢?”卢西安插了一句。

  “我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等我回过神来,他坐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夏洛特冷冷地盯着老板。

  “但你没看清他的脸。”

  “安德鲁的帽子帽檐压得低。”老板显得有些局促,“而且那天下午的光线……福尔摩斯小姐你也看到了,就这种光线,就算有太阳也照不到吧台这个位置。靠窗那边倒是亮,但安德鲁不坐窗户边。”

  夏洛特把棒棒糖换到右边。

  “所以那天下午,一个穿着安德鲁的外套、戴着安德鲁的帽子、点了安德鲁常点的黑啤、坐在安德鲁常坐的位置上的人,你就认定他是安德鲁了。”

  “难道不是吗?”老板两手一摊,“谁会去冒充一个欠了那么多钱的烂人啊?”

  “一个想让人以为安德鲁在下午四点还活着的人。”夏洛特转过身,“走吧,金鱼,这里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走出酒馆的时候,难得的好天气让兰贝斯区这条平时灰暗的巷子都显得不那么压抑,墙角的苔藓被晒出了一层浅绿色的光泽。夏洛特把已经吃完的棒棒糖棍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火烧是为了模糊死亡时间,毁掉面部让人无法在第一时间确认身份。”少女边走边梳理,“但凶手没有把尸体藏起来,反而让它被发现了,同时在酒馆制造了一个假的目击证据。”

  “他想让所有人以为安德鲁在下午四点还活着。”

  “对。实际上火烧干扰了法医对死亡时间的判断,再加上酒馆老板的证词,时间线就被篡改了。”

  卢西安的笔记本摊在手里。

  “但我们没办法证明那具尸体不是安德鲁。”

  “确实没有办法。”夏洛特看了眼卢西安,“线索只是隐藏在谎言和错觉的背后。如果只是这两三天死亡的人的话,除去安德鲁外应该很容易找到。不过在查之前——”

  福尔摩斯的脚步忽然慢了,随之拆开一根棒棒糖。

  “案件到目前为止没有什么需要即刻行动的紧迫点。酒馆老板的证词需要和苏格兰场的其他走访记录交叉验证,这个需要雷斯垂德那边整理完才能拿到。”

  “所以?”

  “在数据到位之前,继续调查是低效的。”

  夏洛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开口了,但也没有叫马车。两个人就这样沿着兰贝斯区的街道慢慢往北走,阳光把石板路上的水渍蒸出一层白雾,鸽子蹲在屋檐上咕咕叫,一只跳下来走了两步又飞回去了,像是觉得地面不够暖。

  走了好几条街。

  夏洛特一直没叫马车。

  卢西安也没提。

  他们路过了一个卖东西的小摊,路过了一家窗台上摆满了天竺葵的裁缝铺,路过了一群追着铁环跑的小孩。夏洛特的步速倒像是在散步,嘴里的草莓棒棒糖的转速也很慢。

  后来少女才忽然叫了马车,像突然想起来自己不应该在街上走这么久似的。

  卢西安拉开车门,夏洛特先上去,在座位上坐下来之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金鱼不上车?”

  “我下午有课。”

  少女嘴里的棒棒糖转了一下。

  “……哦,又有。这学期倒是挺勤恳的。那我走了。”

  卢西安就这样朝着伦敦大学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马车里的夏洛特掀开帘子看了眼青年离开的方向。

  新学期的课表她翻过,金鱼今天下午确实有课。但金鱼显然不是那种会乖乖上课的人,而且他的样子有些像情人节之前和自己分别前的样子,也就是去和摩斯坦演绎助手和怪盗。

  如果类比情人节那次的话,是因为有人在等他?可问题是,这样的事自己不应该不知道才对。

  夏洛特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

  嘎嘣。

  清脆的声音在马车内回荡了一下。

  这也没什么。

  等回到贝克街之后问一下哈德森太太就行了,毕竟她知道有没有谁来找过金鱼,有没有留过口信,有没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的陌生人,这些信息或许有用。

  至于为什么要问——

  夏洛特·福尔摩斯认为这属于对室友行踪的常规性安全确认而已。

  ……

  下午一点半。

  卢西安推开那间走廊尽头小教室的门时发现露西还没来。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黑板上残留的法语单词照得发白,粉笔灰在光柱里安静地飘。

  灰发青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脸靠在桌子上侧望向窗外。校园在难得的晴天里显得格外安静,几个学生抱着书穿过草坪。

  说起来泰晤士河的尸体案,线索虽然不多但脉络已经渐渐清晰了,但唯一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要火烧呢?

  这不太合理。

  完全没必要,只会徒增嫌疑。

  想了会儿没思路的青年莫名想起了唐宁街的宝石。宝石倒是早被露西还回去了,毕竟是假的。但问题是这个宝石根据露西的说法是尼古拉博士这个新大陆旧犯罪组织的首领在找。

  从这个角度来说,对于教授而言,一个被自己的组织逐渐取代的组织首领的行踪必然是最优先的监控目标,因为蜘蛛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影响到自身的存在继续游荡。

  即便那个人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但只要还活着,对于蜘蛛来说都是不妥的。因此必然要让其死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和理解、却没有任何人能追溯到蛛网中心的剧本里。

  卢西安想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不相关的念头。

  玛丽·摩斯坦其实有些奇怪。

  按理说作为莫里亚蒂应该极其讨厌暴露在公众视野下,蜘蛛住在网的中心,永远不会主动走到灯光底下,这是犯罪界的蜘蛛最基本的行为准则。但和自己一起站在聚光灯下的次数已经不止一回了:巴林银行那次可以说是塑造演绎身份,情人节那次是不得不,但歌剧院这次呢?

  这次完全可以拒绝,甚至就该拒绝。

  毕竟以教授的谨慎程度,和早已猜测她真实身份的人反复以假身份公开露面理论上是不应该的才对。

  但歌剧院这次是她先于自己答应的。

  总之卢西安也对此觉得有些奇怪。

  就在灰发青年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出神的时候,耳朵边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卢西安下意识扭过头,视线首先落在一双灰色的连裤袜上。

  面料比上次见到的薄了一些,大概是换了春季的款式,从膝盖到脚踝的线条被勾勒得分明而柔韧,阳光从窗户斜照过来,刚好落在小腿的侧面,给灰蓝色的格纹短裙下缘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然后视线上移。

  灰蓝格纹短裙,浅色衬衫,领带打得不太标准但歪得很可爱,外面披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外套,袖子长过手,只露出指尖捏着一个三球冰淇淋甜筒,抹茶、草莓、香草,三种颜色从上到下依次排列。

  再往上。

  亚麻灰色的头发今天松松地搭在肩膀上,被白色外套的翻领半遮半掩着,几缕碎发贴在脖颈旁边。

  卢西安的目光终于走完了全程,落在了露西的脸上。

  灰发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可能是因为跑过来的,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紫色的眼睛正望着他,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点。

  图片:"卑鄙的L小姐",位置:"Images/1778445479-100464611-114812857.jpg"

  “……今天天气不错,所以就换了衣服。”

  平时的露西·勒布朗穿的是利落的衬衫和针织开衫,方便行动的那种,配色通常是紫色系或灰色系,实用、干净、不引人注目。

  今天这一身——

  “怎么样?”

  露西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

  卢西安意识到少女在问他觉得这身打扮如何。

  冰淇淋融了一点,抹茶色的液滴终于碰到了少女的食指指尖。她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想在这个时候低头去擦,因为低头就意味着移开视线,而少女正在等一个回答。

  “挺好看的。”卢西安说。

  “真的吗?”

  “真的。”

  “哪里好看?”

  这个追问让卢西安在心里给自己的措辞加了一档审查。

  因为如果说领带歪了很可爱会让对方以为自己在看她的领口,如果说裙子好看会让视线自动往下走,如果说连裤袜,这个还是没必要现在说了。

  “整体好看。”

  露西的嘴角弯了一点。

  “整体是什么?具体一点嘛。”

  “外套的颜色和你的头发很配。”卢西安决定从最中性的部分开始,“白色和亚麻灰放在一起,对比度刚好,不会太突兀。”

  “嗯嗯。”露西认真地点头,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等着听下文的期待。

  “领带——”

  “领带怎么了?”少女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我系了好几次都系不正……”

  “歪的也挺好的。”

  露西抬起头,脸的颜色又深了一个色号。

  “L同学是在说歪了好看还是在说我不会系领带?”

  “前者。”

  “……那我以后都系歪的。”

  这句话说完,少女自己先觉得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因为节省时间,不用反复调整了。”

  卢西安觉得这个补充可以这么说,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就在这个时候,冰淇淋的抹茶球歪了一下,带动草莓球也晃了,少女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扶,结果白色外套太长的袖子卷到了甜筒上面,碰到了已经融化的部分——

  “啊。”

  露西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抹茶色和草莓色混合液体的指尖,以及因为过长的袖口而被冰淇淋染了一小块颜色的白色外套。

  三球冰淇淋在短暂的混乱中依然顽强地保持着基本队形,只是抹茶球和草莓球已经融成了一体,原本清晰的三色分界线变成了一片暧昧的渐变色。

  “L同学,纸巾。”

  卢西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

  露西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上都沾着一点冰淇淋,她的是抹茶色的,他的是刚才从手帕边缘蹭上的草莓色的。

  “谢谢。”

  少女擦完手之后,犹豫了一下,把手帕叠好放在桌上。

  “袖口。”

  “嗯?”

  “你的袖口也沾了一点。”卢西安指了指少女右手外套袖口那块已经被冰淇淋染成浅粉色的地方。

  露西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

  “今天才第一次穿就弄脏了。”

  “回去洗洗就好。”

  “可是这件外套是专门——”

  少女的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了。

  专门什么?

  专门为了今天穿的?

  这句话如果完整说出来,等于告诉L同学自己为了今天的见面特意准备了一套新衣服。虽然这件事从结果上来看已经不需要说明了,毕竟谁会在三月的一个普通下午突然换上一身从来没穿过的衣服、带着三球冰淇淋出现,脸还红着。

  “专门买的?”卢西安问。

  “……不是新买的。”露西的视线飘向窗外,声音缩得更小了,“是之前就有的,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穿。”

  “什么样的机会?”

  “就是……”

  少女把剩下的冰淇淋举到嘴边舔了一口,用吃东西来争取思考时间。香草球在舌尖化开,凉的,甜的,但没有心跳的温度高。

  “天气好的机会。”

  “伦敦三月出太阳的概率实在是低。”

  “对,所以才要抓住机会嘛。”

  露西说这句话的时候紫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但立刻又被自己的大胆吓到了,因为抓住机会这四个字如果被翻译成法语,放在另一个语境里,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少女赶紧把冰淇淋举得更高,试图用三球冰淇淋把自己已经红到不像话的脸遮住。

  “总之就是天气好所以换了!和别的没关系!”

  “说起来,抹茶、草莓、香草,这个搭配有什么讲究吗?”

  “没有讲究!”露西的回答快到不像兔子倒像猎豹,“随便选的!”

  “随便选了三个颜色刚好是绿白f?”

  “巧合!”

  “你是法国人,法国国旗是蓝白红,你选了绿bai粉。”

  “因为店里没有蓝色的冰淇淋!”

  “所以你本来想选蓝色?”

  “我没有——”露西把冰淇淋举到自己脸前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紫色的眼睛从甜筒上方瞪过来,“L同学可不可以不要分析我的冰淇淋!”

  “好。”

  卢西安实在是忍不住笑了。

  露西从冰淇淋后面看着他的笑,心跳大概漏了一拍,于是把甜筒放下来咬了一小口草莓球,粉红色的冰淇淋在嘴角留下了一个很小的痕迹。

  她没有注意到。卢西安注意到了,但没有说。毕竟如果说“你嘴角有冰淇淋”,接下来不管是她自己擦还是他帮她擦,这间教室里的空气温度都会再升高好几度,而青年的面部控制已经承受不了更多了。

  “那——”露西擦了下嘴角,发现了那点痕迹,耳尖又红了一下,“接下来我们就在这里学唱歌吗?”

  “你安排。”

  “既然如此那就不在这里。今天天气这么好,要学就出去学。”

  少女从桌子上跳下来,白色外套的下摆因为动作的幅度而扬起来又落下去,露出里面浅色衬衫扎进格纹短裙的腰线。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往卢西安的方向一抓。

  “对了,今天我们就去动物园学唱歌吧!”

  卢西安发现露西的力气其实有些大,因此就这样被少女拉着跑了。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

  冰淇淋在奔跑中又歪了。

  但少女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

  此时此刻的玛丽·摩斯坦正站在文学院的二楼,找了一下柯基应该上课的教室。

  结果发现又逃课了。

  这点倒也不奇怪。毕竟上学期柯基下午天天逃,只是这个学期换个人陪而已。

  其实金发少女这次来的理由很简单:之前一月底,柯基在擅自替自己答应后又在自己要求前邀请了自己,所以这次理论上自己也可以邀请柯基参加歌剧院活动。

  而且事先也问过了校门口的保安,得知昨天柯基下午回来了,因此理论上今天来的可能性很大。既然不在教室的话,那么应该在图书馆或者那间法语教室之中吧。

  少女抬头望着窗外的天空。

  伦敦难得这么蓝,干干净净的,一朵云都没有,阳光好到让人不舒服。

  所有的东西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教授不喜欢这种天气。

  蜘蛛习惯待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金发少女下意识低了一下头——

  穿着白色外套的露西拉着柯基在小跑着,白色外套在风里飘起来,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两个人在地面上的投影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灰发少女一直在笑。

  跑的时候在笑,冰淇淋歪了的时候也在笑,回头看身后那个被自己拽着跑的人时更在笑。

  玛丽·摩斯坦的喉咙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把贝雷帽往下拉了拉,可翠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只一直扣着的手。

  “法国人。”

  教授最后在嗓子里压出了这个称呼。这倒是和先前的侦探小姐一个样了。不过与之不同的是,看着这一切的金发少女在两人出了校门口之后就朝着两人的方向走去了。

  毕竟,

  如果就这么放任柯基随意离开蜘蛛花费心思编织的网,他大概再也不会回来继续当柯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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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一切都是太阳的错(7k5)

  在伦敦动物园,人们常常能够听到各种各样的动物声。

  但今天下午最响亮的声音属于一个灰发少女。

  “L同学快看!河马!河马在打哈欠!”

  伦敦的三月本不应该是这么热,可这一日的太阳格外的大,街上的小贩早就把外套搭在了胳膊上,孩子们的脸蛋一个比一个红,连卖气球的老人额头上都挂着一层薄薄的汗。

  更别提此刻被拉着小跑了一路的两个人。

  “我听说河马的嘴可以张到一百五十度。”卢西安看着水池里那只正在进行大型哈欠表演的河马。

  “一百五十度!那不就是——”

  露西张大嘴试图模拟一下那个角度,下巴拉到了一个明显超出人类生理极限的位置,然后立刻放弃了,因为她发出了一声不争气的咔哒。

  “好痛。”

  “你干嘛要学它。”

  “好奇嘛。”

  少女揉着下巴,眼睛还盯着水池里的河马,一副完全不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的表情。

  卢西安注意到了少女后颈上的薄汗,于是把刚才那条擦过她脸的手帕从口袋里拿出来,在一旁的水龙头上沾了点凉水,然后递了过去。

  “贴在脖子后面。”

  “……诶?”

  “贴上去,这个比扇风快。”

  露西闻言便把湿手帕贴到了后颈上。那一瞬,少女整个人软了一下,连眼睛都不自觉地眯了起来,从喉咙里漏出来一声像是被人挠到了痒处的声音。

  “啊……”

  声音在动物园的背景里其实很不显眼,被河马的呼噜声和远处猿猴的叫声轻易就盖过去了。

  但卢西安听到了,于是下意识看着她。

  刚好看见少女因为凉意而微微仰头的动作,后颈上那块被手帕按过的皮肤泛着水光,灰色的碎发贴在上面,在阳光下显得很亮。

  然后露西睁开了眼。

  紫色的眼睛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睛。

  少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青年额头上的汗珠,大概是阳光太晃眼了,或者是因为手帕按在后颈上产生的冰凉余韵还没散去,总之大脑在还没来得及思考的情况下就做了下一个动作。

  掏出自己的白色手帕,踮了一下脚,擦了擦卢西安的额头。可做完这一切的少女立刻已经转过身去继续盯着河马了,耳尖有一片不太自然的粉色,不过被阳光的颜色盖过去了大半。

  “谢谢。”卢西安在后面说。

  “不客气。”少女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假装在认真研究河马的耳朵构造,“出汗了就该擦,不擦的话盐分会刺激皮肤,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L同学如果因为皮肤不舒服而分心的话,就没办法好好看动物了。”

  “原来是为了看动物。”

  “当然是为了看动物!我们来动物园就是为了看动物!”

  露西的音量又上去了。

  河马在水里吐了一个泡泡。

  大概是赞同。

  “那、那边是长颈鹿!我们去看长颈鹿!”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园区主道一路往里走。园区里的人多,挤得很,但奇妙的是不论哪边的人潮怎么涌,露西和卢西安总是人多的时候靠得近一点,人少的时候又拉开一点点。

  长颈鹿区比河马池开阔得多。长颈鹿在阴凉处站着,脖子伸得老长,嘴唇够着铁架上挂的树叶篮,咀嚼的时候慢得让人觉得时间在这里也变慢了。

  由于人很多,露西踮起脚往围栏里面探,但可惜个子不怎么够,于是又尝试了好几次,都已失败告终。

  卢西安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完了这个过程,最终蹲了下来。

  “上来。”

  露西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卢西安,紫色的眼睛瞬间圆了一倍。

  “上……上哪里?”

  “肩膀。”卢西安抬头看她,“L同学你不是看不到吗?”

  “这、这是动物园!旁边有很多人在看——”

  “旁边的人在看长颈鹿。”

  “可如果我坐在L同学的肩膀上的话,他们就会看我们了!”

  “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卢西安很认真地下了断言,“大部分人来动物园是为了看比自己高的东西。那边还有小女孩坐在自己的父亲肩膀上,所以放心,没人会特意看你。”

  露西站在原地,两只手已经拧来拧去,袖子缠成了一个结。

  “那个……我其实可以找个台阶……”

  “这附近没有台阶。”

  “或者跳起来看——”

  “跳起来的滞空时间太短,你看不清楚。”

  “L同学怎么什么都能算出来……”

  “经验。”

  最后少女还是放弃了抵抗。

  主要原因是一只长颈鹿忽然歪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对怪盗罗宾来说似乎产生了一种难以忍受的挑衅。

  “……那我上去了。”

  露西轻手轻脚地跨上了卢西安的肩膀。少女的体重很轻,因此卢西安站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晃。不过这个瞬间灰发青年下意识想到露西的体重其实和夏洛特和摩斯坦一样来着。

  夏洛特之前抱起来过,摩斯坦则是圣诞夜的时候背过。

  从这个角度来说,三个少女倒是都以不同的方式接触过青年的身体了。

  而此刻对于露西来说,世界在这个瞬间拔高了很多。她忽然能看见围栏对面的整个长颈鹿区了,三只长颈鹿,大的那只正在吃树叶,小的那只在大的腿边绕来绕去,最小的那只——

  “L同学你看!有一只小的!”

  “嗯,看到了。”

  “不是,是很小很小的那只!刚出生的那种!它的腿好长但走路还不太稳!”

  露西因为兴奋身体不自觉地往前探,两只手下意识地搭在了卢西安的头顶上来保持平衡,随之注意到青年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

  太阳把头发晒得热热的,热度沿着整条手臂一路烧上去。

  露西在注意到这个事实的那一瞬间浑身僵了。

  “不用收。”

  卢西安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扶着就行。”

  露西就这样一动不动。她从上面往下看,只能看到卢西安的头顶,灰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很好看,毕竟是和自己一样的灰色,而太阳照射产生的温度的味道,让少女产生了一种让自己想把脸埋进去的冲动。

  “看到了吗?”

  卢西安的声音把少女从极度危险的幻想中拽了回来。

  “看、看到了!”

  “那下来吧。”

  “嗯!”

  露西从肩膀上跳下来的时候,卢西安站直了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说起来,我刚刚发现那只小的一直在找妈妈。”露西很认真地比划着,“它在大的那只腿边绕来绕去就是因为在找嘛。”

  “妈妈?”

  “嗯,不过后来它找到了。”

  然后少女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变得很认真。

  “说起来,L同学和长颈鹿很像,都比较高。”

  “你这个理由站不住脚,比我高的人多了去了。”

  “可是从我这个角度看你已经够高了嘛。”露西说这句话的时候踮起了脚,小小的下巴微微往上扬,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还有福尔摩斯小姐和摩斯坦小姐,她们看L同学大概也一样。”

  卢西安一时间不知道该反驳哪一句,只能说了一句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说的话。

  “很轻。”

  这两个字倒是让露西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L同学!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体重。”

  “我知道你说的是体重!但是——”

  “但是什么?”

  露西发现自己的抗议找不到任何立足点。

  卢西安说很轻就是很轻,一个物理事实,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是自己的脑子在太阳底下烤糊了,什么东西都往奇怪的方向想。

  “……没什么。”

  少女嘟囔了一句,从一旁买了一支新的冰淇淋,咬了一大口,用冰凉来压住脸上的温度。

  可惜今天的冰淇淋融化的速度比脸红的消退速度快得多。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条两侧种满紫藤的拱廊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起来,正前方是一片铺着碎石子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砖红色的小屋,小屋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狐狸与兔子】小型哺乳动物展区。

  露西停下了脚步,卢西安也停下了脚步。两个人同时看着那块牌子,然后同时转过头来看着对方。然后露西第一个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赶紧用手捂住嘴,冰淇淋差点掉了。

  “狐狸先生和兔子小姐一起看狐狸和兔子的展区。”

  “你把这个事实复述一遍并不会让它变得更不尴尬。”

  “可这不是我安排的!”露西赶紧撇清关系,“我来之前根本不知道动物园有这个展区!”

  “我也不知道。”

  “那就是命运!”

  “……你遇到什么都说命运。”

  “因为命运是法语里最好用的借口嘛。”

  小屋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走进去之后需要适应一会儿。

  左边的玻璃展柜里住着两只赤狐,毛色是深秋落叶那种暖棕色,正蜷在角落里打盹。右边的展柜里是几只荷兰侏儒兔,其中一只竖着耳朵东张西望,眼睛又圆又红。

  露西趴在兔子展柜的玻璃上,指着竖耳朵的灰白兔子。

  “L同学你看这只,它和别的不一样,别的都在睡觉,就它一个醒着在到处看。”

  “可能是性格比较警觉。”

  露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它应该是在找出口。”

  卢西安看了一眼那只兔子。

  确实在找。

  小东西的脑袋一会儿往左转一会儿往右转,每次转到展柜的边角位置都会停一下,好像在确认那里有没有缝隙可以钻出去。

  “怪盗兔子。”卢西安说。

  闻言露西又笑出声了,忽然凑到卢西安旁边压低声音。

  “L同学觉得我像兔子吗?”

  “你问这个问题之前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

  “但我想听你说。”少女的紫色眼睛从下面往上看过来,“像还是不像?”

  “像,毕竟都在找出口。”

  “Merci(谢谢)。”露西做了一个夸张的鞠躬,白色外套的袖子甩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展区的走廊慢慢往外走,光线从暗到亮,从室内的人造灯光过渡到室外的阳光。出了展区之后,阳光再次扑面而来,热得让人恨不得把衬衫再解开两颗扣子。

  露西的额头和鼻尖都冒出了一层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打算用搭在胳膊上的白色外套的袖口擦一下——

  “别用外套擦。”

  卢西安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

  “L同学口袋里到底有几块手帕?”

  “出门的时候多带了几块。”

  “为什么?”

  灰发青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手帕递过去。露西接过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这次没有先擦自己的脸,而是踮起脚伸手往卢西安的方向探。

  “L同学的汗比我多,先擦你的。”

  少女动作很小心,先在卢西安的太阳穴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额头中央,从左到右慢慢擦了一遍。

  卢西安站着没动,让露西完成了这个流程。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她举着手帕的手臂上,照在两个人之间那段说不清到底有多近的距离上。

  “好了。”露西收回手,把手帕叠好,“还给L同学。”

  “你留着擦你自己的。”

  “可是我用了L同学的手帕擦了L同学的汗,所以这块手帕上面有L同学的汗。如果我拿来擦自己的脸——”

  她的声音在这里卡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如果把这个思考走完,结论会变成什么。

  “……那我先收着。”

  露西飞快地把手帕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从狐狸与兔子展区出来之后,两人往东走,穿过一片遍地蒲公英的草地之后,远远地就能听到一种低沉的声音。

  狮子。

  伦敦动物园的狮子区是整个园区最大的开放式展区之一,中间隔着一条很宽的干壕沟,壕沟的对面是一片人造的岩石平台,上面躺着一只母狮子,她偶尔翻一下身。

  露西趴在围栏上往里看的时候,一个很微妙的事情发生了。

  母狮抬起了头,看向露西。

  卢西安注意到了这一幕。

  “L同学。”露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那只母狮子在看我,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你的体型。”卢西安认真地说,“在狮子的认知里,你大概属于——”

  “属于什么?”

  “……幼崽级别的。”

  露西很可爱地噘了噘嘴。

  “我才不是幼崽。”

  “我说的是狮子的认知。”

  “狮子的认知也不行!”

  但母狮确实还在看着灰发少女,而且表情越来越和善了。与此同时,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一只狐狸,正沿着狮子区的外围栏杆慢慢地走着。

  母狮的目光从露西身上转移到了那只狐狸上面。狐狸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脚步明显快了起来,贴着栏杆的外侧溜了一圈,然后很有分寸地转身跑走了。

  跑走的方向刚好经过了卢西安的脚边。

  “……”

  卢西安低头看着从自己脚边一溜烟跑掉的狐狸,再抬头看了眼对面威风凛凛的母狮,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代入感。

  露西明显也看到了整个过程。

  少女把脸埋进了双手里,肩膀在抖。

  “L同学,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说明狐狸该走了。”

  “是说明母狮子要吃狐狸啦!”

  “一头体重两百公斤的母狮吃一个体重——”

  “L同学如果现在说出一个数字我就把冰淇淋糊你脸上。”

  “那我还是走吧。”

  灰发青年识时务地转身。

  露西跟在青年旁边走,走出几步后忽然转头朝母狮挥了挥手。

  “Merci, madame(谢谢,女士)!”

  母狮看着感觉可能早晚也要成为狮子的兔子小姐,打了个哈欠,大概算是回应了。

  ……

  两个人路过了一片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几棵大橡树在碎石路两边撑开了巨大的树冠,树荫下面放着几张长椅,有几对情侣坐在上面吃东西聊天,还有一个老人在看报纸,旁边蹲着一只犯困的柯基。

  露西在一张空着的长椅旁边停下来,把白色外套铺在长椅上坐了下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还没开始正事?”

  “正事?”

  “唱歌啊。”少女把冰淇淋吃完,勺子叼在嘴里,“L同学不是找我来教唱歌的吗。”

  “……差点忘了。”

  “果然差点忘了。”

  露西从口袋里掏出温德尔给的歌词印刷品,展开铺在两个人之间的长椅上。歌词其实不长,总共也就那么几段。少女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先示范了一遍。

  “她说,你想去何方?你甘愿承担多大的风险?我并不渴求那些超人类的天赋,只是一些我能力所能及的事情,吻到我爱的人就好,我想要的仅此而已。”

  唱完之后露西脸红得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厉害,于是用一种完全不看青年的方式转过头去看大橡树。

  “歌词就是这样,剩下的旋律按照简谱来就行了。L同学试试?”

  卢西安看着歌词开口唱了。

  露西听完之后转过头来。

  “L同学,最后一句的气息不要收,让它自然地散出去就好。”

  “自然地散出去?”

  “嗯。”露西想了想,“不要推出去,也不要憋住,就让声音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

  卢西安又唱了一遍。

  这次最后一句的尾音确实好了很多。

  “好多了!”露西拍了一下手,“L同学果然天赋很好!”

  “是露西你教得好。”

  “那也要L同学领悟力强才行嘛。”少女的嘴角弯起来,“不过中间那段的情感处理还需要练,L同学唱得太平了,需要在何方上面加一点——”

  “加什么?”

  “嗯……怎么说呢。”

  露西站起来走到长椅前面面对着卢西安,阳光从花叶的间隙里落下来,碎光点在少女的肩膀和头发上。白色外套、灰蓝格纹短裙、灰色连裤袜的腿在光斑里若隐若现。

  “L同学认真看着我。”

  “在看。”

  露西深吸了一口气,代替理应来唱的玛丽·摩斯坦唱给青年听,一直到最后一句。

  “吻到我爱的人就好——”

  声音轻到只有一个人能听见。

  “我想要的仅此而已。”

  唱完之后少女没有动。树叶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碎光从肩膀上滑下来又爬上去。远处的猴山传来几声叫唤,一个气球从孩子手里飞走了,在蓝色的天空里越来越小。

  两个人之间莫名安静了。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重新坐下来的少女用了所有的自制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正常的教学示范,“上面要加的就是这种东西。”

  “我懂了。”

  “那L同学再试一次——”

  “不过在那之前。”灰发青年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露西面前,“你的嘴角还有冰淇淋。”

  露西的手条件反射地往嘴角摸,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啊?”

  “我骗你的。”

  “……!”

  少女的脸在那一瞬间红到了一个新的峰值。

  “L同学——!”

  “扯平了。”卢西安举起手,“你昨天拿冰淇淋勺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个点。”

  露西哑口无言,只好鼓起腮帮子起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L同学大骗子!”

  然后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但是那个额头上的那个我也没道歉过所以……”

  又走了。

  又回来了。

  “总之我们扯平了!继续练歌!坐下!”

  卢西安重新坐回了长椅上。

  两个人在紫藤花下又练了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点。到最后一遍的时候,两个人的声音已经可以在最后一句上合到一起了。

  唱完最后一遍之后,远处的大钟敲了一下。

  三点了。

  “练了二十分钟,要不要再逛逛?”

  露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提议再多练一会儿。

  “每天练一点。”卢西安把简谱折好收进口袋,“现在继续逛吧。”

  “……哦。”

  起身的露西下意识用力走了几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大概几秒,然后又不自觉地慢下来,让灰发青年重新走到自己旁边。

  不一会儿,走到动物园另一侧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简易围栏,里面站着一匹温顺的棕马,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骑马体验,任何两个人只要能够成功骑上去就算过关!奖品:纪念合影一张!】

  “来来来!不分年龄不分男女!只要两个人能一起骑上去就算成功!”

  围观的人不少。

  几对情侣在旁边跃跃欲试,一个穿条纹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在给自己的女朋友解释他小时候骑过驴所以骑马应该差不多,女朋友的表情说明她不太信。

  “L同学——”

  “你想试?”

  “反正纪念什么的不重要!”少女往栅栏的方向走出一步,然后又退回来,“就是觉得……都来动物园了嘛,不骑一下好像说不过去。”

  “那就去。”

  两个人走到了报名处。

  主持人看到他们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遍,高个子的灰色和矮个子的灰色,目光在身高差上多停留了一下。

  “两位是搭档?”

  “学伴。”露西说。

  “情侣也可以——”

  “学伴。”两个人同时说。

  主持人识趣地闭嘴了。很快两人走到了马面前。

  露西已经在脑子里规划了,上马对作为怪盗罗宾的她来说不算难,身体素质在那里摆着,利用马鞍侧面的皮带做支撑点翻身上去是完全可行的——

  可少女还在思考的时候就被青年抱了上去。

  卢西安的双手从露西的腰侧伸过来,手贴着格纹短裙外面的腰线,往上一托——

  于是露西·勒布朗整个人被举起来了。

  在那一瞬间里,露西感觉自己的心脏大概停跳了一下。因为双脚离地的瞬间,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的声音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只剩下腰侧隔着衬衫和短裙的布料都能感觉到的、传过来的温度。

  少女就这样下意识翻到了马背上。

  “好了。”

  灰发青年退后一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等等,L同学你、你不上来吗?”

  卢西安翻身上了马,动作干净利落,整个人就已经坐在了露西后面。

  两个人在马背上前后坐着。

  马很温顺,站在围栏里不怎么动,偶尔甩一下尾巴。

  “恭喜恭喜!”主持人在旁边鼓着掌,“两位成功啦!等一下拍张合影——”

  但露西此刻完全没有听到主持人在说什么。

  因为坐在她后面的灰发青年的呼吸就打在她后颈的位置。每一次呼出的气流都刚好落在刚才贴过湿手帕的那一小片皮肤上,那片皮肤在半小时前已经干了,但现在又变得暖暖的了。

  少女的后背无意识地挺直了一点。

  “L同学,你、你可不可以呼吸的时候——”

  露西的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了。

  因为意识到让别人呼吸的时候别对着自己后颈这个要求,不管怎么措辞都很奇怪。

  “呼吸怎么了?”

  “没事!”

  露西握紧了马鞍前端的皮带。

  主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举起了一台相机。

  “两位看这里,三、二、一——”

  闪光灯亮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被定格的画面里,马背上坐着两个灰色头发的年轻人。

  后面的那个看着镜头,表情虽然看似平静,但耳朵已经忍不住红了;前面的那个脸转向侧面,紫色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脸和耳朵都红了。

  骑完马之后两个人走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来。

  露西靠在长椅的靠背上,衬衫的领口因为走了太多路而松开了一些,汗珠从发际线沿着脸颊往下流,最后滴落在领口的布料上,在浅色的衬衫上留下了一个极小的深色圆点。

  卢西安的衬衫也已经被汗浸透了大半。

  两个人都热得不行了,但谁也没有提议离开。

  “给。”

  露西从一旁买了两支冰淇淋,一支香草味的递到卢西安面前。

  接住咬了一口后,冰凉让卢西安整个人都凉快了一截。旁边的露西也在吃,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长椅上,一人一支冰淇淋,在树荫底下安安静静地吃着。

  远处有孩子在跑、有鸟在叫、有动物管理员在往笼子里送食物,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处,不吵也不安静。

  就在两个人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

  长椅旁边的灌木丛忽然晃了一下。

  玛丽·摩斯坦拍了拍裙子上沾的叶子。

  “今天运气不错。”

  少女歪了一下头。

  “没想到我在动物园练习唱歌的时候遇到学长和勒布朗同学。”

  图片:"下章的神秘少女(",位置:"Images/1778529203-100464611-114817037.jpg"

  ps:

  其实歌就是Coldplay的【Something Just Like This】,至于莫娘那边有关于嫌疑人x的答案音乐剧的【答案】还没到出场的时候(

  然后这是活动最后一天了,继续暗示月票中(

180:好啊,都叫妈妈了是吧,那我呢(1w5)

  卢西安觉得教授编织的网里不存在巧合这种东西。

  蜘蛛不会在自己的网上迷路,因此玛丽·摩斯坦出现在动物园这件事,从第一秒起就不可能是意外。

  大概是因为昨天基金会有关歌剧院的事特意来文学院找自己的,结果在路上恰好撞见了被露西拽着出校门的自己,于是顺水推舟地跟了上来,总之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在动物园练歌这种听起来就站不住脚的理由。

  事实上,玛丽自从两人离开学校之后就一路跟着,毕竟伪装这种事对教授而言并不算什么困难的事。

  她唯一没料到的是今天的太阳实在太大了,导致少女总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烫。

  尤其是看到柯基和那个法国人在动物园里的种种行为之后,包括但不限于法国人用手帕擦了柯基额角的汗,坐在柯基的肩膀上看长颈鹿,以及跳下来时教授通过柯基的口型发觉那一刻柯基对着法国人叫了一声——

  妈妈。

  虽然玛丽理解大概是法国人那边说了什么才导致的柯基说了这个称呼,但说了什么倒是不太清楚,毕竟从进动物园开始注意力就全部在柯基上,法国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表情有何变化,坦白讲教授并不是太在意。

  期间玛丽倒是在一旁遇到一个奇怪的黑发少女,以为是探案集粉丝的她于是出于演绎需要和对方聊了半天。

  那个黑发少女的语气一直很安静,问的问题也都很普通。

  事后想想在这种天气里还坚持戴口罩的人确实有些反常,但伦敦这座城市从来不缺怪人。

  嘴里塞棒棒糖的咨询侦探有了,抱着冰淇淋到处跑的法国怪盗也有了,再多一个不怕热的蒙面少女,大概也就是这座城市的日常里多了一笔无伤大雅的底色。

  教授没有多想。

  而在灌木丛里目睹了完整的练歌、骑马、以及那些让人血压升高的肢体接触全过程之后,蹲在树丛里浑身都是叶子碎屑的金发少女终于有些忍不住赞同夏洛特上学期心情不佳时说的那句话了——

  怪盗莫里亚蒂是个缺母爱的家伙。

  前几天还是骑士。

  今天就已经叫妈妈了。

  玛丽都不太敢往下推算等露西教完柯基那首歌之后,下一步又会变成什么。

  因此她才下意识地闯了出去——

  “摩、摩斯坦小姐?!”

  露西手里的冰淇淋差点没拿稳,下意识地往胸口收了一下,紫色的眼睛眨了眨,一时间没想清楚该先反应这位金发少女突如其来的出现,还是该先反应灌木丛这个相当奇怪的出场地点。

  “你怎么……从灌木丛里出来?”

  “我刚刚说了,勒布朗同学,我是为了练歌。”金发少女把贝雷帽轻轻往上推了推,顺手从肩膀上摘掉一片树叶,“许愿基金会昨天来找我了,这件事你和学长今天待那么久应该知道是什么事吧。”

  “嗯,知道。”露西很乖巧地接了一句,“歌剧院首唱嘛。”

  话说出口灰发少女才发觉嘴里那一口冰淇淋忽然有点不甜了。

  因为唱歌这件事原本的对象就是玛丽和L同学,自己只是中途被拉进来的临时声乐老师,等课教完了,真正站在那个聚光灯底下和L同学并排唱完整首歌的人,不会是自己。

  一想到这一点,灰发少女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拉了一点。

  注意到的玛丽在两人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不过说起来,学长和勒布朗同学在动物园是在做什么呢?”

  “练歌。”卢西安先开口了,“露西在教我唱歌。”

  “在动物园练歌?和我一样?也好巧。”

  “不巧。”灰发青年咬了一口冰淇淋,“只是换个环境容易放松,学校那个小教室太闷了。而且今天难得出太阳,露西说户外的空气对声带有好处。”

  “确实。”玛丽笑了一下,贝雷帽刚好遮住了少女的表情,“不过我记得学长上学期下午总是逃课,这学期倒是在学校的时候多了,本来以为今天也在。”

  “早上有案子,跟夏洛特出去了一趟。”

  “案子?”玛丽偏了偏头,“是最近传得很开的安德鲁的那件?”

  卢西安点了点头。

  安德鲁之死的消息已经在伦敦传开了,苏格兰场对外发布了简短的通告,报纸上也做了报道,作为教授的玛丽知道这些再正常不过。

  “既然如此,学长这种时刻不该待在福尔摩斯小姐身边吗。”

  灰发少女听到这话便不自觉地把冰淇淋勺从嘴里拿出来,她发现自从L同学成为罗兰之后,金发少女对自己的态度就一直带着隐藏的敌意,就跟昨天早上在教室里一样。

  对此露西其实能理解。

  毕竟玛丽·摩斯坦再怎么说也是莫兰,一个被人定义过的身份不会因为第三个人的出现就自动消失,更何况自己还没以罗兰的身份帮L同学行动过,玛丽小姐不管怎么说都有好多次了。

  因此从资历上来讲确实差得远。

  但就在露西还在心里盘算怎么接这句话的时候,卢西安先开口了。

  “案件的进展早上就处理到可以暂停的阶段了,夏洛特那边在整理酒馆和苏格兰场的交叉走访记录,数据没到位之前继续调查是低效的,所以下午是我自己的时间。”

  露西和玛丽同时看向了靠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冰淇淋吃的灰发青年,他看了玛丽一眼。

  “还有,摩斯坦同学应该没必要问这些吧。”

  少女的翠绿色眼睛眨了一下。

  “嗯?”

  “我和夏洛特之间的案件进度什么的。”灰发青年的话语在玛丽听起来在炽热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毕竟你和我,只是之后唱歌的搭档。”

  只是之后唱歌的搭档。

  这句话落在玛丽·摩斯坦耳朵里的时候,教授的表情管理做得无懈可击。

  但高马尾因为一个很微小的身体重心偏移而晃了一下,手也忍不住收紧了一点,如果不是因为药箱的皮面足够厚,上面大概会多出一道痕迹。

  “这样啊。但既然是唱歌的搭档。”玛丽声音依然温柔,“这样来看学长是答应基金会的邀请了吧。”

  “差不多吧。”

  “所以学长和勒布朗同学来动物园是练习唱歌倒也正常。”玛丽把目光移到了露西身上,“毕竟学长的歌唱能力不怎么行,有作为法语助教的勒布朗小姐教学的话,想必进展很快。”

  露西抿了抿嘴,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平稳。

  “只是基础的发声和气息,毕竟唱歌和说法语还是有区别的。”

  “我想也是。”

  玛丽随后做了一个让两个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金发少女从对面的长椅上站起来,非常自然地在卢西安和露西之间那道刚好够再坐一个人的空位的最外侧,也就是卢西安那一侧坐下了。

  于是三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了长椅上。

  左边是金色的,中间是灰色的,右边也是灰色的。

  动物园的下午从这一刻开始变得有点拥挤了。

  “说起来。”玛丽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到这辈子似乎就属于卢西安的左手边这个位置,“勒布朗同学唱歌应该很好听吧?”

  “一般吧。”露西含糊地回答。

  “刚才在灌木丛那边听到了一点。”玛丽的微笑加深了,“虽然不是很完整,但法语的歌唱音色确实和英语不太一样,更柔一些。”

  露西闻言挑了下眉。

  摩斯坦小姐到底在灌木丛里听了多少?

  以莫兰的能力,从头到尾全部看完了都不奇怪,包括自己唱最后那句“吻到我爱的人就好”时候的表情。一想到这个,露西就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摩斯坦小姐想必也会唱歌,而且应该比我唱得好。”

  “还好。”

  教授没有谦虚,对于唱歌这件事她确实有底气,舒伯特的曲子少女信手拈来,莫扎特的咏叹调也能会,这些都是幼年时期积累下来的基本功。

  “那如果是两个人一起——”

  “一起教?”玛丽忍不住笑出了声,“勒布朗同学这个提议倒是挺有意思的,不过一个学生配两个老师,这在法国是常态吗?”

  “效率很高。”露西接得很快。

  “感觉更像是在添乱。”

  两道目光在卢西安的头顶上方交错了一下。青年正打算对玛丽说些什么的时候,身旁的两个少女就又开口了。

  “说起来——”

  “说起来——”

  两个人同时开口了,又互相看了一眼。露西先让了一步。

  “摩斯坦小姐先说。”

  “我本来想问勒布朗同学今天这身衣服是新的吧。”玛丽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了露西今天的打扮,“之前在学校没见你穿过。”

  “不是新的。”露西的回答和之前对卢西安说的一样,但这次声音更小了一点,“只是一直没机会穿。”

  “原来如此。伦敦三月出太阳的概率确实不高,所以勒布朗作为法国人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错过可能就没有了。”

  露西觉得这句话怎么听都有弦外之音,但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落脚点,因为玛丽说的每一个字拆开来看都是对的,拼在一起却让人浑身不舒服。

  玛丽小姐果然就跟蜘蛛一样,说的话也和蛛丝一样,一根一根看着无害,织在一起就是网了。

  灰发少女在心里狠狠地评价了一句,然后把目光落在了金发少女今天的高马尾上。

  “那么勒布朗同学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问摩斯坦小姐今天换成了高马尾。”露西也不甘示弱,紫色的眼睛从玛丽的头发上扫过去,“和情人节那天一样,和昨天也一样。”

  这回轮到玛丽愣了一下,轻声说。

  “……巧合,今天太热了,散着头发不舒服。”

  “巧合啊。”露西笑了,“那我们今天都是巧合呢。”

  远处的猴山传来几声叫,长颈鹿偏头打量了一下这边,又淡定地转回去继续吃自己的树叶。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大钟闷闷地敲了一声。

  四点了。

  “巧合的事以后再说。”卢西安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玛丽的脸上,“我觉得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

  金色的碎发贴在金发少女的太阳穴两侧,被汗水粘得服服帖帖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水痕沿着脸颊往下流,鼻尖上挂着快要落的汗珠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连高马尾的发绳都被汗浸得深了一个颜色。

  肩膀上还挂着几片灌木丛的小叶子,有一片卡在领口的位置,被汗水粘住了摘不掉。

  右边的袖口蹭到了不知道什么的灰色粉末,可能是灌木后面那道水泥的颜色,裙摆的边缘也沾了一小片泥。

  整个人灰扑扑的。

  脸却一直红红的。

  明显是被太阳照射太久而导致的,毛细血管在紫外线下扩张到不受任何意志力控制的程度,就算是教授的演技也演不出这种反应,所以玛丽最起码是真的——

  在那个灌木丛里待了非常非常久。

  可能是天气真的很热,所以热到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都容易冒出来。

  因此卢西安在这一刻打算做一个很简单的决定,把眼前的少女当成一个在灌木丛里待太久把自己搞得灰扑扑的,额头流着汗的,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医学院同学。

  最起码这一刻的事实就是如此。

  “你很热吧?摩斯坦。”

  卢西安的语气正常到玛丽·摩斯坦的演绎程序差一点没跟上。

  “……还好。”少女用标准的镇定回答,“天气很热,这很正常。”

  灰发青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又拿出手帕伸过来。手帕的布料贴上玛丽脸的那一瞬间,少女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了镇定。

  布料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是凉的,可能是一直放在口袋的最里层,没被太阳晒到。

  青年先擦了一下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是脖子两侧。擦到锁骨的位置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动作刚好够让汗擦干净,也刚好够让少女在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慢一点。

  再慢一点就好了。

  因为慢一点就可以多接触一会儿。

  三月的太阳还挂在天上,暖暖的,亮亮的,照得所有的东西都清清楚楚,包括金发少女耳尖上那一点红。

  “那你倒是早点出来啊。”

  灰发青年把手帕收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灌木丛里又闷又热的,蹲在那里干嘛,没这个必要。”

  玛丽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然后教授在心里用思考出了一个完美的回答。

  “我说过了,学长,只是巧合。我刚刚才发现你和勒布朗同学在这里,所以才过来的,因此请不要多想。”

  还在撒谎。

  如果是刚刚才发现的话,身上不会有那么多灌木丛的叶子,汗不会流到这个程度,脸不会这么红。卢西安把这些全看在眼里,但也还是什么都没多说。

  “行,我去给你们买冰淇淋。”

  露西和玛丽同时抬头。

  一个灰色的,一个金色的,两双眼睛同时看向了站起来的青年。那个画面在三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过于整齐了。

  “你一个热了半天。”卢西安看了眼玛丽,又看了眼露西手里那杯已经彻底化成液态的东西,“你一个冰淇淋都化完了,都凉快一下。”

  “我已经有——”

  “化了的不算。”

  露西的反驳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于是少女鼓了鼓嘴,没再说话,但紫色的眼睛偷偷往身边那个站起来的青年身上瞄了一下……明明刚才对摩斯坦小姐用的是同一块手帕。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化了的不算听起来比那块手帕还让人心情好那么一点。

  “摩斯坦你要什么味的?”

  “……都行。”

  “L同学的呢?”

  “我也都行。”

  “那就三份一样的。”

  ……

  卢西安朝最近的冰淇淋摊子走过去的时候,发现摊主是个黑色短发的少女。

  年纪看上去比自己小一点,脸上戴着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

  身上套着摊位统一配发的围裙,围裙明显大了好几号,袖口卷了好几圈,整个人缩在里面的样子就像小孩偷偷穿上了妈妈的衣服然后假装自己已经是大人了。

  不过今天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这种天气戴口罩确实挺奇怪的。

  但卢西安什么都没问。

  “三份香草。”

  “好的。”

  黑发少女左手拿起冰淇淋勺开始从桶里挖。

  卢西安在等待的间隙里往长椅的方向瞥了一眼,金色和灰色还坐在那里,距离没有变近,也没有变远,与此同时,黑发少女在青年扭头的那个瞬间停了一下。

  青蓝色的眼睛以一种不自然的专注度锁定了卢西安侧过去的脸。

  然后卢西安的头转回来了,少女的勺子立刻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戴口罩吗?”

  黑发少女忽然开口了。

  “卢西安。”

  灰发青年的目光从冰淇淋桶上移到了面前这张被口罩挡去一半的脸上,但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大概习惯了吧。”

  “习惯?”

  “想必今天不止我一个人问过你这个问题。”灰发青年想了想,“但你还是戴着,说明别人问了也不会摘,那我就没有问的必要了。”

  黑发少女的眼睛弯了一下,但弯的幅度比正常人笑的时候大了一点,比起开心更像是满意,就仿佛卢西安的每一个字都和她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挺有意思的回答。”

  “倒也不是什么有意思——”

  卢西安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等一下。”

  “嗯?”

  “你刚才叫我什么?”

  少女挖冰淇淋的动作没有变,语气也没有变。

  “卢西安。”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黑发少女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眼角弧度足以让人判断出她刚刚笑了,随后把挖好的第一球冰淇淋放进甜筒里。

  “你是华生·道尔不是吗?写探案集的那位。卢西安是你的真名,这不是什么秘密吧?探案集的版权页上写着。这很奇怪吗?”

  确实不奇怪。

  就好比l迅这个笔名火了之后,人们记住的是l迅而不是周树人,但翻一翻封底就能找到周树人这三个字一样。

  “也是。”卢西安点头,“没什么好奇怪的。”

  少女继续挖第二份冰淇淋,左手握勺子的姿势很稳,挖出来的每一球大小几乎一模一样。然后在把第三份冰淇淋往杯子里装的时候——

  手滑了。

  冰淇淋整球砸在了卢西安的脖子上,冰凉的触感顺着领口一路滑下去,带着奶油和香草的甜腻气味,浸透了衬衫领口内侧,一直凉到了锁骨的位置。

  “真的很对不起,我重新给你打一份,这三份都免费。”

  “没事。”卢西安接过纸巾擦了擦脖子,“不用免费——”

  “不不不,是我的失误,必须免费。”

  少女非常认真地摇了摇头。

  然后做了一件让卢西安觉得微妙的事。

  她用铲勺的背面沿着冰淇淋融化后留在衬衫领口边缘的奶白色痕迹,轻轻地刮了一圈,连布料缝隙里渗进去的那一点都没有放过。

  就这样把从青年脖子上掉下来的那一球冰淇淋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台面的最里侧的一个单独的纸杯里,然后才重新挖了一球新的放进给客人的甜筒中。

  卢西安没有注意到那个被单独放置的杯子。但在少女低头重新装冰淇淋的过程中,卢西安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了她围裙的领口下面挂着的一个金属挂坠,上面刻着一个字母——

  E。

  以及——

  卢西安这才注意到一件事:从见面到现在,这个黑发少女一直都是用左手在操作。挖冰淇淋是左手,递纸巾是左手,擦桌面是左手。

  左撇子?

  也不是不可能。但如果是天生的左撇子,不会刻意把另一只手藏在围裙口袋里,藏得那么深,好像那只手上有什么不能被看见的东西。

  “给。”

  黑发少女把重新打好的三份冰淇淋递了过来,三份香草摆在纸托盘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谢谢。”

  “不客气。”

  卢西安端起托盘正准备转身,少女的声音又从身后飘了过来。

  “说起来卢西安,你写的探案集里面,有福尔摩斯、摩斯坦,还有我听说以后会加入一个叫勒布朗的角色,是这样的对吗?”

  卢西安端着冰淇淋的手没有动。

  “前两个是,但勒布朗只是谣传,目前还没确定。”

  “原来如此。”黑发少女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为什么好?”

  少女把左手搁在摊位的台面上。

  “视角太多就不好处理了吧?”

  卢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从写作技术的层面来讲这话确实没毛病,多视角叙事的难度会随着角色数量的增加呈几何级数上升,每多一条线就多一层需要交代的因果、情感和立场,这一点任何写过长篇的人都懂。

  “但是,注意力被转移是很简单的事吧。”少女的语气始终是那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平静,“比如说我看过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当世界上男主角只能看见一个人的时候。”少女把一缕黑发拨到耳后,“他的视角就只能待在那个人身上了。”

  卢西安觉得这不像是在讨论写作。

  “但这种事其实很难做到。”

  “是的,很难。”

  少女点了点头,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但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将男主角在意的事物通通摧毁,或者让他亲手——”

  黑发少女的声音忽然轻了,风从动物园的方向吹过来,她特意没有把这个句子说完,以至于让卢西安发觉她是故意的,观察他听到未完成的句子时脸上会出现什么反应。

  “这样的话,那个人也只能将全部的情感宣泄在剩下的那一个人身上了吧。”

  少女歪了一下头。

  口罩上方的眼睛弯得像两弯新月,很好看,但月亮是不发光的,月亮只是在反射太阳的光。

  而面前这双眼睛在反射什么呢?

  卢西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瞬间想到这种问题。

  “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唯一吗?”

  阳光照在青年身上暖融融的,远处有孩子在笑,有鸟在叫,有卖气球的老人在吆喝,所有的声音都很正常。但面前黑发少女说的话有一种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但确实不太对的微妙。

  “这种事未免——”

  “未免太难了吧。”少女替他把后半句接了上来,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卢西安会说什么,“因为想这样做的人心中一定很在意那个男主角。”

  “所以呢?”

  “所以这种事反而做不到。”

  卢西安皱了下眉。

  这句话的逻辑很奇怪:想摧毁一切让对方只能看着自己,但因为太在意对方所以做不到,做不到摧毁?还是做不到让对方哀伤?

  “做不到的是什么?”

  黑发少女对此只是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卢西安。

  这是灰发青年第一次认真看清这双眼睛的颜色,是和夏洛特一样的青蓝色,但又不完全一样。这只眼睛看不见底,只有一个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后退一步的深渊。

  深渊很干净。

  干净到里面只倒映着一个人。

  “故事的女主角说,因为我怎么可能让你哀伤,无论发生什么。”

  少女的青蓝色眼睛在阳光下变得透明。

  “那种可能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卢西安看着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很疯狂的故事,如果女主角是那样的话……其实常人难以理解吧。毕竟想通过抹杀主角眼中的他人,强迫其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但是女主又是这样想的,所以相对来说感觉还行。”

  少女的眼睛这次弯的弧度终于像一个正常人在笑了。

  “我想也是。”

  “那我走了。”

  “嗯。”

  灰发青年转过身,端着三份冰淇淋朝长椅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阳光里慢慢拉长。

  黑发少女站在摊位后面一直盯着那个背影,盯着他穿过碎石路,盯着他绕过那棵大橡树,盯着他的衬衫后背因为出汗而贴在背上的痕迹在光线中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

  从卢西安转身离开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少女的眼睛一次都没有眨过。

  因为不舍得眨。

  毕竟眨一下就要错过,那瞬间里小鱼的肩膀可能会动一下,或者风会把小鱼的头发吹到另一个方向,或者小鱼回头的时候嘴角会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些东西绝对不能错过。

  直到灰发青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眼里,她再也看不到一丁点灰色,少女的眼睛终于眨了很多下,似乎是要把刚才积攒的所有干涩一次性补回来。

  然后少女的左手慢慢抬起来,勾住口罩的边缘,往下拉。

  露出来的那张脸上是真的没有任何表情存在。

  毕竟她不需要对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展露任何一种表情。

  迈克罗夫特不需要,夏洛特不需要,伦敦不需要,这个动物园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只动物、每一朵云、每一粒灰尘,统统不需要。

  只有刚才那个端着冰淇淋走掉的灰色背影。

  只有那一个人。

  才值得她把脸上所有的空白都填满。

  少女把口罩彻底摘下来,丢在摊位角落里,然后拿起了那个被放在台面最里侧的纸杯。

  也就是从卢西安脖子上掉下来的那一球。

  杯子里的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了,奶白色的液体沿着球体往下淌。但重要的是,这颗冰淇淋球在离开勺面之后、落进杯子之前,完完整整地接触过小鱼脖颈的皮肤。

  沾着小鱼的体温,沾着太阳晒在皮肤上之后蒸出来的那一层只有凑到很近的距离才能闻到的味道。

  黑发少女就这样把杯子举到嘴边。

  嘴唇先是贴在了杯壁上,感受从杯壁传过来的冰凉。

  冰淇淋的冷和残留体温的暖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在这个特定条件下才能产生的温度。

  然后伸出舌尖,慢慢地舔了一口。

  “好甜……”

  从冰淇淋球的表面开始,沿着融化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舌面完全贴合在奶油的弧度上,每一寸都不放过,每一毫升都不浪费。

  她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到不舍得咽下去的东西,又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将刚才短暂接触过那个人的所有痕迹全部一口一口地全部吃进自己的身体里。

  少女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舌尖经过冰淇淋表面的时候速度会变化。

  快的时候有些着急,慢的时候是确认这一处和那一处的味道到底一不一样,哪一处更浓一点,哪一处更淡一点。

  偶尔会在某一处停一下,停的时候眼睛会闭上,闭上的时间很短,紧接着立刻睁开继续舔下一处,在用味觉回放刚才那个人站在面前的画面。

  杯子里的冰淇淋一点一点变少了。

  从一球变成半球,从半球变成薄薄一层,从薄薄一层变成杯壁上残留的奶白色痕迹。

  黑发少女把杯沿也舔干净了,舌尖沿着杯口的边缘转了整整一圈。

  然后把空杯子握在手里,久到杯壁上的水珠被体温全部蒸干了,杯底最后融化的奶液也被掌心的温度彻底捂没了。纸杯因为被握得太紧而变形了,上面多出了五个指痕。

  最后才轻轻放回了台面上。

  ……

  过了一会儿。

  动物园西侧出口的小巷里。

  黑发少女站在一面破旧的玻璃窗前,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银灰色的染发剂。

  五分钟后。

  镜子里的人和夏洛特·福尔摩斯一模一样。少女把围裙脱掉,底下穿着的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外套和黑色长裤,随后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路上,有几个结束了游玩的伦敦市民和巡警路过。

  “哦,下午好,福尔摩斯小姐。”

  一个巡警下意识地脱帽致敬,毕竟银发加青蓝色眼睛的组合在伦敦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就算没有亲眼见过,光是报纸上的素描画像就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少女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走过。

  巡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些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

  “奇怪……今天的福尔摩斯小姐,嘴里怎么没有吃棒棒糖?”

  ……

  伦敦南岸。

  少女独自走在泰晤士河边的步道上,浪花拍在石堤上溅出白色的碎沫,海鸥在低空盘旋,叫声被风拉成了很长的一条线。

  这次出来理论上不值得。眼前所有的安排都是建立在迈克罗夫特不知道谢林福德监狱已经被自己掌控的前提上。

  每一次离开那个地方都意味着暴露的风险增加一分,而暴露意味着一切归零。

  少女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复盘着这个判断。

  明明只要忍耐到四月就好了,四月他们会来谢林福德。

  迈克罗夫特的安排,夏洛特的探访,以及小鱼的同行。一切都只要等到四月就可以了,不需要冒这种风险偷跑出来,不需要扮成冰淇淋摊主,不需要站在离小鱼那么近的地方假装自己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不需要——

  可偏偏实在是忍不住。

  少女的脚步慢了一下。她的右手从出门到现在一直藏在口袋里,因为一看到小鱼的瞬间,右手的食指就不受控制地疯狂地弯曲。

  从见面的第一秒开始就没有停过,直到现在也是。少女把右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

  福尔摩斯家族的人都会有各自的小特点。

  迈克罗夫特迈的三下敲击,是只在认定某件事远比表面重要得多的时候出现,夏洛特在面对情感问题时左手食指会弯曲,而欧若斯是右手。

  姐姐是左手,妹妹是右手。

  同样的血脉,同样的缺陷,同样的一旦遇到情感方面的问题就会不由自主地暴露出来。

  区别只在于夏洛特在努力让它不被别人看见。

  而欧若斯·福尔摩斯不想让它停下来。

  一直弯着就好了,因为这根手指在弯曲的时候,她能够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切实活着的。

  少女走到河堤的铁栏杆旁边,靠上去。

  风把染的银色短发吹到了脸的一侧,露出了另一侧的耳廓和脖颈,和夏洛特很像,但更苍白,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卢西安的照片。

  照片已经被捏得面目全非了,折痕纵横交错,边角卷曲,纸面上布满了反复揉搓后留下的磨损纹路。

  大概是被攥在手心里用力握过无数次,然后又一次次展开,展开之后又握紧,握紧之后又展开。

  灰发青年的脸在反复的褶皱和挤压中变得有些模糊了。

  但五官的轮廓依然清晰。

  因为每次展开的时候都会用非常仔细地把照片上的脸重新抚平,从额头开始,沿着眉毛,经过鼻梁,最后停在嘴唇的位置。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顺序,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力度。

  欧若斯把照片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

  暮色在照片的表面投下一层温软的光,让那张已经被她揉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脸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其实没有笑,照片上的卢西安表情很淡,大概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被拍下来的。

  但欧若斯看着看着,就会觉得他在笑。

  大概是因为少女想让他笑。

  所以就看成了笑。

  少女把照片重新收回口袋,右手又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下,眼睛里倒映着远方贝克街方向的屋顶轮廓,还没有亮灯,天幕下只是一排深色的剪影。

  欧若斯沿着河堤继续往南走。走了几步,路边的石缝里爬出来一只蜘蛛,她一脚踩在蜘蛛身上碾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河堤旁边的矮墙上蹲着一只野猫。

  她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猫抬起头来看她,然后从墙头上弹射而起,以从未达到过的速度窜进了巷子深处。与此同时,河堤上方有一小片还没完全凋谢的灌木丛,上面停着一只蝴蝶。

  欧若斯轻轻挥了一下。

  蝴蝶惊慌失措地飞起来,翅膀在空气中扑腾了好几下才稳住方向,歪歪斜斜地往河对岸飞远了。

  欧若斯·福尔摩斯把外套的领子立了起来,沿着河堤朝南走去。

  “你只能是我的……”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粉碎成千万朵白色的泡沫。

  “快点来到四月吧,我的小鱼。”

  ……

  时间稍早之前,在卢西安的背影刚消失在那棵大橡树后面,玛丽·摩斯坦先开口了。

  “我看勒布朗小姐照顾学长照顾得挺好的,精气神比以前好多了,之前说的话确实是做到了。”

  露西知道玛丽指的是哪句,就是在教室里对着摩斯坦小姐说的那句就由我来照顾L同学就好了。

  说实话灰发少女当时就觉得那句话说得太冲了,事后在心里复盘了好几遍,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自己的措辞攻击性过强。

  可眼下这位金发少女居然主动提起来了,而且是在夸她。

  虽然这个夸奖里面一定掺了什么别的东西,但至少从字面意思上来说,玛丽·摩斯坦承认了露西·勒布朗确实在照顾L同学这件事上做到位了。

  这从某种程度来说是莫兰小姐在认输吧?

  露西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一点。

  虽然不好意思,但确实挺高兴的。毕竟被竞争对手认可这种事,不管是在怪盗界还是在别的什么奇奇怪怪的领域里,都算得上是一种非常稀有的勋章。

  少女正在心里偷偷庆祝的时候,玛丽·摩斯坦的声音又飘过来了。

  “照顾到学长都心甘情愿叫妈妈了。”

  露西的思绪在这句话上猛地刹车了。

  “……什么?!”

  “刚才在长颈鹿那边。”玛丽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学长对着勒布朗同学叫了一声妈妈。我虽然站得远,但唇语还是读得出来的。”

  瞬间,

  羞涩的红晕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占领少女的整张脸,就像被人泼了一杯草莓冰淇淋一样红透了。

  “胡、胡说什么啊!”

  少女的声音一下子拔到了一个完全不像怪盗罗宾的音域。

  “那句‘妈妈’不是叫我!L同学只是在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需要用妈妈来回答呢?”

  “我问他那只小长颈鹿是不是在找妈妈!他重复了一下说妈妈?然后我回答‘嗯’!就是这样!不是他叫我妈妈!是他在确认我的问题!”

  露西开始在空气里比划嘴型,比划完之后愣住了,因为在比划的过程中,她的脑子里自动回放了当时的完整画面:L同学从马上下来之后侧过头来,自己条件反射地点头说了个嗯。

  那个画面单独拿出来看的话……

  确实很像是L同学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她答应了。

  可恶的摩斯坦。

  “从我的角度来看,口型就是妈妈,而且是一个问句,然后勒布朗同学回答嗯。”

  玛丽歪了一下头,微笑温柔到了一种让露西想拿冰淇淋糊她脸上的程度。

  “你站的角度有问题!灌木丛的角度不标准!距离也不够!再加上L同学的头是——”

  露西滔滔不绝地从读唇的原理开始反驳,一路讲到了嘴唇肌肉的运动轨迹和元音辅音在不同角度下的形变规律,用词之专业让教授莫里亚蒂都挑不出毛病。

  但脸红得像伦敦唯一一朵提前开放的玫瑰。

  但反驳到一半,灰发少女忽然停住了,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表情从羞涩变成了警觉。

  “等一下。摩斯坦小姐,你既然能读到L同学在长颈鹿那边的唇语,就说明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在了。”

  长颈鹿区是两人进动物园之后的第二站,因此玛丽·摩斯坦跟了他们几乎一整个下午。

  玛丽·摩斯坦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转过头来,正面看着露西。

  “是啊。”

  玛丽的坦诚让露西反而被晃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这只蜘蛛会拐弯抹角、会找借口、会编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灌木丛里,结果玛丽直接承认了。

  “这很奇怪吗?”玛丽反问了一句,“唱歌这件事,难道不是我和学长之间的事吗?”

  露西愣了一下。

  确实。

  歌剧院首唱是给玛丽和L同学的,歌是为他们两个人写的。作为其中一半的当事人,摩斯坦小姐来看看另一半的练习情况,完全说得通。

  比起跟踪,这更像是项目管理中的进度追踪。

  甚至可以说是负责任的表现。

  好有道理。

  好气啊。

  “但跟踪这件事怎么说都不太好吧。”

  露西还是反驳了一句,虽然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有点虚。

  “跟踪?我明明只是在找学长的路上……”金发少女的声音慢了一点,“看到了被勒布朗同学拉着手跑出校门的学长,所以才一路跟过来的。说到底擅自行动的是勒布朗同学吧?”

  “擅自?我?”

  露西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明明唱歌搭档都选定好了,歌是为我和学长写的,练习当然应该由搭档来完成,这是再基础不过的合作流程。”

  玛丽的目光落在露西的脸上。

  “就算学长需要声乐方面的辅导,就算被要求帮忙教歌,外人也是可以拒绝的吧。”

  又是这个词。

  外人。

  露西发现已经是第二次了。

  “所以让玛丽·摩斯坦去教,难道不是更好吗?勒布朗同学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这句话说完后,金发少女只是笑,像只是随口说说。

  但露西很清楚这不是随口说说,这是莫兰小姐的攻势,用绝对正确的思路把对方推到一个无法反驳的角落里,然后微笑着递过来一个看起来很体面的台阶。

  沿着那个台阶走下去,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多余的那个人。

  但是——

  不好意思。

  露西·勒布朗是不会走那个台阶的法国怪盗·罗宾。

  “摩斯坦小姐的话有漏洞。L同学来找我教歌,是L同学自己的选择;我答应教他,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必要因为摩斯坦同学……”

  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翠绿色的眼睛,像是两种宝石在阳光下对峙。

  露西在心里称了一下接下来这句话的重量,发现重到说出口之后大概没办法收回来。

  但还是说了。

  “没有必要因为摩斯坦同学这个过去的莫兰的想法就拒绝。”

  过去的莫兰这个词的重量足以让天空的阳光都暗了一瞬。

  确实,这个瞬间有一朵很薄的云恰好在这个时刻飘过了太阳的正前方。

  但玛丽的微笑没有变。

  但高马尾还是颤了一下。

  “说到底,摩斯坦同学原本是可以做到的。照顾L同学也好,教他唱歌也好,留在他身边也好,叫那个奇怪的称呼也罢,原本都是可以的。但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搞没的。”

  露西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倒是先愣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是叹息,就好比之前圣诞结束后为福尔摩斯的小提琴居然是玛丽和L同学一起找到的时候一样。

  这让灰发少女很不舒服。

  她其实不想可惜摩斯坦小姐,可偏偏那种可惜是真的。

  “所以。”少女用一根勺柄堵住了自己的表情,免得脸上那点不该有的复杂被对面的蜘蛛抓到,“这件事照顾L同学也好,教他唱歌也好,做罗兰也好,由我来做,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

  “……原来如此。”

  金发少女的声音很轻。

  “勒布朗同学既是假罗宾,也可以是假罗兰,听起来像是什么三代主角一样。”

  露西率先发觉不对劲,询问道:“那一代主角是什么?”

  玛丽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演绎上出了一个微小的裂缝,这可是圣诞黄昏陪柯基找福尔摩斯的小提琴时说的话。教授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但玛丽·摩斯坦偶尔会在某些特定的和柯基有关的话题上,面具和脸之间的缝隙会在不经意间露出来。

  “是个银发吧。”

  金发少女把目光移回远处,声音恢复了平静。

  银发是福尔摩斯小姐?

  灰发少女的脑子转了一圈。

  福尔摩斯是银的,摩斯坦是金的,勒布朗是灰的。

  “原来是银金灰啊。”

  露西忽然理解了什么。

  一代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和卢西安。

  二代是玛丽·摩斯坦和卢西安。

  三代是自己。

  不对。

  三个都是,或者说三个都不是,因为L同学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一代,他只是一直站在那里,从银到金到灰,每一个颜色走过来的时候他都在。

  他是所有人的——

  露西没有想完这个句子,因为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我回来了。”

  卢西安端着纸托盘出现在树荫下面,三份香草,衬衫领口有一小片不太显眼的湿痕。

  “怎么这么久?”露西下意识问了一句。

  “排队。”卢西安把冰淇淋分了,“中间出了点小意外,冰淇淋洒了,摊主重新打了一份。”

  “洒到哪里了?”

  “脖子上。”

  露西的视线立刻扫到了领口那片泛潮的痕迹,紫色的眼睛圆了一下就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还没还的手帕——

  “不用了,已经擦过了。”

  “可是还湿着——”

  “自然风干就好,三月的风正合适。”

  灰发少女鼓了鼓嘴,但还是把手帕收了回去,不过收回去之前手指在手帕的边角上捏了一下,大概是对这种无法插手的事感到了某种微小的挫败。

  旁边的玛丽接过冰淇淋咬了一口,但眼睛扫过了一眼卢西安领口的那片湿痕,然后很快移开了。

  “既然勒布朗同学教了学长这么久,不如我们三个人合一下?”

  “合?”

  “学长唱男声部分,我来唱搭档的部分,勒布朗同学在旁边听音准和气息做纠正。”玛丽的语气非常正经,“毕竟到时候站在台上的是我和学长,勒布朗同学作为教学方在旁边实时调整,这样效率最高。”

  露西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卢西安。

  这个提议无懈可击,甚至可以说是今天下午三个人之间第一个没有任何弦外之音的建议。

  歌剧院首唱的搭档是玛丽和L同学。

  教歌的老师是露西。

  三个人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分工。

  至于那些位置之外的东西,谁是莫兰谁是罗兰谁是外人谁是妈妈,现在不重要。

  现在重要的是把歌练好。

  “我觉得挺好的。”卢西安先点了头。

  “那就这样吧。”

  露西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的不甘心和不合时宜的可惜一起咽进了肚子里,连同已经化得差不多的冰淇淋。

  “我来听。”

  三个人就这样在动物园的长椅旁边开始了第一次正式的合练。卢西安唱男声部分,声线比上午露西单独教的时候稳了很多,大概是因为搭档的女声作为参照,音准的锚定更容易了。

  玛丽唱女声搭档的部分。

  露西坐在旁边听着,手里的冰淇淋勺叼在嘴里。

  一个金色,一个灰色。

  阳光打在他们身上的角度刚好让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了一小块。

  好搭。

  好气。

  但也好好听。

  练到黄昏的时候,太阳终于从毒辣变成了温柔。

  “今天就到这里吧,天快黑了。”

  “那我先走了。”玛丽站起来,整了整贝雷帽,“学长和勒布朗同学……慢走。”

  “摩斯坦小姐也慢走。”

  灰发少女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点。

  玛丽转身往动物园出口的方向走去,声音飘回来了。

  “对了,勒布朗同学。”

  “嗯?”

  “关于那个称呼的事。”

  露西的耳朵竖起来了。

  “感觉似乎不是很好的称呼,所以还是不要在拐弯抹角地叫了,毕竟理论上也只是三代。”

  露西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睛圆圆地瞪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转角。

  “才不是!!!”

  少女的反驳声在动物园的暮色中炸开来,惊飞了附近树上三只正在打盹的鸽子和一只不明物种的小鸟,但被反驳的人已经走远了。

  旁边的卢西安看了一眼满脸通红到快要冒烟的露西,把最后那杯没喝完的水递了过去。

  “你先降降温。”

  “……L同学以后绝对不许叫任何人妈妈。”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叫过。”

  “反正就是不许。”

  “好。”

  “真的不许。”

  “好好。”

  灰发少女把水杯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流到下巴上,她也顾不上擦。一半是被摩斯坦小姐最后那句话气的,另一半是被自己居然无法完全反驳这件事气的。

  三月的暮色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来。

  远处动物园的广播开始念闭园通知了。

  “该走了。”卢西安站起来。

  “……嗯。”

  少女跟在青年后面往出口走,走了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Maman c‘est……(妈妈是……)”

  由于这次真的太小声了,因此青年实在是没听清后面接了什么。

  “你又说法语了。”

  “我说的是动物园的法语翻译做得不太好。”

  “……这哪里有法语翻译?”

  “到处都有。”

  ……

  贝克街221B。

  卢西安推开门的时候,哈德森太太正从厨房端着一壶茶往客厅走。

  “华生先生回来啦!天哪你这一身汗——”

  “今天太阳太大了。”

  卢西安把外套搭在衣帽架上,后背湿了一大片,领口的痕迹也被汗浸得更深了。

  “今天的伦敦确实离谱。”哈德森太太摇着头,“茶刚泡好的,要来一杯?”

  “先洗个澡。”

  “也好也好,水应该是热的,啊不对。“老太太忽然想起了什么,“福尔摩斯小姐刚用过,可能还得等一会儿。”

  卢西安上楼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

  推开门,浴室里弥漫着一层没散尽的水雾,镜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能闻到夏洛特用来泡澡用的那种不知道是什么但总之绝对是某种化学试剂恰好闻起来像花的气味。

  墙角的毛巾架上挂着一条叠得不太整齐的浴巾。

  这是夏洛特的叠法,或者说夏洛特根本不叠,只是洗完澡之后随手往架子上一搭,但因为每次搭的位置都差不多,久而久之浴巾就自己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方式。

  将水调好温放水后的卢西安躺在浴缸里,就这样一整天积攒的黏腻感和疲倦被冲走了大半,灰发青年闭着眼靠在浴缸壁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下午的一些事。

  就在水声哗哗的间隙里——

  有人敲门了。

  “金鱼。”

  夏洛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

  “……什么事?”

  “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哪件。”

  门外沉默了一下,夏洛特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次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

  “今天下午的时候我问过哈德森太太了。昨天早上许愿基金会的温德尔来找你和摩斯坦参加歌剧院的活动,三月二十日之前给答案,四月中下旬在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演唱。”

  “……对,温德尔之前来找过我,说新大陆的剧团根据情人节的事写了一首歌,想让我和摩斯坦去首唱。”

  “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那首歌是关于怪盗和助手的。”

  “所以?“

  “词写得挺好的。”

  “这不是理由。”

  “但不是我给你写的歌。”

181:原来是亲爱的福尔摩斯啊(7.k)(刷新一下)

  夏洛特想起来金鱼确实给自己写过歌。

  那还是刚搬进贝克街221B的第一天晚上,自己在起居室里拉了一曲帕格尼尼的第二十四首随想曲。曲子拉的时候金鱼就开始写了,据其所述是只属于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歌。

  直到现在夏洛特都认为金鱼这个不属于艺术学院的人写歌的能力很糟糕,大概和他写的探案集的第一篇一样糟糕,毕竟从专业角度来说大概也不如从哈德森太太嘴里听到的那些新大陆剧团歌曲的片段。

  可糟糕归糟糕。

  收件人却很明确。

  是只写给夏洛特·福尔摩斯的。

  因此这个瞬间夏洛特·福尔摩斯感觉自己出现了一个不太协调的偏差。

  “按照之前金鱼你的意思。”银发少女靠在浴室门外的墙壁上,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下,“那首歌是我拉小提琴,你唱。说起来那么久了,歌词写完了吗?”

  浴缸里传来水声晃动的声音,夏洛特认为大概是金鱼调整了一下姿势。

  “差不多了。”

  “开头是什么。”

  卢西安靠在浴缸壁上想了想,水面因为青年调整姿势的动作晃了一下。

  “你是信的开头——”

  “亲爱的?”

  夏洛特的声音几乎是踩着卢西安的这句话接上来的。

  浴缸里安静了。

  “……你说什么?”

  “信的开头不就是亲爱的吗。”夏洛特的语气非常冷静,“书信体的标准格式,Dear加上收件人名称,这是写作的基础规范。”

  “夏洛特,我说的是——”

  “所以歌词的第一句是Dear Charlotte对吗?”

  “……不是。我说的歌词是你是信的开头。”卢西安有些无奈,“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是一切的起点,就像信的第一行一样,不是在叫你亲爱的。”

  “金鱼,在书信体的语法结构中,信的开头这个位置上按照英语写作的标准范式,应该填入Dear。”夏洛特的棒棒糖换了一边,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这是从十六世纪开始就被广泛承认的格式,连女王陛下给首相写信都遵循这个格式。”

  “……”

  “所以从语义学的角度来讲,金鱼你写的你是信的开头,等价于你是Dear,等价于——”

  少女的棒棒糖转速慢了。

  “你是亲爱的。”

  卢西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

  因为这套逻辑就像夏洛特平时分析案件受害者的死亡时间一样严丝合缝,从前提到推导到结论,完全没有给驳斥留下任何缝隙。但问题是被推导的对象是一句歌词,而得出的结论是——

  你是亲爱的。

  虽然严格来说是她自己推导出来然后替他说的,但在逻辑上这个结论确实成立,所以从形式上来讲等价于卢西安承认了。

  灰发青年决定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来进行抵抗。

  “夏洛特,那只是歌词。”

  “歌词不能用语义学分析?”

  “……能。”

  “那为什么不能得出这个结论?”

  “因为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会让浴缸里的我很难继续洗澡。”

  言语落下后,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停了,随后又恢复了原速。

  “金鱼洗澡和歌词的语义无关。”

  “有关。”

  “怎么有关?”

  “因为你现在站在门外问的。”

  卢西安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被太阳晒出了某种程度的不要命,居然在和夏洛特·福尔摩斯隔着一扇浴室门进行这种性质不太明确的对话,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不过夏洛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仿佛刚才那段关于亲爱的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毕竟在福尔摩斯看来,该确认的已经确认了,没必要继续浪费金鱼的洗澡时间。

  “所以按照时间来看,你今天下午虽然名义上是去上课,但本质上是和摩斯坦一起对唱吧。”

  “练歌,而且——”

  “根据我在一楼检查金鱼外套上的痕迹来看。”夏洛特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右侧袖口有灰色的细粒粉末,成分和伦敦动物园围栏立柱底座的混凝土吻合;左侧衣摆下缘有两根马鬃毛,符合普通骑乘用马的特征——”

  “你连我外套都检查了?”

  “一楼衣帽架是公共区域,不存在隐私侵犯的问题。”银发少女理直气壮,“所以你们后来还去了动物园。在天气那么热的地方练歌,怪不得身上有冰淇淋的味道。”

  被单方面全部分析完的卢西安觉得自己连解释的必要都没有了,但还是说了一句。

  “其实还有露西也在。”

  “你们三个人又一起?”

  夏洛特的棒棒糖被咬了一口。

  “你这么说也没错——”

  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赤着脚的夏洛特·福尔摩斯穿着海蓝色真丝睡袍站在门口。

  银色短发还有一点湿润,大概是一个多小时之前刚泡过澡留下的痕迹,发梢上有一两滴水珠正犹豫着要不要掉下来,嘴里叼着草莓棒棒糖,青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了一眼浴缸的方向。

  浴室里的水雾很重。

  重到镜面上完全看不清人影,灯光透过水汽变得模糊又柔和,整个空间像是被一层暖白色的棉絮托着。浴缸里的水面冒着热气,而泡在热气最深处的卢西安只露出了脖子以上的部分。

  灰发青年看着站在门口的银发少女,表情管理做到了极致,也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夏洛特,你怎么突然进来了?”

  “有事告诉金鱼。”

  “不能等我洗完再说?”

  “等你洗完我可能不想说了。”

  少女走进来的那一瞬间,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了浴缸的形状。221B的浴缸是老式款,比普通浴缸宽了一圈,边缘的弧度很深,水位线在金鱼胸口的高度,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泡沫——

  一个多小时前自己刚泡过。

  当时就注意到,这个浴缸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其实也是足够容纳的,毕竟金鱼在冰库抱过自己,因此两人肩宽加起来在空间上并不构成——

  夏洛特把棒棒糖咬了一口。

  用清脆的声响打断了自己正在往不该走进去的方向滑行的推演。

  毕竟此刻水雾太重了,在这种湿度条件下皮肤表面的温度调节效率会显著降低,如果两个人同时泡在热水里,体温的叠加效应可能导致核心温度上升到——

  银发少女又咬了一口。

  可以了。

  “今天下午回来之后,我拿到了苏格兰场的走访记录。”

  终于说正事了。

  卢西安在浴缸里微微坐直了一点,这个动作让水面从胸口的位置降到了肋骨附近,热气从水面和皮肤的交界处蒸腾起来。

  “最近两三天内伦敦没有突然死亡的记录。如果那具尸体不是安德鲁的话,那么死者大概率是一个在社会关系网络中已经被遗忘的人。”

  “没有生活来往,没有人会关注他的缺席。”卢西安接口。

  “所以也不会有人来报失踪。”

  两个人的思路在水雾中精确地对接上了。

  “那明天早上我们沿着那条河的周围找找?码头附近那些废弃的仓库和桥洞,通常是这类人的栖身之处。如果有人突然消失了,周围的人虽然不会报警,但可能会留意到。”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朝卢西安的方向晃了晃。

  “早上准时出发。”

  “好。”

  案件的部分就此结束了。

  但银发少女似乎没有走的意思,她选择靠在了洗手台边缘。

  “还有一件事。情人节那天晚上,迈克罗夫特找了我一趟,他说让我准备一下,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需要迈克罗夫特亲自带你去见?”

  “不太清楚。”夏洛特的棒棒糖从右边换回左边,“他没有透露太多,只是说大概要花点时间,所以届时我大概会有一段时间不在贝克街。”

  卢西安在浴缸里看着天花板,水滴从头顶的管道接口处慢慢凝结,越来越大,最后掉下来砸在水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夏洛特·福尔摩斯说她会消失一段时间。

  “多久?”

  “不确定,迈克罗夫特说看情况,可能几天,也可能更长。”

  “去哪里?”

  “也不确定。”

  卢西安已然明白夏洛特·福尔摩斯不会无缘无故地在洗澡的时候闯进浴室来说一件事。之所以现在说,是因为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一个回应。

  如果在起居室里说,卢西安会思考,然后夏洛特就要等。

  可夏洛特·福尔摩斯不喜欢等。但在浴室里的话,金鱼跑不掉也避不开,只能当场给一个答案,或许换个思路在床上之类的也是一样吧。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请个假就行了。”

  “我没有让你请假。”少女的声音一下子快了,“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

  “你告诉我这件事,就是希望我知道。”青年在浴缸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你希望我知道,就是默认我会有反应。”

  “金鱼擅自代入了我的意图。”

  “你也擅自来浴室告诉我了。我虽然不是助手。”灰发青年没有理会这句反驳,“但好歹是传记作家,传记作家在身边记录素材是理所当然的。”

  “迈克罗夫特的事和探案集没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你提前告诉了我,那么我就有了准备。”灰发青年看了一眼水雾里那个安静的银色轮廓,“既然有准备,我去就比不去合理,对吧?”

  夏洛特没有回答,但棒棒糖重新开始转了。

  “这点随意。”

  银发少女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脚在地上踩了一下,像是准备走了。

  但最终还是没走。

  因为少女忽然发现了一件让自己感到困惑的事。

  自己站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从案件说到迈克罗夫特,话说完了,事情交代清楚了,按照正常流程应该转身离开浴室,回到起居室继续自己的事。

  但踩在潮湿地砖上的触感还在,从天花板的管道接口滴下来的水滴声还在,浴缸方向偶尔传来的水面因为呼吸而产生的极轻微波动声也还在。

  走廊里很安静,起居室里很安静,哈德森太太在楼下。

  但浴室里不安静,浴室里有金鱼在。

  夏洛特在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通常会选择回到有信息输入的环境里,信息输入越多的地方对福尔摩斯越有吸引力,图书馆好过卧室,案发现场好过图书馆,而金鱼在的地方——

  信息密度最高。

  这是逻辑。

  和别的无关。

  卢西安在水雾里被那道安安静静的视线盯得有些发麻。

  “……夏洛特,既然都说完了,那你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我在刷牙。”

  银发少女已经拿起了洗手台上的牙刷,挤了牙膏,开始非常认真地刷牙。

  灰发青年从浴缸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少女侧过去的半张脸和正在上下移动的右手,银色的短发因为湿气而弯曲地贴在后颈上,睡袍的领口因为低头的姿势而松了一些。

  “你不是刚洗过了吗。”

  “口腔清洁的频率和沐浴频率是两个独立变量。”少女含着牙膏泡沫含糊地说,“不存在因果关系。”

  “意思是你洗了澡但没刷牙?”

  “我先洗了澡,然后前往了起居室,之后在你泡澡后敲了浴室的门,对话消耗了时间,在对话结束后选择就地解决口腔清洁需求是最高效的方案。”

  “你可以等我泡完再刷。”

  “我没必要浪费时间。”

  “……你慢慢刷。”

  “我不需要金鱼的许可。”

  银发少女面不改色地继续刷牙,动作标准,但刷着刷着头偏了一个角度,方向刚好对着浴缸,可能是牙刷的角度需要根据口腔内部的结构进行调整,调整的过程中头部的朝向不可避免地会发生偏转,仅此而已。

  “夏洛特。”

  “……嗯?”少女含糊地回应。

  “你盯着我。”

  “我在看墙上的瓷砖缝隙有没有霉菌,眼下湿度容易——”

  “墙上没有瓷砖缝隙,是整块的。”

  “哦。”

  夏洛特把泡沫吐掉,用水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利落干脆,和平时的夏洛特一模一样。然后她把牙刷放入金鱼的杯子。

  “夏洛特,那个是我的杯子。”

  “221B的杯子不分编号。”

  “上面贴着标签的,左边是你的,右边是我的。”

  银发少女低头发现标签确实在,左边贴着C,右边贴着L,于是把牙刷从L的杯子里拿出来,放进了C的杯子里,动作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但说起来。”夏洛特放好牙刷之后转过身来,“金鱼之前说可以帮我刷牙。”

  “……那是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不算数?”

  “你要是想的话确实可以。”卢西安看着她,“不过现在不太行,因为我在泡澡。”

  夏洛特的青蓝色眼睛直直地看着灰发青年,似乎在计算一个泡在浴缸里的人怎样才能在不离开浴缸的前提下帮另一个人刷牙,以及这个行为在物理上和社交礼仪上分别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其实我只是说说。”

  少女的语气忽然收了回去。

  “我是一个身体健全的成年人类,口腔清洁属于基础的自理行为范畴,不需要另一个人来执行。同理,洗脸、穿衣、进食等日常行为也不需要外包。”

  “我也没说我要包这些吧。”

  “只是在为以后金鱼可能说的话提前补充,我什么都可以自己做,金鱼不需要过多的操心。”

  说罢,夏洛特便直直地走出了浴室。

  ……

  贝克街的另一边。

  卡姆登府二楼。

  露西·勒布朗此刻整个人缩在热水中,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灰色的头发散在水面上,紫色的眼睛半睁着。

  热水很舒服。

  今天走了一整天,在动物园里被太阳从头晒到脚,衬衫湿了干、干了湿的过程至少经历了好多次,连白色外套上的痕迹都跟着烘出了奇怪的甜味。

  因此回到卡姆登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进浴缸。

  少女把脸埋进水面,吐了一串泡泡,咕噜咕噜一直冒到水面上炸开,然后整个人浮起来,脑海里闪过了动物园的场景——

  和自己一样的灰色头发被太阳晒得热热的,那种温度被触摸的感觉。

  露西的脸从水面下慢慢浮上来,热水在脸颊两侧蒸出了一层红,连耳朵都变成了不正常的粉红色,不过在浴缸里反正也没人看到,所以无所谓。

  少女翻了个身,把下巴放在浴缸的边缘上,湿漉漉的头发从背后垂下来贴在肩胛骨上,紫色的眼睛望着浴室角落里挂着的那件白色外套。

  袖口还残留着冰淇淋的痕迹,浅粉色的印子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明天用肥皂搓两下就能洗掉了,可如果不洗的话……

  “和舍不得无关。”露西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只是懒得洗。”

  嗯。

  懒得洗。

  Très flemme(超懒)。

  浴缸里的水因为翻身的动作而荡了一下,水面上漂浮的泡沫被推到了角落里聚成了一小团。温度刚好的热水把一整天积攒在肌肉里的酸痛慢慢地泡开了。

  露西闭上眼睛,任由温热从皮肤表面一层一层地渗进身体里,可脑子却始终安静不下来。她把整张脸埋进了交叠在浴缸边缘的手臂里。

  “……不行不行不行。”

  少女用力摇了摇头,然后把脸抬起来,对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一次。

  一次不够。

  又深呼吸了三次。

  还是不够。

  “Calme-toi, Lucy(冷静,露西). Tu es Lupin, pas une collégienne(你是罗宾,不是中学生)。”

  可法语也没用,甚至更糟糕。

  因为用法语自我劝导的那一瞬间,少女的大脑突然冒出来一个非常凶险的联想,L同学现在正在跟着自己学法语啊,要是以后成功学会后想起自己说的这些天说的悄悄话……

  露西猛地坐直了。

  不对,人的记忆不可能那么好,而且自己也很小声了,更何况狐狸先生当时大部分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所以根本没听清。

  觉得安心的灰发少女从浴缸里站起来。

  热气从全身蒸腾而上,在浴室的灯光下形成了一层朦胧的白雾。她拿起挂在一旁的浴巾把自己裹好,浴巾和今天下午穿出门的那件外套是同一种白色。

  放在架子上的时候不显眼,裹在身上才发觉——

  啊,这原来是同一种白色。

  露西擦干头发,套上了从巴黎塞纳河边的市场淘到的淡紫色睡裙,袖口和裙摆上绣着很小的白色蝴蝶。

  当时还想着那么可爱的睡裙就只让自己穿着给自己看就行了,现在虽然也还是打算只让自己看的,但还是觉得可以让某个人单独来看的。

  穿好之后少女走到窗边。

  本来只是想拉窗帘准备睡觉的,但搭上窗帘的那一瞬间,她的视线穿过玻璃落在了对面,贝克街221B二楼起居室的窗口有一个银色的影子。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条贝克街对上了视线。

  卡姆登府二楼窗口的灰发少女,穿着淡紫色的棉质睡裙;221B二楼窗口的银发少女,穿着海蓝色的真丝睡袍。

  两个人的距离大概是一条马路的宽度,加上两栋房子各自的墙壁厚度。

  露西先抬起右手,朝着对面那扇窗户轻轻挥了挥。

  “晚安,福尔摩斯小姐。”

  声音当然传不过去,但露西的嘴型很清楚。

  对面的银发少女没有任何反应,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下,既没有挥手,也没有点头,就那样冷冷地站着,随后窗帘被拉上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身影就这样从窗口消失了。

  “福尔摩斯小姐果然是这样呢。”

  露西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说起来今天晚上本来是想叫L同学来屋子里坐坐的。

  回卡姆登府的路上鼓了一路的勇气。

  从动物园出口鼓到泰晤士河,从泰晤士河鼓到摄政公园,从摄政公园鼓到威斯敏斯特桥,最后终于在贝克街的路灯下面用很小的声音问了一句。

  “L同学,要不要来卡姆登府坐一会儿?”

  结果L同学说“今天太晚了,改天”。

  理由合理。

  天黑了,而且他说回去还要给福尔摩斯小姐做晚饭,可合理归合理,但还是有一点点……

  嗯。

  就一点点而已。

  露西从窗框旁边走开,最后在窗前的小桌旁坐了下来。

  说起来她自从上学期期末四人见面后就在想福尔摩斯小姐为什么会说怪盗莫里亚蒂缺母爱?最近在学校这些天才知道,是当时福尔摩斯小姐心情不好导致的,毕竟被赶来学校三个月。

  露西想了想那时候福尔摩斯小姐和L同学应该还不太熟吧?

  毕竟是上学期进学校后才认识的,因此说这句话大概只是根据怪盗的行为模式以及抓捕失败后心情不爽做的推断,跟L同学本人的行为其实没什么关系。

  不过这个判断本身挺有意思的。

  L同学确实一直在照顾别人,但被别人照顾的时候他总是很自然地把话题带过去。所以L同学才不缺爱,缺的是有人照顾他。而照顾L同学的人现在应该是——

  灰发少女的脸忽然又烧起来了。

  如果L同学真的叫了,那应该只叫我一个人就好了吧,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露西·勒布朗的脸红到了在法语里都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的程度。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这种想法太过分了。

  可是明明就是这样想的嘛。

  L同学照顾了那么多人,所以被照顾的时候应该只有一个人来照顾就够了,不需要那么多,不需要福尔摩斯小姐,不需要摩斯坦小姐,只需要自己。

  “……Je suis horrible(我太过分了)。”

  明知道这种想法不该有,可心脏就是不听话。越想越觉得理所当然,越觉得理所当然就越觉得羞耻,越觉得羞耻偏偏越控制不住地继续想下去。

  露西站起来,重新拉开窗帘的一角,重新看向对面。随即想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如果福尔摩斯小姐突然被L同学叫一声那个称呼的话,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用那种极其冷漠的表情看过来,说一句:“称谓的选择应基于社交语境中双方的实际关系层级,而非单方面的情感投射。建议金鱼调整修辞策略。”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露西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笑完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太好笑了。

  说到底,作为怪盗的露西·勒布朗在来伦敦之前就已经分析过一件事了,如果要照顾L同学的话,不只要打败摩斯坦小姐就行的,还有福尔摩斯小姐。

  而且福尔摩斯小姐这一关可能比摩斯坦小姐更难。

  “不过嘛,就算是一代主角又怎样。”

  毕竟怪盗罗宾从来不怕任何人。

  “有机会的话——”

  露西把窗帘拉上,转身扑到了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淡紫色睡裙的裙摆在床单上摊开来,白色蝴蝶的刺绣在灯光下微微闪着。

  “总有一天也要让英格兰的福尔摩斯小姐认输才行。”

  少女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

  “毕竟我可是法兰西的怪盗罗宾。”

今日请假外加目前的悬赏

  如题,这大概是本月最后一次请假了,毕竟已经没有请假条保全勤了()

  然后五月至今的悬赏是月票51,推荐3,刀片4,打赏4,

  一共62,加上上个月的31,也就是93,

  目前已经还了43,还欠50,也就是十万字,感觉还行,问题不大,努把力就行(

  往后的悬赏依旧算的,就当是长期悬赏了。

  顺便说说案件结束后就是小妹和牢福的谢林福德,因此可以期待某位不知名的莫里亚蒂女士在四月中被某怪盗小姐和慢启动的侦探一同拷打,然后在歌剧院登台前的时候看见啃嘴子的剧情,嘻(

182:金鱼是金鱼,不是企鹅(7k5)

  次日清晨。

  伦敦很少有连续两天出太阳的日子。

  上一次发生这种事,老人们记得是好多年前的某个春天,连卖报的小孩都因为没法借“今天天气不错您来一份吗”开场而郁闷了好一阵,但今天太阳又出来了。

  卢西安和夏洛特沿着南岸的码头区往东走,目标是那些散落在河岸沿线的废弃仓库和桥洞。

  按照昨晚的推断,如果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不属于安德鲁,那么真正的死者十有八jiu是一个已经和社会完全没有交集的人,而在码头区这样的人随处可见。

  第一个桥洞在沃克斯豪尔桥的南侧,老远就能看见几团裹着破毯子的身影蜷在桥墩底下。

  夏洛特在桥洞入口的位置停住了。

  因为她注意到卢西安径直走进了桥洞,到了最近的一个蜷缩者面前蹲下去了,直接压在桥洞地面的泥灰上。少女很久之前就发现自己已经习惯金鱼这种一如既往的V字形状了。

  “早上好,打扰你休息了。”

  破毛毯里露出了老人布满皱纹的脸,眼神里满是戒备。在码头区蹲下来找人搭话的人不多,但凡有要么是巡警,要么是传教士,前者得躲,后者得听,都不怎么舒服。

  “……你找谁?”

  “想问问,最近有没有以前常待在这一带的人突然不见了?”

  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

  “谢谢。”

  卢西安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人。

  夏洛特靠在桥洞入口的石壁上,嘴里的草莓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青蓝色的眼睛一直挂在金鱼的后背上,从纯粹的调查效率来讲,这套做法完全没有必要。

  站着问和蹲着问获取的信息量是一样的,取决于问题本身而不是膝盖的角度。

  但从实际效果来看——

  金鱼问第三个人的时候,旁边一个原本装睡的老人忽然自己翻过身来了。

  “你问的是不是那个看杂志的?”

  卢西安转过头:“看杂志?”

  “东边那个仓库里的那个托尼,天天翻什么工业杂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老头打了个呵欠,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好几天没见到了。不过这种事也正常,大家在这里嘛,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找到别的地方就搬了,被巡警撵了就换一片,有时候——”

  不用说完。

  桥洞里每个人都知道有时候后面接的是什么。

  “谢谢您。”

  卢西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糊了一层灰泥。夏洛特从石壁上直起身子跟上去,两个人沿着河堤走了一会儿后,少女把棒棒糖从右边换到了左边,然后开口了。

  “金鱼倒是对这种地方挺习惯的。”

  “前些年在码头给人搬建材赚生活费,有时候干晚了懒得往回走,就找这种地方凑合一夜。”

  夏洛特当然知道。

  上学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金鱼样子的这些数据在第一天就被夏洛特·福尔摩斯完整地记在思维殿堂中。但记住是一回事,亲眼看着又是另一回事。

  “金鱼的体温调节能力应该比一般人强,长期在低温环境下入睡会迫使机体自适应地提高基础代谢率以维持核心温度,这就解释了你为什么冬天总比别人穿得少。”

  “可能吧。”灰发青年配合地接了一句。

  “不过——”

  夏洛特的脚步变慢了。

  “以后不需要了。”

  卢西安才发现身后没有跟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银发少女站在晨光里,咨询侦探的正装裹得严严实实,脖子上那根蓝色的围巾系得有点紧,一缕银色的短发不服管教地翘在额头上方。

  大概是今早起得太急,没来得及梳。

  福尔摩斯自己也察觉到了那缕翘毛,伸手去按,按了一下没按住,又按了一下还是翘着。

  “贝克街的暖气虽然时好时坏,”少女放弃了那缕头发,把手收回去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飘到河面上,“但至少比桥洞好。”

  卢西安往回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把那缕翘起来的银色短发按了下去。碰到的那一瞬少女肩膀不可察觉地绷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福尔摩斯依旧看着河面没回头。

  “其实学校宿舍的暖气也还行。”

  灰发青年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可惜被金鱼的前室友给炸了。”

  而当夏洛特的脚步重新跟上来的时候,棒棒糖的转速比刚才快了点,以及放在口袋里的左手食指弯了一下。

  ……

  两人继续往东,走到第二座废弃仓库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仓库侧门半掩着,里面什么都看得见但什么都不清楚,角落里堆着废旧的麻袋和歪倒的木箱子,空气里悬浮着灰尘和霉味。

  仓库最深处的角落,几本工业杂志散落在翻倒的木箱旁边,有几本的书胶已经裂开了,还有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标记。《英国工业评论》、《蒸汽与机械》、《帝国工程学报》——

  这些东西不是一般流浪汉会看的。

  “空了三到四天。”夏洛特蹲下来扫了一眼地面上的灰尘分层,“毯子折痕被填平了,麻袋上的体温残留完全消散,结合这个月份的夜间均温,吻合。”

  “和尸体的推算时间一致。”

  卢西安把杂志翻到扉页,上面有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名字,但现在已经模糊了大半,随后把杂志放回原处,站起来。

  “走吧。”

  仓库外面的阳光比里面亮了不止十倍,所以走出来的瞬间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

  “河里的尸体有可能就是这个流浪汉。”夏洛特把棒棒糖换了个方向。

  “没法证明。”卢西安靠在外墙上,“面部毁了,指纹毁了,火烧过了。仓库里的杂志只能证明以前有个人住在这儿,但证明不了他就是河里那一个。”

  “凶手拿这具尸体替换了安德鲁。在无法精确辨认的前提下制造合理误认,加上酒馆那个假的下午四点目击,足以让苏格兰场默认死者就是安德鲁。”

  “而安德鲁本人——”

  “早就死了。”夏洛特说,“死的时间比谁以为的都早。”

  可惜一时之间仍旧没有什么好办法来破解这个局面。

  因此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灰色的泰晤士河在远处无声缓慢地流着,什么都带走但什么也不留下。

  “感觉挺可惜的。”

  卢西安忽然说了一句。

  “金鱼又可怜起来了?”

  福尔摩斯这次和刚刚的语气里都没有丝毫的嘲讽,就只是一种奇妙的、耐心的确认。

  “不至于,我是觉得本来不用走到这一步。”

  “这话怎么讲?”

  “安德鲁算不上什么好人。长期家暴,离婚了还纠缠,跟着苏珊要钱,威胁要找格温。”卢西安的目光落在河面上,“如果苏珊真的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动了手,我能理解。”

  夏洛特的棒棒糖转了一下就不转了。

  “她大概不是想杀人,只是到了那个份上实在是退无可退了。”青年叹了口气,“这种情况放在法庭上,典型的防卫过当。如果当时就去苏格兰场自首,考虑到安德鲁那些恶劣的前科,再加上她作为弱势单亲母亲的处境,如实供述,找个还过得去的辩护律师……”

  “几年有期徒刑。”夏洛特替他把结论说出来了。

  “甚至大概率缓刑。”卢西安点头,“可没有这么做,所以性质就完全变了。”

  “从防卫过当变成蓄意掩盖,量刑要翻好几倍。”

  “对,所以可惜。”

  “金鱼没必要替一个嫌犯惋惜什么。破案就行了,谁杀的、怎么杀的、证据链怎么构建,这是咨询侦探的工作。至于判多少年,值不值得同情,那是法官和陪审团的事。”

  河风吹过来了,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面朝河那个方向随便晃了一下。

  “当然,毕竟你是金鱼,所以会这么想也不奇怪。这算是一种系统性的优先级排序偏差。”

  “听起来像在教育我。”

  “客观评价罢了。”

  “评价结果呢?”

  夏洛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目光从卢西安身上移开,看向了河面。

  “……你自己觉得好就行,反正是擅自的。”

  灰发青年没有追问,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随后远处一辆黑色的马车沿着石板路缓缓驶近,没有家徽,没有政府标识,但光是看车厢的漆面和马匹的品种,答案就已经写在上面了。

  笑容温和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从车厢里探出身子来,一手拎着那把永恒的黑伞,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车厢后排还坐着詹姆斯·邦德。

  “早。两个人一起查案,看着挺好。我运气也挺好。”

  夏洛特连眼皮都没抬,棒棒糖转了一圈算是打了招呼。

  “这句话应该由我们来说。”卢西安开口,“邦德先生怎么会和迈克罗夫特先生一起?”

  邦德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

  “临时搭车,军情六处和迈克罗夫特先生偶尔有业务往来。”

  “这样啊。”卢西安点点头,“迈克罗夫特先生,我之前听夏洛特说你打算带她去见一个人——”

  “噢?”迈克罗夫特笑眯眯地看向妹妹,“你告诉他了?”

  夏洛特面无表情。

  “在浴室里说的。”

  007对此表情镇定,连带着迈克罗夫特的笑容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特工不好说是在想什么,但迈克罗夫特明显是了解自家妹妹的,因此说是在浴室里说就只是在里面说,并不会发生别的。

  要真还发生了什么就不好说夏洛特·福尔摩斯了,不过比起之前也还能算是个大进步吧。

  因此被誉为大英帝国本身的男人就只是这样说:

  “我也不意外。若不是确定了你早晚会憋不住告诉华生,我就不让你知道了。”

  “所以说是什么人?”卢西安直接问。

  迈克罗夫特的黑伞在地面上转了一圈。

  “我们有一座不可战胜的堡垒,用来关那些没办法关进普通监狱的人。有些人的危险等级超出了常规体系的承受上限,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属于最高机密,连名字都不能让外界知道。”

  “黑址。”

  卢西安说。

  即一个不被政府承认、不在任何地图上、完全游离于法律管辖之外的秘密设施。

  “直白了些,但意思对。”迈克罗夫特点头,“安全性毋庸置疑。除了关押区之外,里面还有一个和数国联合开设的机密军事实验基地,叫做巴斯克维尔。”

  卢西安感到有些奇怪。

  因为原著探案集里《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达特穆尔荒原上的黑犬传说,整个故事的核心就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庄园和笼罩其上的恐怖迷雾。

  用这个名字来命名一座不在地图上的秘密军事基地……感到有些微妙。

  “管那地方的人是谁?”

  迈克罗夫特转头朝马车里看了一眼。

  “007知道。”

  邦德从座位上坐直了些,蓝眼睛扫了一圈眼前这个奇妙的组合,两个福尔摩斯和一个华生。

  “我的老搭档,006,艾利克·特雷维扬。退役之后听了迈克罗夫特先生的建议去了那个地方。具体是什么,老实讲连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不差。毕竟艾利克连老婆孩子都接过去了,能让一个专业特工愿意把家人搁在那儿的地方,至少说明住着不会出什么问题。”

  “所以非常安全。”迈克罗夫特点头。

  夏洛特啃了一口棒棒糖。

  “所以说到底你带我去那儿做什么?”

  迈克罗夫特久违地沉默了,脸上常年挂着的政客式微笑收了起来。

  “夏洛特,我对你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变过,所有的生命都会终结,所有的心都会破碎。”

  夏洛特的棒棒糖停了。

  “但现在我觉得不太一样了。”

  迈克罗夫特的目光从妹妹身上移到卢西安身上,又移回去,评估结果应该让他挺满意的,因为嘴角又弯了弯。不过这位英国最有权势的男人其实自从蜂巢案后就对两个人的情况总是如此就是了。

  “这样吧,你知道我提过的,新大陆那个新犯罪集团背后的人,我管其为不需要名字的人。”

  “那又怎么样?”

  “等你去过那个地方之后。”迈克罗夫特的黑伞竖在地面上转了转,“我认为你的能力,早晚可以完成一件连新大陆的可伦坡和埃勒里·奎因都迟迟做不到的事。”

  卢西安沉默了。

  可伦坡和奎因,一个是新大陆的传奇刑警,一个是天才推理侦探,位于新大陆的他们做不到的事必然是——

  “是什么?”夏洛特问。

  007这时开了口。

  “揭露其真名和身份。这事在圣诞夜次日我和各国情报人员联络的时候就讨论过了,当时迈克罗夫特先生说要尊重您本人的意见。”

  夏洛特看了眼卢西安,随即如此回答。

  “等之后吧。目前还没到时候。”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不过卢西安忽然转向了邦德:“邦德先生,你对之前遇到的那个罗兰怎么看?”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现场三个知情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夏洛特知道卢西安就是罗兰,所以棒棒糖的转速慢了一拍;迈克罗夫特在琢磨大概率是怪盗莫里亚蒂的卢西安到底是不是怪盗罗宾的骑士助手罗兰。

  而邦德则完全不知道面前这个问他问题的华生就是那天晚上戴着狐狸面具和自己在屋顶上打了一架的罗兰,所以他给出了一份非常真诚详尽的评价。

  “说实话,超乎预期。”

  特工靠在座椅上。

  “一开始我以为他跟莫兰是一个路数,后勤型的,类似我们军情六处Q部门那种角色,给主要人物递道具和情报的。结果真打起来才发现,这位罗兰先生的格斗水平,怎么说呢,我感觉如果圣诞夜的时候罗宾带着罗兰一起来,赢的铁定是她们那边。”

  “这么厉害?”

  卢西安配合地露出了一个不算夸张但足够诚恳的惊讶表情。

  “何止。”

  邦德越说越来劲了,大概因为过去一周多,他已经在酒吧和同僚面前讲了好几遍这个故事,叙事结构被自己反复打磨得相当流畅。

  “反应速度匪夷所思。我有两次佯攻,出手的角度连我自己在出拳前都没确定,属于纯本能的即兴反应,结果罗兰全化解了。步法也很离谱,那么窄的屋顶平台上,每一步都踩在力学最优解的位置上——”

  卢西安的表情变成了困惑。

  因为他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厉害。邦德描述的所有场景他都亲身经历过,但从007嘴里说出来之后,总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超级高手。

  包括但不限于比如“罗兰最后那一击的力度经过我的计算大概有一千磅”、“身法在月光下神乎其神,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如果不是我主动拉开距离控制节奏,后果不堪设想”等等。

  因此卢西安被吹得一愣一愣的。

  其实邦德说的有真有假:基本事实是真的,但对每一个细节的解读都被添加了至少诸多的滤镜。这也合理,毕竟007自己没抓住罗兰,把对手的水平往上抬一抬,自己输得也体面些。

  迈克罗夫特笑着看向邦德:“这些话是现在才编的吧?007。”

  “这倒不至于。”

  邦德犹豫了一下,之后说了一件让卢西安差点绷不住的事。

  “摩斯坦先生的酒吧,你们都知道在哪吧?就伦敦大学旁边那家。我前些日子在那儿喝酒的时候,就跟摩斯坦先生提过,觉得莫兰比不上罗兰。”

  毕竟,詹姆斯·摩斯坦就是塞巴斯蒂安·莫兰。

  虽然邦德说的“莫兰”指的是怪盗的助手莫兰、世人眼中老莫兰所扮演的那个角色,但本质上就是007跑到莫兰本人的酒吧里,端着莫兰本人调的酒,对着莫兰本人的脸说:

  我看莫兰不如罗兰。

  喝完了还点了第二杯。

  卢西安想象了一下当时老管家的心理活动,觉得大概是复杂的内心独白——

  “我看摩斯坦先生当时的表情挺高兴的。”邦德又补了一句。

  当然高兴了。

  被贬低的又不是真正的他。这就好比有人跑到一个人面前说“你的替身不行”,本尊自然是乐呵的,甚至可能还在心里琢磨今晚给这位实诚的特工先生多加一盎司的威士忌……

  不过估计也不清楚怪盗的助手莫兰说的是玛丽,要是知道或许态度会变。

  “说起来。”迈克罗夫特随口接了一句,“摩斯坦一家也是去年才搬回伦敦的,大概是因为女儿的学业问题吧。”

  胖子把这个话题轻飘飘地带过去了。

  很快马车到了分别的地方,卢西安从靠着的墙壁上站直身体。

  “我下午还要去一趟学校。”

  “去吧。”迈克罗夫特点了点头。

  灰发青年和夏洛特对视了一眼。

  “那我先走了。”

  “嗯。”

  夏洛特应了一声,嘴里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卢西安下车转身沿着河堤的方向走远了,灰色的身影在少女眼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在了街角。

  ……

  马车里安静了。

  迈克罗夫特看着卢西安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头来,和同样转过头来的妹妹对上了视线。

  “你就这么让企鹅走了?”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卡住了。

  “……你说什么?”

  少女的眉毛皱起来的速度快得不科学。

  毕竟在福尔摩斯所有已知的恼怒等级中,对苏格兰场的日常嫌弃大约排在三级,对哈德森太太打扰实验排在五级,对有人把她的化学试剂和厨房调味品搞混排在七级——

  而此刻这种恼怒的等级大概在九级左右。

  “为什么要叫金鱼企鹅?”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直直地指向自家哥哥的方向,“你不是该叫金鱼吗?还有企鹅是什么意思?”

  迈克罗夫特忍不住笑了。

  “给你们转交海军协定案的时候遇到波罗先生,我当时想到的。毕竟企鹅不怕冷嘛——”

  话说到一半,迈克罗夫特自己愣了一下。

  当时他面对波罗的比喻随口把夏洛特比作南极,因为在迈克罗夫特的整套评估体系里,夏洛特·福尔摩斯就是这么一个存在:和所有温暖的东西保持着一整个大陆的距离。

  那么华生就是能在南极活下去的企鹅,在所有动物里只有企鹅可以在零下几十度的冰面上站着不走,虽然当然怕冷,但还是选择留下来。

  这个比喻本身没有问题。

  但问题在于在迈克罗夫特的绝密私人手账里,被关在谢林福德监狱中的欧若斯·福尔摩斯的代号就是南极洲。

  说起来南极洲的冰面虽然最冷、最远、最荒凉,却也是这颗星球上反射阳光最多的地方。

  迈克罗夫特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收起来了,重新看向妹妹,这才发现夏洛特还在瞪他,青蓝色的眼睛里那股不满完全没有消散的意思,嘴里的棒棒糖被狠狠咬掉了一个角。

  “你还没解释,迈克罗夫特。”少女说,“你为什么要给金鱼起别的称呼。”

  “我只是随口一说,不要误会。”迈克罗夫特忽然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语气,“说起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发生的事吗?”

  夏洛特没有立刻回答。

  “很多的人都感觉被你孤立了。”

  “只是没有接触的必要。”

  “所以我觉得如果现在说我是大英帝国的话。”迈克罗夫特用伞尖在马车的地板上慢慢画了一个很大的圆,“那你就是南极洲,差不多就是这样。”

  远和冷,又和所有人隔着一整个地球。

  夏洛特看着地板上那个圆,棒棒糖被很用力地换了一边。

  “无聊透顶的比喻,比金鱼的比喻还要差。”

  迈克罗夫特在心里挑了一下眉。

  因为夏洛特说的是比金鱼的比喻差,因此说明在她的评价体系里,金鱼已经成了比喻质量的基准线,低于金鱼的就是差的,而高于金鱼的大概不存在。

  紧接着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回右边,仿佛只是顺势补了一句客观陈述——

  “金鱼就是金鱼,企鹅是别的东西。请不要混淆,迈克罗夫特。”

  迈克罗夫特维持住了脸上的微笑。

  但心里默默把夏洛特的恼怒等级又往上调了一级——

  十级。

  因为对自家妹妹来说,请不要混淆这种用词出现的频率可能堪称难得一遇。

  邦德从头到尾把这段对话安安静静地听完。

  觉得福尔摩斯家的人讨论人际关系的方式和正常人确实不太一样,动物代号、大陆比喻、地理学隐喻,这些东西如果放在军情六处的分析框架里,大概会被归类到一个相当冷门的子目录下面。

  叫什么来着——

  “以南极生态系统为基础的情感关系”。

  邦德决定今晚回去找詹姆斯·摩斯坦交流一下,顺带喝几杯摇晃的。

  ……

  伦敦大学学院的正门台阶一共十七级。

  卢西安知道这个数字是因为上学期十二月早上等夏洛特的时候数过。

  毕竟有一次是夏洛特忽然问金鱼知道这个台阶有几级吗,他说不知道,少女的回答是十七级,质数。设计者可能是个数学爱好者,也可能只是巧合,但我倾向于前者。

  从那以后卢西安每次走这个台阶都会想到这件事。

  今天卢西安刚迈上第三级,就看见手里拎了只帆布袋的亚瑟从门里走出来了,整个人看上去不像去上课,倒像是打算出一趟远门。

  “L先生。”

  “亚瑟助教。”

  助教的目光在卢西安膝盖上残留的灰泥痕迹上扫了一下,同时在心理大概已经判断出那层灰泥属于什么地方了。

  “案子怎么样了?”亚瑟问。

  “还在推。”卢西安靠在台阶的石栏杆上,“有几条线索,但缺一个关键的东西,没法证明河里那具尸体到底是谁。”

  “听起来是个挺费劲的案子。”

  “夏洛特觉得不算太难。”卢西安笑了一下,“她说逻辑链是完整的,只是证据链还差一截。”

  “福尔摩斯小姐的判断一般不会错。”

  “一般是不会。”

  风把树上的一片叶子吹了下来,亚瑟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L先生下午有课?”

  “有。”

  “去吗?”

  “……这个问题从助教嘴里问出来怎么听着像在教唆逃课?”

  “我只是在询问一个成年人对自己时间的支配意愿。”亚瑟的表情纹丝不动,“和我的助教身份没有因果关系。”

  卢西安觉得亚瑟有时候说话的方式和夏洛特有几分神似,都是那种明明可以用几个字说清楚的事情非要用几十上百的字绕一圈,绕完了之后对方还没法反驳,因为每一个字在逻辑上都无懈可击。

  可能天才都是这样的。

  尤其是按照灰发青年的猜想,这场案件的嫌疑人最大可能就是眼前的助教。

  “先看情况吧。”

  闻言,

  此刻亚瑟的眼神里出现了犹豫。

  毕竟一个把所有精力都花在数学上的人,在人际交往方面的犹豫,总是比别人更显眼一些。

  尤其是眼下对作为怪盗、教授、医生的卢西安来说更明显了。

  “L先生,等下有没有兴趣跟我去爬一趟海格特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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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四个人的第一次(14k)(刷新一下)

  海格特山在伦敦北部,从大学出发要先穿过汉普斯特德荒野。

  临走之前,卢西安在校门口跟露西解释了一下今天下午不能练歌的事,灰发少女鼓起腮帮子,紫色的眼睛圆圆地盯着青年,冰淇淋勺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Méchant renard(坏狐狸)。”之后少女又非常小声地补了一句,“Bon courage(多保重)。”

  卢西安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被用咬嘴唇的方式压了回去。

  表情管理仍旧很到位。

  伦敦从市中心到北郊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街道从窄变宽,行人从多变少。

  两人走到汉普斯特德荒野的边缘时已经过了三点。

  由于亚瑟本来就不是那种会主动填充对话空白的人,而卢西安也习惯了和沉默的人相处,毕竟同住一屋的夏洛特有时候可以一整天不说话,只有吃棒棒糖的声音证明少女还活着。

  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往这边推。

  阳光开始变弱。

  走了一会儿,前方尽头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石墙和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也就是海格特公墓,伦敦最有名的墓地之一,半座山都是墓碑,另外半座山是常春藤和长了苔藓的天使石像。

  “说起来。”走到公墓半坡的时候卢西安决定打破沉默,“海格特公墓以前闹过一次很大的事。”

  “吸血鬼。”

  亚瑟头也没回地接上了。

  “两个少女声称在墓地里被什么东西袭击了,于是整个伦敦北区都炸了锅,大半夜的一群人扛着火把跑来捉鬼。”

  “不只是捉鬼。”卢西安从一根横在路中间的低矮树枝下面弯腰钻过去,“他们撬开墓穴,把棺材从地底下拖出来,找了杨木削成尖桩刺穿了尸体,以为那样就能杀死吸血鬼。助教怎么看这件事?”

  “不存在的东西怎么看?”亚瑟的回答简洁,“活人杀不了死人,死人也吓不了活人。那些人扛着杨木桩冲进墓地的时候,他们害怕的是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恐惧本身?”

  “恐惧催生出来的一切,包括想象力。”亚瑟的脚步没有停,“人类一旦害怕了就会开始编故事,编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两个少女可能只是在天黑之后被墓地里的猫头鹰吓了一跳,但等到这个故事在整个北区传开后,猫头鹰就变成了吸血鬼。”

  “恐怖故事的本质是传播学。”

  “也可以说是群体心理学。”

  “我觉得夏洛特大概也会说差不多的话。”灰发青年忍不住笑了一下,刻意模仿出福尔摩斯特有的冷淡腔调,“恐惧是一种低效的情感反应,它的唯一功能是让人在面对危险时逃跑,但大部分时候人类面对的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危险,所以恐惧在统计学上是一种浪费。”

  亚瑟回头看了一眼。

  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有趣,也可能只是被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晃了一下。

  虽然这条小径里其实几乎没什么光。

  “不过夏洛特会在说完之后再补一句。”卢西安这次模仿得更像了,“但金鱼似乎对恐惧这种情绪有着异常的抗性,不确定是因为钝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数据不足,有待继续观察。”

  说完卢西安自己先绷不住了。

  “……大概就是这样。”

  亚瑟这次看青年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

  “福尔摩斯小姐的说法和我的说法听起来差不多。”助教把目光收回去,“但底层逻辑完全不同。”

  “区别在哪里?”

  “她认为恐惧没用,我认为恐惧的对象不存在。但结论是一样的,都不需要害怕。”

  “方法不同,答案相同?”

  “数学里经常出现这种事。”

  坡度变得更陡了。

  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夹着树根的泥土,偶尔会打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低头看路。

  亚瑟在一尊被常春藤缠满的天使石像前停了下来,翅膀断了一只,剩下的也歪了,石面上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头顶上长出来一蓬杂草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助教随后看着附近密密麻麻的墓碑,那些墓碑有的还有名字,有的名字已经被苔藓吃掉了,有的连墓碑都被春天的草盖了过去,只剩下一个不算太显眼的小土堆。

  “L先生你看这些。”

  亚瑟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了。

  “无论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人,他们就像时钟里的齿轮,每天在自己的位置上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转,停,转,停。太阳升起来就转,太阳落下去就停。”

  风从墓碑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发出一种呜呜的声音。

  “有些齿轮转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人注意到它存在过。有些齿轮某一天忽然消失了。”助教视线从最近的一块墓碑上移到了更远处那些被藤蔓完全覆盖的、连名字都已经不存在了的土堆上,“时钟也许会走得不太准,但对于整个社会这台大机器来说,毫无影响。”

  公墓里安静了一瞬。

  卢西安没有急着反驳,就只是走到亚瑟旁边,并排站在公墓的边缘。

  “我不这么觉得。这个世上没有无用的齿轮,也只有齿轮本身能决定自己有什么用。”

  两个人面前是半座山的墓碑,背后是半座山的荒野,再远处是灰蒙蒙的伦敦天际线。

  青年目光落在那些已经被草盖住的小土堆上、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他们活着的时候也一定有过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一本书,一顿饭,一个会在傍晚时分站在门口等自己回来的人。

  “存在本身就是意义,不需要证明,不需要被谁认可。一次两次的失败和挫折不能抹掉这件事,人的价值不会因为自己觉得没有价值就消失,只是暂时看不见了,就像太阳一样被云遮住了而已,本身还在。”

  几只乌鸦蹲在远处的十字架顶端,偶尔叫一声,声音传出去很远,远到好像能传到那些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的人的耳朵里。

  亚瑟沉默了,直到那几只乌鸦都飞走了,又换了一批新的来。

  “继续走吧。”

  男人最终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从公墓高地到海格特山山顶还有最后一个由两面高耸的石壁之间形成的天然通道,头顶的树枝从两侧伸过来交叉覆盖,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但在通道的最远处有一小块光。

  “一个隧道,虽然又长又黑,但总归是透出了光来的。”

  卢西安下意识说了这句话。

  亚瑟没有回头,但脚步好像慢了。

  最后当两个人同时迈出通道后踏上了海格特山的山顶平台,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伦敦。

  泰晤士河从城市的中央蜿蜒而过,大本钟的尖顶在极远的地方若隐若现,再远一点是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就像一个银色的碗被扣在了一堆灰色积木的最上面。

  天不知为何慢慢地阴了,整座城市就这样沉进了灰色里。

  “不错的景色。”卢西安说。

  亚瑟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座正在被灰色吞没的城市,风在山顶上比山腰大了不止一个级别,吹得两个人的衣服都在扑腾。

  “亚瑟先生,我最近看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主人公是个天才的故事,他把整个骗局设计得无比完美,所有的证据和时间以及目击证词全都指向一个错误的答案,只为了掩盖一个单纯的真相。”

  亚瑟没有说话。

  “有一个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人杀了另一个人,人死了,然后那个天才出现替她处理了尸体。”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到青年额前,“但除了处理之外,他还杀了一个人,让这具新的尸体代替原来那个人出现在警方面前,最后又让所有人以为那个人在下午四点还活着。”

  山顶上忽然只剩下了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灰发青年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亚瑟。

  “所有的错综复杂,底色不过是一份单纯到极致的守护。这件事可能是错的,又或许不是错的。”

  “……为什么这么说?”

  亚瑟终于开口了。

  “人都是相对自私的。”卢西安说,“比起不认识的人的安危,更关心身边人的安危,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也是这种人。”

  他确实是这种人。

  每一次卢西安都在做一个和亚瑟本质上一模一样的选择:在两个都很重要的东西里面,挑出了一个对自己来说更重要的,之后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一个走过去。

  蜂巢案是这样,巴林银行是这样,冰库也是这样,还有很多,但总的来说方向不同,逻辑相同。

  “所以站在那个凶手的角度来说,除了杀人这个结果本身之外,动机是能够理解的。”

  “确实,L先生人如其名。”助教的语气变成了一种从未在课堂上出现过的声音,从助教叫学生变成了对等的正式称呼,“倒也正常,华生先生。”

  “可能吧。”

  卢西安回答,紧接着话锋转到了一个让亚瑟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但也因此才悲哀。”

  “什么悲哀?”

  灰发青年的目光落在远方那条已经变成灰色的泰晤士河上。

  “故事里面还有一个人,本来已经失去了一切,就这样在桥洞底下翻捡别人扔掉的工业杂志。”

  风在这一刻忽然变小了,像是也在听。

  大概属于几百万人共同生活在一起时才会产生的复杂味道。

  “但即便如此也在努力活着,在码头区的仓库里给自己搭一个家,用铅笔在杂志的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

  卢西安想到了那本翻烂了的《英国工业评论》上的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虽然模糊了大半,但还在。

  一个人在世界上活着的最后一点证据,就是肯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一本旧杂志的扉页上。

  “他大概觉得只要还活着,事情总会好起来的。也许明天就能找到一份工作,也许后天就能租一间屋子。但最后连唯一拥有的生命都被拿走了,而且是因为觉得有了希望才失去的。”

  因为有人给了他食物,因为有人和他说话,因为有人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完全多余的,然后正是那些让他产生希望的东西,让他被选中成为替死者。

  “这不是悲哀是什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灰发青年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和眼前的案件无关,倒是和自己有关。

  教授的做法和这个故事里的天才有某种让人不舒服的相似性,用无比精密的布局去达成一个目的,过程中不在乎谁会成为代价,但如果动机不是控制而是守护呢?

  真诚和欺骗,守护和利用,这两组词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只有一个主观判断的厚度。

  更要命的是,如果不知道真相,它们从外面看起来一模一样。

  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甚至有时候当事人自己都可能不知道。

  “前者和后者的区别。”卢西安的声音里有了连亚瑟都能听出来的不同的东西,“只在于当事人的主观不同所造就的结果。我自认还是很理解那种心情的。就说那个替死者,他和凶手之间没有任何冲突,凶手也不必置他于死地。但如果杀了天才自己就能救那些人,那个天才大概绝不会手软,天才没有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他人的命高出多少。”

  助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亚瑟其实早就不认为自己能瞒过伦敦的侦探们了,他就知道这一切终究会被发现的。

  福尔摩斯也好,华生也好,甚至布朗神父和马普尔小姐也无所谓,伦敦的侦探们不可能永远被蒙在鼓里,骗局再精密,也不是为了骗侦探而设计的,仅仅是为了一对母女而设计的。

  只需要骗过苏格兰场就够了,只需要骗到苏珊能够安安稳稳地在弗勒街住下去,格温能够继续上学,隔壁那个每次做对一道题就说不错的数学老师能够继续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就足够了。

  而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灰发青年——

  “华生先生是个值得交流的朋友。”

  卢西安看向了他。

  “不过这不是我说的。”

  助教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一月份的时候我遇到了罗温先生,他说的。”

  “感觉憨豆先生太容易遇到了,但我从圣诞后就没怎么见到了。”卢西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的。”亚瑟的语气里出现了一点不太常见的温度,“我这样的人或多或少都会遇到罗温先生。也不知道是同类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虽然不受成年人欢迎,罗温先生其实很受孩子们的喜爱。”

  “确实。”卢西安点了点头。

  毕竟是憨豆先生嘛,因此青年也能理解。

  “当时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亚瑟继续道,“他说,亚瑟先生,有机会的话就去买一份探案集吧。”

  “原因呢?”

  “他说,我的朋友写的,很好看。看了之后你和他也就成朋友了。”

  卢西安倒是没想到憨豆先生就是这么给人推荐自己写的书的。

  “不过我没有买。”亚瑟补了一句,“是格温后来直接送给我的。”

  灰发青年站在山顶上看着伦敦城的轮廓,忽然觉得世界有时候转起来的方式确实很像齿轮,一个齿轮转动了,另一个齿轮才能转动,没有一颗是真的多余的。

  “……但是,亚瑟,我们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助教闻言后背绷了一下。

  “其实在某些情况下,我会站在犯人这一边而非死者一边。”灰发青年的声音很平静,“有些真相注定是要被隐藏的。安德鲁那样的人,我对他的死并不在乎。若是一开始没有外人插手,只是苏珊一个人的行动,我或许会替她处理好后续的事,让苏格兰场以为是黑帮犯罪,或者别的什么缘故。”

  亚瑟没有回头,但却比这辈子任何一次听一段数学教学都更认真地听。

  “我尊重你的决定。”卢西安说,“让前者的真相永远埋没。但——”

  “说起来。”

  亚瑟忽然开口了。

  “那么L先生觉得我为什么不立刻告诉苏格兰场呢?”

  “说到底报警的代价并不大,你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只是因为在你眼里,哪怕是让在意的人受一点点委屈,都是不可接受的。”

  亚瑟终于转过头来,两个人就此对视。

  “是的。”

  忽然,亚瑟忽然问了一个不太一样的问题。

  “对了,L先生刚才讲到中间的时候,表情似乎变了一下,是在对我说话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卢西安没有否认。

  “想到了一个有趣的结果。因为善意所以不顾一切地想要拯救,和看见了光就朝着那个方向飞过去结果不幸逝去,这两件事,如果不知道真相的话,过程和结果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亚瑟想了想:“真诚和欺骗,温柔过往的回忆可能只是谎言。”

  卢西安点了点头。

  “最典型的例子大概就是伊卡洛斯了。”亚瑟说。

  “太阳没有欺骗伊卡洛斯。”卢西安回答,“太阳只是在那里。”

  “但伊卡洛斯一边被太阳灼烧,一边与骄傲一同坠落。”亚瑟的目光落在头顶那片灰色的云层上,“希腊神话里神是存在的,太阳神赫利俄斯每天驾着战车横渡天穹,他当然看见了那个朝自己飞过来的孩子,可太阳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看着伊卡洛斯的蜡翼融化,最终坠落,在大海中安详地断绝了气息。”

  亚瑟忽然轻轻摇了摇头,把帆布袋拎起来。

  “不好意思,话多了,没什么意义的闲话。”

  随后转过身来面朝着那座正在被云层一层一层覆盖的城市,云海在脚下翻腾。

  “L先生,这就是我想让你看的景色。”

  卢西安看了过去。

  伦敦铺在脚底下,灰色的屋顶,锈红色的烟囱,石板路上蚂蚁一样移动的马车和行人,泰晤士河在城市的正中央安安静静地流着,什么都带走但什么也不留下。

  而在所有灰色和棕色的最上面,云层的边缘漏出了最后一道光从西北方向斜斜地切进来,穿过了大半个伦敦的天空,刚好落在了圣保罗大教堂穹顶上面的金色十字架上。

  十字架闪了一下。

  非常亮。

  “确实不错。”卢西安说。

  ……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路旁出现了一条通往汉普斯特德荒野的岔路。

  两个人在这里分开,卢西安往南回贝克街,亚瑟往东回弗勒街。

  “说起来,如果是苏珊女士和格温的话,她们或许没办法做到沉默。”卢西安目光落在前方那一段被夕阳染了一层暖红色的小路上,“这点是理所当然的,正是因为她们没办法做到让别人替自己承担这种代价而自己心安理得地继续活下去,这才是她们会让那个人在意的原因。”

  青年转过头,看了亚瑟一眼。

  “如果她们打从一开始就是会心安理得的那种人,那个人就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山风吹过两个人之间那一段荒野铺出来的小路,草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一波一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亚瑟的目光在卢西安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脸上出现了一个笑容。

  这还是卢西安认识亚瑟以来的第一次见到,男人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会处理好的,拜托了。”

  ……

  抵达弗勒街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了另一边。

  手里依然拎着那只帆布袋的亚瑟走到弗勒街十七号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男人原本是打算径直拐进自家十九号的,钥匙都已经从口袋里摸出来了——

  结果十七号的门开了。

  苏珊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身上还套着便当店那件浅蓝色的围裙,与此同时她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亚瑟没看清是什么,但那只手在过去几个月里给过他无数份午餐,从烤土豆、煎培根,到偶尔会多塞一颗水煮蛋的旧报纸包,每一次都被这只手叠得很整齐。

  “亚瑟先生。”

  “嗯。”亚瑟应了一声。

  两个人之间空了几秒。傍晚的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弗勒街十七号门廊下挂着的小铜铃晃了一下,铃声不响,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铃舌,像在替谁清了清嗓子。

  “亚瑟先生。”

  苏珊重新开口的时候,捏着那样东西的手颤抖地伸过来。

  “这个,给你。”

  亚瑟低头。

  那只摊开的、有点发黄的掌心里躺着一枚样式很旧的银色小戒指,内圈的纹路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从价格来算估计换不了一顿像样的晚餐。

  “……苏珊女士。”

  “这几天我想了想。”女人没有抬头,“怎么能只让亚瑟先生一个人为我们做那么多事。”

  亚瑟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打算明天去苏格兰场自首——”

  “……苏珊。”

  “听我说完。”

  女人几乎带着一种恳求的方式打断了他。

  “格温还在上学,她以后要长大,要交朋友,要喜欢一个人,要嫁一个人,要被人善待。她不能一辈子背着这个秘密生活,我也不能,亚瑟先生,请你照顾好格温。”

  亚瑟没有回答。

  他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就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因爱生恨、痴迷成狂、对苏珊纠缠不止的角色,把所有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扣,把那位单亲妈妈连同她的女儿一起,干干净净地从那滩泥水里抬出去。

  这个剧本演算过几十遍。

  哪怕刚刚被华生那样说了也还是这样打算的。

  当然亚瑟知道苏珊还不知道安德鲁的尸体其实不是安德鲁,她只是单纯地认为那个躺在泰晤士河南岸码头上的人还是安德鲁本人,而真相终究要被说出口。

  “为什么啊——”

  但此刻亚瑟用只用来写公式的手接过了那枚戒指,而声音吐露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如果你过得不幸福,那我做的一切才是徒劳……戒指又是为了什么……”

  苏珊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这个平时连笑都不怎么笑的人,这个每次格温做对一道题只会说不错然后继续讲下一道的人,原来哭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想笑的苏珊没忍住,眼泪也掉下来了。

  “你不用因为收下了这个戒指而有负担,它只是个礼物。但如果你考虑和出狱后的我在一起,它才会有一点点特别的意思。”

  亚瑟很想回答,但问题是嗓子里塞满了什么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珊看着还在哭的亚瑟,忽然笑出了声。

  “像亚瑟先生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哭得这么惨吗?”

  门廊下面那只小铜铃又被风碰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

  弗勒街尽头响起了脚步声。

  “亚瑟助教只是不擅长表达。”

  卢西安站在弗勒街的街灯下面,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其实灰发青年已经往贝克街有壁炉和棒棒糖的地方走了,可结果又走回来了。

  因为想了想,觉得有些事应该当面说。

  “但是他真的喜欢你,苏珊。所以你就让他好好哭一会儿吧。”

  苏珊转头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这里的灰发青年。

  “毕竟。”卢西安看了一眼还在低头哭的亚瑟,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苏珊,夕阳的最后一点光刚好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上,“逻辑的尽头,不是理性与秩序的理想国,而是某个人打算用生命奉献的爱情。”

  苏珊愣愣地看着卢西安。

  “华生先生……我这就去自首,不会让你和福尔摩斯小姐为难。请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格温的事安排一下——”

  “明天再说吧,更何况亚瑟还有一些话没有对你说。”卢西安开口,“今天把我当个客人就行。”

  苏珊看着灰发青年,又看了看亚瑟。

  亚瑟终于把脸从掌心里抬了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似乎在试图做出一个微笑的形状,做了两次都没成功,第三次勉强算是成了。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

  弗勒街十七号的厨房不大。

  一张木桌,四把椅子,墙角的炉子上煮着汤,香气慢慢地从锅里漫出来,把整间小屋子捂得暖暖的。

  亚瑟在卢西安按了一下肩膀之后,非常听话地坐到了角落里那把椅子上,用布擦了好几遍眼睛,虽然擦完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苏珊系好围裙的腰带,转身去切了一颗洋葱,切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对着洋葱笑了一下。

  “今天就把切洋葱这件事,全推到这颗洋葱头上吧。”

  卢西安听见这句话也忍不住笑了。

  “苏珊女士可以让全伦敦的人都看不见你哭。”

  “但是这颗洋葱不行。”

  “……是的。”

  女人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颗洋葱不行。”

  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炉子上那锅汤的香气一点一点往街上送。

  就在这个时候。

  “妈——”

  弗勒街十七号的门被推开了,格温抱着课本和书包蹦蹦跳跳地跨进了门廊。

  “我回来了,今天数学小测我考了——”

  话说到一半,少女停住了,先看见了坐在角落椅子上的眼睛还有点红的亚瑟,又看见了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切洋葱的妈妈,最后看见灰发青年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正在帮忙剥一颗洋葱。

  “……华生先生?亚瑟叔?”

  格温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书包,困惑到了一种几乎肉眼可见的程度。

  其实她今天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妈妈这几天的状态不太对,种种迹象指向一个不太想面对但已经准备好面对的答案。

  但她没想到回来之后会看到这个画面。

  亚瑟先生在,妈妈在做饭,华生先生在剥洋葱。

  “今天只是来做客的。”卢西安举了举手里的洋葱,“格温,书包放好了就来帮忙?”

  格温把书包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随后走到桌边坐下来,观察周围的一切。

  这是什么呢。

  妈妈在做饭,隔壁的叔叔坐在桌边,一个来做客的大人在帮忙。

  这大概就是……家的样子吧。

  格温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画面。以前在老房子里,这个时间点她通常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写作业,客厅里要么是沉默要么是争吵,厨房的灯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饭菜有时候热有时候不热。

  但现在——

  暖暖的,灶台上的锅在冒热气,洋葱的气味虽然有点呛,但又莫名让人觉得踏实,好像只要这股味道一直在,这间房就永远不会冷下来。

  门又被敲响了。

  厨房里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灰发青年眉头皱了一下,感觉应该不是苏格兰场的人。

  自己和夏洛特今天下午分手的时候,案件的所有线索还压在情报没到位的层面,雷斯垂德手底下那帮人虽然热心,但还没热心到傍晚就敲到弗勒街上,更何况夏洛特也不该知道自己在这里才对。

  “我去开门。”

  卢西安朝苏珊那边比了一个稍等的手势,自己走过去拉开了门。

  结果门外站着的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金鱼。”夏洛特·福尔摩斯靠在门上,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面随便冲着青年的方向晃了一下,“大晚上的,金鱼还没回贝克街,我就出来看一下,结果果然在这里。”

  青年看着站在弗勒街十七号门廊下面、被傍晚的灯光斜斜地照着的银发少女,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夏洛特,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破案的步骤。”

  卢西安认命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进来吧。”

  其实夏洛特是因为下午总是和金鱼一起回来的露西不仅回来得异常早还是一个人,感觉金鱼或许又跑去了哪里,之后去学校门口问了一下保安得知和下午和亚瑟一起走了,貌似爬山去了,因此最大的可能性就在切尔西区。

  而且毕竟顺路,破案的话确实也得到这里来看一下。

  少女走进门的时候,目光在亚瑟红红的眼睛上扫了一下,又在苏珊的围裙上扫了一下,最后在桌上那颗剥了的洋葱上停了一下,于是演绎法就这样把整个场景的信息量全部处理完了。

  金鱼和亚瑟爬完山之后来了这里,亚瑟和苏珊之间发生了推心置腹的对话,金鱼介入了,然后留下来吃饭了,至于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算了。

  该怎么说呢。

  虽然理解金鱼需要自己处理一些事,比如恶意案的时候,就这样说出口了,但还是有些微妙的感觉,当时和自己一起又不是不行,这次一个人来是什么意思?

  不过夏洛特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只是很自然地走到卢西安旁边坐了下来。

  格温瞪大了眼睛。

  “福尔摩斯小姐?!您、您怎么也——”

  “确认室友作为金鱼的生存状态。”夏洛特面无表情,“属于合理范围。”

  格温看了看苏珊和亚瑟叔叔,又看了看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

  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并排坐着,虽然表面上好像各做各的事,一个在剥洋葱,一个在吃棒棒糖,但坐的距离实在有点近了。

  虽然完全不像妈妈和亚瑟叔叔那种温暖的家,但也有一种很冷的家的感觉,冷得透亮,但很稳,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俩人不会分开。

  格温在心里悄悄给这个画面打了一个小小的对勾,毕竟她在学校里可是很支持福尔摩斯小姐的。

  ……

  过了一会儿,

  弗勒街十七号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的节奏明显比上一次轻了不止一档,几乎像是在试探。

  所有人又顿了一下。

  “我去。”

  卢西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拉开门,看见一位拎着一只白色纸袋,看起来正在努力假装我只是路过的灰发少女。

  紫色的针织开衫,白色衬衫,灰色裤袜的面料因为走了很长一段路的缘故而微微贴在了小腿的皮肤上,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有点松,大概也是出门太急了。

  “L、L同学晚上好!”

  露西的紫色眼睛在看到青年的瞬间亮了一下,立刻假装非常自然地把目光移到旁边的门牌号上。

  “晚上好。”

  “我刚刚来这边买便当——”

  “卡姆登府离切尔西区要走一个多小时。”

  “……我买东西的时候听旁边的人说狐狸先生在这里——”

  “谁知道我在这里?”

  “纯属偶然!请不要再问了!”

  露西其实在卡姆登府发现夏洛特一个人出门了,猜到大概是去找L同学的,于是就悄悄跟在了后面。理论上跟到弗勒街之后看一眼确认人没事就可以回去了。

  但在门口犹豫了好久。

  先是整理了一下头发,低头检查了一下连裤袜的膝盖有没有因为走太快而起球,又确认了一遍纸袋里的东西没有凉掉,再检查了开衫的扣子有没有扣歪,最后深呼吸了三次才敲门。

  目的是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跟踪的人。

  虽然确实是。

  露西等卢西安先进来后才抱着那只白色纸袋蹦蹦跳跳地跨进门,一进门就先看到了坐在桌子旁的格温。

  “你好呀!”

  露西在瞬间就蹲下来对上了少女的视线,紫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灰色连裤袜包裹的小腿在折成了一个柔软的弧度。

  “我叫露西,L同学的学伴。你叫什么名字?”

  “格、格温!”

  被这种突然的甜软攻击噎了一下的初中少女眨了眨眼睛,一下子被这个温柔的灰发大姐姐给收服了。

  “格温,名字好可爱!”露西从纸袋里摸出一颗用油纸包好的小糖果塞到女孩手心里,“路上经过糖果店买的,给你的。”

  “诶?谢、谢谢!”

  “L同学的朋友的家人也是我的朋友啦。”

  灰发少女非常自然地把这一套法兰西式的逻辑套用了过来。

  格温在心里默默地给出了评价:

  这位L小姐和华生先生好搭配啊,而且真的好可爱,和冷冰冰的福尔摩斯小姐完全不一样。

  露西站起来之后,很自然地朝卢西安旁边走过去,走的时候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步子小但频率快,像一只知道主人在哪个方向所以全速奔赴的小型犬——

  然后在目的地前面急刹住了。

  因为最近的那把椅子早已经被夏洛特毫不客气地占了。

  灰发少女嘴角的弧度压了一下,但还是非常乖巧地坐到了次近的那把椅子上,紫色的眼睛朝青年那一侧偷偷瞥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去。

  格温在心里又给这个画面打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这位露西小姐和华生先生……更可爱,像青春期的一对,和福尔摩斯小姐和华生先生那种冷透了的家完全不一样,是另一种叫做刚发芽的家的东西。

  少女歪了歪头,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灰发的L小姐和灰发的L先生,银发的福尔摩斯小姐也在……华生先生和谁都有家的感觉?

  就在格温还在愣神的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对此卢西安在心里数了数刚才进门的人,然后看了一眼这间已经几乎要塞满的小厨房,总觉得今晚还会有一个人要出现,结果这次开门后果然不出他所料。

  “学长。”

  玛丽·摩斯坦露出微笑。

  “今天下午学长没和勒布朗同学练歌,也没和我对唱,所以我就猜你可能是在协助福尔摩斯小姐破案。作为探案三人组之一,我也来给案件搭把手。结果到了门口,没想到——”

  金发少女的目光透过青年的肩膀,扫了一眼挤在弗勒街十七号小厨房里的人。

  一银一灰。

  夏洛特占了最近的位置,露西坐在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

  都在。

  玛丽的微笑加深了一分,加深的方向是嘴角的左侧,右侧保持不变。

  “巧合地遇到了所有人。”

  教授的人生里没有巧合。玛丽是因为在自家的窗户里看到了正在跟踪夏洛特的露西,灰色连裤袜的小短腿在暮色中跑得飞快,很好认,于是非常自然地出了门跟在了露西后面。

  在街口也犹豫了一会儿。

  不过教授犹豫的内容和露西不一样。

  露西在犹豫要不要敲门,而玛丽在犹豫怎样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跟踪正在跟踪侦探的法国怪盗的正常少女。

  所以等露西进去之后,她又一个人在街角走了一整圈,确认时间差足够合理,整了整贝雷帽的角度,拉了一下黑色连裤袜在大腿g部的边缘让它更服帖,才非常优雅地走过来敲门。

  “学长,我可以进吗?”

  “……进吧。”

  卢西安让到一旁。

  金发少女跨进了门,第一个动作是把贝雷帽很优雅地摘下来抱在手里,第二个动作是对苏珊和亚瑟做了一个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压力的礼仪式问候。

  “晚上好,打扰了。”

  落座的位置挨着露西的另一侧。

  也就是说从左到右的排列是:夏洛特,卢西安,,露西,玛丽。

  三个女孩把灰发青年夹在了中间偏左的位置上。

  格温在心里又给这一帧画面打上了第三个对勾。

  摩斯坦小姐和华生先生也好像一家人啊,摩斯坦小姐是那种笑起来像春天但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的类型,学校里支持摩斯坦小姐的人也不少呢,所以虽然不太一样,但也很像一种奇奇妙妙的家。

  女孩的脑子在那个瞬间转了一圈,得出了一个非常孩子气又非常一针见血的结论。

  华生先生身边的这三个姐姐居然全都和华生先生像一家人。

  那等于说——

  四个人都是一家人?

  格温觉得这件事简直比数学课讲的那个定理还离谱,但又觉得很温暖。弗勒街十七号这间小厨房,原本只放得下她一个人、妈妈、加上一个亚瑟叔叔,但现在又多了一家人。

  苏珊端着一大锅汤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差点没被人数吓到。

  “这里头一回有这么多人。”

  “人多,热闹嘛。”卢西安把围裙的腰带紧了紧,“晚饭我多做几个菜。”

  “可是凳子不够。”

  “我搬几个过来——”

  “妈妈。”

  格温忽然举起了手,眼睛在三个姐姐和华生先生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到妈妈和亚瑟叔叔之间。在那一瞬,初中生少女的脑子里飞快地完成了一道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能算出来的题。

  “要不华生先生和露西小姐、玛丽小姐、福尔摩斯小姐去店里的小厨房怎么样?顺带也可以做做饭菜,店里今晚不营业,等做好了我跑下来端给你们,这里有妈妈、亚瑟叔叔和我,三个人正好,你们四人正好也是一桌。”

  卢西安看了眼格温,又看了眼已经擦完眼泪的亚瑟和正在摆碗筷的苏珊,大概明白了格温的意思,给他们三个人留一点空间。

  “好。”

  “嗯!”

  弗勒街十七号那间小厨房里,五个人互相让了一下,搬走了几把椅子。

  卢西安从苏珊手里接过还热乎着的汤罐时,朝另一头那位仍坐着没动的瘦高个男人点了一下头。

  随后四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出了弗勒街十七号。

  一楼店铺的小小厨房亮起了一盏暖黄色的灯,格温站在门口目送华生先生最后一个走进去,随后非常轻地把弗勒街十七号那扇门关上。

  这个瞬间,少女在心里非常小心珍重地对着自己说了一句。

  今晚这里一共住着两家人。

  ……

  “我还以为和L同学一起吃晚饭第一次会是在贝克街呢,没想到第一次居然是在这儿。”

  来到店铺小厨房后,把自己的袖子卷好帮忙切胡萝卜的露西忍不住小声说道,但其实切胡萝卜的时候会时不时往灶台的方向瞥一眼,确认L同学有没有在看自己。

  如果在看就低下头假装认真切,如果没在看就抬起头多看一下。

  与此同时,一旁有着在水池边帮忙洗那一篮小番茄的玛丽,以及坐在椅子上就只是看着的夏洛特,还有站在灶台前做菜的卢西安。

  其实现场的四人中,露西吃过早餐,而玛丽吃过晚餐,夏洛特则是一日三餐都有。

  因此确实可以算作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吃晚餐。

  椅子上的夏洛特突然开口。

  “勒布朗小姐,你今晚是跟着我来的吧。”

  瞬间,灰发少女的肩膀在围裙底下不自觉地往上提了一截,又非常缓慢地用我希望刚才那个动作不存在的姿态压了回去,眼睛非常坚决地不看身后那把椅子的方向。

  “怎、怎么会呢,我说过只是路过——”

  “卡姆登府到弗勒街十七号的直线距离是步行需要五十分钟,途中至少经过两个不属于路过范畴的街区——”

  露西的脸红了一档。

  “我先出门,今晚街道上行人较少,跟踪可见度高——”

  “那又怎么样呢,福尔摩斯小姐。”

  就在这个时候,玛丽正把手里那颗洗好的番茄放进篮子。

  “勒布朗同学来了便是,今晚多一个人,菜也吃得完。”

  下一刻,夏洛特淡淡地轻声说了一句。

  “挺难得的,莫兰在替罗宾说话,不知道罗兰怎么想。”

  玛丽手里那颗本来该放进篮子的番茄多握了一下,微微陷进了番茄的表皮里,在红色的果肉上留下了一个很浅的指痕。

  说起来还是夏洛特自情人节后第一次见到玛丽来着,毕竟不来找金鱼了,虽然挺好的,毕竟金鱼身上那种残留气味在过去彻底消失了,但现在是冰淇淋的冷甜和法语的轻。

  “对了,说起来顺道问一个不相关的问题,摩斯坦小姐。”

  “嗯?”

  “之前我发现您父亲詹姆斯·摩斯坦有着多国驻扎记录,也就是说在去年抵达伦敦之前,摩斯坦小姐至少有意大利、德意志、法兰西、瑞士以及新大陆四地的居住记录。”

  “确实。”

  玛丽的微笑维持得无懈可击。两个人的目光在那盏暖黄色吊灯底下对视着。

  一银,一金。

  谁也没再多眨一下眼。

  这种安静的对峙倒是比苏珊厨房里那颗被切了很久的洋葱还要更让人想哭。

  “毕竟我母亲很早就过世了,父亲他大概觉得让我多看看世界,也算是一种补偿。”

  “原来如此。”夏洛特的棒棒糖晃了晃,“毕竟在七宗罪案中您对约翰那种意大利犯罪组织出身的罪犯有着一定的了解,在统计学上属于可接受范围。”

  “谢谢福尔摩斯小姐。”

  “客观评价罢了。”

  ……

  晚饭做好了。

  煎番茄黄油羊排、奶油土豆泥、清炒胡萝卜片、一锅热乎乎的洋葱牛肉汤。

  格温跑来叫人取饭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灰发青年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最后一次淋酱汁,夏洛特已经凑过来在旁边那张小木桌前坐下了,棒棒糖搁在小碟子边上,手里抓着一把非常自然地接管的叉子。

  玛丽在水池边把最后一颗小番茄擦干净。

  露西非常乖巧地从碗柜里搬出了一摞盘子,刚好够把整桌菜分好。

  格温取走属于三个人的那一份之后,又咚咚咚地离开了。临走前女孩非常迅速地用一种我什么都看见但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孩子气,对着卢西安眨了一下眼睛。

  四个人围坐在那张靠墙的小木桌前,卢西安替每个人都盛了一勺洋葱牛肉汤。

  福尔摩斯小姐第一个动了叉子。紧随其后的玛丽切了一小块煎番茄黄油羊排送进嘴里。

  “学长的厨艺,进步了。”

  “谢谢。”

  “是和谁学的?”

  “没和谁学,自己摸索的。”

  “……是吗。”

  金发少女的微笑维持得很稳,但握着刀子的手在切第二块的时候力度比第一块微微重了一档。

  桌子的另一边的露西倒是吃了之后又小声地念叨了一句。

  “C‘est tellement bon. Si seulement je pouvais manger ta cuisine tous les jours, pour le reste de ma vie, ce serait parfait.(好吃得不像话。如果我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菜,一直吃到这辈子结束,那就完美了。)”

  毕竟露西上次被福尔摩斯小姐当面拆穿区别之后,灰发少女痛定思痛制定了新的策略:在福尔摩斯小姐面前说法语时声音要小,但不能太小,太小了反而可疑。

  至于狐狸先生和摩斯坦小姐——

  狐狸先生的法语目前还在起步阶段,没问题。

  摩斯坦小姐的话,大概也不太懂吧?

  “……勒布朗同学,刚才你说的那句法语是什么意思?”

  完全懂法语的玛丽非常温和地问了一句。

  “诶?那么小声都被听到了吗?!”

  “可能是因为太近了吧,不小心听到。”

  “这个,怎么说呢,其实我说的是。”灰发少女非常果断地说出了下一句话,“这道菜调味做得很均衡,从专业角度来说算是非常合格的家常菜。”

  “……听起来很长。”

  “因为法语本身就是一种描述美食特别详尽的语言。”

  “原来勒布朗同学一直会这么夸吗?”

  “嗯!这可是巴黎高师的传统!”

  “真好,不愧是法国人。”玛丽的微笑又加深了一分,“罗宾小姐来了这里,真是太可惜了。”

  “……摩斯坦小姐刚才说了什么?我是假罗宾,所以不要一直叫罗宾。”

  “好的,其实我说法国的美食传统确实让人羡慕,挺好的,我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

  桌子另一边的夏洛特开口:“金鱼,勒布朗小姐确实在法语上有专业的造诣,她刚才那一句话翻译之后,会比她自己刚才解释的版本好得多。“

  “比如说?”

  “金鱼自己慢慢琢磨就行。”

  虽然露西诧异自己都那么小声居然还被夏洛特听到,但发现夏洛特没有揭穿的想法后就松了口气,只是低着头用勺子在汤碗里慢慢搅了一圈,并对着那碗热汤用整个法兰西都听不见的小小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那句不该重复的法语。

  “……Pour le reste de ma vie(这辈子)。”

  图片:"睡衣露西",位置:"Images/1778965671-100464611-114836994.jpg"

  ps:打个热补丁,考虑到后续的谢林福德监狱、罗马以及伦敦剧情,所以书里的载具将会有飞机,以此节省一些旅途时间,别问,问就是平行世界)

184:欢迎来到谢林福德,四月是⬛的谎言(12.5k)

  “金鱼,明天准备一下,时间到了。”

  三月的最后一天。

  嫌疑人X的献身案落幕已经半个月了,贝克街221B又恢复了那种让哈德森太太既安心又无聊的日常节奏,壁炉在烧,棒棒糖在转,茶几上堆着报纸。

  而今天早上没有课的卢西安坐在茶几的一侧翻报纸,夏洛特蜷在另一侧的扶手椅上。

  “明天?那么快?”

  灰发青年从报纸上抬起头。

  “嗯。”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转了一下,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明天要去的地方是一座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的秘密地点一样,“迈克罗夫特说定在明天,早上七点会有人到贝克街门口接我们。”

  卢西安在脑子里把前几天夏洛特复述的内容想了一下。

  按照迈克罗夫特的性格,明天早上来接人的马车不会有家徽,车夫不会自我介绍,一路拉到伦敦西部边缘的皇家诺斯霍尔特基地,一座王室、首相以及最高级别情报首脑出行时才会使用的现役军用机场,因此就不存在任何常规的安检和海关。

  对于这个时代有飞机这件事,卢西安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

  毕竟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说到底这是一个法国怪盗神似心之怪盗、全世界叫得上名字的侦探和特工以及诸多人物像是被人拿着名单往这个世界里塞的,因此多一架比正常航空发展早几十年的情报系统专用飞行器,属于完全可以接受的范畴。

  “迈克罗夫特那边公开的飞行计划应该是伪装的。”卢西安随口说,“按照他的隐瞒习惯,要么挂着油田巡逻的名义,要么标注成军事基地的后勤运输,反正不会有人留意一架从诺斯霍尔特起飞的飞机。”

  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金鱼表现不错,居然能想出和我一样的想法。”

  “看来我该补一句显然。”

  银发少女正打算接什么,但目光忽然被茶几上那份摊开的报纸截住了,上面有一块被三月末的午后阳光照得格外显眼的标题。

  【空中疑案·万米高空上的毒吹箭】

  副标题用了比正文小一号但比广告大一号的字体印着:【赫尔克里·波罗再破奇案,机舱内十三人无一逃脱他的灰色细胞,包括他自己】

  “金鱼刚刚在看什么。”夏洛特明知故问。

  “波罗的案子。”灰发青年实话实说,“他顺带还点了我的名字。”

  报纸被推到茶几的另一侧,少女的目光立刻落在了版面右下角那一行小字上。

  波罗本人对记者亲口说的话,用的是那种比利时人特有的把每一个音都嚼得很碎,然后铺满一整条引号的讲话方式:

  “凡是我同意发表的案件,都欢迎我的朋友华生先生,作为案件记录者,代为执笔。另:我的助手黑斯廷斯表示非常想亲眼见见华生先生。”

  少女的青蓝色眼睛在我的朋友华生这几个字上停留了一个不正常的时长。

  “波罗先生最近案子破得挺勤。”

  “他一向勤。”

  “勤到一个月之内的连续五件案子都向各国发了通稿。”

  “波罗本来就是高产作家。”

  “高产型的侦探通常不会在每一篇通稿的结尾都特意点名一位不属于自己团队的案件记录者,甚至助手都在支持。”夏洛特的语速没有变快,但咬合力都比平时重了一点,“除非他们正在进行某种持续性的有目的性的曝光行为。”

  “但有一说一波罗的案子确实有意思——”

  “比我的案子更有意思?”

  “……”

  卢西安突然从少女毫无变化的棒棒糖角度发觉了来自于最强侦探身上的强大气场,不过已经习惯了,夏洛特通常对常人没什么反应,倒是对侦探这个身份比较在意。

  毕竟上次波罗的挖角还得追溯到圣诞前怪盗罗宾对怪盗莫里亚蒂发预告函的时候,而之前正式和波罗见面的时候,夏洛特还是对金鱼对波罗的喜爱之情记得清清楚楚。

  “金鱼,我对你写的探案集,从来不参与人事调度。”

  “……夏洛特,你这句话听起来非常公司化。”

  “金鱼写的也确实越来越像一份持续供稿合同。”

  “那是你的公司,不是我公司。”

  “贝克街221B的注册地是哈德森太太名下,所以严格意义上是哈德森公司。”

  银发少女说完这句话之后,做了一件让卢西安的表情管理差点崩盘的事,她把那张报纸翻了过去,让波罗那张被画家画得非常精致的肖像朝下,脸贴着茶几的桌面。

  “说起来。”动作完成后福尔摩斯若无其事地开口了,“金鱼下午还要去学校?和勒布朗?”

  “对,打算去见露西。”灰发青年很自然地把名字从嘴边滑出来,“约好了在小教室碰头,下午继续法语课。”

  “法语已经学到第几节?”

  “第几节我忘了,反正每节她都会教我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

  “她说我以后一定会用到。”

  虽然卢西安感觉自己以后确确实实会用到,与此同时夏洛特嘴里的青苹果棒棒糖在那一瞬间又非常迅速地转了一下,转速比刚才波罗那一段还快。

  为什么是对不起?

  教法语的人通常会按照日常用语的频率来安排教学顺序,你好、谢谢、对不起、请问,这四个词在任何语言教学里都排在最前面,因此勒布朗在早期阶段重复教对不起在教学上是合理的。

  但以后一定会用到这个程度副词暗示了一种非常笃定的预判:

  勒布朗认为金鱼在未来必然会处于需要对某个人道歉的情境中。

  这个某个人是谁?

  夏洛特的大脑瞬间就给出了三个候选人和各自的概率分布。

  但灰发青年也没有等她接话,直起身朝楼梯口走。

  “那我先走了,夏洛特。报纸你留着看吧。波罗在最后说,他很期待有一天能再度和福尔摩斯小姐当面交流灰色细胞的使用心得。”

  起居室里传来一声极其克制的棒棒糖被咬碎的声音。

  卢西安走到一楼门厅的时候,哈德森太太正巧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华生先生要出门?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的,今天想吃什么?我顺路买菜。”

  “都行,你做的就很好。”哈德森太太笑着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对了,福尔摩斯小姐今天心情怎么样?她早上下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挺好的,只是今天报纸上有个比利时人让她不太高兴。”

  “比利时人?”哈德森太太一脸困惑,“比利时人怎么了?”

  “可能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

  朝着伦敦大学学院走的路上,沿途的学生们在互相交换一些包装得很可疑的小盒子,偶尔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被弹簧蛇吓到了,有人的书包里被塞了一只橡胶青蛙,有人正在用极其认真的表情给同学讲一个完全编造的考试通知。

  明天就是愚人节了。

  街边的橱窗里挂出了一张手写的告示本店今日所有商品免费,下面用蚂蚁大小的字写着当然是真的,骗你干什么,落款是店主本人的名字和一行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

  卢西安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笑脸,然后想起了一件事。

  前几天他从系统里兑换了一把叫做杜兰达尔的剑。

  通体黑色的剑身,材质是一种能把所有光线都吞掉的东西,只有沿着刃面有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有什么活着的东西被封在了那层黑色底下。

  系统给的介绍写得很含糊——

  【杜兰达尔,此物毫无意义,最初也不属于我,仅承载着思念、痛苦以及毁灭一切的怒火。但一码归一码,也无需想得太多,保持着追求自由与进行复仇的欲望便好。】

  兑换的理由也是因为之前和007对峙的时候才下定决心的,毕竟罗兰有杜兰达尔的话很正常,而且因为怪盗卡的缘故,这把剑兑换后附带了九枚硬币,硬币可以在一定条件下让杜兰达尔变换形态,方便携带。

  说到底就是一把能变形的普通冷兵器,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附加效果,但胜在实用。

  那么青年为什么要在愚人节前一天的下午走在这条街上想一把剑的事?

  大概是在考虑把这把剑送给露西。虽然露西作为怪盗罗宾有着自身的战斗风格,不过这剑本身就可以变换形态,因此没什么问题,自己当罗兰时候可以用,她当罗兰的时候也可以用,毕竟两个人约好了轮流当对方的助手,这把剑放在两个人中间,怎么看都比放在一个人手里更合理。

  想着想着,卢西安就又想起来一件事。

  圣诞夜那次,自己和露西在使用魔术师之手的时候曾产生过连携效果。

  当时他以为是罗宾是女孩子所以才能产生共鸣,毕竟他在大本钟和教授一起行动的时候完全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事。

  现在知道那一晚伪装成教授的其实是老莫兰,真正的教授在桥的另一端站着。

  所以当然不可能有连携技。

  那么罗兰的剑和罗宾的行动之间是不是也存在某种潜在的连携,等着在某个合适的时刻被激活?如果两个人一起战斗的话,会不会产生新的连携之类的?

  卢西安觉得大概率会有。

  毕竟都是怪盗,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那如果是华生和福尔摩斯呢?

  他和夏洛特从上学期认识到现在,蜂巢案并肩过,帷幕案并肩过,冰库案、恶意案、七宗罪等等,并肩的次数已经多到他自己都不太记得清了。

  如果两者之间有的话,早就该出现了吧,大概。

  至于教授那张卡——

  卢西安对教授·莫里亚蒂的连携技完全没有期待。

  蜘蛛习惯待在阴影里独自运筹帷幄。

  如果说怪盗罗宾会在月光下伸出手来拉他一把,那么教授大概就像亚瑟说的太阳神赫利俄斯一样战车横渡天穹,看见了那个朝自己飞来的伊卡洛斯,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看着翅膀融化、坠落,大海收走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一个在暗中看着你死,一个在太阳里看着你死,区别只在于光源的位置。

  总之一个习惯于藏在暗处操纵一切的人怎么可能站出来和他并肩?

  完全不可能的好吧。

  说到底站在面前叫着学长的只是演绎出来的玛丽·摩斯坦,和真正的教授·莫里亚蒂本质上不能算作同一个人,演员和真人得分开。

  所以果然还是露西那边比较有可能。

  但话又说回来,卢西安觉得今天不适合送剑。

  明天是愚人节,那才更应景,毕竟愚人节送一把通体黑色的巨剑,大概会比世界上任何正经礼物都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玩笑。

  如果露西当真了,他可以笑着说骗到你了;如果她以为是玩笑,他就沉默着看她,等她自己慢慢发现这不是玩笑,这个想法让灰发青年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毕竟这也是卢西安·格雷这辈子第一次堂堂正正地给一个女孩子送礼物。

  可惜明天一大早就要和夏洛特以及迈克罗夫特坐飞机走了。

  所以今天送的话就不是愚人节,就没有那个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的趣味了。

  但今天送就是三月三十一号,就是真真切切的且没有任何借口的一份礼物。

  好像也不错。

  ……

  走廊尽头那间小教室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的瞬间,卢西安首先看到的是黑板上一只用彩色粉笔画的狮子,嘴巴张得比河马还大,四条腿的长度完全不一致,左前腿比右后腿短了至少两倍,尾巴上还系着一个蝴蝶结。

  整体风格介于抽象表现主义和幼儿园毕业作品之间。

  紧接着看到了画狮子的露西趴在桌子上,嘴边搁着一支用了大半的彩色粉笔,旁边还摊着几张剪好的纸片和一小卷双面胶,手指沾着各种颜色的粉笔灰,像是把在此之前都花在了画画上面。

  “L同学来啦。”

  露西没有抬头。

  “L同学画的?”卢西安看了眼黑板上那只狮子,“为什么是狮子?”

  “我本来想画别的。”

  露西坐直了身体,把桌上那几张剪好的纸片拢了拢。卢西安这才注意到那些纸片的形状各不相同,有鱼的,有狐狸的,有兔子的,每一张的背面都贴好了双面胶。

  “明天是四月一号,但在法国四月一号不叫愚人节。”

  “那是叫什么?”

  “是Poisson d‘Avril!四月鱼!”

  少女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紫色的眼睛从半睁变成了全开,身体从趴着变成了坐直了还往前倾,像是一只终于等到了展示自己最拿手把戏的小动物。

  “就是提前在纸上画好各种各样的鱼,剪下来,背面贴上双面胶,然后趁别人不注意,啪!贴到他背上!等他走了好久好久才发现自己背上挂着一条鱼的时候,你就从后面蹦出来大喊一声Poisson d’Avril!”

  露西从那堆纸片里捡起一张鱼形的,举到卢西安面前晃了晃。

  鱼画得其实挺好看的。

  至少比黑板上那只狮子好看一百倍。

  “所以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嗯!但其实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画了。”少女把纸片扇形展开给他看,语速越来越快,“你看,这条鱼画了花纹,这只狐狸加了胡须,这只兔子我还给它画了领结。不过……”

  “不过什么?”

  露西低下头,戳了戳那张鱼形的纸片。

  “但我本来想画鱼的。”

  “嗯?”

  “四月鱼嘛,当然是画鱼。”少女把那张鱼形纸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眼睛里露出微妙的纠结,“但金鱼这个词是福尔摩斯小姐叫L同学的,而且L同学最近不是请了半个月的假和福尔摩斯小姐出去嘛。”

  卢西安明白了。

  如果画鱼贴在自己背上,那就等于在自己背上贴了一个夏洛特给他起的外号,对于露西·勒布朗来说,这件事还不如贴别的便签,比如兔子狐狸之类的。

  “那你打算贴我什么?”

  露西从纸片堆里翻了翻,最后翻出来一张和黑板上那只一模一样打扮的狮子。

  “所以说为什么是狮子?”卢西安问了第二遍。

  “因为。”灰发少女把那张狮子纸片翻到背面,双面胶已经贴好了,声音带着故意压低的笑意,“动物园那天的母狮子不是把L同学吓跑的狐狸赶走了嘛,所以狮子是保护兔子小姐的动物。”

  “等一下,你的逻辑是——”

  “狮子保护兔子,兔子贴狮子给狐狸,所以L同学背上应该有一只兔子小姐给的狮子。”

  “这个逻辑——”

  “完美。”

  露西非常果断地下了结论。

  卢西安觉得这个逻辑确实只有露西·勒布朗能够自圆其说,灰发少女随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拿着那张狮子纸片走到了卢西安身后。

  “L同学,转过去。”

  “现在?”

  “请听我的话。”

  卢西安转过身去,于是露西踮起脚。

  这个动作在过去几周里已经出现了无数次了,擦额头的汗要踮脚,系围巾要踮脚,在课堂上教法语发音要踮脚。

  每一次踮脚的高度都差不多,但每一次少女的心跳频率都不太一样。

  举的过程中白色外套的袖子在举手的过程中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一小段手腕,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沾着粉色、黄色、橙色的粉笔灰,连在一起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好了。”

  少女装模作样地退后,歪着头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毕竟还没有贴。

  “L同学不许回头看。”

  “为什么?”

  “因为要等到明天才能看。”灰发少女非常严肃,“四月鱼的规矩是贴上之后不能立刻揭穿,要等被贴的人自己发现。”

  “可你已经告诉我了。”

  “告诉了也要假装不知道!这是法国的规矩!”

  “你确定法国有这个规矩?”

  “我就是规矩!”

  灰发青年被这句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没有回头。

  “好吧,那我也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嗯?”

  他从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里拿出了一个用深色布包着的东西。露西伸手接的时候,手猝不及防地往下沉了一截,比预想的重太多了,差点没拿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才站住。

  “好重。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露西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着的绳结,最后发现是一把剑,还有张纸条写着【Durandal】和几行关于变形特性的说明。这个瞬间少女的紫色眼睛圆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到过的尺寸。

  “上次在唐宁街的时候,007说既然是罗兰就应该有杜兰达尔,我觉得很正确。”卢西安说。

  灰发少女的手沿着剑格上那行“Durandal”的刻字慢慢地摸过去,从D摸到L。

  “谁做的?”

  与此同时少女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圣诞夜的时候,是莫兰为莫里亚蒂准备的药。

  那么现在给怪盗罗宾准备武器的人——

  “罗兰做的。”

  露西的呼吸在那瞬间完全停了。

  “圣诞夜莫兰为莫里亚蒂准备了药,这次罗兰为罗宾准备了剑。搭档之间,理所当然的事。”

  教室里安静了。

  阳光落在黑色剑身的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反射回来,光被那层黑色完全吞掉了,只有红金两色复杂装饰纹饰在光下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条纹路底下活着。

  露西把手从剑身上收回来,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L同学,这个东西可以变形对吧?”

  “可以挂在腰带上当装饰,也可以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本来就是为了方便携带。”

  “那平时不用的时候呢?”

  “你说了算,你想放哪就放哪。或者换我来用也行。”

  露西低着头安静了好久,久到卢西安以为她是不是在想怎么拒绝,毕竟一个人在愚人节前一天被送了一把黑色的巨剑,从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来看都挺离谱的。

  最后少女抬起了头,紫色眼睛亮得不像话。

  卢西安在那一瞬间觉得整间教室的灯都可以关了。

  “L同学,这个确定是给我准备的礼物吗?”

  “算是。”

  “可是明天是愚人节呀。”

  “我知道。”

  “这个真的是一件礼物吗?还是L同学提前跟我开的一个愚人节玩笑?”

  “你觉得呢?”

  “如果我说我相信这是礼物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很笨?但如果我说这是玩笑的话,L同学会不会就真的收回去了?但反正不管是礼物还是玩笑,我都收下了。毕竟愚人节是明天。”

  “所以今天送的就是真的。”

  “没错,真的。”

  露西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灰色的头发因为这个动作而弹了一下,然后少女把杜兰达尔非常非常小心地用布重新包好,抱在怀里,整个人转了一圈——

  裙子下摆因为旋转扬了起来,灰色连裤袜包裹的腿在旋转中划出了一条流畅的弧线,头发甩出去又落回来,白色外套的袖子飘起来又垂下去,手腕上那道彩虹色的粉笔灰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虽然就只转了一圈,但同时把教室里所有的灰尘都转出了一道小小的彩虹漩涡。

  “Merci, mon chevalier(谢谢你,我的骑士)。”

  灰发少女抱着剑,冲着灰发青年笑了。

  卢西安的表情管理在那个瞬间出了一个微小但致命的裂缝,嘴角真的忍不住弯了,然后他故意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拍打声。

  “就是现在!Poisson d’Avril!不对!”少女的声音在教室里炸开来,“Lion du mars!三月的狮子!”

  此时的少女站在卢西安身后,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紫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发光。

  灰发青年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

  “你刚刚不是说还没贴吗?还有不是说是四月的狮子吗?”

  “我刚刚骗你的!因为明天L同学又不在,所以今天就提前一天!三月的狮子!”

  “你赢了。”

  “当然赢了!”

  露西又抱着杜兰达尔转了一圈,比刚才那一圈转得更快,裙摆扬得更高,声音也更大。

  “因为兔子小姐从来不会输!”

  ……

  次日。

  四月一日,愚人节。

  清晨七点整,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准时停在了贝克街221B的门口。卢西安和夏洛特顺顺当当地到了伦敦西郊的皇家诺斯霍尔特基地,登上了跑道上待命的军用改装客机。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椅子上了,黑伞靠在扶手旁边,面前的折叠桌上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和一份今天的报纸。

  “早。”

  “早。”卢西安先上了舱梯,“飞多久?”

  “几个小时,中午就到。”迈克罗夫特笑着把茶杯端起来,“足够我们聊几个话题了。”

  夏洛特跟在后面上来,扫了一眼客舱的布局,在卢西安右侧的座椅上坐下了,也就是和迈克罗夫特对面隔了一张折叠桌的位置。

  “起飞之后会有些颠簸。”迈克罗夫特翻了一页报纸,“不过应该不超过前几分钟。”

  飞机开始滑行。

  卢西安靠在座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开始写字。窗外的跑道在加速,地面越来越快地从视线里往后退,最后在某一个瞬间,所有的震动都消失了。

  夏洛特目光穿过窗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城市。

  迈克罗夫特喝了一口茶,发现旁边的华生已经在埋头写东西了。

  “说起来华生,我听说你和玛丽·摩斯坦小姐准备在四月份的歌剧院唱歌?”

  “嗯,许愿基金会安排的。新大陆的剧团根据情人节的事写了一首歌,想让我们去首唱。”

  “就这样答应了?”

  “毕竟是宣传,基金会那边挺上心的,说首唱的效果对他们今年的募捐很重要。”

  “倒也是。”迈克罗夫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卢西安手里那个笔记本上,“那么现在是在看歌词?”

  “歌词早看完了。”

  “哦?那现在写的是?”

  卢西安看了一眼旁边的夏洛特。少女正望着窗外的云层,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棒棒糖不紧不慢地转着。

  “给夏洛特·福尔摩斯写的歌。”

  话说出来的瞬间,客舱里的空气微妙地安静了。迈克罗夫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

  “她知道?”

  “知道。我搬进221B的第一天就开始写了,前不久破案的时候也说过。”

  闻言,

  迈克罗夫特看向夏洛特。银发少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棒棒糖在嘴里不紧不慢地转着。

  “一首没有经过专业编曲的业余歌词,在音乐性和文学性上都不具备被认真对待的价值。”

  迈克罗夫特对此只是端起茶杯很优雅地喝了一口,把这段对话的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前不久……也就是那场献身案的时候,那段时间夏洛特进过华生的浴室,可能是那个时候提的?

  于是福尔摩斯家族的长子做了一个只有当哥哥的人才会做的事。

  “连看都不看?华生花了大半年给你写一首歌,你连看都不看的话,不会后悔吗?”

  迈克罗夫特看起来是在问夏洛特,实际上是在替卢西安问,而卢西安本人又绝对不会问这种话,所以只能由哥哥来。

  “我不需要看。”少女的回答不带任何犹豫,“我的判断不依赖于信息的完整性。标题和动机已经足够支撑结论。”

  “所以结论是毫无意义。”

  “显然。”

  迈克罗夫特正打算再说点什么——

  “比起后悔做过的事,我更讨厌因为没做而感到后悔。不看不代表别的人不看。不写也不代表别的人不听。”卢西安的声音打断了胖子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转速又快了一点。

  迈克罗夫特看着灰发青年低头写字的侧脸,又看了看妹妹那张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棒棒糖转速出卖了一切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分,但没有笑出声来。

  控制得很好。

  毕竟他可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

  飞机穿过了一片厚云层,窗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卢西安又写了一会儿,字迹越来越慢,铅笔从纸面上滑过的间隔越来越长。发动机的均匀嗡鸣像一首单调但极其有效的催眠曲。

  灰发青年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昨天晚上回到221B之后给夏洛特收拾了明天出行需要的东西,因为银发少女本人表示整理行李属于低优先级的体力劳动,不值得分配认知资源,翻译过来就是懒得收拾你帮我弄。

  装了换洗的衣物、十多包不同口味的棒棒糖、一本正在读的论文、以及绝对不会承认自己需要但每次出门都会带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围巾。

  因此卢西安躺下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所以灰色脑袋开始往右偏,最终靠上了夏洛特的肩膀。

  银发少女的身体一瞬间僵了一下,随之发现金鱼的脑袋其实很轻。灰色的头发蹭在肩膀的位置上,呼吸的节奏已经变得均匀了,是真的睡着了——

  其实不管是真睡还是假睡,推开都是最符合福尔摩斯行为准则的选择,毕竟肩膀不是枕头,室友不是靠垫,而且对面还坐着自己那个什么都看得见的哥哥。

  但夏洛特什么都没做,就只是非常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睛从窗外的云层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肩膀上那颗灰色的脑袋上看了一会儿。

  最后继续看云,但肩膀的角度调了一下,让那颗脑袋靠得更舒服一些。

  对面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看到了全过程,表情一如既往地无懈可击,但嘴角动了一下。

  夏洛特其实没有看迈克罗夫特的方向,但声音忽然从棒棒糖后面飘了出来。

  “你想笑就笑,别藏着。”

  “我没有想笑。”

  “你的右侧颧大肌刚刚产生了一次非自主收缩。”夏洛特面无表情,“这个肌群的单独激活只出现在两种情况下,真正的愉悦,以及试图压制真正的愉悦。”

  “两者的区别在于?”

  “你刚才那次是后者。”

  迈克罗夫特终于放弃了控制,把茶杯放下来,用手背轻轻抹了一下嘴角。

  “好吧,我承认,有一点点觉得挺好的。罗温先生,不,还是叫憨豆先生吧,毕竟这可是你们两个对他的称呼,憨豆先生说的确确实实不错。”

  “我和金鱼之间不存在你们这种笼统的指称关系。”夏洛特的声音快了一点,“金鱼靠过来是因为他的颈部在疲劳状态下无法维持头部的直立姿态,而我的肩膀恰好是最近的水平支撑面。物理现象,和任何情感维度无关。”

  “你调了角度。”

  “防止他滑落后撞到扶手导致颈椎受伤,安全措施。”

  迈克罗夫特倒也习惯了自家妹妹的性格,毕竟若是毫不在意的话,夏洛特直接说“无聊”然后闭嘴就行了,甚至会在其倒下来时直接让开或是直接推开。

  “说起来。”迈克罗夫特决定把话题往别的方向引,“你对怪盗莫里亚蒂有什么想法?到现在还是没有抓住。”

  夏洛特的棒棒糖换了一边。

  “无聊透顶的小偷。”

  “这个评价倒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是无聊透顶且有待观察的小偷,现在是无聊透顶的小偷。”少女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窗外无穷无尽的白色,“除了会点藏身的本事之外毫无意义,甚至连抓的意义都没有。”

  迈克罗夫特端起茶杯。

  “你要是在外面这么说,人们会觉得你是因为抓不到才这样说的。”

  “所以呢?”

  “面子的问题。”

  “面子是一种社交货币,而我不消费社交。”夏洛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我只做我自己决定的事,只走我自己决定的选择,不管别人怎么说,只有这一点,我绝不退让。”

  迈克罗夫特没有反驳,只是把茶杯放回碟子上,看着妹妹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关于华生——”

  “金鱼。”

  “好,金鱼。”迈克罗夫特纠正,“你们并不是朋友吧。”

  “自然不是。”夏洛特的回答来得很快,“朋友是一种建立在情感共振和社交互惠基础上的关系模型,金鱼和我之间不符合这个定义的任何一项必要条件,我没有朋友,我只有一个,也就是自己。”

  “那他是什么?”

  “室友。”

  “只是室友?”

  “擅自的传记作家。”

  “还有呢?”

  “……每天给我擅自做饭菜的室友兼擅自的传记作家。”

  迈克罗夫特微笑。

  “所以你承认你们之间至少有一个做饭菜这个固定的互动行为。”

  “互动的存在不等于关系的定性。每天经过同一个街角的两个陌生人也会互相点头,但没人会把那叫做关系。”

  迈克罗夫特把黑伞从扶手旁边拿起来,伞尖在机舱的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目光落在妹妹肩膀上那颗还在安安静静睡着的灰色脑袋上。

  “你和他其实一开始并不是因为是朋友才在一起的,甚至可以说是一次并不友好的开端,只是不知不觉中经历了很多事,不知不觉间最后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也并没有约定要永远住在一起,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段同居生活或许总有一天会迎来终结。不过我觉得正因为没有永远的约定,所以大家才心照不宣地想把这个当下无限延长。”

  客舱外面的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阳光落在了三个人身上,先照到迈克罗夫特的茶杯上,然后经过折叠桌的桌面,最后落在了夏洛特肩膀上的灰色脑袋上。

  金鱼的头发在阳光里变得很亮,以至于和少女大衣的深蓝色形成了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对比。

  夏洛特对此没有立刻说什么,棒棒糖在嘴里慢慢地转着,最后轻轻说了一句。

  “我说过了,迈克罗夫特,一切都无所谓。我是一个大脑,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仅仅是附庸。情感是失败者身上的一种化学缺陷,我没有这种缺陷。”

  “或许吧,夏洛特。”迈克罗夫特望着卢西安,“他以前就对我说你说的一定是正确的,你当时说是蠢——”

  “其实并不蠢。当时的情况和现在不能一概而论,当时的情报数据未能及时发觉。”

  “确实,毕竟无所谓嘛。”

  夏洛特不太好说迈克罗夫特刚刚特意说这句话是故意让自己说这句话的,还是别的原因,但少女就只是这样说出口。与此同时,其实福尔摩斯的棒棒糖快要吃完了,但少女没有去够新的。

  因为如果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棒棒糖,就会改变肩膀的角度。

  改变角度的话就会——

  总之现在不吃了就不吃了,反正目前也没什么要紧的,毕竟无所谓。

  ……

  谢林福德监狱堡垒建筑的最高层。

  玻璃墙内的世界是白色的。

  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病号服。如果有人从外面往里看,大概只能看到一团白色里有一个更白的黑发人形,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欧若斯·福尔摩斯面前摊着一块从巧克力板上掰下来的碎块。深棕色的巧克力已经被体温捂软了,表面失去了工整的光泽,变得黏黏的,按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凹痕。

  少女其实不喜欢吃巧克力,或者说欧若斯对食物没有任何喜好。吃东西只是让身体继续运转的必要,氨基酸,碳水提供葡萄糖,脂肪提供储能。食物是燃料,身体是容器,活着是前提。

  因此黑发少女的巧克力是用来捏的。

  就像上次在动物园冰淇淋摊位上从小鱼脖子上滑落的那一球一样,好融化,接触过体温就会变软,变软就可以塑形,塑形就可以变成任何她想让它变成的东西。

  唯一缺点是:不是小鱼的体温。

  少女从那块软化的巧克力上撕下一小块,慢慢地捏出一个头形,很快一个小巧的人形就被捏了出来,虽然看不清脸,但欧若斯也不需要巧克力上有五官。

  “早安,小鱼。”

  欧若斯把巧克力小人轻轻放在交叠的膝盖上,低头看着它。

  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

  她不在乎什么愚人节。对人类发明的所有节日都不在乎,圣诞节,情人节,复活节,这些在欧若斯的认知里是社会性动物为了维持群体凝聚力而创造的集体仪式,和福尔摩斯没有任何关系。

  但今天不一样。

  按照迈克罗夫特的安排,今天中午他们会到,迈克罗夫特带着夏洛特来,而夏洛特的旁边会有小鱼。顺利的话,下午就能见到了。

  欧若斯把巧克力小人从膝盖上拿起来托在左手掌心,右手的食指又开始弯了。

  从动物园那天小鱼站在摊位前面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停过,回到谢林福德之后也没有停,睡着的时候也在弯,醒来的时候更在弯,就跟过去的那么多年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黑发少女就这样一直坐在地板上没动。巧克力小人因为持续的体温传导而继续软化,腿部线条模糊了,手臂和躯干的界限也在融合。

  然后——

  玻璃墙外面的天空里出现了一个飞行路线指向谢林福德的飞机。

  “……来了。”

  欧若斯把巧克力小人举到嘴边。

  先从左手开始,舌尖沿着模糊的手腕位置往上舔,直到整条手臂消失在嘴里。

  然后是右手,同样的路线,巧克力在舌面上融化得比掌心更快,可可脂的油腻混合着糖的甜在口腔里扩散,从来都不好吃,但还是继续吃。

  然后是双腿,躯干,每一个部位被送进嘴里之前都会先看一眼,确认那个部位在脑海中的小鱼身上对应着什么。

  最后只剩下头了。

  最终欧若斯·福尔摩斯把指尖残留的巧克力痕迹送进嘴里,每一根都舔得干干净净。巧克力小人从诞生到消亡,全程在一个人的手里。

  随后少女站了起来,拿起一旁的小提琴将其夹在下巴和左肩之间,青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玻璃墙外面那架正在变大的飞机。

  这次她一边拉一边哼着《斯卡布罗集市》。

  全英格兰最古老的民谣之一。

  一首关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歌,给我缝一件没有针线缝合痕迹的衬衫,给我找一块夹在海水和沙滩之间的土地,用羊角去犁地,用一粒胡椒种满整块田。

  做到了这一切,你就是我的真爱。

  做不到的话——

  你也是。

  做到了你就是我的,做不到你也是我的,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别的选项。

  琴声在白色的房间里回荡着,飘到了北海的风里。

  “欢迎来到我和你的世界,我的小鱼。”

  ……

  “华生,到了。”

  卢西安是被迈克罗夫特叫醒的。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的脑袋在夏洛特的肩膀上。

  “不需要说什么。”夏洛特抢在青年开口之前说,“人体在疲劳状态下的重力响应属于不可抗力,和意志无关。”

  迈克罗夫特在对面非常愉悦地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直起身的卢西安透过窗往外看到的是海。

  北海的灰蓝色水面在四月初的光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一望无际、让人觉得连时间都停滞了的海面。而在那片灰蓝色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岛。

  太大了。

  这是卢西安的第一个想法。随着飞机继续降低高度,他开始看清楚了整座岛的构造。

  整座岛从空中俯瞰分为三个同心的区域,一层套着一层。

  最外层是一圈低矮的灰色建筑群和铁丝网围栏,最里层是一座被隔绝在正中央的白色建筑,和外层的灰色截然不同。

  而中间那一层把最外面的区域和最里面的白色建筑彻底隔开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工业设施和看不清用途的金属构造物。

  “中间那一圈。”迈克罗夫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就是巴斯克维尔。”

  卢西安看了眼那片工业化的环形区域。

  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

  原著里的巴斯克维尔是达特穆尔荒原上的阴影,猎犬的嚎叫,笼罩在月光下的恐惧。但眼前这个巴斯克维尔是字面意义上的军事基地,这倒是比《神探夏洛克》版本的军事基地先进得多。

  “外层和里层的建筑风格一致。”夏洛特的声音切了进来,“都是同时期建造的。但中间那一层的材料和工艺明显更新,说明巴斯克维尔是后来加进去的,相当于在一座已有的监狱中间硬塞了一个军事基地,把它劈成了两半。”

  “对。”迈克罗夫特点头,“巴斯克维尔是后来的事。最初这座岛上只有最外侧和里侧。”

  舱门打开的瞬间,跑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深棕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深灰色军用风衣的领口竖着,挡住了脖子上一道很浅的旧疤。

  “迈克罗夫特先生,欢迎。”

  “艾利克。”迈克罗夫特微笑,“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男人点头,目光移到卢西安身上,伸出了手,“我是军情六处曾经的006,007的搭档,艾利克·特雷维扬。”

  卢西安握了上去。

  随即发觉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老茧,大概是和007一样长期握枪留下的。

  “那么。”

  艾利克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一下。

  “欢迎来到谢林福德监狱,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

  图片:"婚装莫娘",位置:"Images/1779052363-100464611-114840942.jpg"

185:你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你到底是谁?(9k)

  卢西安看见天空中有四只喜鹊在飞。

  一只往东,一只往西,剩下两只绕着彼此转圈后一起朝岛的方向落下去了。

  于是青年想起了以前听过的英格兰童谣。

  一只代表男孩,两只代表女孩,三只代表坏消息,四只代表好消息。

  他要是说给夏洛特听的话,大概会收获少女极其理性的反驳:

  鸟类的飞行轨迹受气流和磁场影响,和人类的性别与运势之间不存在任何统计学关联,金鱼信这种东西就是典型的认知偏差。

  但现在夏洛特不在旁边。

  下了飞机之后迈克罗夫特就把妹妹带向了直通最里层那座洁白建筑的通道,临走前胖子拎着黑伞回头看了卢西安一眼。

  “先让夏洛特见一见,之后你们再一起去会比较好。”

  说这话的时候迈克罗夫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卢西安还是觉得似乎多了平时没有的谨慎。不过卢西安觉得毕竟整座岛的安保等级堪称无懈可击。

  从外围的铁丝网到中间的巴斯克维尔再到最里面的白色堡垒,每一层都有独立的安防系统,看守的装备比苏格兰场的全部家当加起来都强几个档次。

  如果这地方都能出事的话,那大概全伦敦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不过说起来,当006在跑道上说出谢林福德监狱的时候,卢西安心里确实愣了一下。

  毕竟柯南·道尔最初给福尔摩斯起的名字叫谢林福德·福尔摩斯,助手叫奥蒙德·沙克,后来改成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华生。

  因此谢林福德这个从未正式存在过的名字被用来命名一座从未出现在地图上的监狱,也算是天生一对。

  ……

  此刻的卢西安正走在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隔离带内侧的居民区。

  这片区域是专门给高级狱警、研究员和MI6后勤人员的家属们住的。

  街道铺着整齐的石板路,两侧是低矮的红砖联排建筑,窗台上偶尔能看到一盆花或者一只趴着晒太阳的橘猫。

  橘猫看见卢西安走过来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大概觉得这个灰色的两脚兽不值得为它站起来,虽然后来被青年无视了。

  卢西安走进了街角一家小书店。

  军事基地的书店和外面的不太一样,架子上摆的大多是技术手册,科普读物,偶尔夹着一两本过期半年的杂志,但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一本封面设计很用心的推理小说。

  《阿格拉的宝藏》。

  灰发青年把它拿起来翻了翻。

  作者署名阿兰·休尔托,据封底介绍是岛上巴斯克维尔基地的一名高级研究员。

  故事讲的是一个叫里昂·诺图的神探追查一桩多年前的宝石盗窃案,线索从伦敦一路延伸到阿格拉古城。

  写得其实不错。

  在卢西安看来,里昂·诺图这个虚构角色的推理风格偏向冷硬派,也就是依赖人际关系的打探和直觉的判断,有时候逻辑不够严密但胜在人味儿很足。

  卢西安从第一章翻到了最后一章,故事停在了大结局揭晓真凶的前夕。

  里昂·诺图把四个嫌疑人召集到了阿格拉古堡的复制模型前,所有的线索汇聚到了同一个点上,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里昂甚至已经抬起手准备指向那个人了——

  然后就没有了。

  “这书还没出完?”卢西安把书合上。

  老板从账本上抬起头来。

  “哦,你看的是《阿格拉》啊。休尔托先生说大结局的最后几页要过几天才交给印刷室,他还在修改最后的字眼,说是想让结局完美一些。”

  “看起来挺受欢迎的。”

  “以前是。”老板叹了口气,“不过最近《阿格拉》的销量一直在往下掉。”

  “所以休尔托先生的销量——”

  “就是被探案集冲垮了。”老板的语气有些惋惜,“这可能也是阿兰先生想要快点完结的原因吧。他总是说里昂先生不如福尔摩斯小姐,我们劝了很久他也还是这个态度。”

  “里昂是虚构的没错。”卢西安靠着书架想了想,“但在故事里他做的那些事是真的,追查的案件,保护的人,坚持的道义,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是一个作者笔下的角色就变得不存在。”

  老板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个灰发年轻人。

  “只不过,作者本人对自己作品的态度确实会影响读者的感受。如果休尔托先生自己都觉得里昂不如福尔摩斯,那读者自然也会觉得,读者记住的从来不是作者叫什么,作者应该信他写的那个值得相信的人,自己都不信,读的人怎么信。”

  “说得倒是在理。”老板把账本合上,“年轻人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新人。”卢西安点头。

  两人又随口聊了一阵。

  谁家的女儿昨天在学校拼写比赛里拿了个第一,街角咖啡馆最近换了个从法国来的糕点师傅做的可颂好吃到有人怀疑掺了违禁品,邮局那个总是迟到的投递员最近居然连续准时了一整个礼拜。

  聊着聊着老板忽然把声音压下去,先左右确认了一遍店里没有第三个人,才往前凑了凑。

  “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事?”

  “就是这一阵子基地里流传着一些传说,有人在巴斯克维尔的外围看到了一只体型无比庞大的黑色猎犬,差点被吓死,体型起码有五米高。”

  卢西安把刚拿起的一本技术手册放回架子上。

  “这不就是英格兰北部传说中的黑犬吗?拥有燃烧的角与眼睛,以拴着锁链的狗的形象出现,在城市中是告知死亡的妖精,当身负重大职责的人死亡时会率领着大量狗群在街道上游行,在荒野则是带来死亡的高原妖精,据说会咬死遇到的所有人。”

  “你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老板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是写东西的人嘛,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说都会去了解一些。”

  “确实不好说是不是真的。”老板又往门口瞥了一眼,“但基地里那个从德意志地区来的弗兰克兰博士平时是做生物工程研究的,在德意志地区的大学拿的学位,按理说是个纯正的科学家,但他私底下对这种超自然的东西特别着迷。大家都说他搞的那些实验……”

  卢西安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毕竟原著里《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的幕后黑手就姓弗兰克兰,虽然在不同版本里身份有所不同,但核心设定都是一个在制造恐惧的科学家。

  老板正要接着往下说,门铃响了。

  “金鱼。”

  卢西安转过身,看见银发少女站在书店门口。

  他发现她嘴里没有棒棒糖,皮肤好像比早上更苍白了一些。

  青年随之觉得大概只是刚才和迈克罗夫特见完人之后心情不好,棒棒糖吃完了来不及补,再加上在这座岛上待了半天没晒到太阳所以脸色差了一些。

  合理。

  但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青年下意识地和那双青蓝色的眼睛对视了一下,确确实实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的那种青蓝色,颜色对了,深度对了,连眼神也对了。

  而书店老板的视线在银发少女和灰发青年之间弹了几个来回,意识到了这个特定颜色组合代表着什么后,整个人差点从柜台后面弹出来。

  “两位……不会就是探案集的——”

  “是的。”卢西安微笑。

  老板整个人差点从柜台后面蹦出来。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真的假的?!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天哪我一定要告诉我太太——”

  卢西安接过老板从底下翻出来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合订本,用铅笔签了名字,然后递向身旁的银发少女。

  “我不签名。”夏洛特面无表情,“签名是一种将个人身份符号化为商品交换媒介的行为,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老板呆住了。

  “她的意思是今天心情不错。”卢西安翻译,“签名的事下次有机会。”

  老板看了看卢西安脸上的微笑,又看了看福尔摩斯小姐那张冷到可以给北海降温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对探案集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一个说人话,一个不说人话,然后说人话的那个替不说人话的那个翻译。

  “探案集诚不欺我啊。”

  他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

  两人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北海的晚霞比伦敦的壮观得多。

  卢西安和少女在街角找了家还开着门的小餐厅坐下来,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远处巴斯克维尔基地的轮廓。但当两份炸鱼薯条端上来的时候,卢西安注意到一个说不上来算不算细节的细节。

  “迈克罗夫特呢?”

  “去处理别的事了。”

  少女的回答来得很自然。

  “那你们刚刚去见谁了?”

  “一个挺重要案件的人,要是出事似乎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但这样的人没必要提前让你准备吧。”

  “……不清楚。迈克罗夫特可能还要带我再见别的人。”少女把一块炸鱼放进嘴里慢慢嚼,“刚才只是见了面说了几句话。”

  “都可以,反正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少女听到这句话之后,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卢西安脸上,眼神在光线暗下来的餐厅里变得很深。这让卢西安又一次产生了那种说不清的不对感,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睛的最底层慢慢地往上浮。

  但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银发少女就低下头吃炸鱼了。

  卢西安把注意力收回自己盘子里,吃到一半的时候叉子不小心碰了一下盘沿,一小块炸鱼滑到桌子底下。

  “我捡一下。”

  而当青年弯下身的这段时间,银发少女的左手托住自己的盘子底部,右手同时扣住对面盘子的边缘,两个盘子就这样被进行了调换。

  最后卢西安直起身来的时候,少女的姿势和他低头之前一模一样。

  “捡到了?”

  “嗯。”

  卢西安把那块炸鱼用餐巾纸包好搁在一旁,后继续吃面前的薯条。

  完全没有察觉。

  而少女从卢西安的盘子里换过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吃得极其认真。

  吃卢西安碰过的食物时,嘴唇会先在食物的表面停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一口的位置是不是小鱼刚才咬过的那个位置。

  如果是的话,就从那个位置开始吃。

  对于薯条上被卢西安咬断的边缘,少女会把那一端先放进嘴里,让自己的嘴唇完美贴合在断面的位置上,在青年的牙印留下的弧度上又覆了一层自己的弧度后才咀嚼。

  鱼肉上残留的叉子戳痕,则会用自己的叉子扎在同一个位置上,让尖端嵌入小鱼的叉子留下的同一个孔洞里,才把鱼肉送进嘴里。

  甚至连盘子边缘沾的那一小滴醋,也用一根薯条的尾端蘸了起来,放进了嘴里。

  每一口都很慢,在思考这一块被小鱼碰过的地方在哪里,那一块没被碰过的地方又在哪里,被碰过的要先吃,没被碰过的可以晚一点。

  最后盘子上的酱汁被面包片蘸得一干二净,干净到盘子表面反光。

  吃完之后少女把空盘子推到一旁,面无表情地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你今天胃口倒是不错。”卢西安喝了一口水,“说起来平时不都嫌食堂的东西不好吃吗?”

  “偶尔也会饿。”

  少女的回答极其简短。

  但在桌面以下的位置,她的右手食指正在疯狂地弯曲。

  ……

  北海的夜来得很快。

  两个人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带着咸味和凉意的风从海面上刮过来,远处巴斯克维尔基地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黑暗中排列成一个环形的光带。

  环形光带的正中央是谢林福德监狱最里层的白色建筑。

  少女青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灯光,灯光在眼底变成了很小很小的点,像是星星,又像是被圈养在瞳孔深渊里的小鱼。

  很多很多条小鱼。

  但她只需要一条。

  就在这时——

  红色警报声忽然撕裂了巴斯克维尔生活区的平静。

  巡逻塔上的探照灯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光柱从四面八方切进夜空,把整个生活区照得通亮。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卢西安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银发少女,少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谢林福德监狱自建成以来第一次在绝对安全区发生命案。

  当两人抵达骚动爆发的生活区东侧的研究员公寓楼时,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穿制服的警卫正在拉警戒线,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监狱长006正蹲在警戒线内侧,低头看着水泥地面上的什么东西。

  卢西安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了楼顶还开着的窗户,然后低下头看见了水泥地面上的人。

  阿兰·休尔托。

  这个几小时前青年还只在书店里读过其作品的推理小说作者,现在以一种完全不属于活人的姿态躺在冰冷的灰色水泥地上,后颈上有一个极小的针孔,周围有一圈青紫色的痕迹。

  “植物毒镖。”夏洛特蹲下去碰了一下死者颈侧,“箭毒木萃取物,非洲中部猎人拿它涂箭头,中镖后肌肉麻痹和呼吸衰竭,三到五分钟内死亡,足够他从楼顶掉下来。”

  006抬起头:“所以不是自杀。”

  “显然不是。自杀的人不需要先给自己后颈来一镖。”夏洛特站起来,“门呢?”

  “反锁的,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窗户也一样。”006指了指六楼那扇还开着的窗。

  “谁发现的?”

  “隔壁的研究员刚刚来催稿,敲了半天没人应,就拿备用钥匙开了门。房间是空的,窗户大开。往下看了一眼之后……”006没有说完,只是朝尸体的方向点了一下。

  “我们上楼看看,金鱼。”

  六楼的房间相当的整洁。

  书架上的推理小说按出版日期排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稿纸和一支拧开盖子的钢笔,墨水瓶里的墨水已经干了大半。但最显眼的是一张画着四只死法各不相同的喜鹊的纸条。

  第一只的脖子被拧断了,第二只的翅膀被剪掉了,第三只的眼睛被戳瞎了,第四只的嘴被缝起来了。

  下面签着四个奇怪的符号。

  “四个签名。”银发少女把纸条举到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前面,“从喜鹊的死法来看,代表贪婪、背叛、谋杀和审判。”

  四个签名。

  这让卢西安觉得很熟悉,但喜鹊又让一切显得陌生,因此目光落在了空荡荡的桌面上。

  “……说起来,最终章呢?”

  “不见了。”006靠在门框上,“阿兰说要让结局完美一些,拖了那么久,结果现在手稿没了,人也没了,只留了这张纸条。”

  夏洛特闻言把纸条放回桌上,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卢西安:“金鱼,你觉得凶手在干什么?”

  “可能是模仿作案。阿兰小说里的第一个死者就是被人推坠楼身亡的,区别只在于小说里没有毒镖。”卢西安靠在书桌边缘,“因此这样来看,凶手是在替他写一个结局。”

  “对。”夏洛特点点头,“不过现在线索不够。毒镖的来源、四个符号的含义、最终章哪怕找回一页也好,这些都需要时间。今晚只能到这里。”

  006从门框上直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又露出手腕上一只旧军表。

  “时间不早了。两位从伦敦飞过来,下了飞机没怎么休息就碰上这种事,再怎么样也得歇一歇。这个案子说到底跑不掉,谢林福德是一座岛,四面都是海,凶手就在岛上,谁都跑不掉。”

  卢西安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安排在哪里?”卢西安问。

  “东翼的两间挨着的访客宿舍。”006从口袋里摸出两把钥匙,“条件还行,你们的行李也早已经放在里面了。”

  拿着钥匙的夏洛特已经往楼梯口走了,但发现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于是停下来回头。

  “金鱼?”

  卢西安还站在书桌旁边盯着证物袋里那张纸条。

  刚才有个细节忽然从脑子里浮上来了,下午在书店翻《阿格拉的宝藏》的时候,翻到过一个章节,标题就叫《四只喜鹊》。

  那一章讲的是里昂·诺图在追查宝石下落的途中被四个线人同时背叛。

  最后四个线人全死,死法被一笔带过,没有任何细节描写。

  “来了。”他说。

  两人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夜风把少女的蓝色围巾掀起了一角。

  走在前面的银发少女忽然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金鱼,你觉得阿兰这个人怎么样?”

  “书写得有两下子。”卢西安想了想,“但书店老板说他打心底觉得自己笔下的里昂·诺图比不上别的侦探。一个写侦探小说的人瞧不上自己写的侦探,这件事本身就挺可惜的。”

  夏洛特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停下来,转过身。

  “金鱼觉得自己比别人差过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卢西安看着那张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脸,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又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这个倒是不怎么有。”

  “确实。”夏洛特重新转过身继续走,“反正也只是你,写探案集的只有你一个。”

  ……

  两人走到访客宿舍楼下的时候,门厅桌子的托盘上摆着两杯看起来刚送不久的热可可,旁边压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

  【欢迎来到谢林福德,岛上夜间气温偏低,热饮有助于维持核心体温——生活区后勤】

  卢西安觉得这个地方的后勤部门倒是挺贴心的。两杯热可可从外面看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白瓷杯,同样的容量,表面浮着一层同样厚度的奶泡,甚至连杯把手朝向的方向都是一致的。

  “你喝哪杯?”卢西安问。

  “无所谓。”

  “那我拿左边这杯。”

  卢西安伸手去拿左边的杯子。

  少女在他碰到杯子的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之后拿起了右边那杯。

  两个人端着各自的热可可上了楼。

  走廊里有暖气,但冷飕飕的夜风还是能从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因此手里热可可的温度在这个时候就显得格外珍贵。

  卢西安喝了一口。

  “味道还行。”

  闻言,少女把嘴唇贴到了杯沿上,先闭了一下眼睛。

  其实这两杯都是她提前准备的,白糖的量经过动物园的冰淇淋后,按照小鱼点的三份香草冰淇淋都是标准甜度,想好了小鱼对甜味的接受阈值。

  至于为什么是两杯——

  因为如果只放一杯,小鱼可能会犹豫要不要喝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但如果放两杯,并且还是后勤部门的统一配送,那么两杯中选一杯就变成了一个无害的日常选择。

  而且因为欧若斯不知道小鱼会选哪一杯,所以两杯都必须是给小鱼做的,不存在她的那杯和他的那杯,只有给小鱼的,只不过小鱼只需要喝一杯,剩下那杯由她来喝。

  少女睁开眼睛把热可可一口气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看着走在前面正喝着另一杯的灰发青年。

  卢西安喝了大半杯,杯沿上留了一小圈奶泡的痕迹。

  福尔摩斯的目光在痕迹上停了一下。

  如果是左边那杯就好了,这样的话,杯沿上那圈痕迹就是小鱼的嘴唇留下的,就可以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同一个位置上。

  不过没关系,从今天开始有的是机会。

  两人抵达访客宿舍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夏洛特的宿舍靠外侧。

  卢西安看着少女把222号的门打开,里面的灯已经被提前开好了。

  条件确实还行,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窗台上甚至放了一小盆不知道是谁搁的绿植,行李箱已经靠在床脚放好了。

  少女走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门槛,又转过身来。

  “晚安。”

  ……

  进入223后简单收拾一下,把灯关上的卢西安一下子躺在了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一个已经进入睡眠状态的人。

  但其实灰发青年并没有睡,他正在思考今天下午的事。

  如果把今天从下飞机到现在的所有画面从头到尾过一遍的话,见到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声音是对的,措辞是对的,连不签名时说的那句将个人身份符号化为商品交换媒介都符合到了让卢西安在心里确定是夏洛特会说的话的程度。

  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幅画。

  虽然全都对了,甚至连画的纹理都和真品分毫不差,但就是说不出的不对。以及夏洛特今天下午再度出现后,似乎一直用右手。

  灰发青年躺在黑暗中,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排了又排,排了又排。

  然后——

  眼前忽然弹出来一行系统提示。

  【基础解毒(通用型)已启动】

  基础解毒是去年蜂巢案的时候兑换的,属于被动技能,平时默默运行,只要身体摄入了任何毒素它就会自动跳出来。但这次跳出来的内容有些不一样。

  【检测结果:无丝毫毒素成分。】

  没毒。

  那它为什么会启动?下一行紧跟着刷出来了。

  【检测到非毒素类异常:重度睡眠诱导物质。生效概率:八分之一。】

  【最终结果判定:未生效。】

  卢西安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立刻开始倒推。今天摄入的东西不多,早上和露西一起做的面包卷和热牛奶,中午在基地食堂吃的三明治,傍晚在小餐厅吃的炸鱼薯条。

  因此最大的可能是进入宿舍时喝下的热可可。

  就在这个时候。

  223号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卢西安没有动,因为来的人如果打算不利的话,自己足以趁其不备进行反抗。

  进来的人一边轻轻哼着歌,一边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旋律在黑暗中像一根丝线一样飘着,从门口飘到床边,从床边飘到枕头旁边,从枕头旁边飘到灰发青年的耳朵里。

  但对方既没有俯身,也没有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只是走到了床的对边。卢西安能够感受到下面的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高度刚好够一个身体钻进去又不会让冷空气灌进被窝里。

  于是一个娇小的身体就这样钻了进来。

  如果她想让他睡着,为什么自己又钻进被窝?

  卢西安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感知都被拉到了最高灵敏度。

  首先,这个人的体型无疑和夏洛特·福尔摩斯一模一样,体重也是,但穿的衣服是白色病号服的粗棉。

  这位少女的腿蜷起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小腿外侧,产生了一种痒痒的触感,摩擦的面积只到脚踝的位置,花边上的小齿一排排地擦过去,因此可以判定是蕾丝小短袜。

  而夏洛特显然不会在睡觉的时候穿袜子,毕竟平时没有案件穿睡袍的时候都是裸足。

  紧接着就是最关键的部分。

  少女的身体沿着青年的身体慢慢地往上缩,最终停在了胸口正上方,头放在胸脯上,头发散在四周,就这样正好压在他心跳最清晰的那个位置上。

  身上的味道像是干净的纸,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味道反而是最让人在意的。

  因为这意味着这个人从来没有和外面的世界产生过任何气味上的交换。

  对此卢西安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一切。

  完美的睡眠伪装,已经跟假死没区别了。

  少女在胸口上一动不动地趴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里卢西安能感觉到那颗贴在自己胸腔上的脑袋在听自己的心跳,但之后就离开了,正当灰发青年还未松口气时,就感受到耳朵边被什么湿润的东西碰了一下。

  “果然睡着了。”

  欧若斯·福尔摩斯重新蜷缩回卢西安的胸口,像一只找到了合适位置的猫,转了一个方向让自己缩得更紧一些,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全世界就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一颗正在数另一颗心跳的脑袋。

  但卢西安还是觉得少女还在看自己。

  就像是第六感一样,比如有人盯着一个人的背影之类的话,被盯着的人就会有些不自在。

  所以说到底是不是夏洛特呢?

  虽然心理觉得绝对不是夏洛特,但卢西安却不好就这样决定,或许真的是?只是自己误会了,可能是出现的了一些奇怪的情况之类,随后想到其实还有一种办法可以判断胸口上的这个少女到底是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华生卡有个效果,在天才旁边待着的话,每小时会增加一点点数,但后来因为照顾天才这个被动也有,因此就和照顾天才一起被限制为了五小时。

  不过这些效果自从搬进贝克街221B之后,卢西安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看过了。

  今天中午之前在飞机上和夏洛特待了五个小时,加了五点。

  这些是可以确定的。

  理论上卢西安只需要好好的睡一觉就好了,一切明天醒来就会有答案,但是灰发青年实在不好在这种满是困惑的情况下睡得安心,尤其是耳朵上还残留着刚才被咬的触感,莫名有些熟悉。

  因此就打算再等等……

  现在几点了?

  卢西安关灯之前看过钟是十一点,也就是说还需要在这种情况下等两个小时。

  时间在黑暗中一秒一秒地流着。

  十一点十五分。

  少女的呼吸变浅到卢西安几乎以为她睡着了,但偶尔会有一次稍微深一点的吸气。

  吸气的时候鼻尖会在他身上蹭一下,蹭完之后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大概是在品味刚才吸进去的那一口味道。

  十一点四十分。

  少女的左脚动了一下,蕾丝短袜的边缘从他的小腿侧面滑过去又缩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十二点整。

  远处的什么地方传来了很轻的钟声,大概是基地中央那座钟楼的报时声。

  午夜,新的一天开始了,计数周期重置。

  卢西安还要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等一个小时。

  十二点十五分。

  十二点三十分。

  十二点四十五分。

  卢西安现在可以确定了,这个少女确实没有睡。

  因为一个真正睡着的人的呼吸会有自然的不规律波动,偶尔深一口偶尔浅一口,但这个少女的呼吸从钻进被子到现在一直维持着一种不正常的均匀。

  最终,凌晨一点到了。

  这个时候欧若斯的手从被子底下探出来,沿着卢西安的衣袖往下滑。在经过卢西安掌心的时候,因为睡眠中的体温调节而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少女就在掌心的纹路上画了一下。

  紧接着,她把青年的手臂绕过自己蜷缩的身体,放在自己的腰上。

  于是灰发青年的手臂就这样环住了少女的身体。

  她的手在完成这个动作之后搁在了他的手背上面,手指叠着手指,掌心贴着掌背,欧若斯每隔几秒就会收紧一次,像是在反复确认手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从外面看过去,似乎是灰发青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胸口上那个蜷缩的少女搂在了怀里。

  如果是一对恋人的话就会显得非常恩爱。

  卢西安在这个姿势里等了十多秒后,才在脑海里调出了面板。

  结果发现点数完全没有变。

  如果躺在自己胸口上的这个人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话,那么这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甚至一切都模仿的一模一样的,咬自己耳朵的时候甚至莫名熟悉的陌生少女——

  你到底是谁?

186:侦探华生和助手福尔摩斯(9.5k)

  “这是……什么地方?”

  夏洛特·福尔摩斯从地板上慢慢坐起来,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连身上那件她从未见过的病号服也是白的,除此之外,一切都很正常。

  银发少女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事。

  ……

  时间更早之前。

  谢林福德监狱,封闭走廊。

  迈克罗夫特和夏洛特沿着一条封闭的白色走廊往最里层的建筑走去,走廊很长,两个人的脚步声从回音变成了混响,又从混响变成了一种无限重复的嗡嗡声。

  “迈克罗夫特。”夏洛特一如既往地直截了当,“你到底要带我见谁?都走到这里了,直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走在前面的迈克罗夫特转过头来,脸上的纠结是夏洛特在胖子身上极少见到的东西。

  “你还记得马斯格雷夫庄园吗?”

  “显然。”

  马斯格雷夫庄园。

  福尔摩斯家的祖宅,坐落在苏赛克斯的丘陵地带,石灰岩老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后院有一口很深的井,井底长着黑色的苔藓。

  阴天的时候往里面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自己。

  夏洛特八岁那年庄园烧了,从此什么都没有留下。

  从那之后福尔摩斯没再回去过,也从未开口问过迈克罗夫特那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毕竟有些问题,比答案更重要的是提问的时机。

  “你从那之后就开始说,大多数人的生命轨迹不过就是呼吸、进食、繁殖,然后死去,忙忙碌碌,毫无意义。所有的生命都会终结,所有的心都会破碎。”

  “你没有说金鱼。”迈克罗夫特转过头来,“我记得我当时说的是大多数金鱼。”

  夏洛特眯了一下眼睛:“意思一样。人比金鱼的字少,说出来更方便。”

  迈克罗夫特没有接着追究妹妹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个不知名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把金鱼换成了人,由此显得某只金鱼对其很重要,这件事胖子心里有数,因此就没有戳破,只是继续往下说。

  “你一直都说你不是英雄,你之所以保护社会,只是碰巧喜欢解开谜题,并不是出于什么同情心。可以为了赢不择手段,也可以选择残忍。”

  “迈克罗夫特,”夏洛特的语气不带任何起伏,“如果你只是想把我以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我,那随你便。我说出口的话足够多,够你重复到明天早上。我可不住在金鱼缸里,显然。”

  “那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唱过的那支童谣吗?”

  “我一直都记得,东风最终会带走我们所有人。”夏洛特的表情难得出现了厌恶,“东风是一股能摧毁一切的可怕力量,它会寻找那些毫无价值的人,把他们从地球上拔除。而且你总是在暗示我就是那个毫无价值的人。得了吧,迈克罗夫特,这不过是你嘲笑我不够聪明而编出来的鬼故事罢了。”

  “谁知道呢。”

  迈克罗夫特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

  “夏洛特,我之所以带你来这里,就是觉得你在华生的陪伴下已经改变——”

  “我没有变。”

  夏洛特打断他的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这不太正常。

  “我一向如此。”

  不过迈克罗夫特没有在意妹妹这种刻意的态度,就只是走得慢了一些。

  “我们家族里曾经有一个人,非常聪明。如果说你是天才,我比你聪明,那她的智识是超越时代本身的。”

  “又是故事?”夏洛特轻描淡写,“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知道她为了弄清楚肌肉是如何运作的,做了什么吗?”

  夏洛特纯当迈克罗夫特又在编故事了,毕竟如果真有这个人,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因此她没有回答。

  “她直接用刀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臂,割得鲜血淋漓。”迈克罗夫特的声音慢了下来,“当周围的大人惊恐地尖叫的时候,她只是疑惑地问到底哪一种感觉才是你们说的痛苦?我只是想看看肌肉是怎么运作的。她自诞生起根本无法理解什么是痛苦和什么是对错,但还算听得进去话。因此我直到现在都对那件事想不通,为什么一下子就变成了那样。”

  夏洛特听到这话的时候愣了一下。

  因为迈克罗夫特那张大多数时刻挂着政客式微笑的脸上此刻出现了担忧和恐惧,这非常奇怪,无论是夏洛特还是迈克罗夫特都不是会对猎奇的自残行为产生情绪波动的人。

  而且少女这些年里见过哥哥担忧的次数屈指可数,加起来凑不满一只手,见过恐惧的次数是零。

  现在是第一次。

  以及——

  福尔摩斯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什么东西。

  火。

  还有一个声音,但那个声音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成形就散掉了。

  “你说想不通的,是指什么?”夏洛特放慢了语气。

  “她当年为什么偏偏只对你——”

  迈克罗夫特的话说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胖子猛地用一只手撑住了墙壁,膝盖软了一下,黑伞从手里滑落,砸在白色的地板上。

  “迈克罗夫特?”

  “气体……”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已经在发颤了,“通风系统……被改过了……”

  被誉为大英帝国本身的男人在意识模糊的最后几秒依旧在思考:谢林福德的看守系统不可能从外部被攻破,只能是内部,但如果是内部,那就意味着——

  欧若斯·福尔摩斯已经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掌控了这座监狱。

  怪不得她向自己提建议说想要见一见姐姐夏洛特,为当年的事道歉!

  “快跑!夏洛特!快点!”

  他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用尽全力喊出了这句话。

  “绝不能让她找到你!”

  夏洛特也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微量的甜味正在沿着走廊的通风口往这边渗透,从浓度到扩散速度都被调整到了刚好让两个成年人在走完这条走廊之前失去意识的程度。

  可是在她转身准备往反方向跑的时候,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走廊在眼前摇晃,白色的墙壁变成了一片扭曲的光带。

  在意识即将断裂的最后时间里,夏洛特看见了迈克罗夫特正在倒下去,然后有一个人从走廊深处走出来,用一根拐杖撑住了即将砸到地板上的胖子。

  那个人的头发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银色。

  最终黑暗吞掉了一切。

  ……

  这就是之前发生的事。

  夏洛特坐在地板上回忆完后环顾了一圈四周。

  白色房间里的东西不算多。

  角落里摆着一套完整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连最新的那一期都在,书页看上去有被翻过的痕迹,一旁有着非常厚的草稿,墙边靠着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

  然后是房间正前方是一面透明的玻璃墙。

  因为玻璃的对面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银色的短发,青蓝色的眼睛,相同的身高,相同的体型,面部的轮廓分毫不差,就像照镜子。

  夏洛特开始分析眼下的处境。

  毫无疑问,迈克罗夫特已经失去了对谢林福德的控制。

  006的忠诚度在军情六处的内部评级里属于最高等级,但现在能走到这一步,要么006本人已经失陷,要么整座监狱的指挥系统已经从内部被颠覆。

  两种结论指向同一个方向。

  另外,迈克罗夫特是否还活着?胖子如果死了,英国政府的运转会出现一道不小的裂缝。

  外面的金鱼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现在安全吗?

  想到这里,夏洛特的左手食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弯曲了一下,然后被少女自己给强行掰直了,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玻璃对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银发倒影,倒影也在看着她。

  少女忍不住走了过去。

  对面那个人也走了过来。

  直到夏洛特走到她认为应该是玻璃位置的地方停下,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这道倒影太清晰了,没有玻璃应有的折射偏差,没有厚度造成的轻微变形,连呼吸时胸腔起伏的位移都与她完全同步,而不是镜像翻转。

  这是——

  就在这个瞬间,对面的银发少女掏出一个麻醉气体罐,毫不犹豫地对着夏洛特喷了过来。

  “根本就没有什么玻璃,夏洛特,在你们来了之后我就把隔离用的玻璃撤掉了,我只是在地上画了一道警戒线,然后表现得好像这里有一块玻璃一样。”

  将黑色短发染成银色的欧若斯·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已经开始摇晃的夏洛特。

  “一如既往,你们只看得见你们预期会看见的东西,只要设定一个心理暗示,就会乖乖地把自己关在并不存在的牢笼里。”

  夏洛特已经撞在了白色的地板上。

  世界在旋转。

  但她还是强撑着精神,用青蓝色的眼睛仰视面前那张和自己几乎完全相同的脸。

  “你到底……是谁……”

  银发少女蹲了下来,和即将倒下去的夏洛特平视。

  “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那我……是谁……”

  “是谁都无所谓吧。”欧若斯歪了一下头,“你毕竟只是一个大脑,一个大脑的名字是谁,有那么重要吗?不重要吧。”

  “不对,我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听到这句话的欧若斯终于有了表情上的变化。

  “好可惜啊,姐姐,没想到你居然一直活到了现在。”

  夏洛特的意识已经在断裂的边缘了,但还是抓住了关键信息。

  “你知道吗。”欧若斯的青蓝色眼睛在白色的灯光下变得很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非说出口不可,“八岁那年遇到小鱼之后我就觉得好烦躁啊,为什么你一定要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呢?好奇怪,明明不该那么像才对啊,可偏偏一模一样。”

  小鱼。

  不知为何,夏洛特有一种感觉,那个人的名字和她想的是同一个人。

  “所以世上只有我一个就好了,要是小鱼误会你是我就麻烦了。”

  夏洛特想说什么,但已经无法开口了。

  “不过小鱼并没有把你看成是我,所以我更烦躁了,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家伙会走进小鱼的心里呢?”少女的目光从夏洛特的脸上慢慢滑开,落在了角落里那套全收集的探案集上,“你说话的方式总是那样,自顾自的,随意又笃定,说的那些话我压根就说不出口,哪怕会被识破也绝对说不出口,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夏洛特的身体已经完全软了下去,侧面贴在了冰冷的白色地板上,但眼睛还勉强张着一条缝。

  “要是看不见你就好了。看到探案集里你的表现后,我的人生又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真是太可惜了,要是像以前的话,我应该不会太在意,直接像八岁那次就好了,这次不可能失败。”

  欧若斯的声音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断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但偏偏那样的话,小鱼会为此伤心,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因此就只能这样了,等下我会重新准备好玻璃墙的。”

  夏洛特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间,用已经听不见自己声音的嗓子问了一句。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往后将会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欧若斯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板上的夏洛特。

  “而你从今往后将会是欧若斯·福尔摩斯,毕竟说到底,你压根就不是唯一的福尔摩斯吧,就是一个可以被替代的侦探。”

  东风。

  迈克罗夫特那支说了多年的童谣和藏在走廊尽头的名字,以及那场八岁的火。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最后终于意识到了这就是被自己遗忘的妹妹,福尔摩斯家最小的孩子——

  欧若斯·福尔摩斯。

  ……

  卢西安是早上九点醒来的。

  而那个和夏洛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是凌晨五点钟左右离开的,走之前还不忘再咬了一口他的耳朵,咬完了拍拍衣服站起来,推门出去,整个过程云淡风轻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卢西安在那之后又在床上躺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从装死状态慢慢切换回真正疲惫的人,可惜切换进行得不太顺利,最终放弃了,坐起来摸了一下一晚上被咬了两次的耳朵,依然有点烫,总隐约还能感觉到牙印的轮廓。

  说到底,真正的夏洛特现在在哪里?迈克罗夫特呢?

  作为大英帝国本身的男人怎么一下子就出问题了?说好的无比安全呢?

  所以卢西安现在面临的局面很清晰。

  自己被困在一座四面环海的孤岛上,真正的夏洛特和迈克罗夫特下落不明,身边有一个伪装成夏洛特的陌生少女,行为举止高度异常,但偏偏又有一种说不清来源的奇怪熟悉感。

  岛上刚刚发生了一起命案,而整座监狱的控制权不知被谁夺走了。

  卢西安想了想,眼下最合理的策略是利用破案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和这位夏洛特一起行动的同时寻找真正的夏洛特和迈克罗夫特的线索,昨天对岛上的大致地形已经有了初步观察,三层同心圆的结构意味着如果要找到真正的夏洛特,突破点只可能在内部。

  灰发青年随之翻身下床,正打算去洗漱。

  结果一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和昨天打扮完全不一样的银发少女。

  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斗篷式大衣,翻领立着,下摆垂到了膝盖以下,露出里面一件白色衬衫的领口,头上戴着一顶帽檐压得稍低的猎鹿帽,让整个人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考究气质。

  图片:"可可爱爱小东风",位置:"Images/1779253183-100464611-114849821.jpg"

  青年愣了一下。

  毕竟对于一个昨晚凌晨五点刚刚咬了他耳朵然后离开的人来说,现在早上九点又出现在他门口,这个时间差——

  “你今天怎么换了这副打扮?还有,我给你准备的行李里没有这一套吧。”

  “岛上的杂货铺居然有卖这种款式的外套,面料还不错,觉得不错就穿了。”欧若斯歪了一下头看着青年,猎鹿帽的帽檐因为这个动作而往一侧倾了倾,“金鱼觉得怎么样?”

  卢西安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了一眼。

  “挺好看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愣了一下。

  好看的评价是真心的,这没什么可质疑的,斗篷大衣加猎鹿帽,站在那里确实很符合福尔摩斯,但这同样也是他对真正的夏洛特会说的话,那个对象是不一样的。

  “好看就行。金鱼去洗漱吧,洗完我们去找阿兰·休尔托的资料。”

  欧若斯开始专心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那本笔记本,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关心他还站在原地这件事了。

  卢西安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洗漱。

  ……

  洗漱间里的水龙头出来的是冷水。

  谢林福德的管道系统大概只提供基础功能,热水要等锅炉烧完之后才有。

  但冷水对于清醒大脑来说刚刚好。

  卢西安把脸埋进冰冷的水流里,思路也跟着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青年通过镜子的反射看到了银发少女站在洗漱间的门口,手里还夹着那本笔记本,但目光落在了洗手台上的牙刷和漱口杯上,随之若无其事地转向别处。

  “金鱼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身体状态看上去不像还行。眼睑下有微血管扩张的痕迹,颈椎活动幅度比平时减少了不少。”

  “……有可能是床太硬了。”

  “硬板支撑力更强,不存在引发结构性疲劳的物理因素。金鱼没睡好的原因不在客观条件。”欧若斯的视线重新转回洗手台,“另外,你昨晚换下来的外衬衫背面有轻微的压痕,是被重量持续压在胸口正中位置造成的纤维变形。但你并没有需要放在胸口的东西,比如宠物,或者别的什么需要亲近的物件,你显然没有。”

  卢西安在镜子里看着少女,沉默了。

  昨晚趴在我胸口的那个人不就是你吗?而且还咬了我耳朵两次。

  “我已经洗好了。”青年把毛巾叠好,挂回架子上,“一起走吧。”

  欧若斯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跟了上来。

  ……

  从生活区到档案室需要穿过一段连接中层和外层的封闭通道。

  命案发生后,006在全岛范围内实施了一级封锁,但对于华生和福尔摩斯这组人而言,调查权限是开放的,毕竟整座岛上找不出第二对更适合处理这种事的搭档了,这一点基地和监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两个人走在通道里,脚步声空旷,卢西安把话题切进了案件。

  “我从昨天在书店翻过的《阿格拉的宝藏》来看,阿兰·休尔托是一个非常喜欢玩字谜的人。”

  “嗯。”少女跟在旁边,步伐比青年慢,笔记本仍旧在手里翻着。

  正常情况下,夏洛特跟在卢西安身后的时候,脚步是同频的,从来不差,因为夏洛特走路向来快,甚至时常是她在前面他在后面追,差点这种事在真正的夏洛特那里从来不会发生。

  但旁边这个少女差了点,不好说是故意的特意的。

  卢西安想了想,放慢了脚步,把步频落进了少女的节奏里。

  “小说里的线索几乎全部用密码和双关语来编排,里昂·诺图的每一次推理都建立在破译文字游戏的基础上,这种风格说明作者本人对语言和符号有着超出普通水平的执迷。”

  “所以金鱼觉得那四个签名也是字谜?”

  “有可能,但在破解字谜之前,需要先了解出题的人。”

  “查阿兰的底。”

  “对。”

  档案室在外层的行政区域内,一间不大的房间里摆着几排铁皮文件柜,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字母标签。

  监狱的人已经把阿兰·休尔托的个人档案提前抽出来放在了桌上。

  卢西安翻开档案。

  阿兰·休尔托,四十二岁,生于伦敦东区,皇家化学学会的前成员,后转入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担任高级研究员,专攻领域是有机化学,确切地说是植物碱提取。

  植物碱——和他颈部中的那枚植物毒镖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呼应。

  卢西安继续翻,翻到阿兰入职巴斯克维尔之前的履历时,发现了一段整整三年的空白。档案上只有一行极简短的备注:海外研究任务,详见附件C。

  但附件C不在这个文件柜里。

  可卢西安越往下看,就越觉得一种奇妙的既视感在脑子里蔓延开来。

  小说《阿格拉的宝藏》里,除了侦探里昂·诺图之外,还有三个核心嫌疑人:一个监狱的看守长,一个岛上的医生,一个军事基地的高层。

  而阿兰档案里列出的工作关联人员名单中,赫然出现了三个名字,谢林福德外围监狱区的高级狱警莫里斯,生活区驻点医生雷蒙德,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副主管斯坦普尔。

  完全和小说里的角色一模一样。

  “阿兰有可能把身边的真实人物写进了自己的小说里。”卢西安把档案合上。

  “什么意思?”

  银发少女靠在文件柜上,猎鹿帽压得只露出下半张脸,一双青蓝色眼睛在帽檐底下安静地看着他。

  “他写的小说里的那些人,”卢西安说,“可能和四只喜鹊有关。但现在还差一个。”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两人分头找到了那三个人。

  高级狱警莫里斯是个块头很大的秃顶男人,正在食堂里啃面包,被问到阿兰的死时,连面包都没放下。

  “休尔托?死了?哦,是吗,可惜了,不过说真的,那人写的那些东西我从来没看过,文绉绉的,看得头疼。”

  驻点医生雷蒙德在诊所里整理药品架,态度比莫里斯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

  “我不读推理小说,华生先生。我每天要处理的疾病和伤口已经足够复杂了,用不着再读别人编造的谜题。休尔托先生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但我和他没什么私交。”

  副主管斯坦普尔则更直接,被问到时甚至没有抬头。

  “谁?哦,那个写东西的研究员。死了?什么时候的事?行,我知道了。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吗?没有的话我继续忙了。”

  三个人的态度高度一致,不在乎到了一种让卢西安觉得不正常的程度。

  同一座岛上生活了好几年的人突然死了,正常人的反应至少应该有些震惊,哪怕是装出来的,或者随口问一句是怎么死的,但这三个人给出的反应更像是听说了隔壁街坊家的猫跑丢了,不好不坏,理所当然地不放在心上。

  而且更关键的是,三个人都不读《阿格拉的宝藏》,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写进了一本推理小说里,就算知道了,以他们的反应来判断,也根本解不开阿兰在小说里埋下的那些字谜和双关。

  所以,阿兰把他们写进小说的目的,是为了让别人看到。

  走出斯坦普尔的办公室之后,卢西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小说里的第四个嫌疑人——”

  身旁的欧若斯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把猎鹿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完整的眼睛。

  “我觉得可能就是阿兰自己。”

  狱警、医生、基地高层,加上阿兰本人,四个人在多年前的某个地方共同做了一件事。

  从《阿格拉的宝藏》的故事框架来推断,那件事和一批来自阿格拉古城的宝石有关,四个人背叛了某个人,瓜分了那批宝石。

  多年过去,阿兰把这件事写成了小说。

  “所以他写这本书的目的是?”欧若斯的声音从帽檐底下飘出来。

  “揭露。”卢西安说,“他想把多年前几个人一起做过的事公之于众,于是写成了推理小说。”

  “因为良心不安?”

  这个问题让卢西安犹豫了一下。

  如果是良心不安,那阿兰应该在写作的过程中表现出某种程度的自我救赎倾向,笔下的侦探应该是心中正义的化身,是寄托希望的载体,是替他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的工具。

  但阿兰认为里昂不如福尔摩斯。

  一个真心想靠小说揭露真相,靠侦探伸张正义的人,不应该打从心里瞧不上自己笔下的那个侦探,除非写这本书的动机根本就不是什么良心发现。

  而且在这个瞬间,卢西安又一次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身边这个伪装成夏洛特的少女,似乎一直在有意把自己塑造成助手的角色,把侦探的位置留给他,每次引导自己思考,让自己说出她想听见的结论。

  这个模式似乎有些熟悉,仿佛以前和谁做过,但又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卢西安在心里又浮现了一直压着没有深究的问题。

  这个少女到底是谁?她为什么和夏洛特长得一模一样?

  正常情况下,只有双胞胎姐妹才能相像至此,但夏洛特从来没提过自己有妹妹或是姐姐这件事,而夏洛特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才对。

  不过眼下卢西安将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一旁,对于少女的询问摇了摇头。

  “不太对。如果真是因为良心驱动,他就不会觉得自己笔下的侦探比不上别人。一个真心想要揭露真相的人,会相信自己亲手打磨的工具。但阿兰不相信里昂·诺图。”

  “那金鱼觉得他为什么要写?”

  “可能不是主动的,也许是被迫的,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卢西安的话说到这里就没再继续说了,因为在走廊的拐角遇到了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的弗兰克兰博士。认出卢西安和银发少女的他,对两个人打了个招呼。

  “华生先生,我是弗兰克兰。早就听说你们昨天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弗兰克兰博士。”

  “叫我弗兰克兰就好。”博士的目光从卢西安身上移到旁边的银发少女身上,“这位就是福尔摩斯小姐吧?真人确实与探案集里的描述相符,气场很足,华生先生,我也是探案集的读者,每一期都追的。”

  “谢谢。”

  “不过我更期待德语版。”弗兰克兰博士笑了一下,“说起来,玛丽·摩斯坦小姐不是有德意志的居住经历吗?到时候华生先生可以让摩斯坦小姐帮忙翻译德语版,那对德语区的读者来说可就太好了。”

  卢西安觉得这个提议虽然听起来很正常,但从一个在军事基地里搞生物工程研究的科学家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刻意,像是在努力制造一种随意闲聊的氛围,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可以考虑。说起来弗兰克兰博士,”卢西安顺势把话题引到了自己想问的方向上,“最近基地里流传的那个黑犬的事,你怎么看?”

  弗兰克兰的表情没什么异样,很自然地回答:

  “都是假的。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的黑犬?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五米高的犬科动物在骨骼结构上压根就不可能存在,那个体型下,重力与肌肉的比例会导致腿骨在站立时自行断裂。所以要么是有人看花了眼,要么就是有人在故意制造恐慌。”

  “但确实有人看到了。”

  “也许是一条普通的大型犬在夜间被错误辨识了体型,光线不好的情况下,人类的距离判断会出现偏差,把一条大一点的猎犬看成五米高的怪物并不稀奇。”

  弗兰克兰的回答挑不出毛病,随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说起来,就在你们来的前几天,有个犯人从外围的监狱跑出去了,虽然不太清楚跑哪儿去了,但应该还在岛上,这种海况下,没有船是游不出去的。”

  “跑到哪里了?”

  “我猜是另一侧的泥沼地带。”弗兰克兰指了指窗外远处灰绿色的低洼区域,“不过基地的人都说那个地方不可能有人活太久,里面有潮汐陷阱,涨潮的时候整片泥沼会被海水没过。”

  “那——”

  “好了,我还有研究要做。”弗兰克兰拍了拍工具袋,沿着走廊往反方向走去,“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我的实验室在C区的尽头。”

  弗兰克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卢西安转过身来看着银发少女。

  “我打算去泥沼那边看看,可能的话待一晚上看看。”

  这是一个合理的理由。

  逃跑的犯人有可能和命案有关,泥沼地带需要实地考察,而这件事完全可以一个人去做,不需要两个人同时出动,说到底这个疑似黑犬的存在要么只是一个伪装货,要么就只是一个致幻效果。

  如果这个奇怪的夏洛特同意分开行动,卢西安就能利用这段时间在岛上寻找真正的夏洛特和迈克罗夫特的下落。

  但欧若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猎鹿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了完整的青蓝色眼睛。

  “金鱼,我在档案室的时候顺带查了一下弗兰克兰博士的资料。”

  “嗯?”

  “他的来历很隐蔽,但方向上有些问题。”欧若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弗兰克兰毕业于德意志地区的一所大学,专业方向是生物工程。”

  “这个岛上的人都知道。”

  “但他没说的是,”欧若斯的声音放慢了一点,“那所大学的生物工程系,在过去十年培养出来的毕业生里,有相当一部分后来被发现与德意志地区的犯罪组织存在关联。”

  卢西安的目光沉了一下。

  德意志地区的犯罪组织,在他得到的资料中便是以马布斯博士为首的那个。

  “马布斯博士的核心研究方向就是动物相关的生物改造,包括但不限于骨骼强化和肌肉增殖。”欧若斯继续说,“弗兰克兰的专业背景和那边的路线高度重叠。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

  “足以构成一个需要警惕的理由。”卢西安接上了后半句。

  “所以我也要跟着你去。”

  欧若斯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卢西安没有说话,因为如果是真正的夏洛特的话是不会这样开口的,而面前这个少女给他的感觉实在是不一样,因此最终只是如此开口:

  “你穿这件大衣去泥沼有点不合适,下摆会拖到泥里。”

  “无所谓。”

  “你会弄脏的。”

  “弄脏就弄脏,我对这个不在乎。”欧若斯的语气平淡,“金鱼是觉得我说的那些不足以构成警惕的理由?”

  “不是。”卢西安说,“是觉得泥沼地形复杂,那么两个人配合会更安全。”

  欧若斯没说话,只是把帽檐重新压下去遮住了大半张脸。

  同时卢西安注意到她把手里的笔记本往怀里夹得更紧了一点,灰发青年从一名又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身边走过时,忍不住想到——

  那个所谓五米高的黑犬不会真的在这座岛上存在吧?

  ps:感谢pharos大佬的白银宝箱,感谢喵,算在悬赏里的,然后日常求求票,顺带再来个无奖竞猜,下一张卡会是什么卡()

187:我妹写我爱人和她在一起的爱情故事这件事(11k)

  谢林福德岛西北角的格林盆沼泽,是被所有住在这座岛上的人称为艰难地带的区域。

  这个名字起得很诚实。

  而从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的外围栅栏往西北方向走大约一个小时,石板路就会在某一块巨大的花岗岩跟前戛然而止,再往前就是荒野。

  临出发前,值守的士兵在岗哨里给卢西安和伪装为夏洛特的欧若斯做了最后的装备清点。

  两把手枪,两支手电筒,三发照明弹,一个望远镜,以及足够两个人在野外过一夜的补给包,压缩口粮、饮用水、防水布和绳子。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士兵递过手枪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格林盆泥沼在涨潮的时候会被海水倒灌,整片区域的地下全是暗流,每走几步都可能踩进陷阱里,一定要用手杖试探前方的草皮,每一步都要试。”

  卢西安接过手枪别在腰后,又拿了基地配发的那根手杖。

  “另外。”士兵犹豫了一下,“如果遇到异常情况,立刻发射照明弹。荒野附近有日常训练的巡逻队,看到照明弹会在十分钟之内赶到。”

  “异常情况包括越狱犯人?”卢西安问。

  “是的。”士兵点头,“谢林福德的犯人如果越出了封锁区,现场人员可以直接开枪击杀,不需要警告。毕竟被关在最里面的那些人基本不可能再出去了,所犯的事也基本是死罪。”

  “目前从监狱逃出来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士兵摇头,“基地和监狱的搜捕队把整片荒野翻了一遍,一无所获。按理说在没有食物和水源的情况下,在格林盆这种地方是活不下去的,但有人在外围的乱石堆里发现了啃过的骨头和血迹,多半是在抓野生动物吃。”

  “那个犯人叫什么?”

  士兵翻了翻随身的文件。

  “代号牙仙,本名弗朗西斯·多拉海德。自称体内有一个叫做红龙的人格,十年前在新大陆犯下连环杀人案,只在满月之夜作案,案发现场的被害人身上全部留有咬痕。后来在击杀了一名联邦探员和一位精神病学家之后,被可伦坡抓捕关押,辗转转移至谢林福德。至于为什么会转移到这里……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事了。”

  多拉海德,红龙,满月之夜,撕咬。

  这几个关键词拼在一起,在卢西安心中构成了一幅不太让人愉快的画面。

  青年把望远镜挂上肩,看了身边的少女一眼。

  欧若斯已经把防水外套的领子立了起来,猎鹿帽压低,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样子,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

  像是不管他要去哪里,她就都跟着,这件事不需要商量,也没什么好讨论的,跟着就对了。

  卢西安对此也没有说别的。

  “走吧。”

  ……

  格林盆沼泽比地图上看起来更令人不安。

  这片区域没有任何高处的光源,走进去之后天地之间就只有绵延不绝的灰绿色。

  偶尔有一两个气泡从泥潭深处咕噜一声冒上来,炸开之后散出一股酸腐的臭气,某些低洼的角落里还有白色的雾气贴着泥面缓缓飘动。

  说真的,住在这座岛上的人把这里叫做艰难地带,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那些应该是瘴气。”卢西安用手杖指向远处那团贴地游走的白雾,“含硫化氢的蒸汽,浓度不高,但不要凑过去直接闻。”

  “金鱼很懂野外生存。”

  欧若斯的声音里有着不容易被发现的小小的满足。

  因为小鱼从离开生活区开始就没松开牵她的手。

  “我觉得你应该也懂才对。”卢西安将手杖探向右前方的一块草皮,“安全,走这边吧。”

  “我懂,但不是每件事都会说出口。”

  欧若斯乖乖地跟着走了过去,防水外套的下摆因为走路的动作而在小腿旁边晃来晃去。

  “说了穿大衣来泥沼不合适的。”

  “弄脏了可以洗。”欧若斯故意学着夏洛特的风格又来了一句,“手可以松了。”

  “你的手很凉。”

  “和凉不凉没有关系。”

  “有关系。你的手指活动不灵活的话,万一需要开枪的时候反应会慢。”

  “那金鱼的意思是继续握着?”

  “暖到你手指能活动为止。”

  卢西安说完就继续往前走,继续用手杖探路,带着少女在草皮和泥潭之间找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欧若斯低着头垂着眼看被握着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甚至身体确实很凉,常年如此,从来就是这样,小时候也是。

  但小鱼的手总是暖的。

  欧若斯·福尔摩斯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记了一下,这件事她已经记了很多次了,每次都打算继续记住,每次都记住了,从来没有忘过。

  ……

  荒野上散落着许多巨大的花岗岩山丘,经过数万年的风化后表面变得湿滑无比,最高的有十几米,最矮的也有五六米,顶端长着一些顽强到令人敬佩的枯黄草丛。

  卢西安走到最近的一座花岗岩前面,仰头看了看。

  “爬上去应该能看到周围的地形。”

  花岗岩的表面几乎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只有少数几道裂缝可以作为支撑点。卢西安先上去,找到第一个落脚点后回过身来。

  “手给我。”

  欧若斯看了看那只伸下来的手。她通常情况下是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的,以她的能力,这种程度的岩壁自己就可以解决,但还是把手递了上去,因为这样自己又可以和小鱼牵手了。

  卢西安一使劲,欧若斯就被拽了上来,斗篷大衣的下摆在岩面上扫了一下,沾了一条湿渍。

  两个人的配合出奇地默契。

  卢西安在上面找路,欧若斯在下面跟。每到一处需要手脚并用的地方,青年就会先站稳然后把手伸下来,少女的手每次递上来的时候都是毫不犹豫的,像是笃定卢西安一定会接住自己。

  爬到一半的时墮候遇到了一段特别难走的斜面,花岗岩上长满了苔藓,踩上去比冰还滑。卢西安半蹲在一个窄小的平台上,一只手扶着岩壁,另一只手往下探。

  “踩着我的膝盖上来。”

  欧若斯低头看了看青年的膝盖,又看了看那段湿滑的斜面,然后做了一件让卢西安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没有听他的话去踩他的膝盖。少女直接把两只手都搭在了青年的肩膀上,然后整个人像只小动物一样往上蹭,膝盖抵着青年的腰侧,借力一撑,就翻到了旁边的平台上。

  “攀岩技术不错。”卢西安说。

  “嗯。”欧若斯拍了拍手上的苔藓碎屑,语气理所当然到了让人无法反驳的程度,“还有,金鱼一定会接住我。”

  卢西安发现自己对这句话完全无法做出一个合适的回应,于是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继续往上爬。

  花岗岩的顶端比想象中宽敞一些,大约可以站四五个人。

  风在这里比下面大了不止一个级别,但视野极好,整个谢林福德岛的南部尽收眼底。

  格林盆沼泽铺在荒野的最低处,泥潭与泥潭之间纵横交错着几条勉强可以辨认的小路,再往远处是灰蒙蒙的北海。

  “没看到异常的活动痕迹。”卢西安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泥潭边上倒是有些动物脚印,应该是野兔之类的。”

  欧若斯站在青年旁边,没有用望远镜,只是安静地望着远方。

  风把防水外套的帽兜吹得鼓了起来,在脑袋两侧形成了两个灰色的气泡,配上那顶歪歪的猎鹿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风吹乱了毛的小鸟。

  卢西安放下望远镜看了她一眼。

  “帽兜翻起来了。”

  他伸手把少女两侧鼓起来的帽兜按了下去,对此欧若斯没有动,但卢西安注意到少女在帽兜被按下去的那一瞬间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享受某种被触碰的瞬间。

  “走吧,下一座。”

  两个人就这样在荒野上从一座花岗岩爬到另一座,每爬一座就用望远镜扫一圈周围,过程单调且耗时。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攀爬本身变成了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攀爬过程中的那些东西。

  比如每次卢西安先上去然后把手伸下来的时候,欧若斯递上去的手永远比需要的快。

  又或许是每次从岩石上下来的时候,卢西安会先跳下去然后在下面接着,而欧若斯每次都会把两只手都搭在青年的肩膀上而不是只用一只。

  每一次都是两只手,像是在说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

  下午五点多,天色暗下来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些。

  荒野上没有任何遮挡物,北海的风毫无阻碍地刮过来,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卢西安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身边已经把帽兜拉起来裹住半张脸伪装为夏洛特的神秘少女。

  裹完之后欧若斯大概察觉到卢西安在看她,于是从帽兜里偏头看回来,青蓝色的眼睛在帽兜和帽檐之间露出来,像一只探头看人的小动物。

  “金鱼,怎么了。”

  “先扎营吧。”卢西安收回视线,“天黑了在荒野上走太危险。”

  帐篷是士兵给的行军款。

  卢西安负责打地钉和撑杆,欧若斯负责扶着还没固定的部分不让风把它卷走。

  配合依然默契。唯一的问题是,每次卢西安弯腰打地钉的时候,少女的视线就会固定在他的后颈上,持续到青年直起身来,然后瞬间移开。

  这个动作重复到全程结束。

  帐篷搭好之后,两个人钻了进去。

  坐下之后由于空间狭小,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补给包被放在角落里充当临时的靠垫,卢西安打开手电筒挂在了帐篷顶部的横杆上,光线从上方洒下来,把狭小的空间照得暖暖的。

  “吃点东西。”

  补给包里的东西不算丰富,硬面包、肉干、一小罐果酱、两块压缩饼干,还有一壶还温着的水,卢西安把面包掰成两半,将大一点的那一半递给了欧若斯。

  欧若斯接过去之后没有立刻吃,而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卢西安手里那块明显小了一号的,然后非常自然地把自己手里的那块放到了两个人中间。

  “分着吃。”

  “你——”

  “金鱼那块太小了,一人一半刚好。”

  卢西安看着被放回来的那块面包,又看了看少女已经低下头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的样子。

  “你似乎变得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没有,只是金鱼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

  欧若斯撕下一小条肉干放进嘴里嚼着,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配上裹着帽兜的圆脑袋和从帽檐底下露出来的青蓝色眼睛,看起来——

  怎么说呢。

  像一只在窝里吃东西的小动物。

  “说起来。”卢西安把果酱罐打开,用面包蘸了一点递给欧若斯,“关于阿兰的小说。”

  欧若斯接过蘸了果酱的面包咬了一小口,果酱在嘴角留下了一点点浅粉色的痕迹。

  “我之前说过,阿兰·休尔托的《阿格拉的宝藏》最终章还没写完就被杀了。而根据我的发现,最后要被侦探里昂·诺图指认出来的最大嫌疑人,很可能就是以阿兰本人为原型的那个角色。”

  “嗯。”

  “理论上从这个角度来看,最不希望这个结局出现的人就是阿兰自己。”

  “但结局是他自己写的。”欧若斯接口。

  “对,问题就在这里。这就回到了我之前的想法,凶手不愿意这个结局出现,因此在嫌疑上最大的就是他本人。但本人已经死了,且其他三个都有不在场证明,人证齐全,这条线暂时走不通。”

  根据先前卢西安和少女对另外三位嫌疑犯原型的调查来看,每个人虽然都有杀阿兰的嫌疑,但问题是都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和人证。

  欧若斯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用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嘴角的果酱痕迹。

  说实话,阿兰·休尔托的死和她毫无关系。

  不过发生了也好,可以和小鱼继续玩侦探和助手的演绎。

  案件在稍微分析了一下后就有一些大概眉目了,小鱼也在跟上了。当然,只是因为情报不足才这样的,他对谢林福德监狱还不太了解,要是一样多情报的话,也可以分析得快。

  毕竟他是侦探,自己是助手。

  小鱼真的很厉害,非常的了不起。

  至于夏洛特那边的问题,她需要等几天去处理,虽然不能让小鱼伤心,但要是夏洛特都证明不了亦或是否认自己就是夏洛特的话,那么自己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了。

  “对了,金鱼。阿兰这个人不是很喜欢字谜吗?”

  “对,整本小说都充满了密码和双关。”

  “那兴许和字谜有关。”欧若斯把笔记本摊开,指着上面一行字,“里昂·诺图,Leon Y. Notu。”

  卢西安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Leon Y. Notu。

  字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排列组合,但实在是想不出来。

  “一下子想不出什么。”

  “没关系,我们慢慢想。”

  欧若斯把笔记本收回去。

  帐篷外面风还在吹,帆布被吹得啪啪作响,但里面的空间因为两个人的呼吸和体温而变得格外温暖。

  “继续说点别的吧。”卢西安靠在补给包上,“逃跑的多拉海德。”

  欧若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亮法和夏洛特遇到有趣案件时的反应很像,但又不一样,夏洛特的亮是冷的,像是反射的月光,而欧若斯的亮是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区别只在于点燃欧若斯·福尔摩斯的不是案件本身,而是卢西安在问她问题这件事。

  “弗朗西斯·多拉海德。”少女的声音变得很认真,“作案方式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会在每一个被害人身上都留下咬痕,而且咬痕的位置和深度在每一次案件中完全不同,似乎是根据被害人的体型来调整的。这说明作案时有一定的主观意识,但满月之夜这个时间规律又显示他在某些状态下是无法控制自身行为的,两者之间存在矛盾。”

  这点倒是不出卢西安意外。

  毕竟这个红龙如果他想得不错的话,算是那位众所周知的汉尼拔的敌对者,而且还是非常神奇的成功杀死了汉尼拔和威尔的版本。

  “你倒是很清楚。”

  “这很简单。”

  欧若斯闻言微微抬起下巴,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到卢西安的脸上,同时把笔记本举起来的时候上半身微微前倾,语气和夏洛特说显然时如出一辙。

  “我已经把谢林福德监狱所有犯人的档案都记住了,全部在这个笔记本上。”

  “那我看看?”

  欧若斯把笔记本递了过去。但递完之后,少女并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而是站起来走到坐着的卢西安身后,双膝抵在地上,上半身完全贴合在他背上。

  两条手臂从灰发青年的肩膀两侧绕过去,手指交叠在卢西安胸口前方,下巴搁在了他的脖颈和肩膀的交界处,呼吸落在后颈的皮肤上。

  “福尔摩斯——”

  卢西安下意识叫出了那个名字。

  后颈的皮肤已经因为那一口呼吸的温度而起了一点鸡皮疙瘩,以及感觉到贴在自己后背上的那个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样可以一起看。”少女的声音从耳朵旁边传过来,“而且晚上有些冷。”

  帐篷里有火,补给包里还有一条毛毯,如果冷的话裹上毯子就够了。

  但卢西安没有把这个漏洞指出来。因为趴在他后背上的少女确实是凉的,斗篷大衣虽然厚但挡不住北海夜风的渗透,下巴贴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一小块皮肤传过来的温度偏低。

  于是灰发青年就只好一边翻笔记本一边忍受着后背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重量,然后越看越觉得谢林福德监狱简直是个人才济济的地方,集中到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

  “汤姆·雷普利,因伪造多层身份及窃取身份被发现而入狱?”

  “对。”

  欧若斯的下巴在卢西安肩膀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汤米·谢尔比,爱尔兰地区黑帮剃刀党的老大,十多年前因剃刀党覆灭而被关入——”

  看到这里,卢西安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莫里亚蒂这个名字本身就源自爱尔兰语,而玛丽曾经说过自己的母亲是德意志地区的人。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么教授·莫里亚蒂可能就是爱尔兰和德意志的混血。

  虽然教授的组织是在新大陆,但若是混血的话,那么最初应该也会在爱尔兰有所行动之类的,甚至剃刀党的覆灭都有可能和其有关。

  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或许可以在谢林福德外围监狱找到这个谢尔比谈谈,了解一下爱尔兰地区犯罪组织的历史。

  “发现什么了?”

  意识到卢西安在思考的欧若斯突然问道,她看了一眼这个叫做谢尔比的人档案,觉得这个家伙不可能和小鱼有什么联系,所以可能是别的原因。

  卢西安想了一下:“我打算了解一下爱尔兰地区的犯罪历史。”

  “好。”

  欧若斯答应的速度快到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只要是小鱼说的就答应。这种行事准则简单到让人怀疑少女的大脑里对卢西安是不是省略了判断这个环节。

  卢西安继续翻,然后看到了一个名字。

  安迪·杜佛兰。

  “这个人被关多久了?”

  欧若斯想了想:“过几天就是十九年了。”

  卢西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说不定到时候就要逃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二十年太长了,十九年刚刚好。”

  这句话的笑点显然建立在某个卢西安没有解释的原因上。

  欧若斯此刻努力理解小鱼这句话背后的逻辑,但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帐篷外面响起了雨声,风也跟着大了。

  帐篷的帆布被吹得往一侧倾斜,横杆上挂着的手电筒摇摇晃晃,光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摆动。

  欧若斯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卢西安腰上的手。

  与此同时,雨水打在帆布上的声音让少女的身体又往青年的后背上贴紧了一点。

  “走。”卢西安伸手稳住了摇晃的手电筒,“这种天气还是先离开比较好。这里离最近的巡逻点只有五分钟的距离,先去那里避一避。”

  “好。”

  两个人钻出帐篷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卢西安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牵着欧若斯在泥泞的荒野上快步往记忆中巡逻点的方向走。雨把欧若斯的头发打湿,猎鹿帽的帽檐开始往下滴水,她也不管,就只是跟着他走。

  毕竟对欧若斯来说,整个世界里值得她关注的只有手心里的这个温度和前方那道手电筒光圈的方向。

  五分钟后,一座低矮的水泥建筑出现在了手电筒的光圈里。但灯是灭的,按照士兵所说,巡逻点应该有三名士兵驻守,夜间灯不应该关,而且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所有人都睡着。

  因此灰发青年把手电筒的光束调低,示意欧若斯跟在身后,然后推开了没有上锁的门。

  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翻倒的铁桌,以及散落在地上的空弹壳。

  墙壁上几道像是巨大的爪子留下的抓痕,紧随其后的便是很多的血,三名士兵,一个趴在门边,一个仰面靠在墙角,第三个跪在桌子的残骸中间。

  死因一目了然。

  颈部和躯干上都有巨大的咬痕,其中一个士兵的胸腔几乎被整个掀开。

  欧若斯从卢西安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青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扫过了整个房间。

  “超大型动物造成的创伤,但咬合力远超正常犬科动物的极限。”

  “我去窗口看一下。”

  少女说的和青年想的一样。

  因此总感觉有些不妙的青年把手电筒递给少女,拔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走到窗口往外看。与此同时响起了狂暴的狗叫声和打雷的声音。

  闪电在窗外炸开。

  在白光里,卢西安看到了窗外不远处的东西,十几条体型大得像一头狮子的猎犬,四肢粗壮到不成比例,肩高目测超过一米二,浑身的毛发像是被泥浆和血液反复浸泡过又晾干。

  但最让人不适的是这些猎犬的头颅,轮廓比正常猎犬大了一圈,眼睛没有任何血丝,完全看不到瞳孔。

  以及那张长满利齿的血盆大口。

  从头顶到下巴,从空洞的眼窝到暴露的牙龈,整个头部都笼罩着一层闪烁不定的蓝色火焰。幽ling一样的火在暴雨里依然在烧,没有任何被浇灭的迹象。

  磷。

  卢西安在一瞬间想明白了。

  和原著《巴斯克维尔的猎犬》里用的是同一种手段。

  他还以为可能是《神探夏洛克》版本的致幻效果之类的,但原著里只有一条猎犬,是单纯用来制造心理恐惧的道具,眼前这十几条体型是真实的,战斗力是真实的,磷火不过是锦上添花。

  而且此刻这十几条巨型猎犬正在和一个男人厮杀。

  男人背对着巡逻点的窗口,赤luo的上身在闪电中露出了一整片纹身,一条从腰际一直蔓延到后颈的红色巨龙。龙的鳞片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鲜艳,像是活物。

  极大可能就是犯人·多拉海德。

  卢西安看清了整个过程。

  多拉海德用拳头砸碎了一条猎犬的下巴,又用肘击打断了另一条的前腿,动作野蛮到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纯粹是以暴制暴。随后字面意义上的直接咬断一条猎犬的喉咙。

  血从猎犬的颈动脉里喷出来,在雨中形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多拉海德的脸上、胸口上、纹身上全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猎犬的。

  但很快最后一条猎犬也被多拉海德咬死了。

  男人zhan在尸骸之间,浑身是血,雨水冲不干净,浇下去就又被新的血盖上去。随之不知为何转身。

  又一道闪电。

  这一次卢西安看清了多拉海德左半边面部的皮肤被撕扯得面目全非,嘴唇的上半部分几乎不存在了,以及身上也有着和那三名士兵一模一样的巨大咬痕,显然不是刚刚的猎犬留下的那种。

  难不成还有更大的猎犬?还是更早之前就被咬的?

  无论如何,眼下出现在卢西安面前的弗朗西斯·多拉海德显然精神不正常。

  卢西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暴雨,雷电,乌云翻滚。

  但透过云层的缝隙,能难得的看到一轮完整的月亮悬在北海的上方。

  满月之夜。

  多拉海德的视线从地上的猎犬尸体上慢慢游移,扫过四周,然后落在了巡逻点窗口透出来的手电筒光上,于是红龙在北海的狂风暴雨里双臂张开,朝这边跑了过来。

  卢西安从那双因为狂暴而完全失去了理性的眼睛里读到了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

  这个人还想杀人。

  灰发青年直接举起手枪瞄准腹部。

  砰。

  但在几乎同一瞬间,右侧传来了第二声枪响。

  欧若斯也开了枪。

  两颗子弹同时命中了多拉海德的腹部。

  红龙的身体在奔跑中猛地顿了一下,上半身往前冲的惯性和腹部的冲击力形成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姿态,但没有倒。

  多拉海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鲜血从弹孔里往外涌,又抬起头继续跑。

  “不正常,多拉海德的痛觉阈值被什么东西抬高了,可能是药物,也可能是本身的精神状态导致的肾上腺素过载。”卢西安把手枪换到左手,右手拿起铁质的手杖,“现在没闪电,太暗了,不好瞄准,我去拖一下,你看好时机给他的脑袋来一枪。”

  “等等——”

  欧若斯的手腕抓住了他,最终还是松开,并说了一句:

  “我的枪不会偏。”

  闻言,灰发青年推开小屋的门冲进了暴雨里。

  多拉海德在距离他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大概是两颗打在腹部的子弹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他的步伐变得不太稳,但双臂依然张着。

  电闪雷鸣。

  雨夜。

  一个灰发青年握着铁质手杖,面对一个刚刚用牙齿咬死了十几条大型猎犬的疯子。

  “来吧,红龙。”

  ……

  绝不能坐以待毙。

  此时此刻,夏洛特·福尔摩斯在谢林福德监狱最里层的白色房间里下定了决心。

  昨天昏迷之后,这里就已经被欧若斯重新安置好了最高规格的玻璃墙,和之前她被骗时不一样,这次是实打实的工业级防爆玻璃,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把整个白色房间密封得滴水不漏。

  欧若斯这次没有再玩心理暗示了。

  她直接用物理手段把姐姐关了起来。

  叹完气的银发少女靠着玻璃墙坐下来,把膝盖抱在胸前,摆出了一个和平时在贝克街221B起居室的黑色扶手椅上完全一样的姿势。

  只不过那里有壁炉,有棒棒糖,有金鱼。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和角落里那套全收集的探案集,一把小提琴,还有散落在地板上的草稿纸。

  昨天欧若斯说出她的名字之后,夏洛特才重新想起来自己有一个妹妹。

  这件事在逻辑上应该是不可能被遗忘的。

  一个人不可能忘记自己有手足,就像不可能忘记自己有几根手指一样。

  但人脑的保护机制有时候会做出远超逻辑预期的事,当一段记忆和极端的创伤绑定在一起时,大脑会选择把整段记忆连同创伤一起封存。

  福尔摩斯家族的基因里似乎天生就写着高功能三个字,区别只在于每个人高功能的程度和方向。

  迈克罗夫特选择了权力和规则,成为了大英帝国本身,夏洛特选择了逻辑和推理,成为了咨询侦探。

  而欧若斯选了什么?

  不知道。

  但至少在八岁那年,她选择了火和一口井。

  在那件事之后,迈克罗夫特应该是直接自作主张地将欧若斯送往了这座最高机密的特殊监狱,甚至没有告诉夏洛特,理由很充分,因为夏洛特自己已经忘了。

  一个人无法被告知一个她已经忘记其存在的人的去向。

  逻辑上完全成立。

  至于马斯格雷夫庄园被烧的那天更早之前发生的事,夏洛特现在也想起来了。小时候的自己经常被迈克罗夫特用看白痴的眼光看,这点倒是和后来一如既往。

  欧若斯的眼神则差不多是无视。

  一个比自己聪明的哥哥看不起自己,一个比自己更聪明的妹妹无视自己。

  在那样的环境里,小小的夏洛特受困于让人觉得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的无聊,于是打算成为一名侦探,这个决定的诞生没有任何戏剧性的瞬间。

  小小的夏洛特只是觉得需要一件只有自己才能做的事来获得活着的感觉。

  但在做出决定的那天中午,夏洛特看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

  欧若斯从庄园外面走回来,穿过被常春藤覆盖的石门,沿着碎石小路走到后廊的台阶前面。黑色的短发在午后的阳光里发着光,青蓝色的眼睛真的在笑。

  作为姐姐的夏洛特被这个画面震了一下。

  毕竟欧若斯·福尔摩斯的表情库比自己的还贫瘠,在此之前夏洛特甚至以为妹妹不具备笑的能力,虽然自己也是一样,但这个笑中有一种夏洛特从来没在任何福尔摩斯家族成员脸上见过的东西。

  快乐。

  和逻辑带来的满足无关,也与智力碾压产生的优越无关,单纯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快乐,因此出于一种后来再也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的属于姐姐的好奇心,夏洛特走了过去。

  “你为什么笑?”

  欧若斯转过头来看着她,笑容还在,眼睛里的光还在。

  “我最近成为了一名侦探的助手。”

  夏洛特的脑子里立刻调出了最近的观察数据。

  确实。

  妹妹前不久有一段时间不在庄园内。

  但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连迈克罗夫特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所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但此刻夏洛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妹妹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

  而是——

  “那正好。”

  小小的夏洛特说了这句话。

  “因为我也打算成为一名侦探了。这样的话,我也可以成为助手。”

  妹妹当助手,姐姐当侦探,姐姐也可以当助手,妹妹也可以当侦探。

  因为长得一模一样嘛,刚好。

  然后夏洛特看到了欧若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当天晚上马斯格雷夫庄园就烧了,夏洛特自己差点被推进后院那口长着黑色苔藓的井里。之后大脑的保护机制就把欧若斯从记忆中彻底删除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现在总算是明白了前因后果。

  欧若斯成为助手的那个侦探,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卢西安。

  姐姐的金鱼和妹妹的小鱼。

  换言之,两个人小时候就见过了。

  想到此处的夏洛特把下巴换了一个搁在膝盖上的角度,白色的病号服因为动作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银发少女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从逻辑上来讲,金鱼小时候就认识了欧若斯,这件事和她现在与金鱼的关系不应该产生任何因果关系。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时间线的不可逆性是物理学的基本常识。

  但从情感上来讲——

  银发少女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把头重新埋进了膝盖里,过了很久,也可能没有很久,在这间没有时钟的白色房间里,时间变成了一种不太可靠的东西。

  夏洛特最终站了起来。

  毕竟与其坐着想一些用逻辑解不开的东西,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看了一眼,夏洛特最终捡起那堆草稿纸看一下,随之发现内容看起来有些像小说。

  主角是两个人,一个侦探和一个助手。

  侦探负责推理和思考,助手负责执行和照顾,两人之间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写得确实不错。逻辑性很强,情节推进合理,人物关系清晰,对话简洁有力。

  如果拿去出版的话,大概能卖个还不错的销量。感觉比起金鱼的第一期好上不少,虽然这个评价在夏洛特的体系里不算什么夸奖,因为金鱼的第一期确实不怎么样,后续的也完完全全没有看。

  而且欧若斯的前面都还好,只是侦探和助手之间的日常故事,推理、破案、吃饭、散步。

  但中间有几段对话让夏洛特的阅读速度慢了下来。

  助手对侦探说:“你的手腕很纤细,纤细到让人很想用什么东西缠起来。我觉得把你固定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大概会让我安心一些。”

  侦探回答:“……这种话通常不应该在日常对话中chu现。”

  助手:“嗯,当然只是开玩笑。但如果不是玩笑的话,你也会同意的吧?”

  侦探沉默了。

  助手又说:“其实不需要任何道具。我自己圈养你就好了。当然,这也只是开玩笑。”

  夏洛特把这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确认了不是自己看错了。

  故事到了中后段的时候,开始出现了新的角色。

  助手的姐姐出现了,同样是侦探,智商极高,推理能力出众。但在故事的叙事框架里,这个角色被安排成了一个总是晚到一步的人。

  每次她赶到现场的时候,案件已经被妹妹和侦探一起解决了。

  侦探曾经的学妹也出现了,温柔、体贴、擅长做饼干和照顾人,但在故事里被设计成了一次性的角色,出场不到三章就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了故事的舞台。

  甚至侦探曾经的同桌之类的角色也有,但在故事里的存在意义仅限于衬托助手有多好,被助手以兵不血刃的方式比下去,然后自动退出。

  而在所有这些角色出现的章节里,侦探都会说同一句话。

  “我的助手比你们好得多。”

  与此同时,助手会在适当的时刻出现,用恰到好处的方式让那些试图接近侦探的人物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让所有人明白,这个位置早已经有人了。

  因为侦探的目光永远只看着助手一个人。

  夏洛特越看越觉得这个内容有些微妙。

  她还看到了一段特别长的对话。助手对侦探说:“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会拼尽全力帮你。这个世上只有让你陷入危险会让我后悔,其他的事不能改变我什么,无论是道德还是法律。”

  侦探问:“什么意思?”

  “唯有失去你绝对是我人生的决定性时刻。杀人也可以,哪怕杀上百上千的人。我不在乎死的是好人还是人渣亦或是无辜者,既然是为了你,那么就没什么好犹豫的,哪怕要我去——”

  话没有说完。

  因为侦探打断了助手。

  “要到了那种情况,或许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吧,但是如果你真的这样做的话,我会很寂寞的啊。”

  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连墨水的深浅变化都一览无余。银发少女靠在玻璃墙上,把视线从草稿纸上移开,望向玻璃墙外面那个同样空无一人的白色空间。

  “……你会很寂寞的啊。”

  ps:久违的中午发布,真是心情愉悦。

188:啊,是莫里亚蒂先生来了(12k)

  刚刚在红龙和十几条猎犬对峙的时候,卢西安就已经大概分析好了。

  在纯粹的力量和速度层面上,多拉海德绝不输给军情六处最顶尖的特工007,甚至某些层面上可能还有过之,毕竟一个能用牙齿咬死这些猎犬的人,其爆发力大概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但问题是,这种狂暴状态的代价太大了。

  大脑屏蔽了痛觉,动作因此变得大开大合,全身上下都是破绽。

  如果让007和红龙打的话,最后赢的肯定是007。

  007不会和他拼力量,只需要等蛮力冲击在自己身上产生的效果从致命变成可承受,然后用技术和经验将其拖垮。

  因此,对于现在能够战胜007的卢西安来说,自然也不在话下。

  所以当灰发青年从巡逻点冲进暴雨里的时候,张开双臂的红龙以极速冲了过来,雨水被跑动产生的气流劈成了两道白色的水帘,脚下的泥地因为冲击力而溅起了膝盖高的泥柱。

  滑步。

  灰发青年的身体从红龙冲撞的正前方滑到了左侧,多拉海德那记足以把一头公牛撞飞的蛮力冲击在他身上产生的唯一效果,便是扯坏了青年的外套右袖。

  随即卢西安一个肘击狠狠砸在了多拉海德的下巴上。

  如果是正常人的话,这一肘足以让大脑出现一个短暂的空白,但眼下疯狂状态的红龙可不是正常人,直接张开了骇人的特制金属假牙朝卢西安的脖子咬过来。

  速度快到卢西安几乎能闻到那排金属假牙上残留的猎犬血腥味。

  但几乎就是几乎。

  卢西安知道如果来不及躲就进攻,用攻击的动作来替代防御的动作,因为攻击可以改变对方的轨迹,而防御只能挨着。

  于是他反手握住了铁质手杖,直接朝着冲自己而来的假牙砸去,力道之大让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暴雨里都盖过了一瞬的雷鸣。

  但就算这样,多拉海德也没有露出畏惧和后退,相反直接死死咬住了手杖。

  卢西安试着抽了一下都没chou动,咬合力之大让手杖的另一端在卢西安手里都产生了可以感知到的弯曲。

  红龙的嘴角甚至在这时候往上扯了一下,已经完全失去理性的眼睛里浮现出了得意。

  与此同时,红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手电筒。

  按下开关的瞬间,一道足以在近距离内刺盲任何正常人的白光朝着卢西安的眼睛轰了过来。

  红龙的战斗思路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大脑屏蔽痛觉意味着不在乎挨多少下,无视僵直意味着被击中也不会停下来。

  但在这些狂暴的表面之下,依然残存着猎人的本能,用蛮力逼迫对手近身,在近身的缠斗中制造机会,然后用手电筒致盲对手,等对手在黑暗中揉眼睛的时候就可以一口咬断脖子。

  思路不复杂,但放在一个正常人身上完全够用。

  可问题是现在的卢西安也不能说是正常人。

  他既是莫里亚蒂也是华生,又还是怪盗。

  说到底,怪盗在行动中遭遇过比手电筒强光更刺眼的东西太多了,闪光弹,探照灯,苏格兰场的大功率聚光灯……视网膜在瞬间过载饱和,对于常年行走在黑暗和光明交界处的怪盗来说,早就不算什么新鲜事了。

  因此,在手电筒亮起的那一瞬间,卢西安的眼睛就已经闭上了。

  同时右脚在红龙还举着手电筒的时候就正正好好地踹在了多拉海德刚刚被两颗子弹射中的肚子附近,效果约等于直接踹在了内脏上。

  红龙的身体终于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卢西安直接从红龙的手里把手电筒抢过来调转方向,光束直直地照在多拉海德的脸上。

  白炽的光在暴雨里切出了一道笔直的光柱,雨滴从光柱中穿过的时候被照成了无数条银色的细线,红龙那被撕烂了半边脸满是血污和泥水的脸就这样被照得纤毫毕现,纹身上的红色巨龙在光柱里鲜艳得像要从皮肤上爬出来一样。

  卢西安转身看向身后那座亮着手电筒微光的水泥建筑,然后发现没必要了,因为砰的一声,子弹已经从建筑的方向穿过了暴雨和风,打在了多拉海德的额头上。

  这位银发少女的枪确实不会偏。

  红龙的身体砸在泥地里,溅起了一片浑浊的泥水,这一次再也没有站起来。

  但其实就在卢西安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看见水泥建筑的后面,一道白得发蓝的闪电从北海的天际线上方直直地劈了下来,把整片荒野照得如同白昼。

  而那道光里卢西安看见了在巡逻点远方的花岗岩山顶上,一个黑色的巨大轮廓正站在那里。

  一条大到让卢西安在看见的瞬间以为那是花岗岩的一部分的黑色的狗,目测超过五米,露出的牙齿比多拉海德的假牙还长和锋利,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卢西安忽然理解了三名士兵的尸体上那些不属于正常猎犬的巨大咬痕是从哪来的,也理解了为什么连多拉海德身上都带着那样的伤。

  但闪电只持续了一瞬。

  黑暗重新落下来的时候,花岗岩山顶上什么都没有了。

  巨大的黑犬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只有暴雨还在继续下,雷声还在远处滚着,脚边多拉海德的尸体已经开始被泥水慢慢地覆盖。

  卢西安低下头看了看那些被红龙咬死的猎犬尸体,蹲下来用还握着手杖的手翻了一下猎犬的前腿。

  骨骼的密度比正常犬科高出了不止一个等级,肌肉纤维的排列方式也不对,明显经过了人为的强化处理。这种程度的肌肉增殖和骨骼强化在生物工程领域并非不可能实现。

  所以说到底,根本不是什么神秘生物。

  卢西安从腰后摸出了照明弹。

  赤红色的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冲进了暴雨里,在北海的上空炸开了一朵明亮的伞,把方圆数百米的荒野全部照成了橙红色。

  灰发青年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手杖和假牙碰撞时崩出来的铁刺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沿着指缝往下淌,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流。

  “问题不大。”

  青年把手电筒别在腰间,用手杖撑着地面往巡逻点的方向走。

  然后就看见银发少女从建筑里出来了。

  暴雨把她的短发打成了贴在脸上的形状,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发黑。猎鹿帽歪到了一边,斗篷大衣的下摆全是泥。但少女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因为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卢西安身上。

  “金鱼受伤了。”

  “问题应该不大。”

  “血在流。”

  “雨水泡着看起来比实际严重。”

  “我知道有多严重。”少女走来抓住他的动作比卢西安预想的要轻,但抓着不放的力度比卢西安预想的要紧,“……所以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等下就回基地疗伤。”

  “答应我。”

  “答应你了。”

  银发少女抿了一下嘴没说话,但没有立刻松手。从荒野到巡逻点不过几十米的距离里一直握着,就这样用自己的体温替青年压着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

  “你不需要这样——”

  “你答应过我了。”

  ……

  十分钟后。

  006带着一支十二人的全副武装巡逻队从荒野的东侧赶到了照明弹标记的位置。

  走在最前面的艾利克·特雷维扬手里的手电筒扫过了泥地上的多拉海德时愣了一下,然后又扫过了散落在四周的十几条巨型猎犬的尸体时又愣了一下。

  这位在军情六处里和007并称双零系列最强战力的前任特工看得出猎犬是被多拉海德咬死的,齿痕的方向和深度完全吻合,但多拉海德身上的枪伤可不是红龙自己开的。

  如果是欧若斯·福囻尔摩斯做的,倒也不奇怪。

  虽然这座监狱真正的管理者眼下名义上是006,但这位自幼被迈克罗夫特关押在最高层的福尔摩斯小姐的能力是多么恐怖,006比谁都清楚。

  不然也不会在自己都没留意的情况下控制住了整座监狱,连006本人也不得不听从于她,从而让造访的迈克罗夫特以及夏洛特被关在其中。

  但问题是,多拉海德的假牙上有很明显的被人用钝器敲碎的痕迹,说明有人在近距离内用硬质金属物体对着假牙正面砸了至少一下。

  一个人进行牵制,一个人进行射击。

  而能够和多拉海德在近身缠斗中不落下风的人挺少的,哪怕是006自己也不好说前期一定稳,毕竟力道大是红龙的天赋。

  “……华生先生。”

  006把手电筒的光从多拉海德的尸体上移开,看向了正被银发少女用手压着左手伤口的灰发青年。

  “这是你牵制的?”

  “比起这个。”卢西安没有正面回答,“我更好奇这些猎犬是怎么回事。”

  “……十分抱歉,等回基地我再告诉你。”006朝身后的队员挥了挥手,“回去吧,这里交给巡逻队。”

  从荒野到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

  因为有巡逻队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开路,泥潭和陷阱都被提前标了出来。但雨还是一直在下,所有人都淋得透湿。

  卢西安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欧若斯走在旁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一些。

  少女以一种非常自然的方式把手臂穿过了卢西安的手臂,像是在搀扶,又像是在确认青年不会突然消失在暴雨里。

  抵达巴斯克维尔基地入口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些。

  006在门口停下来,等所有人都进来之后才最后一个跨过了门槛,关上了外面的铁门。风声和雨声一下子被隔绝在了金属板的外面。

  世界安静了。

  欧若斯在这个时候轻轻转了一下头。

  006低下了头。

  这个动作来得很突然。一个在军情六处的外勤生涯中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的退役特工,在那双从帽檐底下看过来的青蓝色眼睛面前,头垂了下去。

  “那么,请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随我前往办公室。”

  006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但没有再看向欧若斯·福尔摩斯的方向。

  “我会如实告知二位。”

  ……

  006的办公室在军事基地的最里面。

  艾利克·特雷维扬把两把椅子从墙角拖出来,又倒了两杯茶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欧若斯是在卢西安之后再进来的,说是去洗漱间把头发擦干净。

  “那些猎犬是我们自己内部搞出来的。”

  “怎么说?”

  “巴斯克维尔的研究区域里有一部分是做动物实验的,你也知道这座基地是多国联合建的,各方的研究人员在各自的项目上有很大的自主权,基地管理层对具体的实验内容不做过多干涉——”

  “只看结果。”卢西安替他把后半句说了。

  “对。只要成果有军事应用价值就行。至于过程用了什么手段,基地的立场是不过问。”006叹了口气,“问题就出在这里。有几组研究团队一下子对犬科动物的实验感了兴趣。初期的数据很漂亮,实验体的力量和速度都远超正常犬科的极限,基地管理层一度还挺满意的。”

  “然后失控了。”卢西安说。

  在卢西安看来所有关于秘密军事基地的故事里,管理层一度挺满意这几个字永远是随后灾难降临的前奏,就像所有关于天才的故事里他从小就与众不同永远是然后疯了的铺垫一样,没有多少例外。

  “对。”006把手从胸前放下来,“三周前,有一批改造过的实验体从关押笼里跑了出来。值班的研究员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没锁好门,等发现的时候那些东西已经窜进了荒野。”

  “基地没有追回来?”

  “追了。追回来一部分,但有上百只跑进了格林盆沼泽。泥沼那种地形不太适合大规模搜索行动,再加上那段时间荒野上的天气一直不好,几次搜捕都无功而返。”

  “所以那些东西就一直在荒野上活动。”

  “而且更麻烦的是,居民区里有些人在夜间看到了它们。我们对外的说法是视觉误差,光线干扰,或者是沼泽地带常见的瘴气导致的幻觉。”006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华生先生。但岛上有不少家属和孩子,如果传出去了说巴斯克维尔在搞失控的生物实验,恐慌的程度远比几条猎犬要可怕得多。”

  “可以理解。”

  卢西安喝了一口茶。

  茶是热的,带着一点涩味,刚好把嘴里那股暴雨的咸腥冲掉了一些。

  青年没有再追问。

  但也没有说出那只五米高黑犬的事。

  因为如果006说的都是真的,失控的实验体都是一米二肩高的猎犬,那么他在闪电里看到的那个五米高的巨大轮廓是更高阶段的实验体?

  还是完全脱离了控制独自在荒野里存活了很久的东西?

  不过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是那个弗兰克兰博士搞的鬼。

  “那两位可以回宿舍了。”006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巡逻队会继续在荒野上搜索剩余的实验体,如果有新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

  卢西安正准备站起来。

  “不行。”

  银发少女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金鱼的手需要包扎。”

  “只是一个小口子——”

  “小口子也是口子。”

  欧若斯看了青年一眼。

  “去医务室。”

  006最终非常识时务地开口了。

  “医务室在一层东侧,绷带和消毒用品都在柜子里,这个时间应该没人。”

  ……

  医务室确实没人。

  不好说是太晚了还是被某人特意叫走了,总之整间医务室安安静静的。

  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角落里摆着一张检查用的铁架床,铺着干净的白布单子。靠墙的药品柜里整齐地码着碘酒、纱布卷、医用绷带和各种尺寸的创口贴。

  “金鱼,坐上去。”

  欧若斯指了一下铁架床。

  “这真的没必要——”

  “坐上去。”

  卢西安看着面前这个银发少女。

  欧若斯的猎鹿帽已经摘了搁在柜子上,银色的短发散下来贴着脸颊两侧,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在宠物医院里认真等着主人听话坐好的小猫。

  问题是这只小猫的语气是在下达指令,而且是指令第二次重复。

  经验告诉卢西安,如果不照做的话,第三次重复的时候语气不会变,但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会变得比较难以收拾。

  卢西安坐上去后,欧若斯就从药品柜里找出了碘酒和纱布。走过来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手里拿着东西的姿势意外地熟练。

  “躺下。”

  “……为什么要躺?坐着包就行了。”

  “躺着更方便处理,而且金鱼你今晚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从心率和呼吸频率来看,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并不适合维持坐姿太久。”

  卢西安最终还是躺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和这位奇怪少女在这种事情上较真完全是浪费精力。

  她不会让步的,这一点和夏洛特完全不同,夏洛特遇到这种情况大概会先嫌弃他小题大做,随后在被他反驳之后气鼓鼓地接受事实,最后假装自己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步。

  但这位银发少女既不会嫌弃也不会让步,只会重复同一句话直到对方照做。

  而且卢西安不得不承认的是,躺下去之后确实比坐着舒服。

  少女把沾了碘酒的棉球按在伤口上的时候,动作轻到卢西安几乎感觉不到碘酒的刺痛。大概是因为棉球只沾了极少量的碘酒,刚好够消毒但不够产生明显的刺激。

  “你以前处理过伤口?”

  “看过资料。”少女回答得不假思索,“人体创伤护理的标准流程在任何一本基础急救手册上都有。”

  “看资料和实际操作是两回事。”

  “金鱼是唯一值得让我实际操作的人。”

  欧若斯没有抬头,纱布从掌心绕过手背再绕回来,松紧度刚好卡在既能止血又不影响手指活动的区间。松开之前她在绷带的表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自己刚才做的东西是结实的。

  “外面果然太危险了。”

  “嗯?”

  “下次不能让金鱼受一点伤才行。”

  “……人活在世上不可能完全不受伤的。”

  “如果是在有我的环境里就可以。”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

  卢西安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下。

  有我的环境,如果翻译一下的话,大概就是如果一直待在我身边的话就不会有危险,终点指向的是把金鱼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说实话,这位奇怪的少女虽然表现得和真正的夏洛特有着各种各样的微妙差异,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她确实在关心自己。

  卢西安想起了教授。

  演绎出来的玛丽·摩斯坦也以一种滴水不漏的方式关心过自己。

  方式不同,目的也可能不同,但从外部看,关心这件事本身长得太像了,像到让人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分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又或者全是真的,只是真的方式不一样。

  所以一时半会也说不好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后勤制服的工作人员敲了敲医务室的门,探进来半个头,托盘上摆着两杯热可可。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夜间气温偏低,基地后勤配送给你们的。”

  卢西安看着那两杯热可可。

  又来了。

  昨天的热可可让解毒功能启动了,检测到了重度睡眠诱导物质,生效概率八分之一。

  昨天是没有中,今天呢?

  但卢西安还没来得及思考要不要喝的时候,一只小手已经从他的方向拿起了一杯,另一只手把杯沿送到了他的嘴边。

  “喝。金鱼从荒野里走了一整晚,身体需要热量补充。”

  “我可以自己——”

  “我来。”

  少女把杯沿贴在了青年的下唇上。热可可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但一口下去能从喉咙暖到胃里,甜度和昨天一样。

  卢西安喝了大半杯。

  系统果不其然地跳了出来,结果是未生效。

  欧若斯把自己的那杯也喝完了,杯子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紧接着银发少女在铁架床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后,两人没有再说话。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雨声在外面慢慢变小,消毒水的味道在暖气里渐渐变得不那么刺鼻。

  “金鱼。”

  欧若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声音有些含糊。

  然后整个人就这样往前一倒,脑袋搁在了床上。

  睡着了?

  卢西安盯着那颗趴在自己床边的银色脑袋看。

  难不成今天的热可可是给她自己喝的那杯也有问题?不对,如果两杯都是她准备的话,她不可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除非今天的热可可不是她准备的。

  或者说,今天她故意让自己也喝了同样的东西。

  为什么?

  卢西安想不通,但少女的呼吸已经变成了睡眠状态下那种均匀而缓慢的节奏。

  灰发青年于是打算装睡一下,反正今晚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了。

  过去了大概二十分钟。

  卢西安听见布料被解开的声音,他手上的纱布被一层一层地拆开了,少女轻轻地把刚才绑好的绷带从手背上解下来,展开纱布的动作慢到像是生怕弄疼了什么。

  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后,卢西安感觉到了一种让大脑在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空白的触感——

  湿润温热的柔软触感。

  少女的舌尖贴在了伤口上,沿着那道浅浅的口子慢慢地舔了过去。

  舌面完全贴合在皮肤表面上,经过伤口的边缘时速度会更慢一些,像是在用味觉确认这道口子的深度和长度,哪里更深一点,哪里已经开始结痂,哪里的皮肤因为碘酒的刺激而发红。

  卢西安的表情管理此刻经受着今天晚上最严峻的考验。

  因为呼吸不能变,心率不能变,面部的任何肌肉都不能动。

  如果在这个时候露出了任何我是醒的的信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完全不可预测了。

  欧若斯舔了一遍之后似乎还没有结束。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慢了。

  舌尖在伤口中段的某个位置上多停留了一下,好像是找到了一个味道特别浓的地方,大概是渗出的血和碘酒混合之后的那种味道。

  第三遍的时候,少女的注意力从伤口上移开了,移到了旁边的手指上。

  少女含住了卢西安的中指,然后换了食指,紧接着是无名指。

  每一根手指被含住的时间都不一样,有的长有的短,似乎和手指的温度有关,越凉的待得越久。全部做完之后,少女的嘴唇从最后一根手指上离开,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吧唧。

  然后纱布被重新缠了回去。之后的动作让卢西安又一次出乎了预料,少女没有像昨天晚上那样直接钻进被子里趴在他的胸口,而是换了一种姿势。

  她把卢西安没有受伤的那只右手的手掌摊开,把自己的脸靠了上去,与此同时把卢西安左边那只绑了纱布的手拿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头上。

  最后两条手臂从下面伸过来,环住了卢西安的腰。

  整个人就这样坐在凳子上趴在床边,脸靠着他的一只手掌,头上搁着另一只手,腰间环着她的手臂,像一只在主人的手心里蜷起来的小动物。

  卢西安装着睡着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毕竟昨天晚上的教训还在,少女在他胸口上趴到五点都没有真正睡着。

  所以今天也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她还是醒着的话,自己动一下就全暴露了。

  过了大约五分钟。

  卢西安发现少女从半醒半睡的混沌状态真的变成了真正的深度睡眠。

  又过了五分钟。

  左手上的银色头发因为少女脑袋轻微的下沉而在他的手中多蹭了一下。

  这是一个在清醒状态下绝对不可能自然产生的随机运动,只有真正失去意识的人的脑袋才会因为重力而自由地往手掌上多滑那么一点。

  卢西安终于睁开了眼睛。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的东西不多:右手方向是少女靠在自己掌心里的脑袋的侧面,银色的短发散在手间,能看到一只闭着的眼睛的睫毛,以及半张贴在掌心凹陷里的脸颊。

  以及腰间环着的少女两条手臂,即使在睡眠中也没有松开。

  灰发青年在这个姿势里看了一会儿。

  由于少女的脸贴在自己右手掌心的缘故,如果要起身就必须把手抽出来,手抽出来就一定会把她弄醒。

  这和昨晚趴在胸口的情况不一样,昨晚的姿势理论上是可以悄悄挪开的,但今天不行。

  这个人不是夏洛特。但她到底是谁,卢西安暂时还是不知道。

  “算了。”

  灰发青年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最后一圈,稍微低了一下头,也闭上眼睛睡着了。

  ……

  卢西安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银发少女已经不见了。

  【金鱼,我去处理一些和案件有关的事情,不要担心——H】

  灰发青年把纸条折好收进了口袋里。这位少女不在的话,就意味着卢西安现在有了独自行动的窗口。他坐在铁架床上想了一会儿。

  真正的夏洛特和迈克罗夫特最大的可能性就在谢林福德监狱的最里层。但直接突入显然不现实,暗中控制了这座监狱的人应该不至于那么让自己轻易进去才对。

  所以不如先收集情报之类的。

  因此卢西安想起了昨天在笔记本上看到的那个名字。

  汤米·谢尔比。

  爱尔兰地区黑帮剃刀党的老大,十多年前被关入谢林福德。

  莫里亚蒂这个姓氏源自爱尔兰语。

  如果想要了解爱尔兰地区的犯罪历史,以及这个姓氏背后可能存在的故事,这个人大概是整座岛上最合适的信息源。

  卢西安从医务室的洗手台上接了一把冷水抹了把脸,整理好衣服推门出去了。

  ……

  谢林福德的外围监狱和卢西安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没有那种地牢式的阴暗潮湿,走廊虽然窄但很干净,墙壁上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每隔几米挂一盏节能灯管,光线不刺眼但也绝不昏暗。

  如果忽略掉铁栏杆和牢房门上的三重锁的话,这里看上去更像是一所经费不太充裕的寄宿学校。

  由于有着006的授权以及昨天命案调查留下的脸熟程度,通行还算顺利。沿途的狱警对卢西安的到来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毕竟华生和福尔摩斯在破案,走到哪里都不奇怪。

  但犯人们就不一样了。

  走在监狱区走廊里的时候,两侧牢房的铁栏后面不断有人凑过来看他。

  “嘿,是华生先生?”

  “真的假的?探案集的华生?”

  “你们吵什么,让我看看,比我想象中年轻嘛。”

  “他在冰库里那一段写得可真够呛,华生先生你当时冷不冷啊?”

  谢林福德外围监狱的犯人们日常的娱乐活动不多。

  除了放风时间里的格斗和偶尔被送进来的报纸之外,探案集大概是这地方为数不多的精神食粮。有人把每一期都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遍,读到最后连福尔摩斯在第几页说了几次显然都能背出来。

  不过让犯人们感兴趣的不只是华生这个身份。

  “听说你昨天晚上和红龙打了?”

  这个消息传得比卢西安预想的快。

  “正面对峙还不落下风?那个疯子都咬死几个人了!”

  “我听巡逻队的人说红龙的假牙被什么东西敲碎了,用的是铁手杖?”

  “靠手杖和红龙对打?有点东西啊……”

  “手杖是什么牌子?能不能帮我搞一根?”

  “你用个鬼的手杖,你连路都走不直。”

  “你说什么?!”

  卢西安在走廊里走过的时候,两侧栏杆后面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竖大拇指,有人吹口哨,有人冲他比了个致敬的手势。

  总之整体氛围比预想中友善得多。

  大概是因为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任何新面孔和新故事都是稀缺品,更何况是一个确确实实能够和红龙硬打的年轻人。

  在两名狱警的陪同下,卢西安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四人间牢房前面。

  一个浅蓝色眼睛深棕色短发的男人坐在靠窗那张床上,背靠着墙壁,汤米·谢尔比。

  另一个坐在桌旁,块头比谢尔比大了整整一圈,正用铅笔在报纸的空白处写写画画,阿尔菲·索洛蒙斯。

  “客人来了,阿尔菲。”

  卢西安记得这个名字,另一个黑帮首领,和谢尔比既是敌人又是合作者,两人之间的关系复杂到大概需要六部电视剧才能理清楚。

  阿尔菲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卢西安,然后继续写东西。

  “知道了,茶凉了。”

  “我知道茶凉了。”

  “我是说让他别喝。”

  “他还没说要喝。”

  “反正先告诉他。”

  这段对话结束的速度比它开始的速度还快。最终谢尔比站了起来。

  “华生先生,听说你昨晚在荒野上和红龙跳了支舞。”

  “不算跳舞。”卢西安站在牢房门口,“他不太会领舞。”

  谢尔比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进来坐吧。”

  ……

  “我来找谢尔比先生是因为在写东西。”进入牢房的卢西安开门见山,“探案集之外,我还在写一个关于怪盗的故事集。”

  “怪盗莫里亚蒂。”谢尔比点了点头,“知道。报纸上的东西我们都看了。”

  “看来谢尔比先生的阅读面很广。”

  “这地方除了报纸也没什么别的可看。”谢尔比挥了挥手,“书这里倒是有,有人在放风的时候朗读探案集,声音大得整个B区都能听见。”

  “读得好吗?”

  “读到福尔摩斯说显然的时候会故意停顿,等所有人鼓掌。”

  “……据说已经成了B区每晚的固定节目了。”

  卢西安觉得自己大概需要习惯探案集在这个世界上的传播方式。

  “说回来。”卢西安把话题拉了回来,“莫里亚蒂这个姓氏是爱尔兰语源的,所以如果谢尔比先生不介意的话,我想了解一些爱尔兰地区的犯罪历史,用来充实故事集的背景。”

  一旁的阿尔菲突然开口:“华生是来采访我们的?”

  “差不多。”

  “采访费怎么算?”

  “阿尔菲。”谢尔比的语气没有变,“他是来聊天的,不是来做生意的。”

  “聊天和做生意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做生意需要报价,聊天只需要两杯茶。”谢尔比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可惜今天的茶已经凉了。”

  “这里的茶什么时候不是凉的。”

  一个金发的年轻人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半张脸,睡眼惺忪地看了卢西安一眼。

  “你就是华生?个子比我想的高。”

  丹尼。

  “你要是想了解爱尔兰的犯罪史,问汤米准没错。”一个壮实的男人扛着几条洗好的被单走了进来,“毕竟他自己就是一本活的。”

  强尼。

  四个人齐了。

  “那就聊聊吧。”谢尔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没点的烟叼在嘴里,“你想知道什么?”

  于是卢西安便和四个人聊了起来。

  剃刀党的历史其实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一个从赛马场起步,逐渐渗透到了合法生意领域的庞大组织,赛马场的控制权,和当局的博弈,北部的扩张,和别的帮派的冲突,每一步都有代价。

  偶尔阿尔菲会在旁边补一句,两个人的记忆在某些细节上不完全一致,但谁也懒得纠正谁。大概是因为这些事已经过去了太久,争论细节的意义比凉透的茶还淡。

  “最可惜的还是最后那一仗,远道而来的意大利黑手党。”

  “和黑手党打了?”

  “一场不死不休的全面的对决。”阿尔菲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意大利人从西西里派了一整船的人过来,带着枪和钱,还有一个写得很漂亮的合作协议——”

  “协议的条件是什么?”

  “他们想要伯明翰的赌场控制权。”谢尔比接口,“作为交换,提供意大利那边的走私通道。”

  “你们没同意?”

  “同意了。”

  卢西安愣了一下。

  毕竟在大多数叙事里意大利黑手党的合作协议就是一张擦了毒药的纸,正常人碰都不会碰。

  “同意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谢尔比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字面意思。”谢尔比的浅蓝色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卢西安在这种级别的人物身上很少见到的困惑,“协议签了,人手部署了,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然后在执行的那天晚上,所有的东西全部乱了。远道而来的黑手党人员全军覆没,剃刀党这边也是覆灭性的打击。我的兄弟们要么死了要么被抓了,而我自己就在这里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样。”强尼在旁边补了一句,“双方都觉得是对方先动的手,可事后复盘的时候发现双方谁都没有先动手。所有人都是在同一时间收到了错误的信号,然后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有人在幕后。”丹尼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很明显。”谢尔比点头,“但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整件事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人出来认领,也没有人在事后占据我们留下的地盘。”

  卢西安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隐身在幕后的势力同时操控了两个互相敌对的犯罪组织,让它们自相残杀,然后在双方覆灭之后不占据任何利益,这不像是普通的犯罪者会做的事。

  但如果目的不是利益而是秩序呢?

  如果有人认为这两个组织的存在本身就是需要被清除的变量呢?

  教授?不过从这个时间来看,年纪那么小就开始行动了吗?

  这个念头在卢西安的脑子里闪了一下。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于是卢西安把话题引向了自己真正想问的方向。

  “说到莫里亚蒂,谢尔比先生对这个姓氏有什么了解吗?”

  “莫里亚蒂在爱尔兰属于中等稀有程度的姓氏。”谢尔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了手指间,“在爱尔兰的姓氏排名里大概在百名左右或者稍微靠后一些,远不如墨菲、凯利、奥布莱恩这些大姓普遍。主要和爱尔兰西南部的凯里郡有关,特别是丁格尔半岛一带比较集中。”

  “有和犯罪有关联的吗?”

  谢尔比想了想。

  “在我的记忆里,爱尔兰地区没有什么以莫里亚蒂为姓的著名犯罪者。”

  卢西安在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

  如果教授·莫里亚蒂确实来自爱尔兰,但爱尔兰地区又没有以莫里亚蒂为姓的知名犯罪者,那就说明教授的出身和爱尔兰的犯罪传统之间可能并没有直接的联系。

  换句话说,教授的犯罪帝国是自己从零开始建的。

  白手起家这个词用在犯罪事业上总觉得有些怪,但事实如此。

  “不过。”强尼忽然从旁边插了一句,“汤米,你不是之前在你结婚的时候提过还有个莫里亚蒂的小家族来着?”

  “……对,你说得对。”谢尔比露出了回忆的神情,“确实有一个莫里亚蒂家族,不过说起来挺有意思的,这家人明明住在苏格兰的爱丁堡,却跑到了爱尔兰来做事。”

  “从苏格兰跑到爱尔兰?”

  “对。”谢尔比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说起来也是个小家族,经营的方向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但没什么名气。”

  “后来呢?”

  “覆灭了,在犯罪界这样的小家族多的跟海里的浪涛一样,虽然名字是大海的主人,可似乎并没有媲美的本领。”

  谢尔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

  毕竟在他的人生里,覆灭这个词大概已经被用过太多次了,多到已经从动词变成了一种和天气差不多的客观状态,今天覆灭,明天也覆灭,后天可能还是覆灭。

  总之英国的天空嘛,不是下雨就是覆灭。

  “最后一任首领和妻子被敌对势力找到了机会,在妻子即将生下孩子的时候被视作亲人的叛徒泄密杀了,夫妻双双殒命,一个都没留下。”

  “家族就两个人?”

  “对,每代都是这样,娶妻或者嫁人后的爱人也就是第二个莫里亚蒂。”谢尔比点头,“后来据说是当时刚刚被招募进来的管家带着人报复回去了,把凶手那边也给灭了。”

  “孩子呢?”

  “那个孩子。”谢尔比的眉头皱了一下,“说不清楚,有人说生下来了,有人说没来得及生就成了死胎,这种事在我们这行非常常见,总之在首领和妻子都死了之后,你也知道,人走茶凉,这个家族就逐渐没落了,到最后几乎等于不存在,跟无数个小家族一样。”

  “原来如此。”灰发青年点头,“谢尔比先生记性确实好,不愧是爱尔兰的犯罪历史本身。”

  “过誉了,只是那个家族有个很奇怪的传统,所以我才记得特别清楚。”

  “什么传统?”

  “孩子的取名。”

  谢尔比把烟转了半圈。

  “莫里亚蒂家族有个规矩,孩子出生之后不立刻取名,要等到五岁才让父亲正式命名,五岁之前只有姓,没有名字。”

  “五岁才取名?”

  “对。”男人的眼睛里浮现出了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感慨的东西,“听起来很奇怪对吧?但据说这个家族的人认为名字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能在孩子还不了解自己是谁的时候就强加给他。要等到孩子有了基本的认知之后,由父亲观察孩子的性格和天赋,再决定赐予什么样的名字。”

  “五岁之前就只是莫里亚蒂?”

  “就只是莫里亚蒂。”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北海在远处翻着灰色的浪,大海的浪涛声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消失了。

  “还有一条。”

  谢尔比忽然又补了一句。

  “家族里的女孩如果长大以后有了爱的人,也可以让所爱的人给她一个名字。”

  “给她名字?”

  “一个只属于她和他之间的名字。”

  谢尔比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应该是灰发青年进入牢房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真正笑了。

  “也就是莫里亚蒂先生给莫里亚蒂女士取名,据说只有这种名字,才算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189:欢迎来到实力至上的姐妹夺鱼的监狱大战(8k)

  此刻的玛丽·摩斯坦正在喝茶。

  膝盖上方摊着一份来自意大利的《晚邮报》,其地位大约等同于新大陆的《纽约时报》或英格兰的《泰晤士报》,是一份非常值得阅读的报纸,内容详尽,立场克制,版面也排得很好看。

  但少女的目光既不在茶上,也不在报纸上,而是在趴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蜘蛛上。

  玛丽就这样看着它。

  老管家莫兰端着刚烤好的司康从厨房走过来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个画面,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说起来,在老管家看来,教授和蜘蛛的渊源其实挺长的,长到可以追溯到玛丽·摩斯坦这个身份被精心构建出来之前很多年刚刚诞生的那一天。

  这大概和职业有关,也大概和性格有关,两者很难截然分开。

  总之教授对蜘蛛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亲近到了某种隐喻层面上的高度。

  从爱尔兰到新大陆,从新大陆到伦敦,每一次行动结束后留下的痕迹都像蛛丝一样细密且几乎不可见,但每一根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每一根都连着某个将来会有用的节点。

  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

  自从教授开始认真扮演玛丽·摩斯坦之后,蜘蛛就从幕后爬到了台前,从一种隐喻变成了某种奇怪的、令莫兰至今仍然无法完全适应的日常。

  比如今天,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蛛就这样在教授的手背上安了家,而教授就这样让它安着,一边喝茶,一边用很轻的声音哼着什么,曲调听起来像是某首意大利民谣,具体哪首莫兰认不出来。

  “莫兰,柯基愚人节当天就和夏洛特一起离开了伦敦,至今未归。”

  “据我观察确实如此。”

  “你有什么想法?”

  老管家在心里整理了一下,然后开口。

  “如果是正常的航班,或是其他地方的普通案件,报纸上不可能没有任何相关报道。但这几天伦敦所有的报纸上,都没有出现任何与福尔摩斯或灰色先生相关的新闻,甚至连迈克罗夫特都没有任何动静。因此应该是私人安排,且级别不低。”

  “能让迈克罗夫特动用私人资源把夏洛特带离伦敦的事,量级确实不会低。”玛丽把茶杯放下,目光还落在手背上的蜘蛛上,“但最近并未监测到任何值得迈克罗夫特亲自出面调动夏洛特的公开事件。更关键的是,迈克罗夫特本人也消失了。”

  莫兰点了点头。

  能让大英帝国本身也不在伦敦的情况只有两种:要么是出了需要他亲自处理的重大危机,要么是主动选择前往某个必须亲自到场的地方。

  无论是哪一种,结论都只指向一个方向。

  “谢林福德。”

  老管家说出了这个名字。

  说到底,那是一座多国联合运营的机密设施。

  不管保密级别再高,参与的国家越多,信息泄露的可能性就呈几何级数往上爬,这是最基础的情报学常识,教授对此一向有清醒的认知,事实上其中就有人曾经联系过教授的组织,只是提供的内容残缺不全,位置大致知晓,内部的具体情况则依然是一片空白。

  “话说起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汤米·谢尔比后来也被送进去了。”

  玛丽点了点头。

  虽然根本没有见过面,但教授对这个名字确实有些印象。

  当年爱尔兰的剃刀党和远道而来想要分一杯羹的意大利黑手党之间那场覆灭性的冲突,从头到尾都是教授设局的,但说是设局也不完全准确,更准确来说,是在正确的时间、通过正确的渠道,向两边各自送出了一个适当性的错误信号,让他们在同一时刻都以为对方先出手了。

  剩下的事不需要教授再操心,因为剩下的是人类本性里最不缺的东西。

  恐惧、误判,以及不计后果的暴力。

  蜘蛛只需要把网织好,猎物会自己走进来,然后自己把自己缠住,缠得严严实实,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这件事最终造成的结果有很多:意大利那边的佛斯科伯爵顺势吞掉了黑手党留下的真空地带,扩张了自己的势力版图;剃刀党从此成为了历史名词,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当代的犯罪档案里;都柏林的房价在那之后低迷了整整三年。

  以及,爱尔兰地区的最强犯罪者·谢尔比就此入狱了。

  “谢尔比这个人,”老管家说,“当年在爱尔兰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若是当初顺利的话,说不定眼下会成为一名国会议员之类的,毕竟他走白道的能力不比走黑道差,这点倒是少见。”

  玛丽听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柯基明显是知晓或至少猜到了自己身份的,这一点她早就有所判断,而且这个判断几乎可以确定是准确的,柯基那个人不太会对这种事装作毫无察觉。

  所以如果柯基真的去了谢林福德,会不会和谢尔比有所交流?

  以卢西安的性格,如果有机会和一个可以被称为爱尔兰犯罪历史本身的人面对面说话,大概率会顺势问一些关于莫里亚蒂的事。

  毕竟他也自称莫里亚蒂,这是已知的事实,他不可能对这个名字背后的真实历史完全不感兴趣。

  不过——

  玛丽把茶杯放回碟子上。

  莫里亚蒂家族在自己之前,纯粹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犯罪家族。

  没有国际知名度,没有跨洲的业务网络,没有值得大人物们记住的战绩,只是一个在爱尔兰和苏格兰之间辗转求生的小小组织。

  首领的脑子好使归好使,但在那个年代的犯罪生态里,脑子好使的家族多了去了。

  在那个时候,像谢尔比这样地位的人,不可能对一个连名字都排不进爱尔兰犯罪史前一百的家族产生任何有效的印象,更遑论记住什么有价值的细节了。

  更何况,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玛丽对此是有自信的,这也是基于完整情报分析后得出的理性判断:柯基就算问了谢尔比,也问不出什么和莫里亚蒂有关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于谢尔比的认知范围内。

  玛丽于是放下了这个问题。

  手背上的蜘蛛又挪了一下,换了个方向,细长的腿在皮肤上踩出几个轻微的触感,像是在做什么很认真的事情。

  金发少女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伸出小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身体。

  蜘蛛缩成了一团,一动不动了,装死装得很敬业。

  “小姐。”莫兰从沙发上站起来,“茶凉了,我去换一杯。”

  “不用。”

  少女把手背上的蜘蛛轻轻吹到了窗台上。

  蜘蛛在窗台上愣了一下,然后沿着玻璃的边缘飞快地爬走了,消失在了窗外的爬山虎里,她看着窗外那片爬山虎,翠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叶子的颜色,发现和自己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随即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柯基在愚人节的前一天在学校见了露西·勒布朗,愚人节当天就和夏洛特一起离开了伦敦。

  而自己什么都没见到。

  少女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在这个问题上进行思考。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而且也没有办法去求证,因为他已经离开了伦敦,而她什么都没见到。她甚至没有在他离开之前问他一句去哪里、去多久、要不要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错过了。

  就这样,玛丽·摩斯坦在阳光里坐了一会儿。

  而窗台上的蜘蛛再也没有爬回来。

  ……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白色房间里坐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防爆玻璃墙的左下角出现了一道可以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夏洛特瞬间明白这是欧若斯在故意制造一个让她出去的通道。

  目的不明,大概率是陷阱。

  毕竟谢林福德监狱的安防系统不会在犯人的关押区域出现无意间产生的情况,尤其是关押欧若斯·福尔摩斯这种级别的区域,每一块玻璃的安装和拆卸都需要最高级别的授权。

  因此眼下最理性的选择是无视:坐在原地等待,搜集更多变量之后再做决策。

  但如果不出去,就只能在白色的房间里等欧若斯来找她,等待是所有策略里效率最低的一种,时间成本不可控,主动权完全在对方手里,这不符合福尔摩斯的行事原则。

  夏洛特在缺口前面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想的时候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画圈。

  一圈、两圈、三圈,画到第四圈的时候停了。

  算了。

  如果出去能找到金鱼的话,就算走进陷阱也值得。

  所以银发少女侧过身钻过了那道缺口。

  缺口的另一边是一扇门。

  推开之后是一间充满旧木板和斑驳壁纸的狭小房间,角落里放着一把小儿椅,还有一张已经锈得不太能用的铁皮桌,桌面上有很多划痕,其中一道比较深的划痕的形状像是被小刀仔细刻过的。

  然后夏洛特从那扇开着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大本钟。泰晤士河在视线的正下方缓缓流过,对岸是威斯敏斯特宫的哥特式尖顶,再远处是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整个伦敦的天际线就这样展开在窗口,熟悉到骨子里的那种熟悉。

  难不成自己被欧若斯运回了伦敦?

  不可能。

  谢林福德是座孤岛,四面是海,把自己从监狱最里层运出去再运到伦敦至少需要六个小时,而走廊外面的时间线没有这么大的断层。

  正当夏洛特打算观察的时候,背后的暗门在下一瞬间炸开了。

  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同时按上了她的肩膀,锁定方式直接让夏洛特的第一反应就已经被卡死,没有任何借力转身的空间。

  夏洛特的后背撞上了墙,旧壁纸被撞出一声闷响,碎屑从边角处落下。随即她抬起眼,看清了面前的人,叼着一颗草莓棒棒糖的欧若斯·福尔摩斯。

  “早上好,夏洛特。”

  话音还没落完,欧若斯的一只手已经朝着夏洛特的颈侧切了过来,如果被命中的话会导致即时的血压骤降和短暂失去意识。夏洛特用前臂架住了这一击。

  “欧若斯。”

  夏洛特主动拉开距离。

  少女平时处理麻烦人物的惯用手段是两三句话让对方心理崩溃,这个方式的前提是对象具备正常的同理心和情感反馈回路,但欧若斯从小就不具备这两样东西,哪怕是最精准的演绎也无法在一个不具备情感反馈回路的大脑里产生任何预期中的效果。

  所以夏洛特只能打。

  于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在那间贴着斑驳旧壁纸的狭小房间里,打了起来。

  夏洛特的肘击打中了欧若斯的肋骨,欧若斯的身体只是顿了一下后继续动,嘴里的棒棒糖连颤都没颤一下。

  “你对金鱼怎么了?”

  “我对小鱼很好。”欧若斯的回答在拳头落下的瞬间传过来,“无需担心。”

  夏洛特用脚踢翻了角落里那把儿童椅,挡在两人之间。

  椅子在空中翻了半圈之后被欧若斯一脚踢碎了,木头碎片在两人之间炸开。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

  欧若斯的手从碎片中间穿过来,朝着夏洛特的喉咙抓了过去,夏洛特侧身让过,同时右手抓住了欧若斯伸过来的手腕往旁边一拨,借力把妹妹的身体带偏了一步。

  “从今往后我就是小鱼的福尔摩斯。”

  欧若斯来了一发肘击,夏洛特用小臂格挡。

  “说到底,小鱼和你产生联系的原因只是因为探案集吧。”欧若斯的语气和打架这件事完全分离,像是两件同时进行但互不干扰的事,“人们认知的福尔摩斯·夏洛特并不是不可替换的。你看了我的草稿,你应该知道,我的逻辑、推理和案件分析能力都在你之上。替换之后写出来的探案集只会更好。”

  “你漏了一个变量。”夏洛特说,“金鱼是书写者,不是读者,书写者和读者对同一个对象的认知维度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层级。读者看到的是结果,书写者看到的是过程。过程里包含太多无法被复刻的细节。”

  “不可复刻不等于不可模拟。”

  “模拟和真实的区别,金鱼分得出来。”

  欧若斯明白这句话在现阶段是成立的。金鱼确实能够察觉到她不是夏洛特,毕竟她并没有完美地演绎夏洛特的每一个细节,有一些东西她实在是做不到。

  所以夏洛特说的这个是对的。

  于是欧若斯换了个角度。

  “我可以做到成为更好的福尔摩斯。”

  “你怎么定义更好?”

  “比你更接近小鱼需要的那个福尔摩斯。”

  “金鱼需要什么?”

  “一个不会让他担心的福尔摩斯。”欧若斯歪了一下头,“一个不会在破案的过程中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的福尔摩斯,一个把金鱼放在逻辑之前的福尔摩斯。”

  “最后一条不是更好的福尔摩斯。”夏洛特说,“那是一个更差的福尔摩斯。”

  “从侦探的角度,是更差的。”欧若斯毫不抗拒地承认了这个判断,“但从小鱼的角度,是更好的。而我从来就没打算当侦探。”

  “那你在当什么?”

  “在当小鱼的助手。”

  夏洛特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这句话的逻辑结构和她平时看问题的方式形成了一个让她有点难受的对照。

  一个排斥情感的自我定义,一个用情感定义的自我。

  两个极端,一个方程里同时出现,互相的答案根本没有公约数。

  “而且,夏洛特。”欧若斯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你不是因为想避免无聊才当咨询侦探的吗?在谢林福德就好了。迈克罗夫特会给你安排一些相当复杂的案件,这里多的是你喜欢的东西。你不是喜欢解谜吗?”

  夏洛特这才想起了监狱里的探案集,那把靠着墙的斯特拉迪瓦里,还有散落在地板上那些草稿纸。

  “这些年你在这里得到的这些,都是迈克罗夫特给你的?”

  “是的。迈克罗夫特自幼就对我有极深的智力自卑与无力感,后来他的妹妹又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做出了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而他能做的就是把我关起来,然后用余生来消化这件事。”

  欧若斯没有隐瞒的意思。

  在她看来,隐瞒是弱者的行为,只有那些不确定自己能否达到目的的人才会选择隐瞒,而黑发少女不需要隐瞒任何东西,她只会在小鱼面前成为弱者和进行部分的隐瞒。

  “愧疚?”

  “毕竟关了十几年嘛。”欧若斯把棒棒糖举到眼前看了看,“人在长期对一个无能为力的对象施加控制之后,心理上会自动生成一种补偿机制,也就是所谓的施舍般的愧疚。”

  夏洛特的嘴唇动了一下。

  “所以你利用了这种愧疚。”

  “利用这个词不太准确。”欧若斯歪了歪头,“我只是在恰当的时机表达了恰当的需求,而迈克罗夫特在恰当的心理状态下做出了恰当的回应。整个过程符合逻辑,也符合人性。然后我就得到了一些干预得到的礼物,也就是你看到的这些。”

  夏洛特沉默了一瞬。

  与此同时,欧若斯的一只手从夏洛特的左侧切了进来。

  夏洛特右臂格挡,但这是欧若斯的佯攻,真正的动作是左脚勾住了夏洛特的脚踝往前一带,从而导致少女的重心失衡了。

  但下一瞬间夏洛特的巴顿术本能就完成了修正,用后仰的角度抵消了向前的惯性。

  “那金鱼呢?”

  这个问题从夏洛特嘴里说出来的方式很特别,重音不在金鱼上,而在呢上,好像这个呢字里藏着一句没说出来的你现在是不是对金鱼做了什么主动干预。

  欧若斯听到了这个重音,所以笑了。

  “小鱼不需要干预,小鱼只需要存在就行,小鱼存在的本身就是我的最优解,不需要任何干预来优化。”

  “你把金鱼当成了一个数学问题。”

  “我把所有的事都当成数学问题,小鱼就是我的常量,而我是因变量。小鱼的每一个状态变化都会引起我的变化,但反过来不成立,我不会改变小鱼,小鱼改变我。”

  在数学里的常量是不变和不可替换的也是贯穿整个方程始终的那一个数。

  变量可以变,参数可以调,系数可以改,但常量不动。

  常量也就是锚。

  “这不是双向关系。”

  “我和小鱼之间不需要双向。”

  “不需要?”夏洛特的声音里出现了裂痕,“不需要双向关系的话,那金鱼在你眼里只是一个——”

  “只是一个我愿意把全部的自己交给他的人。”欧若斯替夏洛特把那句话接完了,但接的方向和夏洛特预想的不一样,“双向关系意味着对等交换,对等交换意味着随时可以撤回,我不需要小鱼对我对等,我只需要小鱼一直在。”

  夏洛特听完沉默了。

  这个对峙中她没有动,欧若斯也没有动,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在那间狭小的旧房间里对视着,窗外是逼真到以假乱真的伦敦天际线。

  “既然如此。”夏洛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怎么确定金鱼一定会跟着来?”

  “小鱼会来的。”欧若斯的声音里有一种笃定,“我正是因为确定了这一点才让你来的。”

  “你怎么确定的?”

  “因为小鱼是我的小鱼。”欧若斯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我也是小鱼的小鱼。”

  “你在用金鱼的称呼方式指代自己。”

  “小鱼对我的称呼是我唯一接受的由他人定义的身份标签。”欧若斯的棒棒糖转了一下,“因为它和基于逻辑推导无关,是基于你永远得不到的那种东西。”

  这句话快到夏洛特的演绎法还没来得及对它进行拆解就已经落在了耳朵里。而一旦落在了耳朵里,拆不拆就已经不重要了。

  “会被识破的吧。”夏洛特说,“金鱼不是那种分辨不清的人。”

  “我不在意。你已经是过去的福尔摩斯了,夏洛特·福尔摩斯。我是未来的福尔摩斯。”欧若斯歪了一下头,纠正了自己,“不对,甚至过去的福尔摩斯也本来应该是我。”

  两个人再次沉默地对视。

  紧接着,欧若斯的速度比之前所有的攻击都快。

  夏洛特的演绎法在瞬间内判断出了对方的意图,但身体在执行闪避的同时慢了,因为欧若斯的那个速度确实超出了预判范围。

  欧若斯的手臂从身后绕过来卡住了夏洛特的脖子。

  夏洛特对此毫无办法,因为欧若斯的锁定完美到她用巴顿术的标准解锁动作都找不到发力点,对方的身体贴合度就像是根据夏洛特的身体结构量身定做的一样。

  当然是量身定做的。作为姐妹的两人身体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发色。

  夏洛特感觉到了欧若斯的另一只手拿出了麻醉气体罐。少女再度陷入了昏迷。

  “你只是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变量,夏洛特·福尔摩斯。”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夏洛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白色的房间里。

  防爆玻璃墙完好无损,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密封得滴水不漏。

  病号服还是那件太大的病号服,银色的短发因为刚才的纠缠而变得有些乱,后脑勺的位置因为刚刚撞到墙上所以多了一个不太明显的肿块。

  福尔摩斯这才想起,刚才那个房间其实是年幼时期欧若斯的房间,窗外的伦敦街景只是一层逼真的假布景罢了。

  少女沉默地把这件事想完,然后在白色的灯光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自己似乎一直都是晚的那一个。

  晚了一步比欧若斯认识金鱼,晚了一步比玛丽建立关系,晚了一步想起来自己有一个妹妹,晚了一步明白那间房间是什么,晚了一步发现那道缝隙是陷阱。

  一步晚,步步晚。

  侦探的逻辑里没有如果这个词,因为如果属于假设,假设属于未知,未知是无效变量。把无效变量放进推演里只会污染结论,这是最为基础的原则。

  但此刻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大脑里不受控制地生长出了一个如果。

  如果八岁那年马斯格雷夫庄园没有烧,如果欧若斯没有消失在她的记忆里,如果她早早地就知道自己有一个妹妹——

  不。

  这个如果没有意义。

  因为发生了的事就是发生了,福尔摩斯不接受如果。

  “迈克罗夫特呢?你对他怎么样呢。”

  少女的声音穿过了玻璃墙。

  过了几秒钟,欧若斯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安全,毕竟之前我想着若是我和小鱼出去了的话,还需要他。”

  “之前?”

  “是的。”

  “但不是现在?”

  欧若斯把吃到只剩棍子的棒棒糖收进口袋,从另一边摸出了一根新的棒棒糖。

  “我有了新的想法。外面很危险,有太多太多想要伤害小鱼的东西了,有太多太多试图把小鱼的注意力从我身上引开的人了。但小鱼只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就很安全。所以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谢林福德。所以,夏洛特,你到时候在小鱼面前否认自己就是福尔摩斯就好了。承认你是欧若斯·福尔摩斯,承认我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逻辑上完全成立,因为我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能力也在你之上,没有人能从外部证明你不是欧若斯,只要你这样的话届时我会送你出去。”

  夏洛特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玻璃墙另一边站着的妹妹。

  日光灯从正上方照下来,把欧若斯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穿过玻璃墙落在夏洛特的身上,把银发少女笼罩在了一片暗色里。

  “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完全不可能,欧若斯。”

  “我这次不是请求,夏洛特,你引以为豪的是你的逻辑和推理吧?所以我会完完全全地摧毁它。”

  少女转身朝走廊的方向走去。

  “你确实有那种能力,妹妹。”

  这是夏洛特记起欧若斯以来第一次叫欧若斯妹妹。

  “在纯粹的智力层面上,你比我强,这一点我不否认,也不打算否认,但金鱼已经替我相信了我的逻辑,他是在替我相信它是对的。所以哪怕真的发生了你说的那种事,哪怕你真的做到了让我否认自己,被金鱼相信的那一部分也绝不会如你所愿。”

  欧若斯站在走廊里,背对着玻璃墙没有回头。

  口袋里的右手食指在疯狂地弯曲。

  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根手指里挣扎着想要冲出来,却被少女用全部的意志力按在了口袋的布料下面。

  这些东西是欧若斯在八岁那年就获得了的。

  而夏洛特是在上个学期才得到的。按理说先来后到,欧若斯应该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但八岁那年的记忆和上学期的记忆之间隔了将近十年。

  十年的空白,十年的缺席,在这十年里,小鱼的世界里走来走去了很多人,有福尔摩斯,有摩斯坦,有勒布朗,有很多很多欧若斯不认识也不想知道的人。

  而欧若斯·福尔摩斯在这十年里只做了一件事:在白色的房间里想念一个人。

  想念不等于在场,在场才能产生信任。

  欧若斯知道这个逻辑。

  但知道归知道,心情归心情。

  这些东西明明都是该属于她的。

  如果当年自己不出现在夏洛特面前就好了,如果那一天夏洛特没有看到自己在后廊台阶上笑的样子就好了,如果夏洛特没有说出那句那正好,因为我也打算成为一名侦探了就好了,如果夏洛特和自己长得不一样就好了。

  好烦。

  好烦好烦好烦好烦好烦,烦得不得了,好想——

  不行,绝不能让小鱼伤心。

  “夏洛特·福尔摩斯。”

  过了一会儿。

  欧若斯转过身,面朝玻璃墙的方向,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着里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姐姐。

  “小鱼认为你的逻辑是正确的,我会用你这份正确的逻辑让你否认自己,这是基于小鱼对你的信任。”

今天更新晚一些

  今天出门,现在还没回,所以更新时间稍微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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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mg src="https://e1.kuangxiangit.com/uploads/chapterimgsnew/497/285169/260524/1779619128-100464611-114866651.jpg" alt='神秘金发女'>

190:又在幻想了……(7k)

  从谢尔比的牢房出来之后,卢西安没有急着回基地,他在外层监狱的走廊里想了一会儿后就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虽然莫里亚蒂家族的传统确实是一个情报量相当大的东西。

  因为这样一看的话,玛丽的真名和詹姆斯·莫里亚蒂无关,就只是莫里亚蒂,有姓无名。

  倒也挺符合卢西安的教授卡中的【无貌的教授】这个技能的。

  正因为莫里亚蒂是无名的人,所以才既是所有人,也是谁都不是,像一面没有被照过的镜子,想让她映出谁就能映出谁。

  这也不难理解教授和自己的演绎可以无懈可击到这种程度。

  不过眼下还有别的事要做。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卢西安在两名狱警的陪同下走访了外围监狱B区到D区的十几间牢房。

  他没摆什么架子,进每间牢房之前先和里面的人打个招呼,偶尔还顺着犯人们的话题接两句,有几个犯人聊到以前的事业时颇为感慨,说起来眉飞色舞的,仿佛过去的那些事只是另一场人生里的冒险。

  卢西安就听着,偶尔点个头笑一下。

  最后才把话题绕回到阿兰·休尔托身上。

  大部分犯人的反应差不多,不认识,没见过,巴斯克维尔的研究区和外围监狱之间隔着好几道门禁,两个区域的人日常根本碰不着面,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住在一栋楼里不代表认识每一层邻居。

  但到了C区某间牢房的时候,一个瘦高个的犯人给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三月底的时候,我假释出去了两天。走之前在厕所里方便,隔壁隔间有两个人在吵。一个就是那个写小说的休尔托,另一个没听出来。”

  “吵什么?”

  “好像是结局。”犯人想了想,“休尔托说这是我的小说,另一个说你不能这样做之类的。我只听了大概十几秒就没太在意。”

  “你确定是结局?”

  “差不多吧,反正提到了什么最后一章和手稿之类的词。”

  卢西安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排了一遍。

  而四个签名中的三名嫌疑人原型,莫里斯、雷蒙德和斯坦普尔,昨天调查的时候全都有不在场证明,人证齐全,案发时各有各的去处,时间线上几乎没有操作的可能。

  第四个嫌疑人阿兰已经死了,手稿失踪。

  这些线索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核心结论,凶手的目的是不让最终章面世。那么问题就变成了最终章里到底写了什么,值得一个人为此杀人?

  从刚才那个犯人提供的线索来看,阿兰生前因为结局的问题和人发生过激烈争吵,这说明有人对结局的内容不满到需要亲自上门来交涉的程度。

  再加上卢西安随后从另一个犯人口中得知的一个关键信息:小说《阿格拉的宝藏》中侦探里昂·诺图的助手,在现实中的原型就是阿兰在实验室里的研究助手维克斯。

  离开之前,卢西安又去看了安迪·杜佛兰的牢房。

  这间牢房比其他的干净了不止一个档次。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圣经和几本法律书籍,窗台上甚至还有一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小仙人掌,杜佛兰本人不在,大概在图书馆或者放风的操场上。

  灰发青年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反正过几天就十九年了。

  ……

  卢西安走出外围监狱之后,里面犯人们又开始说话了。

  “说起来,你们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个华生挺好说话的?”

  “根本不像外面来的人。”隔壁的矮个子接了一句,“我还以为是来审我们的。”

  “华生不一样。”另一个牢房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飘过来,“进来的时候先跟我们打招呼,问问题的时候眼睛看着你。”

  “确实。”

  “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有人提出了一个大家都隐约感觉到但没人说出来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对他的态度也这么好?按理说不应该这么配合才对,但他问什么我们就答什么,跟被施了什么魔法似的。”

  犯人们一下子你看我我看你。

  确实有点奇怪。

  换做是苏格兰场的人也好,军情六处的人也好,哪怕是迈克罗夫特本人来了,犯人们也不可能这么老实地一问一答,毕竟能被关进这里的人,谁不是当年在本地有一定威名的角色,可刚才对着那个灰发青年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知不觉地开了口。

  “正常吧。”角落里一个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首先人家写了探案集,我们在牢里看得不是挺好的?你们哪个不是看了他写的东西才知道福尔摩斯长什么样的?”

  “也是。”

  “还有,那可是和红龙正面对打还不落下风的狠人。”声音的主人翻了个身,“你们有几个打得过那个疯子?”

  有人非常诚实地回答:“监狱里只有三个,但显然不是我们。”

  “红龙那疯子进来之后咬死过多少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连巡逻队的士兵都被他连着干掉了三个。换成你们,谁能做到正面牵制他还能全身而退的?”

  “所以说那手杖是什么牌子来着?”

  “又问是吧?我看下次你违反规矩的时候打你的那根!”

  “你说什么?!”

  “跑出来单挑啊你个老不死的——”

  走廊里爆发出一阵笑声,顿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与此同时,

  灰发青年已经走到了外围监狱和巴斯克维尔基地之间的缓冲区域。

  脚下的路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这是谢林福德岛难得的好天气,北海的风今天格外温柔,连远处的浪花都像是放轻了声音。

  卢西安抬头望向巴斯克维尔基地另一侧的那座白色建筑。

  最里层关着什么人?

  迈克罗夫特带夏洛特来是为了见一个人,又说这个地方是关那些没办法关进普通监狱的存在。

  从外围和最里面的配置来看,白色建筑里关押的人身份比所有犯人都要高出一个级别。

  可惜现在人还没见到,监狱就已经被人从内部控制了,迈克罗夫特生死不知,夏洛特下落不明,而自己身边跟着一个和夏洛特长得一模一样但明显不是夏洛特的少女。

  其实对于那位神秘的少女——

  怎么说呢。

  卢西安有些心情复杂。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每一个行为单独拿出来看都让人说不上来是好还是不好,半夜钻被窝听心跳以及舔手指这种事,说是恶意吧,但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说是善意吧,正常人不会干这种事。

  合在一起之后就更说不上来了,看起来像是要字面意义上吃掉自己似的。

  随后青年转身朝巴斯克维尔基地的行政区走去,打算趁那位少女还没回来去见一下006。

  准备的理由也很简单,毕竟都好几天没见到迈克罗夫特了,他只是单纯问一下而已。

  ……

  “华生先生。”

  艾利克·特雷维扬正坐在桌后面整理文件,桌面上摊着昨晚荒野上事件的报告、红龙尸体的初步检验结果,以及一份关于实验体逃逸数量的统计表,听到敲门声抬头看到卢西安站在门口,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打扰了。”卢西安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特雷维扬先生,有件事想问一下。”

  “请说。”

  “迈克罗夫特最近怎么样了?我都好几天没见到了。这座岛虽然大,但建筑也就这些吧。”

  “……迈克罗夫特先生事务繁多,这座岛上需要他处理的事情不少,我也无权过问他的具体行程安排。”

  “但一定还在岛上?”

  “目前的一切活动范围都在谢林福德。”

  卢西安看着006的脸。

  回答既没有透露迈克罗夫特的位置,也没有否认他的存在,但目前的一切活动范围都在谢林福德这句话本身就很有意思,活动范围在谢林福德,而活动范围可以是被限制的。

  卢西安于是决定换一个切入点。

  “说起来,我倒是挺想念邦德先生的。006和他共事多少年了?”

  这个话题显然比迈克罗夫特的行踪安全得多,006似乎对此松了口气。

  “很多年了。邦德那个人做事从来不按规矩来,但最后总能把事情办成。和他搭档的时候,你会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但也会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问题是不会被他的性格气死的。”

  “感情很深啊。”卢西安笑了一下,“不愧是搭档。”

  “习惯了而已。”006靠在椅背上,“对了,我听说那家伙最近在伦敦输给了一个叫罗兰的家伙?”

  卢西安的表情保持了完美的平静。

  “邦德先生确实提到过。”

  “他怎么说的?”

  “说挺厉害的,完全不是对手。”

  006闻言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

  “这倒是稀奇。詹姆斯·邦德承认别人厉害的时候,要么是军情六处的鱼子酱越来越好吃了,要么是姑娘们越来越漂亮了。”

  卢西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006也笑了一下,随后便把笑容收起来:“不过邦德都那样说了,也不知道我和他联手的话能不能对得过那位罗兰先生。”

  “不好说。”卢西安适当地接了一句,“但我感觉应该可以。”

  “对了。”006的目光落在卢西安左手上,“其实华生你的能力也不差吧,毕竟昨晚能和红龙打成那样。”

  “有福尔摩斯的帮忙,我只是负责牵制。”

  灰发青年如此回答。

  006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卢西安看着窗外的白色建筑。

  “华生先生,一切都不必担心。这段时间不会有人出事的,这点是必然的。”

  ……

  走出行政楼之后,卢西安在居民区的街道上走了一会儿。

  今天的阳光确实不错。

  石板路上偶尔能看到几个晒太阳的居民和在路边追逐的小孩,那天见到的橘猫蹲在窗台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着一切。

  卢西安边走边想刚刚006的话。

  说到底一个管理着整座基地的前双零特工,不可能对监狱最里层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如果谢林福德的控制系统已经被幕后黑手接管了,那006要么是被蒙蔽者,要么是参与者。

  以006的能力来看,被蒙蔽的可能性不大,因此只能是后者。

  但问题是,幕后黑手是靠什么让这样一位有着妻子孩子的退役忠诚特工听命的呢?恐惧不太可能,006是双零系列的人;利益更不可能,他连家人都带到了这座岛上,说明对这里的安全性有着绝对的信任。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006认为听从幕后黑手的安排是正确的选择,而且从言语的暗示来看确信迈克罗夫特和夏洛特都安全,那么问题又来了幕后黑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关押了迈克罗夫特和夏洛特,又让一个和夏洛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自己身边……

  总不能是顶替吧。

  可如果只是想要简单地替代夏洛特·福尔摩斯出现在自己身边,那演绎得应该更彻底才对,但目前来看,这位少女在好多地方都和夏洛特不一样,有可能是夏洛特本身的缘故,毕竟夏洛特就不是会轻易被模仿的人,但问题是自己不该对这位和夏洛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有着奇怪的熟悉感才对。

  卢西安正想到这里,一个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

  “金鱼。”

  吃着棒棒糖的欧若斯站在石板路的拐角处,银色的短发在阳光下被照得发亮。

  “你回来了。”

  这根棒棒糖让卢西安多看了一眼,以前这位少女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棒棒糖,今天是第一次,大概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或者是从夏洛特的行李箱里翻出来的,她叼着棒棒糖的样子和夏洛特不能说一模一样吧——

  其实还挺像的。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早上说去找破案的线索了,找到了吗?”

  “已经有了。”欧若斯把棒棒糖换了一边,“不过金鱼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应该也找到了一些线索吧。”

  “确实。”

  “那这样吧。”欧若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我们两个把各自找到的线索写在手掌心里,最后一起拿出来。”

  这种做法不太像夏洛特。

  毕竟夏洛特会在听到线索之后直接用演绎法推导出结论然后说显然,不会用什么手心写字的方式搞悬念,但写就写吧,也不是什么很麻烦的事。

  于是卢西安接过笔,在手掌心写了一个名字,之后抬起手打算给银发少女看。

  结果欧若斯见此伸出自己五指张开的手,一把握住了卢西安的手,少女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

  还是那么凉。

  卢西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他感觉每次碰到这个少女的手时,那种冰凉的触感都会让他产生一种本能的想帮她暖一暖的反应,欧若斯没有表示原因,只是维持着这个握手的姿势几秒后就松开了。

  “这是……”

  “金鱼似乎有些热,现在可以了。”

  说罢,欧若斯举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又拉过卢西安的右手掌心,把两只手并排放在阳光下,字迹在光线里清清楚楚,两只手掌心上写着的是同一个名字。

  阿兰·休尔托的研究助手·维克斯。

  “果然是一样的呢。”欧若斯歪了一下头,嘴角多了一个很浅的弧度,“金鱼挺厉害的。”

  “你也是。”

  “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找这个人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了。

  “我感觉可以再等等。”卢西安说。

  “等什么?”

  这几天和这位少女相处下来,卢西安发现如果她将自己视作侦探,而本人是助手的话,那么眼下是长期维持和自己一起调查案件的状态,让自己当侦探而自己当助手是最稳定的角色分配,侦探需要主导推理,助手只需要跟着走。

  但反过来说一旦这个案子破了,就没有理由继续维持这种状态了,嫌疑人被抓了,命案结束了,谢林福德恢复正常,迈克罗夫特重新出现,一切回到正轨。

  那时候,这位和夏洛特一模一样的少女是什么?

  因此这个模式在案件破了之后会怎样发展,卢西安也不好说。

  反正嫌疑人逃不掉,谢林福德就是座岛,四面是海。

  先拖一下。

  “金鱼?你怎么不说话了?”欧若斯偏过头来看他。

  “我是觉得时间不早了,嫌疑人也不会逃跑。”灰发青年看着远处居民区街道上三三两两走着的岛上居民,“不如先吃饭怎么样?”

  欧若斯打量了卢西安全身。

  “去餐厅?”

  “不如去岛上的大型超市,买些菜回宿舍,找厨房自己做。怎么样?”

  卢西安迎着那双青蓝色的眼睛看回去,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她。

  因此欧若斯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小鱼在试探自己。

  买菜做饭是贝克街221B的日常,卢西安在伦敦每天都在贝克街做饭,而夏洛特根据探案集里的暗示以及欧若斯自己在监狱里翻阅的所有相关资料来看从来不碰金鱼做的饭菜。

  毕竟欧若斯也知道自己的姐姐夏洛特在用那种别扭到让人想敲她脑袋的方式否认自己的情感。

  如果承认金鱼做的饭好吃,就等于承认自己在乎金鱼做不做饭;承认在乎就等于承认情感;承认情感就等于承认缺陷。

  所以夏洛特选择不吃。

  因此自己要演绎夏洛特的话,正确的反应应该是拒绝说不需要之类的,或者说金鱼你的厨艺在统计学上不具备让我产生期待的前置条件,这也是欧若斯无法完美演绎夏洛特的原因。

  而且此时少女发现小鱼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在看着自己的眼睛。

  于是欧若斯·福尔摩斯在那一刻的脑子里闪过了一整串画面。

  推着购物车走在超市的货架之间,小鱼在前面走,自己跟在后面,手搭在购物车的把手上。小鱼转过头来问你想吃什么,自己说都行,你决定就好啦。

  小鱼拿起一包意面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了,换了另一包,理由可能是这一包的盐含量更低一些。经过零食区的时候,小鱼会不会给自己拿一包什么东西?不需要问,直接放进购物车里就好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虽然自己其实什么都不喜欢,但如果是小鱼选的话,就一定都喜欢。

  到了付钱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把东西从购物车里拿出来,小鱼掏钱或者用什么别的方式付账,两个人就这样一人拎一个袋子走出超市。

  那个画面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欧若斯的右手食指在口袋里弯到了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程度。

  因为那个画面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

  我们是在过日子的一家人。

  以及,如果在超市里买了菜回来,小鱼在厨房做饭的话,自己是不是可以站在旁边看?或者帮忙切菜?虽然自己从来没有做过饭,但完全可以学嘛。切菜应该不难,洗菜就更简单了,火候什么的观察几次就能掌握。

  毕竟助手照顾侦探是很正常的事吧?

  但等一下。

  如果自己学会做饭的话,那小鱼就不需要亲自下厨了?那自己就不能站在旁边看小鱼做饭了?

  想到这里欧若斯又纠结了。

  想学做饭照顾小鱼,但也想被小鱼做饭照顾,两个都想要,然后欧若斯想到了一件让自己有些不高兴的事,夏洛特以前就是这样被照顾了整整几个月的,而自己在谢林福德的白色房间里吃了十几年的监狱配餐。

  这种想法让欧若斯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差,但紧接着又好了。

  因为从现在开始,自己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了。

  以前夏洛特有的东西,自己以后都会有,没有的也会有,想到未来小鱼说怎么样的时候那个表情,歪着头,灰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点不明确是笑还是认真的弧度,就那样看着她。

  包括孩子……

  少女的大脑里某个从来没有被激活过的区域忽然闪了一下,只闪了一下就暗回去了,但在暗回去之前留下了一个残影。

  那个场景一定很好看。

  那种表情真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一口一口地把小鱼吃掉。

  “完全没有问题。”

  欧若斯的耳朵在微微发红,语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了。

  “我找不出任何拒绝一顿由金鱼提供热量的晚餐的理由。走吧,我们一起去超市。”

  ……

  两个人沿着居民区的街道往岛上唯一的大型超市走。

  卢西安走在左边,欧若斯走在右边。

  走了一会儿后,欧若斯忽然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指间夹着一根极细的黑色头发,那是没有染成银色的本来颜色,少女的手在两人走路的自然摆动中靠近了卢西安的肩膀,在衬衫的领口和头发交界的那个位置上轻轻一放。

  一根黑色的头发落在了灰色的头发之间。

  因为太细了,所以完全感觉不到,而且混在灰色里面,所以即使看到也只会以为是不知道从哪沾上的一根普通头发,但它是她的,上面沾着欧若斯的气味以及体温。

  欧若斯做这件事的时候面无表情。

  心里却很高兴。

  因为这根头发会留在小鱼身上,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一整天,可能到晚上洗澡的时候才会被冲掉,但在那之前它会一直在,在小鱼睡觉的时候,翻身的时候,独处的时候,如果闻到了什么若有若无的味道,或者看到了一根不属于自己的头发——

  即使小鱼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但大脑也会在潜意识里记下一个有人来过的信号,这个信号会一天一天地累积,直到有一天,小鱼在某个不知名的瞬间忽然觉得好像身边一直有一个存在,一个从来没有被正面看到过但也从来没有消失过的存在。

  那个存在就是她,欧若斯·福尔摩斯这个人无处不在。

  想到这里,欧若斯忽然又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全世界都背叛了小鱼,自己也一定会站在小鱼这边,不如说如果全世界都背叛了小鱼,那么小鱼就只能依靠欧若斯·福尔摩斯一个人了,而自己不会让小鱼伤心……

  嗯,好像也不是很坏,甚至反而有些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呢。

  因此欧若斯心情非常好地继续走。

  “金鱼,说起来你平时都做什么菜?”

  “看食材决定,没什么特别固定的。”

  “嗯。”

  “你想吃什么?”

  “都行。”

  欧若斯说都行的时候,语气和夏洛特说无所谓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但内核完全不同,夏洛特的无所谓是知道金鱼会怎么做,而且知道不管做什么都会是对的,但就是不能说出口,所以用无所谓来代替所有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而欧若斯的都行是只要是小鱼亲手做的就都行。

  就是这么简单。

  小鱼本身就是欧若斯的全部条件。

  毕竟如果欧若斯不是小鱼的,那欧若斯的人生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所以为了小鱼——

  欧若斯·福尔摩斯可以变成任何样子。

191:世上最安全的鱼缸(6k)(刷新一下)

  两人抵达岛上唯一一所超市的时候,正好赶上基地研究员和后勤人员下班的高峰。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推着购物车和同事讨论实验数据,家属区的太太们拎着菜篮子在水果区挑挑拣拣,几个小孩在货架之间的过道里追逐打闹,被追的那个手里攥着一包薯片边跑边笑。

  卢西安推着一辆购物车走在前面,欧若斯跟在旁边,

  按理说,夏洛特·福尔摩斯进超市应该是全程冷脸,飞速拿完必需品就走的那种人,恨不得用演绎法在瞬间完成全部采购,之后把找零扔回收银台,转身就走,连小票都不拿,毕竟小票的信息量在其看来约等于零。

  但此刻欧若斯的脚步比夏洛特快了一点,就像一个人明明想跑却被要求只能走,于是步频在走和跑之间的灰色地带里反复横跳,看起来像是在竞走。

  卢西安对此就只是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走,而发觉青年有些慢的欧若斯也跟着慢了下来,自然的把自己的手搭在了购物车的把手上,两个人的手一下子变得很近。

  每次购物车拐弯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背都会因为惯性而碰到一起,碰到之后又分开,分开之后又碰到。

  对此欧若斯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标准的夏洛特式面无表情,棒棒糖在嘴里不紧不慢地转着,眼神平静,嘴角平直,看上去和站在贝克街221B起居室里推理案件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但手始终没有从把手上拿开。

  因为在欧若斯看来被习惯的小事是最可怕的,因为习惯了之后就拿不走了。

  就像搭在购物车上的手,现在还只是碰一碰手背就觉得心脏要跳出来了,要是哪天真的变成了理所当然。变成了不碰的话反而会觉得缺了什么的那种理所当然——

  那个时候就再也回不去了。

  欧若斯·福尔摩斯对此一点都不害怕。

  甚至有些期待。

  ……

  蔬菜区。

  货架上的番茄堆成了一座小山,每一颗的表面都带着一层微小水珠,卢西安从顶端拿起一颗后翻了一下面,接着又放下去换了一颗,重复了好几次后才终于在其中挑中了一个。

  “这几个颜色不错。”

  “番茄的颜色深浅主要取决于番茄红素的含量和光照时间,和口感的相关性不高。”欧若斯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这颗的表皮光泽度不够均匀,不是最优选择,显然。”

  “我知道。”

  “那金鱼为什么挑颜色不挑硬度?”

  “因为今晚做番茄牛腩汤的话,颜色深的煮出来好看。”

  “美观性在烹饪中的权重被高估了。”

  “但好不好看决定了吃的人的心情。”灰发青年把深红色的番茄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底部,手上沾了一点水珠。“心情决定了消化效率。”

  美观影响心情,心情影响消化,欧若斯意识到小鱼是在做给吃的人看这件事,而吃的人是她,好看会让她心情好,于是少女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这句话足够欧若斯今晚继续趴在小鱼胸口时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一整天。

  但少女的面部肌肉群维持住了完美的不动,同时启动了夏洛特的演绎模式。

  “随便金鱼吧,美观性对营养价值的影响在统计学上不显著。”

  “但对你很重要。”卢西安没有看她,只是把番茄放进了购物车里。“我觉得我的眼光还行。”

  “和我无关。”

  “刚才是谁盯着那个红番茄的?”

  “我在分析番茄红素的——”

  “你在想这个番茄煮出来之后是什么颜色。”

  欧若斯的棒棒糖在嘴里转了转,后来从货架上拿起另一个比卢西安刚才挑的每一个都要红的番茄放进购物车里。

  “这个番茄红素含量更高。”

  欧若斯面无表情地说。

  小鱼挑东西的眼光是真的好,不管是番茄还是——

  少女非常自然地跟在小鱼的选择后面又拿了两颗。

  其实小鱼挑的肯定是对的。

  因为小鱼最好了。

  ……

  超市的深处有一个甜品区。

  卢西安本来只是打算买一包糖就走的,但走近之后发现这个区域和普通超市的甜品货架不太一样,有着一整面玻璃柜台,柜台后面摆着手工作作的松露巧克力、果仁糖、黑巧克力排。

  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可可香气。

  柜台后面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裱花袋,围裙上沾着可可粉。

  “啊,客人!”

  大叔的热情程度和他的胡子一样浓密。

  “欢迎欢迎,这是今天刚到的,比利时双人沉浸式手工巧克力工坊,就在超市后面的操作间里,我特意从布鲁塞尔高薪请了师傅过来的,专门为了缓解岛上研究员和家属的情绪,毕竟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人容易出问题嘛,甜食是最好的心理调节剂,这个是有科学依据的——”

  夏洛特·福尔摩斯应该拒绝。

  巧克力制作和案件调查之间不存在任何逻辑关联,在谢林福德的一间超市里花一个小时做手工巧克力,在夏洛特的优先级排序里大概属于完完全全可以无视的那种。

  欧若斯刚想开口说不需要。

  但大叔补了一句。

  “两位有没有兴趣一起做?操作间就在后面,材料都准备好了,做好的可以带走。”

  两个人一起做。

  这个画面在欧若斯·福尔摩斯脑海里展开的速度比闪电还快。

  自己和小鱼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操作台,小鱼低头搅拌巧克力的时候会垂下来挡住眼睛,自己可以趁机多看,还有小鱼教自己用裱花袋的时候,手覆在自己手上。

  还有做好的巧克力放进包装盒里,小鱼在盒子上写上两个人的名字。

  于是欧若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可可豆的研磨与温控包含着极其复杂的物理与化学变化,这也是犯罪现场常有的线索,我需要进行实地考察。”

  卢西安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确定,实地考察而已。”

  “巧克力工坊的实地考察。”

  “金鱼在质疑我的判断?”

  “没有,只是觉得你以前对甜食的实地考察仅限于在便利店买棒棒糖。”

  “我的调查范围扩展了。”

  卢西安没有再说什么。

  大叔已经笑得胡子都在抖了,非常热情地把两个人领到了超市后面的操作间,随后从墙上取下两条帆布围裙递过来。

  “两位请穿上,巧克力弄到衣服上不太容易洗。”

  围裙是那种最朴素的米白色帆布款,带子很长,系在腰上会垂下一大截,穿上去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什么家庭烹饪节目里走出来的。

  卢西安三下两下就把围裙系好了,打了一个利落的单结,袖口撸上去露出小臂,看着就很会过日子。

  欧若斯就不太顺利了。

  少女把围裙套在脖子上,带子从腰间绕到背后准备打结,但那个结怎么也系不好,左手绕过去右手够不着,右手绕过去左手够不着,绕了后变成了一团很没有尊严的死结。

  “我来吧。”

  卢西安已经走到银发少女身后了。

  卢西安走到了少女背后,手穿过腰间的带子,先把松散的部分收紧,很利落地绕了一圈,在正中间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系的过程中卢西安的手不可避免地从欧若斯的腰侧经过,隔着大衣和围裙的布料,少女能清晰地感觉到青年的体温从背后贴了上来,暖到让少女的背从上到下过了一遍什么东西。

  蝴蝶结打好之后卢西安没有立刻退开,而是注意到了袖口的问题,围裙的袖口对和几乎和夏洛特一模一样的少女来说太长了,垂下来盖住了大半个手掌,如果在这种状态下操作的话巧克力酱会顺着袖口流进去。

  于是灰发青年蹲下来把少女左手袖口多余的布料一点一点地往上卷,卷到刚好露出手腕的位置用一个小小的折叠固定住,然后是右手,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

  欧若斯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小鱼。

  灰色的头发近在咫尺,以前在照片上看过无数遍的那个发旋,现在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上,青年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了一小截皮肤。

  少女的呼吸一下子快了一点,想摸和闻,鼻尖已经往前探了一点,想把脸埋进去——

  但是忍住了。

  因为现在的自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夏洛特那个家伙不会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

  可欧若斯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想。

  “好了。”

  卢西安站起来,退开一步。

  欧若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卷得整整齐齐的袖口和腰间那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在青年看不见的地方咽了咽口水。

  ……

  两人站在操作台前面。

  大叔在旁边简要讲解了一遍流程:先融化可可脂,调温到合适的状态,然后倒进模具里,等冷却凝固之后用糖霜和巧克力酱画图案,最后放进冰箱定型。

  “两位慢慢享受!有问题随时叫我!”

  大叔笑呵呵地退了出去,顺手把操作间的门带上了。

  操作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卢西安站在操作台的左边,负责用刮刀搅拌碗里的巧克力,欧若斯站在右边拿着模具等着。

  本来这个分工挺合理的。

  但问题是欧若斯的目光从巧克力开始融化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卢西安的手,因为小鱼的手确实很好看,搅拌巧克力的时候更好看,系裙的时候更好看,卷袖口的时候更好看——

  总之小鱼做什么都好看。

  巧克力融化到了合适的粘度,卢西安把碗端过来,和欧若斯一起往模具里倒,而欧若斯在这个期间做了棒棒糖、饼干、冰激凌三种形状。

  卢西安看到冰激凌的时候先是想起了露西,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那天在动物园的冰淇淋摊位后面的那位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的黑发少女,所说的一句话。

  “当世界上男主角只能看见一个人的时候,他的视角就只能待在那个人身上了。”

  那双青蓝色的眼睛和身边这个少女的眼睛是同一种颜色,但又不完全一样。

  “金鱼在想什么?”

  欧若斯的声音把灰发青年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没什么,在想你为什么做冰淇淋的形状。”

  “因为甜。”

  “棒棒糖不甜吗?”

  “甜的东西多一种不嫌多。”

  欧若斯把三个模具整整齐齐地摆在操作台上,歪着头审视了一遍自己的作品。

  棒棒糖代表福尔摩斯的,饼干代表那个奇怪的金发女的,冰淇淋代表露西的,而巧克力她虽然不喜欢,但却可以来覆盖三者的东西,也就是说以后这些东西我给你。

  你不需要从别人那里得到任何甜的东西了。

  虽然小鱼目前不知道这个意思。

  但现在欧若斯·福尔摩斯自己知道就好了。

  巧克力冷却凝固之后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也就是用白巧克力酱和糖霜在表面画画,大叔非常贴心地准备了好几种颜色的裱花袋,白色的、粉色的、深棕色的。

  卢西安在一块圆形的巧克力上画了一朵很常规的英伦玫瑰,毕竟写探案集的时候偶尔需要画现场草图,手上功夫不算差,整体看起来规规矩矩的,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谈不上什么惊喜。

  欧若斯则是在一块方形巧克力上画了两个没有五官的简笔画小人。

  两个小人手和脚死死地交缠在一起,连身体边缘都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属于哪一个人,像是两滴水在碰撞之后变成了同一滴水,又像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里到外地吞了进去,然后被吞的那个人也把外面的那个人吞了进去,两个人就这样彼此包裹着彼此,永远分不开。

  卢西安看着这幅画,总感觉莫名诡异。

  “这是什么?”

  “两颗在物理学上发生绝对融合的糖。”欧若斯的眼神亮晶晶的。“永远分不开了。”

  卢西安看着她。

  “……你画的这两个小人自己不觉得挤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挤的反义词是空。”欧若斯把裱花袋放下来,“空才可怕。”

  空是什么感觉欧若斯太清楚了。

  白色的房间里没有小鱼的那些日子,那些从早到晚都是白色的、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白色的、连自己身上穿的都是白色的日子每一秒都是空的。

  空到连呼吸都是多余的,空到想在墙壁上刻一条线来确认时间是不是还在流动,但有小鱼的时候就不空了,有小鱼的时候连空气都是甜的,连白色都变成了暖色,所以挤一点没关系,挤到叠在一起也没关系。

  只要不空就好。

  就在这时,

  少女手里的裱花袋不小心挤出了一滴温热的巧克力酱,落点经过了欧若斯精密的计算,温度刚好不会烫伤皮肤但足以让人感受到热度,体积刚好不会流到脖子里但足以让被滴到的人侧一下头。

  “别动。”

  卢西安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操作台上的纸巾,但欧若斯已经凑了过来。

  她伸出大拇指放在了卢西安侧脸上巧克力酱的位置抹了一下,于是巧克力酱被抹掉了,留在少女大拇指上的是一小滩深棕色的痕迹和属于卢西安侧脸的余温。

  “好了。”欧若斯面无表情,“巧克力酱含有大量可可脂,接触皮肤后会快速氧化变色,需要及时处理。”

  紧接着在卢西安转过身去拿桌上的包装盒的瞬间。

  站在他背后的欧若斯闭上眼睛将沾着巧克力酱和卢西安余温的大拇指偷偷地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含到余温被舌面的温度彻底替换掉了,巧克力酱的最后味道都消散在了唾液里,含到从大拇指中再也舔不出任何属于卢西安的痕迹。

  最终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满足叹息。

  ……

  两个人拎着食材和装在纸盒里的手工巧克力回到了访客宿舍区。

  卢西安借用了后勤食堂的小型厨房,把食材在料理台上摆开,挽起衬衫袖子,开始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番茄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洋葱被切成细丝,牛排从冰箱里拿出来回温,黄油在平底锅里化成一层金色的液体,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厨房的水汽升起来之后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雾气把窗外的天色模糊成了灰色,远处的北海在暮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浪声从墙壁的缝隙里渗进来。

  欧若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大衣已经脱了挂在旁边的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衫,猎鹿帽也摘了,棒棒糖叼在嘴里,已经换了不知道第几根了。

  少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卢西安的背影。

  从切菜到热锅,从热锅到煎牛排,从煎牛排到煮浓汤。

  每一个动作都不想错过,不想错过小鱼挽袖子时前臂肌肉线条的变化,不想错过黄油在锅里冒泡时小鱼微微皱眉确认火候的表情,不想错过小鱼把切好的番茄倒进汤锅之后用勺子搅了然后尝了一口的动作。

  中途卢西安切洋葱的时候眼睛被熏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揉,欧若斯站在门框旁边的手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一点——

  然后收了回来。

  因为小鱼已经自己揉好了。

  但那个伸出去的动作让少女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切洋葱的时候要站在小鱼旁边,提前把洋葱放进冷水里泡,这样就不会辣眼睛了。

  “你吃几分熟?”

  卢西安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

  “金鱼觉得几分好就几分。”

  “你是当事人。”

  “金鱼是做饭的人。”欧若斯歪了一下头,“做饭的人对火候的判断比吃的人对熟度的偏好更重要。”

  “那我就按我的来了。”

  ……

  番茄炒蛋,黄油煎牛排,番茄牛腩汤。

  三道菜摆在小桌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整个空间被食物的香味填得满满当当。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折叠桌,桌上摆着三盘菜和两碗汤,旁边放着从超市带回来的那盒巧克力。

  卢西安给欧若斯盛了一碗番茄牛腩汤。

  “先喝点热的。”

  欧若斯双手捧起汤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喝的时候嘴贴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卢西安随后又切了一半牛排推过去,欧若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把自己盘子里还没动的番茄炒蛋往他那边推了推,随后少女把牛排放进嘴里。

  好香。

  黄油和黑胡椒混合的焦香味在口腔里散开来,牛肉的汁水被封锁在焦褐的外壳底下,咬开的时候会涌出一小股带着肉香的温热液体。

  小鱼做的好香好香好香。

  欧若斯面无表情地咀嚼牛排的同时,在心里把小鱼最好了又嚼了上百遍。

  窗外忽然打了一声闷雷。

  卢西安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完全暗了,乌云把下午还亮着的太阳全部吞掉了,雨水打在窗玻璃上,远处的荒野在闪电的间隙里忽明忽暗。

  “外面的天气越来越糟了。”卢西安把窗帘拉上了一点,“今晚岛上估计不好过。”

  窗帘拉上之后厨房里的暖黄色灯光变得更加明显了,和窗外那个被暴雨和雷声笼罩的黑色世界形成了让人心安的对比,外面越是危险,屋内就越像是一个不可侵犯的地方。

  欧若斯吃着牛排的同时捧着热汤碗感受着手心里的温度,又看了一眼桌旁放着的那个纸盒,纸盒里装着今天做的巧克力,其中有一块上面画着两个没有五官的小人,手和脚死死地交缠在一起,身体边缘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永远分不开了。

  少女抬起头,青蓝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澄澈,甚至带着孩童般的纯真与满足。

  “说起来——”

  这个世界上能让欧若斯·福尔摩斯的眼睛里出现这种东西的人只有一个,也永远只会有一个。

  “这个谢林福德其实挺安全的,对吧?”

  <img src="https://e1.kuangxiangit.com/uploads/chapterimgsnew/497/285169/260526/1779774589-100464611-114872263.jpg" alt='绝世好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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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我绝不承认这样的结局(1w7)

  平心而论,谢林福德监狱这个地方从地理位置以及所处环境来看是相当安全的。

  监狱长是双零系列的退役特工006,艾利克·特雷维扬,007的老搭档,本人的战斗力和情报处理能力都属于行业天花板级别。基地内常驻着数量可观的全副武装的士兵,还有一批脑子里永远装着各种新奇小点子的实验员,监狱更是坚不可摧。

  如果暂时无视因为某些实验而被改造过的大型猎犬正在荒野里游荡这件事,以及整座监狱的控制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被某个幕后黑手悄悄握在了手里这件事的话,卢西安确实可以说这个地方挺安全的。

  “确实。”卢西安放下叉子,“这座岛四面环海,安保等级在联合王国找不出第二家。基地内部有独立的武装力量,外围还有监狱做缓冲,从纸面上来看,没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

  “纸面上,金鱼加的这个限定词很有意思。”

  “因为事实也是如此。”

  “事实是昨晚金鱼的手被划了一道口子。”

  “小伤。”

  “小伤也是伤。”

  灰发青年忽然觉得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关心这种事没必要固执地反驳,因此将话题往别的方向引。

  “说起来,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谢林福德这么安全的话,那以后一直待在这里不就好了。”

  卢西安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欧若斯吃东西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青蓝色的眼睛继续安静地看着他。

  “金鱼觉得一直待在这里也很好吗?”

  青年总感觉眼前少女说的话意有所指,不像夏洛特那样口嗨两句就退缩的样子。感觉自己要是就此同意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安全到再也不会有任何故事发生。

  “如果一直待在这里的话,就没有办法再写探案集了吧。”

  “写不了也不会怎样。”

  “会怎样。探案集至少还有人在看,谢林福德的犯人们都在看。”

  “我知道。”欧若斯歪了一下头,“声音大得整个监狱都听得见。”

  “你怎么知道的?”

  “……以金鱼的知名度,这种事不需要逻辑推导,显然。”

  “更重要的是。”灰发青年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一些,雨点打在玻璃上的节奏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零星的叩门声,“如果一直待在这里的话,外面那些案件怎么办?昨晚的红龙你也看到了,这个世上像红龙那样的犯罪者比比皆是。”

  “比比皆是。”欧若斯的语气轻描淡写,“金鱼觉得自己是警察吗?”

  “不是。”

  “苏格兰场的人?”

  “也不是。”

  “那为什么一定要去做?”

  欧若斯明白,哪怕退一万步说,以小鱼的能力在这个岛上安安稳稳地活着也没有任何问题,和欧若斯·福尔摩斯一起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人来打扰,没有人来伤害,没有人来抢走小鱼的注意力。

  多好。

  但欧若斯知道小鱼其实不会这样回答。

  小鱼一定会给出让自己觉得好烦又忍不住在心里默默记下来的答案,她再悄悄记下来,就像这几天里记住的所有其他东西一样,记得牢牢的,记在一个谁都拿不走的地方。

  果然。

  “因为有人出不去。就像探案集的夏洛特一样,虽然本人可能不那么觉得,但我觉得她其实已经在像路标一样了,就像在黑暗里让人抬头就可以看得到的月亮,至少让人知道往哪边走大致不会掉进沟里。”

  对此欧若斯只是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很接近夏洛特但又不完全一样的语气开口了。

  “那金鱼变成福尔摩斯不就好了。”

  “嗯?”

  “故事里的福尔摩斯可以永远给所有人指明方向。”欧若斯的眼神在灯光下变得锐利了一些,“金鱼其实比大多数人都聪明,福尔摩斯也好,华生也好,不过是名字的区别,金鱼自己也可以做福尔摩斯做的事。”

  卢西安看着她,最终如此回答。

  “我不会成为福尔摩斯。”

  “为什么?”

  “福尔摩斯就是福尔摩斯,而我就是我。”

  窗外的雨声把这短暂的沉默填得满满当当。

  “金鱼知道自己是谁吗?”

  “大致知道。”

  “大致是多少?”

  “百分比的话可能还不太好算,但目前来说,我对自己在做的那些事基本没有后悔过。”

  就在这个时候,厨房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穿着后勤制服的年轻人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和昨天以及前天一样,托盘上摆着两杯用同样的白瓷杯装着的热可可。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夜间气温偏低,基地后勤配送的热可可,希望你们喜欢。”

  “多谢。”

  灰发青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这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让杯沿贴着自己的下唇,感受着可可蒸腾上来的温度和那若有若无的不寻常气味。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金鱼怎么不喝?”

  银发少女坐在对面,双手捧着自己的那杯热可可。

  “在想一件事。”卢西安把杯子放下来,“你不觉得巴斯克维尔基地提供的热可可安眠效果很好吗?”

  “金鱼在暗示什么?”

  “不是说有什么问题。”灰发青年目光落在银发少女那张和夏洛特一模一样的脸上,“只是每次喝完都睡得特别沉,沉到连梦都不做,但早上起来之后又觉得身体特别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晚。”

  欧若斯听到这句话的反应比卢西安预想中更没有破绽。少女只是把自己的热可可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用餐巾纸放在碟子边上,抬起头来。

  “金鱼既然睡得舒服,就说明休息效果是达标的。身体的沉重感是因为之前一直没有休息好,现在在谢林福德这样没有任何威胁或需要焦虑的环境里,身体自然而然地开始补之前欠下的休息债,一口气放松了就这样了。”

  这个解释从逻辑上成立,从医学上也成立,从福尔摩斯的风格来看也可能成立。但如果把这个解释和连续三天晚上杯子里的睡眠诱导物质对应起来看的话,就完全不成立了。

  不过卢西安还是和前两次一样喝了下去。

  欧若斯看着小鱼喝下那口热可可的时候,知道小鱼大概已经察觉到了热可可有问题。以小鱼的观察力,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但小鱼还是喝了,喝了就说明小鱼在配合,或者说小鱼觉得现在还没有到拆穿的时候。

  这让少女很高兴。

  因为小鱼在配合她的剧本。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小鱼愿意配合,小鱼愿意继续和她坐在同一张折叠桌的两侧吃着晚饭,就像一对在超市买菜然后在宿舍厨房里一起做饭的——

  一家三口。

  不对。

  二人世界。

  也不对。

  欧若斯的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很久以前在监狱里的杂志上看到过的词汇:新婚夫妇。

  这个词让她右手食指在口袋里弯成了一道新月。

  “金鱼。”欧若斯把自己的那杯热可可一饮而尽,“今晚好好休息。”

  “你也是。”

  ……

  晚上九点。

  卢西安躺在223号房间的床上,闭着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北海上空偶尔有闪电在云层深处隐隐地亮一下,把整片夜色照出一道短暂的轮廓,然后重新归于黑暗。

  明天要去见阿兰·休尔托的研究助手维克斯。但问题是,如果明天去见维克斯的话,少女还是会全程跟着。不如说,自从抵达谢林福德的第一天下午见到这位少女开始,卢西安就没有真正独处过。

  白天有案件,晚上有热可可,午夜有钻被窝的女孩。

  整座岛屿都像是在幕后黑手的指示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监视网络,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在为那个掌控着这座监狱的人收集他的行动轨迹。因此真正的自由时间只能是晚上,在少女以为自己正被热可可里的睡眠诱导物质放倒的时候。

  再加上已经在这里兜了几天的圈子,对宿舍区的走廊结构和巡逻换班的规律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如果今晚能从窗口出去的话,应该可以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把外层和中层的连接区域再探索一遍。

  但首先得等那位银发少女出招。

  今晚应该也会来自己的房间。

  果不其然。

  九点十分刚过,223号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不过这次钻进来的时候,还有一个比之前更加柔软的触感从卢西安的脖根处落了下来。

  装睡的青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巧克力。

  巧克力在被窝的温度以及少女的舔舐下开始融化了。

  深棕色的液体沿着锁骨的凹陷淌下去,在皮肤上画了一条不规则的线。

  温热的部位落在锁骨的起点上,先沿着巧克力融化的痕迹慢慢地往上舔,把每一滴已经开始软化的巧克力酱都卷进嘴里,舔完之后重新低下头,又在同一道痕迹上再描了一遍。

  少女像小猫喝水一样一点一点地,像是在确认这片皮肤在没有巧克力之后是什么味道。

  经过锁骨中段的时候速度比边缘的时候更慢。

  可能这片位置是刚才巧克力停留最久的地方,被体温捂得最热的地方,味道最浓的地方。

  卢西安闭着眼睛,呼吸节奏维持着能维持到的极限。

  说实话,他好歹也是一位成年男性,这几天面对这样的遭遇实在是有些难受。

  面部的肌肉不能动,嘴唇不能抿,眼睑不能因为感官刺激而出现自主收缩,不过还是得忍一下,毕竟这都是为了夏洛特的安危。

  欧若斯一共舔了两遍。第一遍是舔巧克力,第二遍是舔小鱼本身。

  最后抬头在黑暗中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似乎是在品尝最后一点混合着小鱼体温的可可味,之后整个人又蜷成了一团,把脸贴在卢西安的胸口。

  卢西安继续装睡。

  过了一会儿,他察觉少女的呼吸终于从刻意维持的均匀变成了真正深度睡眠才有的自然波动,才睁开眼睛。

  然后卢西安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太能解释的动作。

  他轻轻地和少女一起从床上坐起来,用左手托住后背,右手勾住腿弯,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公主抱把奇怪的银发少女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卢西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和夏洛特一模一样的脸,然后轻轻地把人放在了床上,先是后背,然后是头,把枕头塞到脑袋底下,最后拎起被子拉到少女的脖子高度,顺便把被角在肩膀两侧仔细地掖了掖。

  做完这一切之后,卢西安转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谢林福德的夜色中偶尔有几盏巡逻塔上的探照灯扫过,雨还在下,北海的上方还有几道闪电在云层深处隐隐地亮着。

  青年打开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了一把折叠伞。

  如果从宿舍门口光明正大地走出去的话,走廊里有巡夜的狱警,门厅有值夜班的后勤人员,自己作为华生在凌晨时分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迟早会被那个控制着监狱的人发现。

  但从窗口出去就不一样了。

  自己的房间只是在二楼,对于一位怪盗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于是灰发青年推开了窗户,在窗台上蹲了几秒确认了楼下的巡逻队刚刚经过,就撑着窗框翻了出去,右手把窗户掩上,然后消失在了谢林福德的夜色里。

  ……

  223号房间里。

  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的欧若斯忽然睁开了眼睛。

  其实她也是装睡的。

  和前天一样,和昨天一样。

  这个能力对福尔摩斯家族的人来说并不算太难,更何况她还是福尔摩斯家族这一代最强的天才。

  而且在谢林福德与世隔绝的十几年里,欧若斯训练过太多别人一辈子都用不到的东西。

  控制呼吸频率让测谎仪误判,在嘈杂环境里用意念隔绝所有噪音只保留一个频率,数小时维持同一个姿势不动,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值得少女动的东西。

  所以装睡得和死人没区别,对欧若斯来说只是其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刚刚被小鱼抱起来的感觉——

  好喜欢。

  她差点就伸出双臂环住小鱼的脖子,把脸埋进那一大片温暖里了。手已经快要发力了,喉咙里那声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已经顶到舌头尖了,然后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欧若斯对自己说,这些东西以后会更多。

  不过欧若斯也明白了小鱼能够从她调制的安眠诱导物质中连续两次完全摆脱绝非偶然。

  虽然热可可里的物质在不到半小时内就会代谢完,之后也查不出任何异常,但不足半数的生效概率在小鱼身上似乎根本就是零。

  不过欧若斯不在乎这个,她只在乎一点。

  “小鱼,外面可不安全呢。”

  看来原本打算过两天才进行的计划今晚就该实施了。

  摧毁夏洛特·福尔摩斯引以为豪的逻辑,让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不是福尔摩斯,承认自己不配拥有金鱼,承认自己只是一个应该被关在谢林福德白色房间里的替代品。

  而真正的福尔摩斯只有一个,也是更好的福尔摩斯。

  那就是此刻愿意用全部生命和灵魂去定义这个词汇的——

  欧若斯·福尔摩斯。

  少女从床边站起来,将银色头发重新染成黑色,穿上大衣,戴上猎鹿帽,将口袋里的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推开房门准备吩咐岛上的人照旧,以及小鱼若是要潜入谢林福德最里层的话,必须在不伤害的前提下阻止。

  “所以还是待在我身边比较好啊,小鱼。”

  ……

  卢西安撑着伞从二楼翻出来,沿着排水管稳稳地往下滑。

  目标很明确。

  根据今天下午整理出来的信息,维克斯今晚要去外围监狱C区值班。

  除了担任阿兰·休尔托的研究助手之外,此人还兼任犯人的心理健康评估工作,简单说就是监狱的心理医生,按轮值表,今晚轮到他。

  从访客宿舍到外围C区,正常情况下走半个小时就到了,穿过大半个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再过一段外围监狱区的走廊,不复杂。

  但现在是晚上十点,暴雨,一级封锁,全岛巡逻。

  半个小时的路变成了一个需要认真规划路线的潜行任务。

  卢西安沿着排水沟走了一段,利用相邻建筑物之间的阴影区躲过了两拨巡逻队,然后拐进了连接中区和外区的封闭通道。通道每隔十米挂一盏发出绿色微光的指示灯。

  脚步声虽然被暴雨掩盖了大半,但卢西安还是把每一步都踩在了脚掌的前半部分,这是作为怪盗的习惯,前脚掌着地的声音比全脚掌小很多,在金属地板上的差距尤其明显。

  但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军靴声。

  四个人,步伐节奏统一,显然是标准的四人巡逻编制。

  卢西安快速扫了一眼走廊两侧。

  身后的铁门已经被锁上了,前方两侧全是光滑的墙面,连个转角都没有。

  既退不回去,也没有地方可以藏。

  于是目光落在右侧那扇铁门上,虽然上着锁,但锁的型号是最基础的单弹子,甚至连加固的门框都省了,这扇门后面估计只是个普通杂物间,安保级别低到不需要更好的锁。

  换句话说,这正是卢西安需要的那种门。

  锁的开关对有着【魔术师之手】的卢西安来说不比拧开水龙头麻烦多少,他闪身进去,随手把门关上。手电筒的光从门缝底下扫过又移开了,脚步声渐渐散进暴雨的噪音里。

  卢西安屏住呼吸贴在门后的墙壁上,等了几秒,正打算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另一端又传来了一组脚步声,时快时慢,偶尔会停一下再继续走,像是在犹豫什么。

  来不及出去了。

  灰发青年快速扫了一眼房间里的环境。

  角落里立着一排带百叶窗的单门铁皮更衣柜和一根铁质手杖。于是拿起手杖,拉开其中一扇柜门钻了进去,轻轻合上但不锁死,百叶窗的缝隙刚好够看到房间的大部分区域。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来不及系好扣子的白大褂,衣摆一边长一边短地垂着,里面的衬衫领口歪到了一侧。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另一只手提着一只黑色的铝合金箱子。

  弗兰克兰博士。

  但和先前那个在走廊里笑眯眯打招呼的从容科学家完全不同,此刻的弗兰克兰看上去像是被人从噩梦里揪出来丢进了另一个噩梦,脸色发白,嘴唇哆嗦,额角有汗往下淌。

  弗兰克兰博士把门关上之后,先是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随后开口骂了一句。

  “都怪那个该死的华生。”

  柜子里的卢西安眨了一下眼睛。

  “都怪那个华生,都怪他,要不是他昨晚在荒野上搞出那么大动静,006也不会连夜启动全岛排查。现在好了,整个巴斯克维尔都被翻了一遍,猎犬的残留样本全被收走了,再过几个小时就得查到我的实验室了——”

  弗兰克兰一边说一边把文件袋拍在铁皮桌上,又拉开铝合金箱子的搭扣翻看里面的东西,动作又急又乱。

  卢西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看着这一切。

  弗兰克兰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

  几叠捆好的实验数据手稿,一打装在透明密封袋里的生物组织样本,还有一个用气泡膜裹了很多层的密封玻璃瓶。瓶底的标签上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该死的,该死的……谁能想到那些东西居然失控到这个地步……我只是想引它们回来而已。把那个红龙放出去,给他打一剂诱引药,让气味变成诱饵,等那些试验品被气味吸引过来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一次性回收,多完美的方案——”

  卢西安的眉头动了一下。

  原来红龙的越狱有弗兰克兰的协助。

  “结果红龙死了不说,试验品居然还失控了!那个遗体上的咬痕,那个远超任何正常试验品体型的咬痕,我在设计这个项目的时候根本就没把这种可能性考虑进去。居然真的达到五米?这是奇迹啊!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今晚就走,趁排查还没到我的实验室,带着这批资料坐船离开这座破岛。”

  博士把文件袋塞回口袋,提起铝合金箱子朝门口走去。

  “这批数据是宝贝,是十几年研究的精华。虽然新大陆那帮人和马布斯那边之前对我爱答不理的,但那是他们没见过成品。等我把这份东西往桌上一拍,到了那边谁还在乎一座岛上死了几个士兵和一个疯子?”

  弗兰克兰伸手去拉门把手的那个瞬间,后脑勺挨了铁质手杖一下。

  卢西安从更衣柜里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距离在弗兰克兰的手碰到门把手之前就到了,力道控制在刚好能让人失去意识但不会造成永久损伤的程度。

  弗兰克兰的身体软了下去。

  卢西安伸手接住了箱子和文件袋,没让它们砸在地上发出声响。

  先把弗兰克兰的身体拖到角落里让他靠着墙坐好,姿势调整成像是在休息的样子,这样即使有人路过也不会第一时间产生警觉。

  做完这些之后,卢西安才把铝合金箱子打开。

  里面的东西和弗兰克兰刚才提到的一致。

  手稿,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和公式,偶尔穿插着手绘的骨骼结构图和肌肉纤维的素描。卢西安光是看这些图纸上的标注就能感受到一个研究员在背后投入了多少精力。

  动物改造。

  从小型犬科开始,逐步增大体型,每一代都在上一代的基础上强化骨骼密度和肌肉的排列方式,最终目标是在保持犬科动物的基本运动能力的前提下,将其体型和战斗力提升到极限的水平。

  典型的疯狂科学家课题,但执行得相当严谨。

  卢西安继续翻。

  在数据手稿的最底下找到了几封被揉皱后又展平的信件。

  信头分别是新大陆某犯罪组织的研究部门和德意志地区一个以动物改造为核心业务的犯罪组织,收件人是马布斯博士和一位代号为小姐的人物。

  信的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在推荐自己的研究成果,语气从最初的热忱到后来的恳切再到最后的近乎卑微,每一封都比上一封多了一些赌徒式的急切。

  但所有信件都没有回信的痕迹。

  对方根本没理他。

  不管是新大陆还是马布斯,都没把一个在北海孤岛上偷偷摸摸搞动物实验的中年科学家当回事。

  弗兰克兰在这些石沉大海的信件之后又写了一份新的投名状。

  这份数据更详尽疯狂,措辞也从希望能获得贵组织的合作机会变成了这份资料足以证明大型动物改造的可行性远超目前市面上所有的同类研究。

  卢西安想了一下,把这些东西的关键处拿走,这些东西不能就这么留在一个疯子手里,剩下的东西原样放回箱子里,推回到靠近弗兰克兰身边的位置,让他醒来的时候能第一眼就看见。

  最好的处理方式是让006自己来收。

  弗兰克兰醒来之后发现箱子还在身边,大概率会以为刚才只是自己紧张过度打了个盹,在打包准备逃离的时候被早就摸上门的006逮个正着。

  而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对这份失去了关键处的研究报告也终将一无所获。

  卢西安把铁质手杖收好,看了一眼靠在墙角还在昏迷的弗兰克兰。

  “投名状这种东西,也得有人接才算数。”

  ……

  维克斯的房间在外围监狱旁边三楼的最尽头。

  雨到了现在还在下,但这并不妨碍卢西安找到那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从另一半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松树的针叶上。

  灰发青年翻上窗台后蹲在那里,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的人正背对着窗户坐在一张堆满稿纸的木桌前,肩膀微微往前倾,似乎是在写字。

  卢西安看清了那些稿纸上的内容。

  最上面一张的抬头上写着几个手写体的大字《阿格拉的宝藏·最终章》。

  底下的正文被涂改得一塌糊涂,有的段落被整段划掉重写,有的地方被戳出了好几个洞,还有几页被揉成团扔在桌子底下,又被重新捡起来展平,皱巴巴地叠在桌角。

  看来维克斯确实就是凶手。

  卢西安在来之前就已经把这条逻辑链拼好了。

  但现在亲眼看到这个男人深更半夜不睡觉蹲在桌子前改来改去改不出一个满意结局的样子,而且自己也不是单靠逻辑判断案件的,就如恶意案和莉莉案一般。

  因此当维克斯划完之后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双手捂住了脸之际突然听见背后有人说了一句。

  “在写什么呢,维克斯先生?”

  维克斯下意识站起来,桌上的墨水瓶晃了一下差一点就翻倒,接墨水瓶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桌上的稿纸想往怀里塞,因为慌乱反而把几张稿纸甩到了地上,钢笔也滚到地板缝里去了。

  紧接着看清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一个认识但并不想在这个时间点见到的灰发青年。

  “华生先生?!”

  维克斯下意识地把还捏在手里的那一叠稿纸藏到了背后,卢西安没有给他继续藏的机会,直接一把将其从维克斯手中掏出来,维克斯想往回抽,但卢西安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阿格拉的宝藏》的最后一章。”灰发青年低头翻了翻,“和阿兰死的那天失踪的手稿是同一叠吧。”

  “华生先生,你是怎么——”

  “我本来是想问你为什么要杀阿兰,但现在我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就在这叠稿纸里。”

  最后一章是梦结局。

  在最终章里,侦探里昂·诺图在阿格拉古堡的复制模型前召集了四个嫌疑人,所有的线索汇聚到了同一个点上,真相呼之欲出。

  里昂抬起手,指向那个隐藏在四人之中多年的背叛者——

  画面一转。

  里昂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刚才的一切全都是梦。

  故事里的侦探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躲在出租屋里翻旧报纸的落魄中年人,而被指控过的四个嫌疑人忽然变成了真正的侦探,反过来洗清了自己的冤屈。

  至于阿兰本人的嫌疑犯角色,在结局里站在人群正中央,对着跪在地上失声痛哭的里昂伸出手指,戳着侦探的头颅,每戳一下就发出一声尖锐的笑。

  “你不过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涂改的角色罢了,只要执笔的人换一个心情,英雄就可以变成小丑,凶手就可以变成圣人,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好人和坏人,有的只是会写故事的人和不会写故事的人。”

  最终里昂跪在地上。

  故事以他被所有曾经信任过的人唾弃,被整个阿格拉城驱逐出境,最后一个人倒在沙漠中哭泣作为结局。

  卢西安把最后一页稿纸放在桌上。

  “所以阿兰除了是个杀人犯之外,还打算毁掉自己写出来的人。那么维克斯先生,”卢西安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说说吧,为什么要替阿兰修改结局?”

  “……我的父亲。”

  维克斯抬起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很多年前,在新大陆的犹他州沙漠,我的父亲是个给旅行者和商人领路的向导。他对那片地方很熟。当时有四个说是考古队的人迷了路,请求我父亲带他们穿过沙漠,我的父亲答应了。他就是那种人,别人请他帮忙,他很少拒绝,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如果都能互相搭把手,日子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后来发生的事,华生先生你应该能猜到。”

  “他们背叛了他。”卢西安说。

  “对。那四个人在某处发现了一批宝石,但不想让第五个人知道这批东西的存在,所以——”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卢西安已然明白。

  “原来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我这辈子都在努力考取监狱心理医生的执照,然后申请分配到谢林福德。因为我知道他们四个都在这里。我一开始真的是想来杀人的,把四个人全都杀了,一个都不留。”维克斯苦涩地笑了一下,“但就在我准备动手的时候,我发现阿兰开始写一本叫《阿格拉的宝藏》的书,我本来以为他疯了,杀人犯怎么可以把自己做过的事写出来?后来发现阿兰是凶手之一的话,那么这本书里另外三个嫌疑人对应的就是莫里斯,雷蒙德和斯坦普尔。”

  “当时你认为阿兰是在忏悔。”

  “是啊。”维克斯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阿兰把他自己写成了凶手。小说里的嫌疑人有四个,但他偏偏把以自己为原型的那个角色写成了背景最黑的角色,地点从犹他州换成了阿古拉,我觉得他是在忏悔,可能这辈子逃不掉良心了,就把所有的罪都写出来,等小说出版之后真相大白于天下,然后去自首。”

  “所以你决定等。”

  “我一直等着,整理案件情节,补充心理学部分的推理,把自己代入书里那个一直默默帮助侦探的助手的角色。因为那就是我父亲当年做的事,帮助别人。如果阿兰真的肯自首,如果他真的有勇气对着全世界承认自己当年做过的烂事,我就放过他,我只动另外三个。”

  维克斯的拳头在桌面上收紧了。

  “可是最终章——”

  “毁了一切。”卢西安说。

  “一切都是梦,里昂是疯子,里昂是凶手,里昂做的所有好事全是幻觉。而那些被里昂指认的嫌疑人,也就是当年背叛我父亲的那四个人的化身反而变成了真正的英雄,被阿兰写得跪在他自己面前像一条狗一样被他踩在脚下。”

  维克斯说到此处突然哽住了。

  “他说他差点忘了,应该给里昂安排一个孩子的,可惜了。”

  卢西安没有说话。

  这个句子单独拿出来看也许只是一个小说作者在随意口嗨,但放在阿兰·休尔托和维克斯之间,阿兰在轻描淡写地说应该让里昂的父亲身份被写进故事里,然后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

  而里昂的原型参考或许是维克斯那个已经被他们害死的父亲,早已经被害的人,在犯罪者眼里只是一个可以在小说里被再次拎出来当成消遣用的道具。

  “所以我在四月一日那天杀了他,我趁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东西的时候躲在通风管道里,用那把已经藏了很久的吹箭扎中他的后颈,之后把阿兰从窗口推下去了,就像他自己在小说里写的那个坠楼死者一样。”

  “你想让他用自己的死法。”

  “对,最后我拿走最终章的手稿,打算在被福尔摩斯小姐和您抓到之前重新写一个结局,但是——”

  维克斯看着桌上那些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稿纸。

  “怎么写都不对,怎么写都不对,不管怎么改都配不上里昂,我只是一个化学研究员,我连一个像样的句子都写不出来,我能做的只是把那些烂到不能再烂的结局划掉,然后写一个同样烂的新版本。我实在是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每次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我就想起那个结局里昂被阿兰当众羞辱的样子。我一想到那个画面就没办法再往稿纸上放任何一个字,因为我父亲从来就没有跪过。”

  卢西安把稿纸重新拿起来,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翻了一遍。

  维克斯的字比阿兰端正得多。

  每一处修改都是用克制的语气在旁边标注,没有一处直接在正文上开始写,像是在等着阿兰本人哪天回心转意自己改。

  “我可以被抓,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杀了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我自己选的。”

  维克斯见此情况转过身,正打算朝门口走,男人的脚步很稳,头抬着,像一个做完了该做的事准备去面对后果的人,但手腕被从后面抓住了。

  维克斯回过头,看见灰发青年正在摇头。

  “维克斯先生。”

  “……华生先生?”

  “按照《阿格拉的宝藏》的故事结构来看,你要的结局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一个从头到尾都在骗读者的人,最后用一个梦结局来糊弄一切,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故事角色的背叛。”

  维克斯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位华生会说杀人就是杀人或者不管他做了什么你都没有权利剥夺他的生命之类的话,都已经准备好了听到那些话,毕竟准备好了自己走出这扇门后就去向006自首。

  结果卢西安说的是故事内部的结构逻辑是正确的。

  “但是华生先生,你能不能——”

  “可以。”

  卢西安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维克斯反而沉默了。

  因为青年说的是可以,就只是可以,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思考。

  “可我是杀人犯——”

  “你是杀了人。”卢西安把钢笔从地板上捡起来放在桌上,“但阿兰·休尔托杀了那个为了帮他们而在沙漠上领路的善心人,这笔账苏格兰场算不了,法庭也判不了,因为全世界大概只剩下你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而你是他的孩子。”

  维克斯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他发现卢西安把那张写着最终章的稿纸拿了起来又打开,然后把上面的第一页从整叠纸里单独抽出来,把被揉皱的角落用手掌压在桌上缓缓抚平。

  “这件事我来做,改一个推理小说的结局,对我来说不算太难的事。”

  “华生先生——”

  “杀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是一个人用笔羞辱另一个已经去世的善心人也要付出代价,阿兰付出的代价是他自己,而你不需要再为这件事付出更多。”灰发青年把稿纸卷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因为在我看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阿兰·休尔托自食恶果,他难道不是跳楼自杀的吗?答案很明显。”

  “……华生先生,你在说什么?从法律上来说这怎么都不可能——”

  “法律是给法官看的。”灰发青年点点头,“但今晚这个房间里只有你和我,没有法官。”

  维克斯知道面前这个灰发青年从法律上讲完全有资格将他扭送监狱长办公室,甚至可以直接喊巡逻队进来,但最终却选择了拒绝。

  “华生先生,我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你做的事没有错,还有作为岛上为数不多的心理医生,至少这里的犯人还能有个说真话的地方。”

  灰发青年转身朝门口走去。

  因为如果继续沿着原来的潜行路线回访客宿舍的话,万一被发现就会牵连到一些不太该牵连的目击者,只会增加不必要的解释成本。

  所以他决定从正门走。

  但是推开宿舍楼大门的那一瞬间,卢西安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束白光从正面轰过来,灰发青年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雨还在下。

  白光的正下方有一个打着伞的人影从探照灯投出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深棕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深灰色军用风衣的领口竖着。

  006,艾利克·特雷维扬。

  “华生先生,这么晚了还出来散步?”

  “好不容易下雨了,出来看看。”

  两个人隔着探照灯的光柱对视着。

  “看雨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这里吗?”

  “这里的树可能要好一些。”

  探照灯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光柱从卢西安的身上移开又移了回来,宛如这座岛本身正在打量着青年本人,两个人的伞上的雨水淌下来,在石板缝隙里汇成了一条一条的小溪,朝着两个人的脚边流过去。

  “华生先生,有什么事的话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行动,没必要这样暗中来去。因此不必担心。接下来您还要去什么地方吗?我可以护送您。”

  “光明正大?你确定在这个岛上光明正大这个词还有意义吗?”

  “我说过这段时间不会有人出事的,对于这一点我不会撒谎,华生先生。”

  “为什么?”

  “因为这是职责所在。”

  “谁的职责?”

  “006。”

  在006说这话的时候,卢西安注意到此刻整个岛的所有的灯从巴斯克维尔基地的走廊灯到居民区的路灯,从巡逻塔上的探照灯到监狱外围围墙顶端那一排平时只在紧急状态下才会启用的泛光灯全部亮了。

  整座谢林福德岛被从黑暗中完整地点亮了,亮得让人觉得此刻如果从空中往下看的话,这座岛大概是整片海面上唯一一个发光的东西。

  “挺壮观的。”卢西安说。

  “全岛最高级别的照明,无需和各国人员交涉,刚下的指令。”

  “为了找我?”

  “为了让你看清路。”

  “哪条路?”

  “任何一条你想走的路。”

  “那就带我去谢林福德的最里层走一趟吧。”卢西安说。

  006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今晚不行。”

  “明天就可以了?”

  “是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

  “职责所在,请见谅。”

  灰发青年在雨声里沉默了一会儿。

  “006,事到如今了,我们还是说真话吧。”

  卢西安把伞的角度调了一下,让伞沿不再挡住自己的半张脸,这样艾利克就可以看清灰发青年说话时的每一个表情,但这同样也意味着青年自己能看清艾利克的每一个反应。

  “如果我想得不错的话,真正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就在最里面吧。”

  “福尔摩斯小姐在您身边。”006回答,“也在最里面。”

  卢西安愣了一下。

  按照这个说法也就是在身边,也在最里面,同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除非——

  “你的意思是,在我身边的那个和夏洛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也是姓福尔摩斯?不会真的是夏洛特的姐妹之类的吧。”

  艾利克·特雷维扬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角度开口。

  “明天出现在您身边的,一定是更好的福尔摩斯小姐。”

  “更好?”

  “是的。从能力上来说也好,从各方面来看也好,甚至是从探案集的角度来说也好,都是更好的选择,对于世界来说,也是。”

  灰发青年沉默了。

  如果006说明天身边出现的是更好的福尔摩斯,那就意味着今晚需要完成替换,替换的前提是让原来的那个消失,可问题是以夏洛特的性格不可能轻易答应这样的要求吧。

  因此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想必夏洛特·福尔摩斯要出事了。

  “所以睡一觉吧,华生先生。睡一觉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卢西安觉得这大概是006今晚说过的最残忍的一句话。

  因为意思是放弃吧,别折腾了。天亮之后身边的福尔摩斯就不是原来那个了,但新的那个更好,世界更好,探案集更好,所有的一切都更好。

  除了更好之外什么都没变。

  只是人换了一个,虽然可以什么都看不出来,因为一模一样,甚至说从中得到的比过去的一切都要好。

  “更好就代表最好吗?”卢西安问。

  006想了想。

  “应该吧。”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但卢西安的声音比雨声更清楚。

  “你会将你的妻子和孩子换成所谓更好的吗?很难做到的吧,因为在彼此之间得到和花费的时间,不是一句简单的更好就可以无视的,我觉得人类的伟大之处其实就在于数字,加、减、乘、除,运用这些基础,东西有多大,距离有多长,全部可以测定。因此人类已经做不到像野兽那样单纯明了地生活了,很多东西无法被一句单纯的更好抹掉。”

  “……”

  006沉默了。

  灰发青年把目光从006身上移开,看向远处那座在所有灯光中央安静矗立着的白色建筑。

  雨水打在建筑的白色墙面上,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白光,就像这座建筑本身在发光一样。但卢西安知道那里面还有一个银色头发的少女。

  “说实话,我和福尔摩斯的相遇,绝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浪漫开端,这点我必须承认,因此说是最糟糕的孽缘也不为过,一开始明明确实是为了某种原因才去接近她,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照顾那家伙这件事居然真的成为了一个习惯。”

  “我知道,是为了写探案集,这点私心我个人认为很正常,人活着都或多或少有着私心,但是之后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光靠这句话就可以抵消的,因为并非是虚假的。”

  “或许吧。”

  雨声在两人之间铺开来,把所有不需要的噪音全部吞掉了,只剩下青年的声音和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

  “所以我也有私心,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无视那些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坏事,只要维持现状就好,这种想法大概就是所谓的私心吧,所以只要我还是卢西安·格雷,我就会挺起胸膛,一步也不退让地走过去,只要出自我的心,无论在世俗的标准里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不会在意。”

  006看着他。

  这位退役特工曾在军情六处的生涯中见过太多种类的决心了。有些决心是被逼出来的,有些是算计出来的,有些是为了证明什么,有些纯粹是赌徒的上头。

  但站在面前这个灰发青年的眼睛里,006只看见了一种最朴素也最不可能被说服的东西。

  不想失去。

  仅此而已。

  “未来很长,华生先生。”006的声音低了一些,“这只是一段短暂的过去。”

  “悲伤是会留下来的。”卢西安摇了摇头,“哪怕对于已经习惯失去的人来说,即使失去也不会大哭大闹,但那种空洞的感觉会一直都在。”

  雨又大了一点。

  “华生先生,虽然你足以击败红龙。”艾利克恢复了一个退役特工该有的冷静,“但要从这里冲过整个监狱外围,巴斯克维尔基地,再通过监狱区抵达最里层,先不说你能否做到,光是中途消耗的精力就足以让任何人在到达目的地之前筋疲力尽,这真的很难。”

  卢西安没有回答这个从现实角度绝对如此的判断。

  这个判断从现实角度来说绝对正确。006没有在吓唬,也没有在夸大其词,整座谢林福德岛有三层同心圆的结构。

  每一层都有独立的武装力量和安防系统。

  一个人想要从外面打到最里面,理论上和从伦敦一路走到爱丁堡差不多,做到之后大概也站不起来了。

  不过卢西安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往下接,而是反问了一句。

  “006,你现在的职责是什么?”

  “作为006的职责是保护好这里的安全。”艾利克如实回答,然后停顿了一下,“也有作为艾利克·特雷维扬本身的职责。”

  “果然是妻子和孩子啊。”

  006没有否认,只是表情出现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变化。

  “职责所在。”

  灰发青年看了他一眼。确认了什么之后,就不需要再多看了。

  “我刚刚破了关于阿兰的案子,我管它叫喜鹊谋杀案。案子的内容不多说了,但我在最终章的稿子里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就好比侦探里昂·诺图的名字——Leon Y. Notu,在重新排列之后是Not Only You。”

  即——

  你并不是唯一的。

  “并不唯一的,就是可以被替换的。”卢西安继续说,“一切有意义的事都可以变成一场梦。所有的追查,所有的保护,所有的坚持,只要作者换一种心情,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我不怎么喜欢那个结局。”

  “我看过一些之前的章节。”006低声说,“书的前面写得还行,但无所谓,忘掉里昂·诺图吧,华生先生,这都是一些无足挂齿的小内容,随处可见的侦探,不必在意,那样的结局就足够好了。”

  卢西安摇了摇头。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在006看来非常奇怪的动作,张开右手,掌心朝上,对着头顶那片被暴雨和乌云完全遮挡住的天空,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手在空中合拢了一下。

  像是从那片看不见月亮的夜空里,从雨幕的最深处,从所有的黑暗和噪音的背后,抓住了一样只有灰发青年才能看见的东西。

  一张蓝色的卡出现在了灰发青年的手中。

  006当然看不见卡,就只是看见了一个年轻人在暴雨中朝着天空伸手,然后表情变成了一种006在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中只在极少数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即做好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停下来的准备。

  即使路被所有人挡着也无所谓,即使这条路长得可怕也无所谓。

  因为方向是对的。

  而只要方向是对的,一步一步走过去就行了。

  因此艾利克从军用风衣的内侧抽出了一根警棍。

  标准的军情六处近身防卫装备,碳纤维复合材质,006在和007的外勤生涯中用这根棍子拆解过不同风格的格斗术,包括但不限于卡利棍术、菲律宾短棍、巴顿术以及英国陆军的制式棍法。

  “华生。”

  “挺麻烦的。”卢西安看了一眼对面的警棍。

  “什么?”

  “你没有要杀我的想法。”灰发青年说完这句话之后握紧了手里的铁质手杖,“那么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也就是把对面的人打昏就行了。但其实要想控制到这样的程度反而挺考验人的。”

  “所谓的大师技艺吧。但这可不单是我的想法,在你决定前行的道路上,这座岛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个想法。”

  艾利克把警棍的握法从正握变成了反握,与此同时目光从卢西安身上扫过去,扫向两侧的建筑,远处亮着灯的巡逻塔,以及那些正在从各个方向朝这边聚集的脚步声。

  “那么多人,你其实很难一个人对付得了。”

  卢西安没有回话,只是把铁质手杖往前递了一步。

  下一瞬间两个人同时动了。

  铁质手杖和碳纤维警棍在暴雨中撞在一起,金属和复合材料碰撞的声音被雷声盖过了大半,但震感从手杖的末端一路传到了卢西安的手腕,然后是小臂,然后是肩膀。

  006的力量比007大。

  这是卢西安在交锋的瞬间就得出的判断。

  “就算你有这样的想法。”艾利克在交锋的间隙里开口,警棍从上方砸下来,被手杖横挡住之后又从侧面绕了一圈试图锁住青年的手腕,“但其实真的很难做到吧?所以真的没什么必要。”

  卢西安用手杖的末端顶开了艾利克的锁,后退重新拉开距离。

  雨水从两个人的脸上往下淌,伞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甩到了一边,两个人都湿透了。

  “比起后悔做过的事。”灰发青年重新把手杖握紧了,“我更讨厌因为没做而感到后悔。”

  艾利克握着警棍的手没有松。特工此刻从青年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感觉。

  在还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所谓的职责和权衡利弊之前,站在某个暴雨的夜晚,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破烂武器,面对着一群完全打不过的敌人,却觉得不冲上去的话明天的太阳就算升起来也没有意义。

  年轻的时候人人都有,但大多数人在某一天会把它放在口袋里收好,然后就再也不拿出来了。

  因为拿出来的代价真的太大了,所以就这样放下就好。

  可面前这个灰发青年显然没有放下的打算。

  “这是您的最终答案?”

  “说不上什么答案,现在还远远没有到那种时候,不如说只是一个起点。

  之前的时候我对你说过喜鹊谋杀案的凶手作案原因是在写一个结局。”

  “没错。”

  “所以,你现在便认为我是凶手吧。”

  “您并不是凶手,也无人认为您是凶手。”

  卢西安望着远处那座在所有灯光和暴雨中沉默着的白色建筑上。

  “因为我也绝不认可这样的结局。”

  ……

  时间稍早之前。

  也就是卢西安刚刚从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离开后不久。

  在军事基地的另一头,夏洛特·福尔摩斯再度醒了过来。

  咨询侦探的正装被重新穿在身上,领口的扣子没有被动过,袖口的方向和昏迷之前一致,甚至鞋带的松紧度都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看来欧若斯在移动她的过程中没有碰过她身上的任何东西。

  说起来,欧若斯这家伙是不是对昏迷这件事有什么奇怪的执念?

  夏洛特本来自己思考得好好的,结果欧若斯突然回来,随后又让自己昏迷。

  第一次在走廊里用通风系统的气体把自己放倒,第二次在小房间里用麻醉剂喷过来,连问个问题的功夫都不给。

  而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必须被强制退场一次的背景板。

  作为一个以逻辑和理性为生存信条的咨询侦探,夏洛特认为自己有充足的理由对反复被人弄晕这件事感到不悦。

  随后她撑着手肘从地面上坐起来,发现周围是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然后一旁还有一张纸条。

  【夏洛特,我和小鱼就在谢林福德最里层,今晚有我陪着他。如果你可以在此安心度过一晚的话,明天早上我会保证你的安全,安排你乘坐原本的飞机返回伦敦。今晚发生的一切和明天将要发生的一切都会是与你无关的事。我做过的承诺从来没有打破过,说到做到,绝不撒谎——E】

  夏洛特把纸条翻到背面,确认了没有别的内容。

  从逻辑上来讲,这张纸条有两种解读方式。

  真话,欧若斯确实打算让自己安全离开,前提是不再干涉她和金鱼之间的事。

  诱饵,纸条上写了金鱼的位置,就是为了让自己忍不住回去,然后在回去的路上再一次落入欧若斯早已准备好的陷阱。

  两种可能性在逻辑上都成立。

  而从概率来讲,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因为欧若斯·福尔摩斯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放弃控制权的人,不可能在眼下这个阶段主动给夏洛特一个离开的选项,除非离开本身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无论夏洛特走还是留,都已经在欧若斯的棋盘上了。

  走,等于放弃金鱼。

  留,等于再次进入陷阱。

  最安全的做法很明确,就是立刻离开,联系外界,叫迈克罗夫特的人来收拾残局。

  好不容易从那个白色的牢笼里被放出来,眼下距离基地的通讯设备大概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找到一台能用的发报机就够了。

  伦敦的反应速度她很清楚,只要信号发出去,增援最快几个小时就能到。

  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远离欧若斯,不要接近,始终考虑不同的可能性。

  这并不困难。

  福尔摩斯家族的人自幼都是这样和欧若斯相处的,无论是夏洛特还是迈克罗夫特。

  但明明是这样想的,可银发少女却在逻辑之前就已经迈出去了。

  身体和大脑似乎分家了。

  与此同时,夏洛特想到了蜂巢案,当时的情况和现在挺像的。

  一个明显有危险的地方,一个明显不该去的选择,一个明显应该远离的人。

  结果在那种所有逻辑都指向不该来的情况下,金鱼还是来了,在雷丁的那场赌局里,她喝了毒酒,金鱼也喝了。

  明明不该喝的。

  不对,明明是自己也不该喝的,以及不让金鱼喝的。

  因为当时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解药。

  如果毒的那杯在自己这边呢?如果两杯都有毒呢?如果雷丁压根就没打算遵守规则呢?

  从概率上来讲,那个赌局的期望值是负的,一个理性的人不应该参与期望值为负的博弈。

  明明金鱼已经认可了自己的逻辑,已经不需要再向别的人证明了。

  而现在如果换成自己呢?

  如果金鱼在欧若斯身边露出的是同样的表情呢?如果自己这一次不出现在他面前的话,他会不会就这样一直和欧若斯待在一起?会不会觉得那个更好的福尔摩斯真的可以取代现在这个从来不肯承认自己需要的福尔摩斯?

  银发少女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

  有些难受。

  这种感觉在逻辑上毫无意义,心跳速率没有变化,呼吸频率也维持在正常范围内,心脏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动摇就自动改变泵血节律,这是很简单的常识。

  但就是难受。

  夏洛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哪怕是欧若斯布下了专门对付自己的陷阱也罢,哪怕自己踏进最里层之后每一步都在欧若斯的棋盘上移动也没关系,自己这次无论如何都该主动去。

  但是说实话,福尔摩斯有些害怕了。

  这想必是人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这一点。

  以往都会找逻辑来解释,可能是害怕到了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程度,害怕金鱼会变得否认自己,害怕走到最后发现自己确实只是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变量。

  即便夏洛特·福尔摩斯明明知道金鱼不是那样的人,也不会在某个瞬间露出失望的眼神。

  但还是害怕。

  可即便如此,嘴里没有棒棒糖的银发少女也还是迈开了脚步,走得比平时都快。

  因为如果金鱼真的在那里,那么自己必须去。

  “欧若斯·福尔摩斯。”

  夏洛特·福尔摩斯走在空无一人的封闭通道里,把妹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八岁那年的事,我们之间还没算清楚。”

  ps:燃尽了,部分内容留到下一章了()

193:强大的是福尔摩斯,而不是迈克罗夫特(15k)

  安迪·杜佛兰在傍晚决定今天晚上越狱。

  精通气象学和地质学的他在傍晚就预测到了很快就会有暴风雨,这样就可以借助雷声来掩盖敲碎污水管所发出的声音,毕竟谢林福德这地方不可能放人出去。

  顶多假释到岛上的居民区休息几天,那叫什么假释?

  无非是把笼子放大一号,笼子还是笼子。

  只不过从两平米变成了两公里,从铁栏杆变成了北海,视野确实开阔了不少,但脚下踩的还是同一座岛,头顶压的还是同一片天。

  所以一直都只能靠自己。

  因此当晚上九点半,雷暴如期而至之际。

  安迪已经钻进了牢房墙壁海报后面的入口了,这个通道可他是花了十几年挖出来的,海报上虽然印着新大陆的女明星,但是每次查房的时候都没有一个狱警会多看一眼就是了。

  安迪一直爬到管道系统的接口处才停下来,举起了自己在操场藏好的石头。

  轰!

  北海上方炸开一道白得发蓝的闪电,雷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砸下来,安迪抡起石头用尽全力砸在管壁上。

  可紧接着安迪发觉有什么不对。

  管道里除了暴雨灌进来的水流之外,还有一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的,频率不规律,力度很大,感觉有人在用什么东西反复撞击地面,或者是有很多人在同时跑动。

  安迪犹豫了一下。

  这种犹豫对一个计划了十几年越狱的人来说已经是奢侈的犹豫了,但安迪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做决定的人,银行家的本能和囚犯的直觉同时告诉他先搞清楚状况。

  于是他从管道里退出来沿着通道爬回自己的牢房,走到被暴雨打得哗哗作响的窗口往外看。

  安迪看到了一个让他此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暴雨倾盆下的谢林福德的灯全亮了,所有的光源在同一时刻被点燃,把这座北海上的孤岛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那片被灯光和暴雨同时笼罩的空地上,一个灰色头发的青年正握着一根铁质手杖,面朝一整群人。

  安迪先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006。

  艾利克·特雷维扬,这个名字在谢林福德无人不知。

  作为监狱长兼军情六处的退役双零特工,006是这座岛上公认的天花板级别的存在,犯人们私底下有句话:“打得过006的人活在故事里,打不过的人活在谢林福德。”

  但现在艾利克被打倒了。

  安迪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青年身上。

  灰色的头发被暴雨打湿后贴在额头上,衬衫已经被撕破了好几处,但他还是站着。

  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制服的,不穿制服的,拿武器的,徒手的。

  安迪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接近上百个人,但地上已经倒了好几十个人。

  有人从侧面扑上来被手杖挡开了,又有人从背后冲过来被一肘顶在了胸口上,青年在湿滑的地面上时不时会打滑,但每次滑倒之前都会在最后一刻用手杖撑住地面,然后继续。

  安迪看着这一切无比困惑,这个男人难道不怕疼的吗?明明光是看着都觉得痛,但那个人的脚步没有因为疼痛而变慢,甚至没有因为疼痛而犹豫过哪怕一秒钟。

  雨水从窗户上流下来模糊了一部分视野,但青年的轮廓在探照灯的逆光里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下午回牢房的时候,路上有几个犯人在聊天。

  “说起来华生先生今天似乎来过。”

  “真的假的?”

  “我这边的狱警说的,说是去了C区还是D区来着。”

  “探案集的华生?写福尔摩斯那个华生?”

  “不是那个还有哪个。”

  安迪在监狱里读过那些探案集。

  虽然探案集写得不算顶尖,但有一种让人想继续读下去的东西,大概是因为写字的人是认真的。于是安迪想起了自己在监狱那么多年以来忽然想出来的一句话。

  生命可以归结为一种简单的选择,要么忙着活,要么忙着死。

  自己今晚的越狱是忙着活,而窗外那个灰发的青年在暴雨里朝着整座监狱的方向走去想必也是一种忙着活吧,虽然方式完全不一样,但本质是一样的都是朝着自己认为对的方向,一步也不停地走过去。

  即将越狱的男人对着青年默默祈祷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床边掀开海报重新钻进通往自由的通道。

  因为在安迪·杜佛兰看来希望是一件好事,也许是世上最好的事,而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

  ……

  诚然,

  如006所言,一个人单枪匹马从谢林福德监狱的外围一路打穿到最里层白色建筑的可能性基本不存在。

  外围监狱的狱警和安排出来的犯人们对卢西安来说不算太难对付,用手杖敲一下后脑勺就倒一个,虽然双方都是基于只是将对方打昏的前提,但总的来说效率还算可以。

  可是倒了一个后面还有三个。

  倒了三个后面还有十个。

  倒了十个后面涌过来一整条走廊的人。

  而且这帮人里不乏有真本事的。

  虽然大部分人确实打不过卢西安,毕竟他刚刚正面牵制住了红龙弗朗西斯·多拉海德,但架不住人多啊。

  一拳打不过就两拳,两拳打不过就十个人一起上,十个人还不行就二十个,反正这座岛上最不缺的就是闲着没事干的壮汉。

  有人从左边冲过来被手杖挡开了,有人从右边扑上来被一脚踹回去了,有人从正面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椅子腿朝灰发青年的后背实实在在地抡了一下。

  这要是搁在正常情况下,光是这一击就够让一个人蹲在地上嘶嘶吸气好半天了。

  而用着铁手杖的灰发青年就像是不怕疼一样。

  事实上确实如此。

  去年圣诞夜和夏洛特一起击败杀手斯内克之后,卢西安为了之后继续当怪盗时避免肋骨断裂的痛苦被展示出来而兑换了技能【银河逆转】,简单来说就是把当下积累的所有痛苦压缩在一起,在过几天的一个时间点集中爆发。这甚至在搬进贝克街之后直接被哈德森太太误会了。

  因此虽然卢西安在打穿外围监狱区的过程中挨了不少,拳头、警棍、甚至有人拿椅子腿朝青年后背抡了一下,这些东西砸在身上的时候卢西安清清楚楚地知道它们应该很痛,但实际感受到的只有一种轻微的钝感。

  但眼下这个技能无疑是最值钱的东西。

  反正现在不痛,痛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以后的,先把眼前的路走完再讲。

  而且006在被打倒之前,趁着两人近身缠斗的间隙里,用一种卢西安差点没察觉到的手法把一串铜钥匙塞进了他的口袋。

  这串钥匙能打开外围监狱区到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之间几乎所有的门禁。

  当然,对于手里有【魔术师之手】的卢西安来说,锁这种东西其实都一样。

  不过真正麻烦的是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

  从外围监狱打到中层的连接通道还算顺利,但跨过那道标着巴斯克维尔基地管辖范围的铁门之后,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

  外围监狱的狱警和犯人们虽然人多,但说到底大部分只是普通人,力气大的有,反应快的也有,但整体的平均战斗力在卢西安面前还是差了不止一个级别。

  但巴斯克维尔是军事基地。站在铁门另一侧的是全副武装的士兵,防弹背心、制式军靴、统一的战术装备,虽然按照命令不会开枪射击,但他们手里的步枪当棍子使的时候也不赖。

  第一个枪托砸在卢西安左肩上的时候,青年的身体被震得往右退了一步。

  第二个枪托从右侧横扫过来,卢西安用手杖格挡,铁和钢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卢西安用手杖撑地借力,整个人横过来一脚踹在盾面上,借防暴盾的反作用力落到了身后,手杖横扫绊倒了三个人,落地之后直接一个肘击把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顶到了墙上。

  但是走廊的两侧不断有人从交叉路口涌出来,四人编制的巡逻小队一组接一组。

  卢西安在这种密度的拦截下用了一种很简单但很有效的战术,不停下来和任何一个人纠缠过久,攻击永远是一击即过的那种,敲在后脑勺上就继续往前跑,错过了就不回头补,用速度来弥补损失。

  过了一会儿后,

  灰发青年靠在铁门上喘了几口气,说是上半身已经赤luo了其实也差不太多了,反正该遮的地方遮了个大概,不该露的地方也没太控制住。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暴雨淋透了,灰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从发梢上往下滴。

  但还能就继续走。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士兵从走廊深处的值班室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小伙子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一种在军事基地里很少见到的茫然,手里拿着一杯茶,显然是被走廊里的动静惊动后过来看情况的。

  他看了看浑身湿透、衣服破烂、手里握着铁手杖的灰发青年,又扭头看了看身后那扇关着的铁门。

  “华生先生?”

  “你认识我。”

  “呃,探案集嘛……不过,我是说,华生先生,我觉得这可能有什么误会?您要是需要去什么地方的话,其实跟上面报告一声就行了,没必要这样……”他目光扫过走廊里东倒西歪的同事们,“……这样打过来。说实话,以您的格斗能力,在军队里也是非常非常优秀的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007来了呢。”

  卢西安看着这个年轻士兵。

  这大概是整个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今晚唯一一个没有被纳入拦截华生行动的人。

  因为值班室在走廊的死角上,可能连通知都没收到。

  说实话挺想接受这份好意的,毕竟能在这种时候还以一种正常人的逻辑来和自己说话的人不多了。

  可惜不行。

  “谢谢你的好意。”灰发青年握紧了手杖,“但我赶时间。”

  “诶等等华生先——”

  手杖点在了年轻士兵的后颈上,力道控制刚好够让人软倒下去但明天早上醒来不会有后遗症,茶杯从手里滑出去,褐色的茶水在灰色的地板上流成了一小滩。

  卢西安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滩茶水。

  “抱歉了。”

  ……

  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的最后一道出口是一扇双开的合金大门。

  门上方装着一盏红色的警示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很久没有人从这个出口走过了。毕竟正常情况下,没有人需要从巴斯克维尔往谢林福德的最里层走。

  但今晚不是正常情况。

  卢西安站在门前。

  再往前就是中层和内层之间的缓冲区,穿过缓冲区就是谢林福德监狱最里面的那座白色建筑。

  夏洛特在那里。

  灰发青年在推门之前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张蓝色的卡便出现在了掌心里。

  【福尔摩斯】

  【演绎条件:做自己发自内心而做的事即可,这想必会很快乐】

  这个条件简单到让卢西安觉得这大概是目前所有卡里最容易满足的一张,因为从踏出访客宿舍的那一刻到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发自内心的。

  快乐吗?

  其实这种状态和快乐扯不上任何关系,但要说不快乐吧,好像也不完全是。

  因为方向是对的。

  方向对了的时候,人就算累到想直接趴在地上不起来了,心里也不会觉得亏。

  演绎度0%时获得的技能是【我亲爱的朋友啊】,效果描述的位置是空白的,但后面跟着一排名字:■■■·福尔摩斯,■■■·福尔摩斯,谢林福德·福尔摩斯,奥蒙德·沙克,布朗神父,赫尔克里·波罗……

  效果到底是什么卢西安暂时不知道。

  但有总比没有强。

  灰发青年把卡收回去,推开了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的最后一扇门。

  从基地出口到白色建筑的正门的距离很近,地面是裸露的水泥和碎石,暴雨把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

  很快推开白色建筑正门的卢西安发现里面是一条很长的白色走廊。

  地板白得反光,墙壁白得发冷,天花板白得让人分不清上下,让人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张没有被任何人写过字的稿纸里。

  卢西安沿着走廊往前走。

  拐了好几个弯道后注意到墙壁上靠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坐在白色的墙壁下面,黑色的西装因为某种原因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了一侧,右手边靠着一把黑伞,左手撑在膝盖上。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被誉为大英帝国本身的男人此刻的样子和平时那个在马车里优雅喝茶的形象相去甚远。

  头发有些乱了,脸色发白,但眼神还是清楚的。

  看上去像是刚刚从什么地方挣脱出来走到了这里就再也走不动了。

  也对。

  福尔摩斯家的三兄妹里,夏洛特虽然嘴上说自己只是一个大脑,但至少会巴顿术,打架的时候不至于完全不能动,和夏洛特一模一样的少女就更不用说了,身体控制力大概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

  只有迈克罗夫特这位大英帝国的体力属性在福尔摩斯家族的基因池里大概排在最后一名。

  迈克罗夫特抬起头看见卢西安如此样子,便凭借这颗大脑把外面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不需要任何解释,答案全写在青年身上。

  这个家伙出现在谢林福德监狱最里层的白色走廊里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整座岛上没有任何人,任何规则,任何所谓的职责能够拦住他的目的。

  “你果然来了啊。”

  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在白色的走廊里回荡着。

  “企鹅。”

  ……

  福尔摩斯家族的人不快乐。

  这是一个事实,就像水在零度结冰,苹果往下掉,英国的天气永远在下雨一样的事实。

  因为马斯格雷夫庄园的夏天总是长得不像话。

  长到让人分不清今天是礼拜几,长到窗外的常春藤从石墙这头爬到那头的速度几乎肉眼可见。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每一天都热得让人不想动弹。

  住在这样一座庄园里的福尔摩斯们不需要日历,他们用各自读过的书来标记时间。

  父亲在书房的皮椅上读军事史,母亲在起居室的窗边读植物学图鉴,迈克罗夫特在阁楼上读拉丁文哲学著作,夏洛特趴在地板上读一本翻烂了的化学入门。

  所有人都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世界里。

  如果有一个外人走进这座庄园,大概会觉得这家人过得真好,安静,体面,井井有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空气里有旧书和花园泥土的味道。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但外人永远不会注意到的是,在这座庄园的任何一个房间里,在任何两个福尔摩斯之间,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东西。

  笑声。

  父亲不笑,母亲偶尔笑,但那种笑是社交性质的,在嘴角挂了一下就收走了。

  迈克罗夫特的笑容是一种工具,用来表示我注意到你说了什么或者这个判断可以接受,本质上和点头没有区别。

  至于夏洛特还太小了,还不需要决定自己到底要不要笑。

  这是迈克罗夫特从记事起就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福尔摩斯家族的基因里似乎天生就缺了什么东西。

  所有的信号都只在大脑里转圈,转完了就输出一个结论,结论执行完就开始转下一个,心脏在整个过程中只负责泵血,从来不参与决策。

  高效,精确,没有冗余,唯一的问题是不快乐。

  当然了,解开一道别人解不开的题目时,大脑会分泌出一种类似于愉悦的化学反应,神经末梢会短暂地活跃一下,整个人会有那么几秒钟觉得世界还不算太无聊。

  迈克罗夫特管这个叫做“逻辑带来的满足。

  又或者在花费很少的时间就得出了很多人花几个月都得不出的结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会让心跳稍微加速那么一点点,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

  迈克罗夫特管这个叫做智力碾压产生的优越。

  但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不需要赢过谁也不需要证明什么的,就那样毫无来由地从胸口里冒出来的单纯快乐,这种东西在福尔摩斯家族任何一个成员的脸上都从来没有出现过。

  父亲和母亲没有,迈克罗夫特自己没有,夏洛特没有,欧若斯当然更没有。

  只要叫做福尔摩斯的人就没有。

  迈克罗夫特七岁的时候认为自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已经能在脑子里同时运行三个政府部门的预算模型,在晚餐桌上一边切牛排一边默算海军下季度的燃料缺口。

  父亲说他是天才。

  母亲说什么来着?

  迈克罗夫特后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某种介于骄傲和不安之间的表情吧,那种我的孩子确实很厉害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表情,在后来的几年里逐渐被纯粹的不安取代了,再后来就只剩下了疲惫。

  总之,七岁的迈克罗夫特用卓越非凡这四个字来定义自己。

  虽然不快乐,但觉得不快乐也没什么所谓。

  这个世界上有趣的东西够多了,题目够难了,数字够漂亮了,将来还有整个大英帝国等着未来的自己去运转。

  不快乐就不快乐吧。

  无所谓。

  快乐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种冗余功能,就像盲肠一样,有,但没用。

  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之所以保留了它,只是因为自然选择还没来得及把它淘汰掉而已。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是真心这么想的。

  很快欧若斯就出生了。

  但其实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整座马斯格雷夫庄园没有任何变化。

  多了一个婴儿。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父亲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回书房了,母亲抱了一下,交给了奶妈,去继续看她的植物学图鉴了。夏洛特从走廊那头探了一下头,看见是个婴儿而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之后就缩回去了。

  福尔摩斯们天生就不善于为彼此的存在产生多余的反应。

  迈克罗夫特听管家说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一声都没哭过。

  欧若斯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秒钟开始就安安静静的,迈克罗夫特走到摇篮边往里看了一眼,是和夏洛特一样的青蓝色的眼睛,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纯粹的空。

  空到迈克罗夫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之后,忽然产生了一种在之前的人生里从未产生过的感觉,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东西,所有读过的书,解过的题,推演过的模型,计算过的数字,加在一起,在这双眼睛面前的总价值等于零。

  迈克罗夫特在那个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只是卓越非凡。

  而欧若斯·福尔摩斯是光芒万丈。

  确认这个判断花了三年。

  欧若斯三岁的那天,迈克罗夫特不记得是不是她的生日了,毕竟福尔摩斯家不过生日。

  那个时候的迈克罗夫特在书房算一道全英国同龄人大概只有他能解的多元微积分题,回头发现三岁的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桌子另一边,用蜡笔在废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完整的答案。

  迈克罗夫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从此再也没在书房做过题。

  说起来欧若斯在三岁之前几乎不说话。

  三岁之后开始说话,但说的每一句话都信息密度极高,情感含量为零。

  她问母亲为什么人要睡觉,母亲说因为累了。

  欧若斯表示:

  累是肌肉纤维中乳酸浓度升高的生理信号,和大脑是否需要关闭意识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所以为什么?

  母亲答不上来,父亲也答不上来。

  迈克罗夫特能答上来,但选择不答。

  因为知道一旦开始回答欧若斯的问题,接下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每一个都会比上一个更接近迈克罗夫特不敢触碰的那个边界,也就是逻辑的尽头。

  逻辑走到最后到底会抵达什么地方?

  迈克罗夫特不想知道。

  因为有一种直觉欧若斯已经到过那个地方了。

  但真正让迈克罗夫特开始对欧若斯感到恐惧的,是她在四岁时用裁纸刀竖着割开了自己的前臂。皮肤裂开来,皮下组织暴露,浅层的肌肉纤维在伤口里排列得整整齐齐,颜色是暗红色的,在阳光下带着一层湿润的反光。

  血从伤口的两侧沿着手臂往下淌,每一滴都在地上洇出一小朵深色的花。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不同音量但本质相同的一声尖叫。

  但欧若斯没有叫。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正在流血的裂口,用那双什么都没有的青蓝色眼睛观察着皮肤底下肌肉纤维的排列方式,然后抬起头看着在场所有目瞪口呆的大人。

  “你们说的痛苦到底是哪一种感觉?”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向一个从来没有感受过痛觉的人解释痛是什么,就像没办法向一个天生的盲人描述红色到底长什么样子,语言在这件事上是无能为力的。

  但更重要的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在那瞬间的反应其实都是全都往后退了一步。

  四岁的少女手臂上还在流着血,身边的每一个大人都在后退,表情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排斥。

  而站在走廊尽头的迈克罗夫特也在后退。

  他就在那个瞬间做出了一个和所有家庭成员不谋而合的决定。

  远离欧若斯,不要接近。

  从那以后,这条规则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悬在福尔摩斯家族的庄园里。

  没有人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在遵守。

  无论是夏洛特还是迈克罗夫特,接近欧若斯的人都会在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应该后退。

  三个人甚至很少进入过彼此的房间。

  即使是在同一张晚餐桌上吃饭,迈克罗夫特和夏洛特也会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的椅子往远离欧若斯的方向挪那么一点。

  只有一点。

  但那一点就够了。

  可偏偏有一次迈克罗夫特没能远离。

  那是欧若斯八岁那年的一个早上。

  其实那段时间迈克罗夫特留意到妹妹已经连着一个月早出晚归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本就在远离。

  远离的人不需要知道对方去了哪里。

  但那天早上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天气太灰了,灰到整个庄园像是被泡在了灰色的水里,而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小小身影在灰色中显得比平时更小。

  迈克罗夫特走过回廊的时候想了想,走过去在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台阶的距离。

  “欧若斯。”

  “嗯。”

  “你快乐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迈克罗夫特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答案。

  “快乐的定义是什么?”

  “……算了。”

  “不,你问了就回答。”欧若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我知道这个词的语义范围,但从来没有产生过对应的生理反应,所以无法确认。”

  “一次都没有?”

  “最近有一个接近的。”

  迈克罗夫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在外面遇到了。”欧若斯抬起手,把小小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遇到之后,这里会有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忽然有了什么。”

  “什么样的?”

  “说不上来,但不想让它消失。”

  八岁的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胸口上的手,好像底下是一扇还不知道怎么打开的门。

  迈克罗夫特同时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福尔摩斯家的人一旦在某件事上投入了感情,那种投入永远是极端不可逆的,迈克罗夫特对权力是这样,投到最后连自己都变成了大英帝国本身,夏洛特以后对推理也会是这样。

  欧若斯呢?

  迈克罗夫特不敢想。

  他只是在那个早上沉默地坐着,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个台阶。

  那大概是一位哥哥和一位妹妹最近的一次了。

  因为当天晚上马斯格雷夫庄园就烧了。

  收到电报的迈克罗夫特在窗口站了很久,最后拎起黑伞。

  “帮我安排一辆去苏赛克斯的车。”

  于是欧若斯就被迈克罗夫特亲自送进来了位于北海的谢林福德监狱。

  八岁的少女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时候,北海的风把黑色短发吹得往一侧倒,跑道上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她一步都没犹豫过,走在前面的步伐比押送她的两名特工还要稳,小小的身影在灰色的跑道上投下一个更小的影子,直到被带进白色建筑的最后一刻都没有回头。

  迈克罗夫特一直在心里重复一句话。

  这是正确的选择。

  可迈克罗夫特心里很清楚如果一个正确的选择需要反复说服自己它是正确的,那它大概从一开始就不是,以及他还清楚刚才那扇白色的门关上的时候,门里面那个八岁的孩子一个人站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白色房间里,身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哥哥,没有姐姐。

  和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

  那个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靠近过的孩子,现在被关在了一个从物理层面上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够靠近的地方。

  远离欧若斯·福尔摩斯,不要接近。

  福尔摩斯家族终于把这条从小到大一直在执行的规则变成了一堵真实的墙。

  从地面到天花板的防爆玻璃,这回是永久的一辈子。

  而对于夏洛特这个妹妹,迈克罗夫特的态度一直很简单。

  在他的评估体系里,相较于欧若斯和自己而言,夏洛特属于平庸。

  当然了,平庸这个词用在福尔摩斯家族的语境里和用在正常人类的语境里完全是两码事。

  夏洛特放在外面是绝对的天才,但放在这个家里,就只是没有迈克罗夫特聪明,也没有欧若斯可怕的那个。

  所以迈克罗夫特养成了一种习惯。

  用嘲讽来填充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对话。

  “这个结论你用了那么久?大脑想想就有了的事情,你是不是没带大脑出门的?”

  夏洛特每次被嘲讽后的反应都差不多。

  棒棒糖的转速加快是少女在处理情绪压力时的生理反应,从小就有,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了,然后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被冒犯了但又找不到足够有力的反击角度的恼怒。

  沉默后甩出一句攻击力不太够的回击。

  比如你的腰围是不是又大了一圈或者建议你每天步行上班以减少交通预算支出之类的。

  迈克罗夫特总是能赢。

  赢了之后其实也没什么感觉,就像每天早上照镜子确认自己还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一样理所当然。

  可极偶尔在嘲讽完转身走的那个瞬间,迈克罗夫特会想起一件事。

  庄园烧了之后,整个福尔摩斯家到最后就剩下了他和夏洛特。

  两个人各占一层楼,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交换一个比陌生人还疏远的眼神。

  但夏洛特是唯一一个还在和自己说话的人。

  哪怕说的话里大部分是吵架,但吵架也是说话啊,有人吵的房子和没人吵的房子是不一样的,前者虽然吵,但至少是热的,后者安静到会让人开始怀疑这栋房子到底有没有人住过。

  “夏洛特。”

  “干嘛。”

  “你觉得你快乐吗?”

  银发少女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面无表情。

  “我无需快乐,也无需不快乐,我是一个大脑,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仅仅是附庸,情感只是失败者的缺陷,我无意成为失败者。”

  迈克罗夫特看了她一眼,然后拎起黑伞出门上班。

  不快乐,但无所谓。

  福尔摩斯家的人从来就不快乐,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直到——

  “迈克罗夫特,那个和夏洛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是谁?”

  迈克罗夫特倒也不奇怪。

  一个能从暴雨里打了一路走进谢林福德监狱最里层的人,自然早就见过了欧若斯,不如说,如果走到这里还不知道对方是谁的话,那这个人就不是华生了。

  因此迈克罗夫特没有兜圈子,就只是很平静地回答。

  “我们福尔摩斯家最小的孩子,欧若斯·福尔摩斯。”

  欧若斯。

  Eurus。

  古罗马神话里的东风之神,据说住在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宫殿附近,掌管着从东方吹来的风,温暖的时候像春天的手指轻轻拂过大地,暴烈起来的时候能把整片海面翻个底朝天。

  卢西安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伊卡洛斯飞向太阳、蜡翼融化、坠入大海。

  太阳神住在天上。

  东风神住在太阳神的宫殿旁边。

  那么伊卡洛斯飞上去的时候,说不定就是被东风托着送上去的。

  灰发青年叹了口气。

  “亏你之前还说这里安全无比。”

  “……确实。”迈克罗夫特摸了摸靠在旁边的黑伞,“我也没想到欧若斯连006都控制了。艾利克的忠诚度在军情六处属于最高等级,我本以为那是不可能被动摇的。”

  “结果呢?”

  “结果我低估了她。”迈克罗夫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或者说我一直都知道她有这个能力,只是不愿意承认。但这是我的问题,我承认。”

  暴雨打在白色建筑外墙上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进来,被走廊两侧的墙壁削去了大半之后,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用手轻轻叩着一扇关着的门,叩了很久了,但一直没有人去开。

  “为什么要把她关在这里?明明是姐妹。”灰发青年看着对面的迈克罗夫特,“我以前从来没听夏洛特提过自己有妹妹,而且看她之前跟你来的反应来看,她自己也不知道。”

  “欧若斯八岁那年放火烧了我们家的祖宅,马斯格雷夫庄园,差点把夏洛特推进后院那口井里。如果管家没有及时赶到的话……”迈克罗夫特顿了一下,“总之那件事之后,夏洛特的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把欧若斯的存在从记忆里彻底删除了。”

  “所以夏洛特只是忘了。”

  “对。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想起过自己有一个妹妹。而欧若斯从那天起就被关在了谢林福德。”迈克罗夫特把黑伞竖在地面上,“一个不该出现在外面的人,必须一直被关着。”

  闻言,卢西安对此说了一句让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愣了一下的言语。

  “你带夏洛特来见的人其实就是欧若斯吧。”

  “……对。”

  迈克罗夫特没有否认。

  “这些年我时不时会来谢林福德。欧若斯的智商是超越时代的,有些东西,比如恐怖袭击的预判、经济预案的推演,连我自己都做不了的事,交给她就能解决。”

  “等价交换?”

  “差不多。每次我让她处理完之后,就给她想要的东西,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书……还有你写的探案集。”

  卢西安眨了一下眼睛。

  “她看探案集?”

  “每一期都看。”迈克罗夫特点头,“有时候她会一直拉小提琴,拉很久很久,隔着玻璃墙都能听见。后来在情人节之前,她跟我说了一件事,说希望我带夏洛特来谢林福德。”

  “理由呢?”

  “她说想对当年的事跟姐姐说一声对不起。”

  卢西安没有说话。

  “我信了。”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或者说我选择了信。所以就答应了,安排了四月初带夏洛特过来,也让你一起来。”

  “但是——”

  “但是。”

  迈克罗夫特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需要说了。

  眼下的一切就是但是后面跟着的所有内容。

  迈克罗夫特和夏洛特被控制,006被利用,整座谢林福德监狱被一个从八岁起就被关在里面的少女从内部颠覆,而自己这个华生从外围一路打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卢西安点了点头。

  迈克罗夫特随后忽然问了一个方向完全不同的问题。

  “她应该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在迈克罗夫特看来,如果欧若斯的目的是针对夏洛特,那么卢西安就是最关键的棋子。

  控制了华生等于控制了福尔摩斯,虽然夏洛特死都不肯承认这一点,但迈克罗夫特并不觉得她真的会在华生出事的时候毫无反应。

  这件事该怎么回答呢。

  卢西安快速地过了一遍这几天的经历。

  虽然伪装为夏洛特的欧若斯在这几天里确实对卢西安做了很多让人觉得奇怪的事,半夜钻被窝听心跳、在热可可里放安眠物质、舔手指、咬耳朵,但严格来说,这些行为没有一个对他造成了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没有攻击,没有威胁,没有限制行动自由。

  虽然感觉怪怪的,但确实没有被伤害。

  “其实还行。”灰发青年靠在墙上,“这几天她一直以夏洛特的身份待在我身边。”

  迈克罗夫特的表情出现了困惑。

  “一模一样?”

  “差不多吧,最起码从外貌上来说。”

  “问题是,欧若斯是黑发。”

  迈克罗夫特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如果欧若斯在卢西安身边以夏洛特的身份出现,那就意味着她特意把头发从黑色染成了银色。

  染发在伪装术里当然是一个合理的操作,但问题在于以欧若斯的智商应该非常清楚仅凭染发和模仿行为举止,是不可能长期瞒过一个每天和夏洛特朝夕相处的人的。

  卢西安在这几天里确实察觉到了各种各样的不对,而且也觉得她其实没怎么演绎夏洛特。

  所以染发的目的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瞒过卢西安。

  而是——

  但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卢西安是因为听到黑发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八岁的时候在某个地方和一个黑发的小女孩一起玩过家家,现在连对方的脸都已经记不清了。

  迈克罗夫特是因为意识到了欧若斯选择了这样做。

  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了她是在用夏洛特的样子待在卢西安身边,而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刻意改变自己的外表去接近某个特定的形象,这种行为的底层动机只有一种。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在瞬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早上,八岁的欧若斯坐在台阶上,把小小的指尖点在自己胸口上说:“遇到之后,这里会有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我要继续往前了,迈克罗夫特。你还能走吗?可以的话一起怎么样。”

  “我从里面挣脱出来走到这儿已经花了很大力气了。”迈克罗夫特靠着墙壁调整了一下姿势,“现在没什么力气了,抱歉。”

  “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夏洛特。”

  卢西安转身朝走廊的深处迈出了一步。

  “华生。”

  灰发青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迈克罗夫特坐在地上,黑伞靠在墙边。

  “你知道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为什么花费大价钱希望你离开夏洛特身边吗?”

  卢西安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格雷格案结束刚刚被自己作为探案集的第一期发布,同时当时处于蜂巢案的追查中。

  迈克罗夫特特意坐马车来找他,用一种非常委婉但意思非常明确的方式暗示过他应该和福尔摩斯保持距离,当时卢西安以为理由很简单。

  “因为你不希望我和福尔摩斯太近?”

  “和这个原因无关。”迈克罗夫特摇头,“要是夏洛特那家伙身边真的有能走那么近的人,我也就没必要借她没有抓到怪盗莫里亚蒂这件事把她赶去学校了,赶她去学校本来就是想让她接触更多的人,学会在人群里活着。”

  “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就是眼下。”

  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有种他身上极少出现的郑重。

  “因为有了你,所以夏洛特就会变得危险。”

  卢西安没有说话。

  “会被欧若斯利用。”迈克罗夫特继续说,“我对你说过,我们福尔摩斯家的人对联结的需求和恐惧是等量的,需要多少就恐惧多少,恐惧多少就需要多少。联结越深,能被利用的缝隙就越大。只有孤独才能保护福尔摩斯。但你总是擅自。”

  这句话说完之后迈克罗夫特自己沉默了一下,好像在考虑接下来的话到底该不该说。

  最后还是说了。

  “其实该怎么讲呢,按理来说我应该讨厌你才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接近了我的妹妹,替她写传记,陪她破案,一步一步地把她从那个并不安全的孤独里拽了出来。从我的立场来讲,这无疑是在给欧若斯准备控制夏洛特的可能性。但我发现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卢西安看着他。

  “你改变了夏洛特,虽然她不肯承认,但其实也变得擅自了,会擅自跑到浴室里跟你说事,会擅自检查你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会擅自在棒棒糖吃完的时候不去拿新的,就因为不想动肩膀上你的脑袋。”

  “这些夏洛特跟你说的?”

  “不需要说,看就行了,我可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确实。”

  反驳不了。

  对于迈克罗夫特来说,观察自家妹妹的行为变化大概和监控英格兰的经济数据一样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总之。”他把话题拉了回来,目光变得认真了,“擅自是好事,我一直担忧的事和夏洛特身边有人接近无关,而是如果那个人不够坚定,如果有一天发生了类似今天这样的情况——”

  “什么样的情况?”

  “有人试图用替换,用更好的选项来取代你在她身边的位置,你是会接受那个更好的选项然后放弃原来那个,还是会——”

  迈克罗夫特朝卢西安全身湿漉漉显得无比凄惨的样子看了一眼。

  “还是会从外面一路打进来。”

  卢西安没有接这句话。

  “如果你选了前者。”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变得很轻,“那对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打击将会是毁灭性的,一个从来不肯承认自己需要任何人的人,在终于开始不自觉地需要之后,被需要的那个人接受了别人给的更好——”

  迈克罗夫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迈克罗夫特重新看向卢西安,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这次就只是一个坐在地上的有点狼狈的男人,在看到一个从暴雨里打了一路走过来的年轻人之后,发自内心的笑。

  “你果然还是来了。”

  “……“

  “因此我只能这样说了。”

  “说什么?”

  “既然这样的事会发生。”迈克罗夫特把黑伞从地上拿起来,“那么你们必定能够跨越。或者反过来说,正是因为你们之间能够跨越,所以这件事才会发生。我现在是如此相信的。”

  卢西安看着迈克罗夫特那张和平时相比疲惫了太多但眼神比平时清亮了太多的脸,忍不住说了一句。

  “这可不像你啊,迈克罗夫特。”

  “福尔摩斯家的人偶尔会有这种时候。”

  “什么时候?”

  “说人话的时候。”

  灰发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之后接了一句。

  “你要是在我和夏洛特来之前早点告诉我们要见的人是谁,说不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迈克罗夫特点了一下头。

  “确实是我的错。”

  “不过。”卢西安看着迈克罗夫特,“我其实能理解。你虽然嘴上说欧若斯不该接触外界、不该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必须被一直关着,但你还是答应了她想见姐姐的请求。”

  迈克罗夫特愣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隔绝的危险品的话,你不会答应。一个人会答应一个危险品的请求,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她是你妹妹,说到底作为哥哥还是觉得应该照顾的吧。”

  走廊里的灯管嗡了一声。迈克罗夫特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时凡事尽在掌控的味道。

  “只是被愧疚利用而已,我对欧若斯只有恐惧和自卑,恐惧她的能力,自卑于她的智商,这些年一直给她送东西,是因为我需要她帮忙处理那些我自己做不了的事,等价交换罢了。”

  “你这样想的话,我不会想改变你的想法,只是觉得有几件事挺有意思的。”卢西安说。

  “什么事?”

  “你借着让欧若斯帮忙处理事务的名头,给她送了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如果我想得不错的话,和夏洛特那把应该是同一个型号的吧。毕竟是姐妹,你刚才说她有时候会一直拉小提琴,你也说了你会听,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听,每年去谢林福德带着东西,隔着玻璃墙听她拉琴,一年一次,十几年,从来没有断过。”

  灰发青年的黑色眼睛在白色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坐在地上的迈克罗夫特。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你要是真的只是恐惧和自卑的话,你不会听十几年的琴声。”

  迈克罗夫特对此就只是坐在白色的走廊里,把黑伞握在手里慢慢地转了一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什么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到底是什么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你知道吗?其实夏洛特·福尔摩斯在我们福尔摩斯家是最蠢的一个人。”

  卢西安又眨了一下眼睛。

  “说是白痴也不为过。”迈克罗夫特的语气用的是嘲讽解不开问题的夏洛特时候的那种腔调,“逻辑能力在家族排名第三,推理速度只有我的百分之——”

  “相对而言罢了,而且夏洛特虽然可能相对来说有些笨——”

  灰发青年说到一半停了一下。

  因为意识到了迈克罗夫特是在故意贬低夏洛特,就是为了让卢西安说出维护夏洛特的话,哪怕说的内容在智商排名上确实成立。

  灰发青年看了迈克罗夫特一眼。

  迈克罗夫特无辜地看回来。

  卢西安最后还是把后面的话说完了。

  “但其实也相当聪明。”

  被套路了。

  但无所谓。

  因为说的是真话。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在那个瞬间露出了一个哥哥听到有人替自己最笨的妹妹说好话之后的那种开心。

  简单到有些蠢的开心。

  卢西安看着那个笑容说了一句完全不搭调的话。

  “死胖子你还是管理一下你的体重吧。”

  “我一直都有在好好管理。”迈克罗夫特瞬间就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和语气,“每吃一样东西都会精确计算需要多少步来消耗,这套系统比皇家海军的后勤模型还精密。”

  “那你为什么还是这样?”

  “因为系统在计算完之后我选择不执行。”

  “……“

  “这样吧。”迈克罗夫特忽然换了个话题,“回去之后我单独请你吃千层面。”

  “为什么是千层面?”

  “味道确实不错。”

  迈克罗夫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你们必定能够跨越的时候一样认真,一样郑重、一样毫无商量的余地,大概在这位大英帝国本身的价值体系里命运的跨越和千层面的味道属于同一个重要等级。

  卢西安觉得自己对福尔摩斯家族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好,千层面。”

  “嗯。”

  灰发青年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铁质手杖点在白色地板上的声音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着,和远处模糊的雨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是有人在白色的琴键上随手弹了一段不成调的旋律。

  “华生·道尔,卢西安·格雷。”

  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在白色的走廊里回荡。

  青年虽然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个坐在地上的胖子在看着自己。

  迈克罗夫特其实还想再叫一个名字的。

  莫里亚蒂。

  这个名字就在嘴边,差一点就说出来了。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有些事到了这个阶段不需要点破,以后自然会有该说的时候。而现在只需要把最重要的那句话说出来就行了。

  “我的妹妹——”

  突然之间,迈克罗夫特想到一件事。

  如果那天欧若斯割自己手臂的时候,有一个人没有后退呢?

  如果父亲蹲下来握住欧若斯流着血的手,用很简单的方式告诉她这就是痛,虽然现在感受不到,但刚才做的这件事会让爱你的人觉得痛呢?

  如果母亲在第一天就抱住她呢?

  哪怕欧若斯不理解拥抱的意义,但至少她会知道有人在靠近。

  如果迈克罗夫特自己从走廊尽头走过去了呢?

  但没有人做这些事。

  因为远离欧若斯,不要接近是福尔摩斯家族所有人自幼就形成的本能,而这个本能成功保护了他们自己。

  但没有保护欧若斯·福尔摩斯。

  南极洲,最冷,最远,最荒凉,却其实也是这颗星球上反射阳光最多的地方。

  而自己的两个妹妹都可以说是南极。

  于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闭上了眼睛。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雨声从很远很远的墙外面透进来,灰发青年的脚步声正在走廊的另一头一步一步地远去。

  紧接着——

  迈克罗夫特说出了那句比有生以来见到过的任何一份绝密文件都要重的言语。

  “就拜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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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新大概率晚一些

  感觉可以等明天起来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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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超越一切逻辑之物(14k)

  从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一路朝着谢林福德最里层奔跑之际。

  夏洛特注意到整座军事基地几乎没什么人了,还有整个岛的灯全部打开了。

  银发少女认为这一切必然是欧若斯的安排。

  清场也好,亮灯也好,全部都是妹妹在说来吧,路给你照好了,门给你开好了,人给你撤走了。

  想来就来。

  但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脚步没有慢下来哪怕半拍。

  既然已经决定了,这些外在的布置就只是背景板,和案发现场的壁纸颜色一样,看见了,记住了,但不会因此停下脚步。

  少女最终抵达了那扇门前。

  门后面是欧若斯,这个从小就让自己畏惧的名字,因为在面对欧若斯的时候,夏洛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一种被碾压的无力感,就像月亮被推到了太阳面前,所有的光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此刻银发少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金鱼。

  第一个念头,唯一的念头,最重要的念头。

  夏洛特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门。

  不过门后面的空间已经不是少女先前醒来时的那间白色房间了,所有的玻璃墙都被撤掉了,原本的白色空间被重新布置成了一个法庭。

  法官席在正前方的高台上,两侧是陪审团的座椅,左边是证人席,右边是被告席,布局严格遵循英式法庭的标准格式。

  白色的墙壁还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还是白色的地板,但在这一片白色的正中央多了一口蓝色的棺材。材质是上好的橡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夏洛特的演绎法在看到棺材的瞬间就自动启动,结论是这口棺材是为一个和自己身高体型完全一致的人量身定制的。

  也就是说,它是为夏洛特·福尔摩斯做的,或者为欧若斯·福尔摩斯做的。

  毕竟两个人的身体尺寸一模一样。

  夏洛特对这个结论没有产生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她只是越过棺材,抬起头看向了法官席的方向。

  重新染回黑发的欧若斯·福尔摩斯穿着白色的病号服站在法官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走进来的姐姐,手里握着一把木质的法官槌,嘴里叼着一根草莓棒棒糖。

  两个人的目光在白色的灯光下对上了。

  站在法官席上的黑发少女和站在棺材旁边的银发少女,就像一面镜子不同的两端。

  “欧若斯,金鱼在哪。”

  夏洛特·福尔摩斯穿过空无一人的巴斯克维尔基地,穿过所有被点亮的灯光,穿过自己对欧若斯从小到大积累的所有畏惧,就只是为了问这一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唯一的问题,最重要的问题。

  欧若斯歪了一下头,棒棒糖在嘴里转了转。

  “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

  “小鱼现在不想见你。”

  “……你觉得这种话能骗得了我?”

  夏洛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左手食指弯了一下就被自己掰回去了。

  “小鱼在你和我之间选了更好的人,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欧若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法庭后方的某个方向,“他现在正在我的房间里,这几天过得挺好的,我们一起买菜,做饭,逛超市,做巧克力,还一起破了一个案子,说起来夏洛特你应该也和小鱼一起做过这些类似的事吧?”

  夏洛特没有接话。

  “不过我做得比你好。”欧若斯的青蓝色眼睛从法官席上看下来,“你来这里之前居然能克服对我的畏惧,说明你确实也在乎小鱼。”

  欧若斯要做的事从一开始就是要摧毁夏洛特的逻辑,那么就需要找出夏洛特的弱点。

  而眼下夏洛特的弱点很明显,就是在乎小鱼。

  因为在乎就是弱点,弱点就是可以被攻击的地方。

  虽然一开始欧若斯就猜到了这一点,但现在亲眼看到夏洛特真的克服了畏惧走到了这里——

  黑发少女的心底又升起了从八岁那年就有的杀意。

  明明给了你活着离开的机会啊,姐姐。

  明明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安心度过一晚就送你回伦敦。

  可你偏偏没有放弃。

  “这种事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夏洛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现在不是小孩子。即便是真的,也要金鱼自己来亲口说。”

  欧若斯闻言笑了。

  但那个笑容和之前在卢西安面前展现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在卢西安面前的时候欧若斯会真笑,但此刻这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小鱼已经忘记你了啊,夏洛特。”

  法庭里安静到夏洛特能听见自己最讨厌的声音。

  心跳。

  这个不受逻辑控制,这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这辈子最讨厌心跳的原因,想让它慢它偏快,想让它停它偏跳,像一个不讲道理的闹钟在最需要安静的时候响个不停。

  和金鱼一样完全不讲道理。

  明明没有人邀请他闯进来,明明没有人允许他在自己的生活里占据一个位置,明明从一开始就应该只是一个写探案集的传记作家,可偏偏就闯进来了。

  然后心跳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咚,咚,咚。

  吵死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欧若斯把法官槌搁在桌面上,从法官席上用一种俯视着被告的姿态看着夏洛特。

  “虽然只有短短三天,但我的能力远在你之上。从推理到观察,从逻辑到分析,从陪伴到照顾,每一项我都做得比你好,而且好得多。我们同吃同住,一起买菜做饭,一起在超市里推购物车,一起在帐篷里看笔记本上的犯人档案,一起在暴雨里牵着手走过泥沼,一起在巧克力工坊里做手工巧克力。”

  欧若斯每说一个一起,夏洛特的嘴唇就抿紧一分。

  “我比你更适合待在小鱼身边,无论是从相处方式还是以后的探案集来看,人们会更欢迎我这样的福尔摩斯。而你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欧若斯的声音变轻了,“一个在福尔摩斯家最不值一提的人。”

  这个判断从纯粹的智力和逻辑层面来讲是成立的。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福尔摩斯家族内部的排名是第三。

  第一是欧若斯,第二是迈克罗夫特,第三才轮到她。

  如果把欧若斯的智商比作黑洞的话,夏洛特大概只是月亮。

  放在普通人堆里确实耀眼得不像话,报纸上的素描画像被剪下来贴在无数人的墙上,名字被整个伦敦记住,走在街上连巡警都会脱帽致敬。

  但和黑洞摆在一起,月亮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毕竟月亮的光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如果我要是打算刻意和你同行的话,你哪怕对我使用了所有的演绎法,得到的结论也仅仅是这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对吧?完全没有察觉出对方是自己的亲妹妹,也没有看出任何易容的破绽。明明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演绎法建立在对所有可能性的穷举之上,在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必然是真相。”

  欧若斯的声音变成了和夏洛特几乎一模一样的冷淡腔调,甚至是夏洛特本人都未必能做到的冷淡程度。

  “然而这是因为你的演绎法从来没有把面对的人是一个和自己有着同样能力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对手这种可能性放进穷举列表里。为什么?因为你未知的领域从来就不存在于你的推演空间中。这就是你引以为豪的逻辑最根本的缺陷,一个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不如其他人的人,怎么可能推测出有一个比自己更好的存在站在自己面前?”

  “所以呢?”夏洛特握紧了拳头,还是反驳了,“就算逻辑上有漏洞,也不代表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这样的话,那我说一件你没办法反驳的事。”欧若斯指了指法庭中央那口蓝色棺材,“我看探案集的时候觉得很奇怪,小鱼在和你一起的时候,倒霉的事似乎总是挺多的。”

  夏洛特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

  “从某种角度来说,正是你给小鱼带来了灾难。”

  “那些只是意外。”

  “就算以前都是意外。”欧若斯的声音忽然锋利了,“那这一次呢?我对迈克罗夫特的请求只有让夏洛特来谢林福德见我,只是这样而已。但为什么小鱼会跟着来呢?”

  夏洛特的呼吸停了一拍。

  “迈克罗夫特不会主动告诉小鱼这件事,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告诉他的吧,夏洛特。”

  是的。

  在贝克街221B的浴室里,夏洛特亲口告诉了金鱼迈克罗夫特要带自己去见一个人这件事。

  她没有撒谎,也不想撒谎,而且很清楚如果撒谎的话欧若斯一秒就能看穿。

  “你知道你告诉他之后他一定会来,你对此确信无疑。毕竟你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你的逻辑不会在这种判断上出错。而这样做不需要你承担任何东西,对吧?你不需要开口说你跟我一起去吧,不需要承认自己想让他跟着来,不需要在任何一个环节里把自己的需求说出口,你只需要把信息给他,然后等着他自己做出那个决定,一个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做出的决定。你不觉得这很自私吗?”

  夏洛特没有说话。

  因为这段分析从逻辑上讲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你把该他承担的东西抛给了他,然后自己安安心心地享受那个结果。他来了,他陪着你,他替你做了你不肯自己开口要求的事,一次又一次。”欧若斯的棒棒糖停了,“好恶心,所以你和我都是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啊,夏洛特,你把操控视作理所当然。”

  银发少女的身体闻言晃动了一下。

  就像在照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在对自己说自己的一切。

  这些词语一个一个地落在她身上,像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往天平的一端加,另一端是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我是一个大脑,情感是化学缺陷,我没有这种缺陷。

  眼下石头越来越重。

  那一端却越来越轻。

  “所以造成这一切的人,说到底就是你吧,夏洛特·福尔摩斯。”欧若斯把法官槌重新拿起来,“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有勇气和一个不认识你的小鱼见面吗?”

  整个法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站在蓝色棺材旁边,银色的短发在白色的灯光下失去了平时的光泽,咨询侦探的正装因为之前的奔跑而变得凌乱,嘴里没有棒棒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一个不认识自己的金鱼。

  如果推开那扇门之后,站在里面的灰发青年看着她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如果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夏洛特·福尔摩斯有自信自己可能会当场崩溃。

  虽然她知道金鱼不会因为三天就忘记半年的事,不会因为一个更好的就放弃原来的,金鱼真的不是那样的人,福尔摩斯的逻辑告诉她这一点。

  但欧若斯·福尔摩斯是真的可以做到那样的事的人。

  如果欧若斯真的用了什么手段让金鱼忘记了自己,以欧若斯的智商和能力,操纵一个人的记忆虽然很难但绝非做不到。

  那么推开那扇门之后,等待自己的就是——

  光是想到失去金鱼这件事。

  夏洛特·福尔摩斯就害怕得不得了。

  少女的左手食指在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一下。

  “所以为了小鱼的安全,无疑是我成为福尔摩斯才是正确的吧?夏洛特·福尔摩斯,你的逻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你总是在逃避。”

  欧若斯的声音从法官席上传下来。

  “逃了一次又一次。可是没有下一次了,小鱼不会一直接受你的逃避的。更何况你已经握不到小鱼的手了。所以你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吧。”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身体开始颤抖了,同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蜂巢案之后的万圣节,圣安德鲁孤儿院发生的那件事,一群人用多数人的声量碾压一个少数人的沉默,当时金鱼站了出来,用一个人的声音挡住了所有人的声音。

  这种事每天在伦敦甚至世界上的每一条街上发生成百上千次。

  多数碾压少数。

  声量碾压沉默。

  而眼下夏洛特·福尔摩斯的逻辑在碾压一个沉默。

  欧若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从逻辑上来讲无懈可击,从事实上来讲无可辩驳,从结论上来讲如果自己不存在的话,金鱼说不定确实会过得好一些。

  没有自己这个夏洛特·福尔摩斯的世界里,金鱼会更安全。

  这个结论在逻辑上成立。

  那么,

  如果金鱼安全的话,自己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也无妨吧。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银发少女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即便再也见不到你,但被你改变的那些东西会一直在心里,哪怕夏洛特·福尔摩斯这个名字被从世界上更换了,你以后身边站着的是一个更适合的福尔摩斯。

  被你改变过的那一部分夏洛特会一直在。

  这大概就够了吧。

  银发少女站在蓝色棺材旁边,身体微微弯了下去。

  欧若斯看着弯下去的夏洛特,举起了法官槌,只需要一声清脆的敲击,宣判就完成了。

  “既然如此,那么你便不是——”

  砰!

  谢林福德监狱最里层白色建筑最深处的那扇门被人一脚踢开了,铁质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回音在整个白色法庭里炸开来,把欧若斯的宣判劈成了两半。

  灰发青年站在门口,整个人看上去和从战场上爬出来的没什么两样,但站得很直,目光落在了棺材旁边那个弯着身体的银发少女身上。

  “驳回。”

  法官席上的欧若斯停住了。

  黑发少女的青蓝色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浑身湿透的灰色身影,右手的食指在法官槌的木柄上弯曲了,这是只有在看到小鱼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而棺材旁边弯着身体的夏洛特似乎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但左手食指还在弯曲着。

  Charlotte的C,向内收敛的半圆,开口朝右,永远合不拢。

  但那个开口的方向正对着卢西安。

  就像一个从来都合不拢的圆,它缺的那一块的形状从来就只对应一个人。

  “她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不是可以被任何人替换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所以如果说夏洛特·福尔摩斯只有一个的话,那么就是她。如果说在这座法庭上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的话,不需要别人,因为我知道她是谁,她知道她是谁,而此刻在这座法庭上,你知道她是她就够了。”

  法官席上的欧若斯看着进来的卢西安。

  光是想想就能明白,从外围监狱打到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再从军事基地打到这里,中间隔了多少道门多少个人,小鱼全部扛过来了。

  而且一定很疼吧。

  明明可以不来的。

  明明可以接受一个更好的福尔摩斯,在谢林福德安安稳稳地继续过日子,没有人会怪他,006不会,迈克罗夫特不会,甚至连夏洛特自己都已经准备好放弃了。

  可他还是来了。

  欧若斯·福尔摩斯胸口里那个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她从出生起就几乎没有过这种感觉。

  痛觉对欧若斯来说一直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她知道它存在,知道它的神经传导路径和化学反应机制,但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

  直到遇见小鱼,只有在看到小鱼受伤的时候,欧若斯才会在某个说不清具体位置的地方感受到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而现在那个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黑发少女正要开口——

  “欧若斯·福尔摩斯。”

  灰发青年先她一步叫出了那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迈克罗夫特告诉我的。”卢西安面朝法官席的方向,“他在走廊里。”

  “那么——”

  欧若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蓝色棺材旁边弯着身体的银发少女。

  “那个人做的这些,你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卢西安点了一下头。

  “那你应该清楚,那个才是欧若斯·福尔摩斯。”

  欧若斯似乎完全没有认为灰发青年说的有任何虚假的成分,从法官席后面绕了出来,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最终和卢西安面对面,中间只隔了那口蓝色的棺材。

  “我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欧若斯的大脑已经陷入自我否定了,在她所有可以被推导的逻辑框架内已经失败且无法反驳,因为我的证据比她的论证更加严密。大脑的思维宫殿会一直在冲突中循环推演,每一次推演都会加深对自己的怀疑,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卢西安没有立刻回答,偏头看了一眼棺材旁边的夏洛特。

  少女还是弯着身体的姿势,左手食指弯成C的形状,青蓝色的眼睛睁着,但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面,听不见外界的话了。

  光照在了她没有表情的脸上。

  让人联想到废墟中的大厅里,只有月光下的夏洛特显得极为真实。

  “我才是最好的福尔摩斯。”欧若斯的声音从卢西安的正前方传过来,“这很明显吧,谁都会这样想。所以这样就好了,她已经失败了,已经毫无价值了——”

  “不。”

  欧若斯的青蓝色眼睛死死地盯着灰发青年。

  “只是一次两次的失败而已,人的价值不会因此下降。”

  欧若斯摇了一下头,目光从卢西安身上移到了棺材旁边弯着身体的夏洛特身上。

  “就算你这样说,她也摆脱不了。你看她的眼睛,已经听不见了,你说什么都听不见了。哪怕你伸出手,她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这点欧若斯非常确定。

  因为自己的这位姐姐夏洛特·福尔摩斯是一个从骨子里否定情感的人。

  当情感在这样的大脑里被强行唤醒之后,它和逻辑之间的冲突只会产生崩溃,逻辑告诉她应该放弃,情感告诉她不想放弃。

  两个方向完全相反的力同时作用在同一个人身上,结果就是这个人哪个方向都走不了。

  这也是欧若斯的目的之一。

  卢西安沉默了。

  欧若斯说的对吗?

  对的。

  从眼下的状况来看,夏洛特确实已经陷进了一个自己出不来的地方。自己的到来打断了欧若斯的宣判,但并没有把夏洛特从那个地方拉出来,少女还在里面。

  如果就这样看着,也许自己的到来真的无济于事。

  但卢西安·格雷从来不是什么打算坐以待毙的人。毕竟总是擅自,所以这次也没关系。

  因此灰发青年走到了夏洛特面前蹲了下来,伸出了手。

  “这不是你该一直低头的地方。”

  “……嗯,毕竟是小鱼。”欧若斯的声音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能分辨的东西,“擅自插手什么的很正常。但是说到底,那个家伙——”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欧若斯看到了卢西安伸出去的那只左手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那是在荒野上和红龙缠斗时被铁刺划的,后来在医务室里被欧若斯亲手包扎过,又在夜里被欧若斯亲口舔过。

  而现在那只手正伸向夏洛特。

  “那还用说,欧若斯,夏洛特现在只是有些没反应过来而已。”

  黑发少女眯起了眼睛,表情很复杂。

  仿佛羡慕,仿佛嫉妒,仿佛在注视着远方的月亮。

  然后欧若斯听见灰发青年又说了一句话。

  “说到底,我的搭档夏洛特·福尔摩斯不可能会输吧。”

  绝非不合理的强硬,亦非过度的信任,灰发青年仅仅是理所当然地说了这句话。

  然后,

  其结果——

  ……

  年幼的夏洛特坐在马斯格雷夫庄园二楼的窗台上。

  窗外是苏赛克斯的丘陵,永远灰蒙蒙的天压在永远灰蒙蒙的草地上面,偶尔有一只wu鸦从左边飞到右边,又从右边飞回来,大概是飞到一半发现那边的天也是灰的就放弃了。

  比自己聪明的哥哥在算题,比自己更聪明的妹妹在无视自己,父亲的期望是模糊的,母亲的目光是疲惫的,整个庄园大到可以在走廊里跑很远很远却遇不到一个人。

  那个时候,

  小小的福尔摩斯坐在窗台上望着那片灰色的天想通了一件后来迈克罗夫特经常爱说的事。

  我是一个大脑,身体的其他部分仅仅是附庸。

  因为大脑是唯一可以被自己控制的东西。

  手会发抖,腿会发软,心脏会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跳得很快,但大脑只做运算,运算的结果不受情绪干扰,不受环境影响,不受任何外力改变。

  二加二永远等于四,不管你开不开心。

  所以只要做一个纯粹的大脑就好了。

  把其他部分全部关掉,手不需要温暖,腿不需要有人扶,心脏不需要为任何人跳快半拍。

  这样就安全了。

  以及情感是失败者身上的一种化学缺陷。

  人之所以会犯错,是因为在做出决策的时候被恐惧,愤怒,悲伤,愧疚这些没有用的东西污染了判断力,如果把这些东西全部去掉,只留下纯粹的逻辑和推理,那么就永远不会犯错。

  永远不会犯错的人永远不会输,永远不会输的人不需要任何人。

  这套逻辑从窗台上的小女孩一直用到了穿正装的咨询侦探,用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第一次找上门来请夏洛特协助调查的时候,带来了一具在泰晤士河里泡了十几天的尸体的照片。

  夏洛特看了一眼照片就把死因,作案手法和凶手的职业推断出来了。

  雷斯垂德呆住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显然。”

  这就是全部的解释。

  从那以后,类似的事反复发生。

  有人带着问题来,夏洛特看一眼就知道答案,对方露出震惊崇拜或者不舒服的表情,然后夏洛特用一种不近人情的态度把他们打发走。

  “谢谢你,福尔摩斯小姐——”

  “这句话所包含的信息量等于零。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福尔摩斯不是英雄。

  英雄是那种为了别人的安危而冒自身危险的蠢货。

  夏洛特从来都不是。

  她之所以保护社会只是碰巧喜欢解谜罢了,可以为了赢不择手段,也可以选择残忍。

  就像一只猫恰好抓了一只老鼠,解谜是有趣的,和解谜之后留下来的那些人打交道是无聊的。

  拥抱是不必要的,眼泪是低效的,一句谢谢你所包含的信息量等于零。

  之所以有所改变,是因为和迈克罗夫特偶然打了一次赌。

  赌注是抓住所谓的怪盗莫里亚蒂。

  说实话,少女对那个小偷其实毫无兴趣。

  单纯的失窃案件,甚至还会送回来,有什么意思?要偷就偷到让人找不到才算有本事,偷了又送回来搞得好像在做慈善一样,浪费全伦敦警力的时间。

  但迈克罗夫特那张永远微笑着的胖脸上说了一句刺激夏洛特的话,因此少女在后悔之前就已经点头答应了,输掉赌约的结果是被扔到伦敦大学学院这个毫无意义的水池里泡三个月。

  三个月。

  在一群智商加起来都不如自己右半脑的普通人中间待三个月。

  夏洛特在去学校的马车上就已经想好了应对方案,不社交,不参与,不和任何人产生超过两句话以上的对话,但今天心情不佳,因此遇见谁就说出谁的经历,等三个月之后准时离开,不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蒸发了一样,干干净净。

  完美的计划。

  无懈可击。

  当然了。

  第一天就见到了金鱼。

  这只灰色金鱼总是擅自,很多的擅自。夏洛特对此的反应呢?按照她的认知体系,正确的反应应该是无所谓,一个不在乎情感的人不可能对另一个人的擅自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路,谁也不影响谁。

  但事实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确实在变。

  变的过程像是一场极慢的雪,慢到身处其中的人完全察觉不到地面已经白了,每一天都只多一点点,多到连自己都觉得是错觉,大概只是错觉,肯定只是错觉。

  多到最后整座山都盖住了,才忽然有一天低头一看。

  咦,这已经不是原来那座山了。

  但本人完全没有察觉到,不知道自己已经变了。

  虽然不知,却在不自觉间将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暴露了出来,别人看不出来,但迈克罗夫特看出来了,波罗看出来,欧若斯也看出来了,很多人都看出来了。

  大概全世界最后一个看出来的人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自己。

  这种事或许从第一幕就开始了。

  因为唯有去面对不希望发生的事的时候才会打很多马虎眼,只要不承认,就永远不会被打破。

  但现在在谢林福德监狱最里层这间被改装成法庭的白色房间的蓝色棺材旁边,弯着身体的夏洛特·福尔摩斯终于没有办法继续不看了。

  因为欧若斯把所有那些夏洛特不看的东西全部摊开来摆在了少女面前。

  夏洛特没有办法反驳。

  逻辑说欧若斯是对的,逻辑说自己确实给金鱼带来了危险,逻辑说一个更好的福尔摩斯确实会让金鱼更安全。

  就这样吧。

  欧若斯说的是对的,自己确实会给金鱼带来不幸,确实不是最好的福尔摩斯,确实在用逻辑来逃避情感,又在用情感来颠覆逻辑,两头都抓不住,两头都在往下掉。

  所以就这样就好了吧。

  让欧若斯成为福尔摩斯,金鱼安全地待在一个更好的人身边。

  这是正确的选择。

  对吧?

  黑暗在这个念头形成的瞬间彻底包围了过来。

  白色的法庭消失了,蓝色的棺材消失了,灯管的嗡嗡声消失了,连自己弯着的身体的触感都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一切都在变成零,就像欧若斯出生时的那双眼睛一样,什么都没有的干干净净的零。

  夏洛特·福尔摩斯准备好了在这个零里面永远待下去。

  毕竟迈克罗夫特说过的,所有的生命都会终结,所有的心都会破碎。

  这就是终结了吧。

  这就是破碎了吧。

  果然大脑是对的,从一开始就应该只做一个大脑,那个坐在马斯格雷夫庄园二楼窗台上,腿悬在窗外晃着的小女孩从一开始就是对的,只做一个大脑就好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感觉到脸上有一滴液体滑了下来。

  少女不怎么哭。

  虽然泪腺功能完全正常,但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来没有被触发过一次,哪怕是在冰库里体温降到几乎致命的程度的时候也没有,所以这不是少女的眼泪。

  那是——

  黑暗裂开了一条缝。

  夏洛特的眼睛重新看到了东西。

  第一样看到的是灰色,灰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然后是黑色的眼睛在看着她,距离近到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银色的头发,青蓝色的眼睛,一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脸上多了一道从别人身上滴下来的雨水的痕迹,因此是金鱼身上滴落的雨水。

  雨水从灰发青年的下巴上滑下来,落在了银发少女仰起的脸上,最后停在嘴角的位置。

  咸的。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还是血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但那一滴落在脸上的时候,福尔摩斯感觉自己心脏跳动的位置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拽了一下。

  这样啊……欧若斯骗了自己。

  不过金鱼是安全的,可他又擅自来了。全部都是擅自,从头到尾都是擅自,明知道有一个更好的福尔摩斯可以选择,还是来了。

  来了就算了,还把雨水滴到了自己脸上。

  那么自己凭什么替他做这个放弃的决定呢?

  说到底,金鱼既然从头到尾都是擅自的话,那自己擅自也没有关系吧?少女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重到觉得胸腔快要装不下了。

  金鱼来了,所以心脏在跳。

  站在自己面前,所以胸腔在震。

  仅此而已。

  不需要演绎法来验证。

  夏洛特的青蓝色眼睛重新聚焦了,握住了青年伸出来的手,掌心虽然被雨水淋过,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暖的,大概金鱼本身就是这种体质吧。

  和自己正好相反。

  少女借着那只手的力量站了起来,那刚才还在忍受痛苦的身体现在已经重新变得强韧起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人生中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夏洛特踮起脚,双臂绕过灰发青年的脖颈,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卢西安被暴雨打湿的肩窝里,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雨水的咸味混着汗水的味道钻进了鼻腔里,一点都不好闻。

  但福尔摩斯把脸埋得更深了,因为在那堆不好闻的味道底下,有一种只有凑到很近的距离才能分辨出来的属于这个人本身的气息。

  金鱼的味道什么都没有变。

  所以,

  什么都不会变。

  “……抱歉,搭档。”

  银发少女的声音从灰发青年湿透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他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听到了极为不像她会说的话。

  “你的侦探被打倒了。”

  福尔摩斯不会低头。

  这是从马斯格雷夫庄园的窗台上就定下来的规矩,不低头,不认输,不向任何人承认自己需要什么。

  但此刻少女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随着内心低一次头。

  就一次。

  就现在。

  你听到了吗,我的心跳震耳欲聋,整颗心就只有你。

  “我只做我自己决定的事,只走我自己决定的选择,不管别人怎么说,只有这一点我绝不退让。但是,我没有勇气和不认识我的你见面。”

  少女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接下来的话非常难以说出口。

  因为胸腔里那颗不受逻辑控制的心脏跳得太用力了,每一下都在把想说的话震碎,碎成乱七八糟的碎片。所以只能把最后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从碎片里捡出来,一个一个地说。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世上最好的。”

  因为还有一块最小的藏在所有碎片最底下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碎片,因此接下来继续说的话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开过口的人,在说人生中的第一句话。

  虽然磕磕巴巴的。

  每个字都是拼了命才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因此,

  侦探对她唯一的助手如此说。

  “所以要是没有了你,我会很寂寞的。”

  ……

  欧若斯·福尔摩斯站在法官席旁边,一动不动。

  灰发青年蹲在棺材前面,银发少女挂在他身上,两个人的姿态像是从某幅古典油画里掉出来的,构图完美到让人心碎,那之后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到了。

  尤其是最后一句欧若斯太熟了,毕竟是她自己写的。

  那篇关于一个侦探和一个助手的故事,在故事的某一章里侦探说了一句话:“要到了那种情况,或许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吧,但是如果你真的这样做的话,我会很寂寞的啊。”

  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欧若斯在写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小鱼如果听到的话,会是什么表情呢?大概会愣一下吧,随即歪着头想一想,整张脸的轮廓会变柔和那么一点点,小鱼会说什么呢?

  欧若斯当时想了很久。

  最终她替故事里以小鱼为原型的那个侦探角色写下了回答。

  “……抱歉,我被打倒了。”

  这是欧若斯能想到的最像小鱼会说的一句话。

  不是什么我绝对不会让你寂寞的豪言壮语,也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的的令人脸红的直球,而是一句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仔细品的话会发现里面塞了太多东西的只有小鱼才说得出来的话。

  被你打倒了,所以没办法不听你说的话了。

  在故事里这句话写得很好。

  欧若斯对自己的文笔向来有自信,至少在遣词造句这件事上,她不输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作家。

  因此在留给夏洛特的草稿中特意没有留这一页。

  所以黑发少女的右手食指猛地弯了一下,在这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了一件让整个大脑都安静了的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夏洛特·福尔摩斯在小鱼身边的那个位置上已经完全顶替了自己。

  十几年啊。

  欧若斯在谢林福德的白色房间里度过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她做了一件事,想象有一天自己能站在小鱼的旁边,以侦探的助手的身份也好,以福尔摩斯的身份也好,以哪怕只是路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的身份也好,只要能被小鱼看到就行了。

  为此写了一整本小说。

  侦探和助手的默契天衣无缝。

  每一个案件都配合得完美无瑕。

  助手会在侦探困倦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侦探在思考的时候助手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被侦探发现了就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

  侦探的眼里永远只有助手一个人。

  那是欧若斯想象中的完美世界。

  可现在那个完美世界里的台词,在一个和小说里完全不同的场景里,用一种和小说里完全不同的语气,带着一种欧若斯自己在写那句话的时候做梦都没有预料到的情感重量从夏洛特的嘴里说了出来。

  自己用十几年的孤独和想念一个字一个字堆砌出来的完美,被一个别扭到连自己喜不喜欢小鱼都要用逻辑推导半天的蠢笨姐姐轻而易举地变成了真实。

  想象和经历之间的差距是什么?

  就是同一句台词在两个人嘴里的分量差距。

  欧若斯写出来的那句话是一百分。

  但夏洛特笨手笨脚说出来的那句话连分都没法打,因为真实的东西不需要打分。

  ……似乎失败了啊。

  欧若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确实没什么感觉,但说完之后的下一个瞬间,胸口里那个就是那个只有在看到小鱼的时候才会动一下的地方很疼。

  疼到少女忽然很想用自己那把用来割开手臂研究肌肉的裁纸刀把胸腔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可连这个念头都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自己掐掉了,因为小鱼不喜欢她受伤。

  答应过的,所以不能打开胸腔。

  那就只能疼着吧。

  哪怕成为小鱼身边那个人的可能性没了。

  这个可能性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是支撑欧若斯在白色房间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当她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的时候,她就会想起小鱼在这个世上的某个地方活着,所以就愿意接受这一切。

  其实欧若斯很清楚自己至少还有赢的办法的。

  如果再狠一些的话,不只是用夏洛特自己的逻辑来摧毁她,而是更进一步,比如利用小鱼本身来让夏洛特崩溃,那么就算小鱼选择留在夏洛特身边,两个人之间也会永远留下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就是欧若斯可以利用的东西。

  而如果利用小鱼本身的生……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欧若斯·福尔摩斯用全部的意志力把这个念头从大脑中连根拔起然后碾碎了。以她的智商,这些操作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因为这一切的起点是小鱼。

  如果利用了小鱼来达到目的,那欧若斯所做的一切就不再是为了小鱼,而只是为了自己。

  而一个只为了自己的欧若斯·福尔摩斯对少女自己来说和什么都没有的零没有任何区别。

  那样的话一切就真的会事与愿违了。

  到了那个时候,就连在白色房间里远远地看着探案集里小鱼写的字,想象他的样子这件事,都会变成一种折磨。

  欧若斯其实此刻能够感受到嫉妒愤怒,还有一种堵在嗓子眼里的难受,甚至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了,不过仔细想想,呼吸这件事本身也是在遇到小鱼之后才开始变得有意义的。

  在此之前,欧若斯甚至不会去注意自己有没有在呼吸。

  呼吸只是一种维持生存的自主神经反应,不值得被关注。

  但在遇到小鱼之后,呼吸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吸气的时候可以闻到小鱼身上的味道,呼气的时候可以感受到小鱼的体温把自己呼出去的那一口气捂暖之后又飘回来的微弱热度。

  所以现在呼吸不顺畅,是因为小鱼不在旁边了,以后也不会在了。

  因此欧若斯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甚至连自己的情感都不肯承认的蠢笨姐姐,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有情感的笨蛋一头撞进了另一个总是在接住别人的笨蛋怀里。

  仅此而已。

  然后就赢了。

  接下来会怎样呢?

  欧若斯很清楚自己会被重新关回白色的房间里,从地面到天花板的玻璃墙。迈克罗夫特会来处理善后,以大英帝国本身的效率,这一切大概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被从所有记录里抹掉。

  然后一切恢复原样。

  小鱼和夏洛特会回到伦敦,回到贝克街221B,继续破案,继续写探案集,继续在那间有壁炉,有棒棒糖,有暖气的起居室里过着那种欧若斯在白色房间里想象了无数遍的生活。

  黑发少女就这样回到白色的房间,继续等每年迈克罗夫特来一次,带一些东西,隔着玻璃墙说几句话。

  新一期的探案集被送进来,翻开,读到小鱼写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把那些文字还原成画面和自己能够去做到的。

  然后在白色墙壁的最底下,用很慢很慢的字写一行——

  小鱼最近怎么样了?

  没有人会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这面墙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另一面白色的墙。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欧若斯的右手食指在口袋里弯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到过的角度。

  小鱼的福尔摩斯再也不是自己了。

  这件事确实真的很难受。

  难受归难受,不过可以继续看探案集的,对吧?

  小鱼会继续写的,会写很多很多,写到整个世界都知道福尔摩斯是谁为止。

  即便那个福尔摩斯不是自己,但小鱼写的每一个字自己都会在白色的房间里看。看完了就从头再看一遍,看到纸页碎掉就请迈克罗夫特再送一本新的进来。

  这样就好了。

  虽然见不到小鱼,但至少还能见到小鱼写的字。

  小鱼的字也是小鱼的一部分。得到一部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欧若斯从法官席旁边走了过来。

  此刻卢西安和夏洛特已经分开了。

  夏洛特站在他旁边,银色的头发有些乱,咨询侦探的正装皱巴巴的,脸上还残留着那滴从灰发青年身上滴下来的雨水划过的痕迹。

  两个人都在看着她。

  一个黑色的眼睛,一个青蓝色的眼睛。

  欧若斯回看了他们一会儿,把两个人的样子像拍照一样一帧不漏地存进了自己的记忆深处。这段画面会被保留到大脑停止运作的那一天,然后她开口了。

  “我送你们到门口吧。”

  ……

  走廊还是那条白色的走廊,灯管还是那些嗡嗡响的灯管,地板还是那片白到反光的地板。

  夏洛特在卢西安的右边,步伐和卢西安几乎同步,欧若斯走在青年的左边,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三个人走在走廊里,没有说话。

  可能是想说的话太多,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也不知道哪一句可以在这个时候被说出口;也可能是每一句都太重了,重到不知道哪一句可以在这个时候被说出口。

  所以就只是沉默地走。

  很快,三人抵达白色建筑正门的时候,门外的暴雨还没有停。通过门外的声音可以感觉到外面的世界和里面完全是两个温度,里面是恒温的白色,外面是冰冷的黑色。

  欧若斯停在了门口,转过身来面朝着卢西安和夏洛特,勉强让自己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我输掉了呢,那就没办法了。”

  少女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我也不是什么很坏的人,虽然确实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但作为输家的话就只能认输了呢,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们安心地出去吧,我会回到里面的。”

  走廊里安静了。

  夏洛特沉默了。

  她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如果对面是一个犯人,夏洛特可以用逻辑把对方拆解得体无完肤;如果对面是一具尸体,夏洛特可以读出死亡时间和凶器类型。

  但对面是自己的妹妹。

  “你不愿意出去吗?”

  这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在今晚对欧若斯·福尔摩斯说的第一句不带任何攻防性质的话,里面装着一种夏洛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欧若斯摇了摇头。

  “这里挺好的,安静,没有人来打扰,而且以后探案集送进来的时候我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卢西安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少女。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模仿夏洛特,但模仿的每一个细节底下藏着的全部都是欧若斯·福尔摩斯自己的东西,自己的想念,自己的执着,自己的不甘心。

  灰发青年心里有些不好受。

  尤其是面前这个少女正在笑着说我会回到里面的,但笑是歪的。

  “欧若斯。”

  “嗯?”

  “你在以前是不是在——”

  话还没说完。

  整个白色建筑的正门从外部被撕开了,门像纸一样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混凝土碎片和金属碎屑在暴雨里飞散开来。

  门框上方的红色警示灯在剧烈的震动中炸了,火花在雨中噼里啪啦地坠落。

  外面的暴雨从被撕碎的门洞里涌进来。

  风。

  雨。

  咸腥的北海气味,还有一道从天际线的尽头劈下来把一切照得如同白昼的闪电。

  白光穿过门洞照进走廊的那一瞬间,卢西安看见了门口五米高的黑色轮廓。

  头颅的轮廓比任何已知的犬科动物都大了整整一圈,从空洞的眼窝到暴露的牙龈,整个头部笼罩着一层闪烁不定的幽蓝色火焰。

  那些火焰在暴雨里依然在烧,没有任何被浇灭的迹象,显然是磷火。

  超大型动物幽绿色的眼睛就这样看着走廊里的三个人。

  在这座北海孤岛的暴风雨之夜,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终于现身了。

195:绝世黑白好姐妹(11k)

  正常来说,五米大小的猎犬已经说得上是人类所能设想的极限了。

  比一头非洲象还高,光是站在地面上就可以把脑袋伸进二楼的窗户里吓人一跳。

  这种东西如果出现在伦敦街头的话,大概不用等苏格兰场出动,光是雷斯垂德本人看到的第一眼就会当场把辞职信写好,用最后一点职业素养确认这不是自己喝多了之后的幻觉,确认完了再辞。

  说是英格兰传说中的黑犬也不为过,只不过眼前这只的燃烧的眼是用磷涂出来的,但效果确实不比传说差。

  只能说弗兰克兰博士真的是奇迹般地搞出了一个大活。

  但眼下没有时间感慨这些。

  黑犬的撞击让整座白色建筑都颤了一下,夏洛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脸,紧接着的撞击比一开始更重,走廊里的墙壁发出了一种不太妙的声音,大概是钢筋在混凝土里面正在被掰弯。

  “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猎犬?骨骼密度和肌肉比例完全违背——”

  “基地的科学家搞出来的。”卢西安一边说一边把夏洛特往走廊深处推了一步,自己站到了更靠近那个正在被一点一点撞碎的门洞的位置上,“改造强化了骨骼和肌肉,弗兰克兰博士的杰作。”

  灰发青年重新举起了铁质手杖。

  虽然眼下唯一的好消息是自己还在无痛期里,但这不代表他能跟一头五米高的肉食动物在封闭空间里掰手腕,数学不会骗人,物理学也不会。

  质量乘以加速度等于力,黑犬的质量大概在两吨以上,冲刺速度至少四十公里每小时,这个乘出来的数字足以让卢西安连同手杖一起被拍进墙里变成一幅画。

  但就在那么一个瞬间,灰发青年和门洞里探进来的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对上了。

  瞳孔里倒映着白色走廊里的灯光,倒映着满地的碎玻璃和剥落的涂料,也倒映着一个从体型上来说大概只有它一条前腿粗的灰色小人。

  于是卢西安下意识地抡起手杖全力砸在了黑犬探进来的前爪上。

  铛的一声。

  黑犬对此的反应是什么反应都没有,连爪子都没收回去,只是更加疯狂地撞击白色建筑的残存大门,每一次冲撞都让整栋楼摇来摇去,走廊尽头传来了墙体开裂的声音。

  “欧若斯,这里面有什么武器吗?”卢西安转头看向黑发少女。

  “没有。”欧若斯摇头,“谢林福德最里层是关押我的区域,设计上不允许存在任何武器。”

  “……好吧。”

  一根铁质手杖面对一头五米的改造猎犬。

  卢西安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个配置,觉得行,毕竟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以这个撞击频率和建筑结构的承载极限,最多再撑七到八次。无论如何被改造,说到底也是动物。”夏洛特的演绎法已经在推算了,“关节部位应该有机会将其击溃。”

  “关节具体在哪?”欧若斯开口了,“犬科前肢有腕关节,肘关节和肩关节三处活动点。骨骼强化后,连接韧带会因为承重分配失衡成为整个结构最脆弱的环节。”

  “腕关节,最低,最容易够到。”夏洛特开口。

  两姐妹对视了一眼。

  青蓝色对上了青蓝色。

  以前在马斯格雷夫庄园的时候,她们从来没有对视过这么久。

  那时候欧若斯总是不屑于看夏洛特,而夏洛特总是在欧若斯转头的瞬间移开目光,因为害怕。

  但现在两个人都没有移开。

  “我负责制造破绽。犬科动物的视觉对快速横向移动的物体最为敏感,我从侧面跑过去,它会追我。”

  “你确定?”夏洛特皱了一下眉。

  “我八岁的时候就研究过犬科动物的行为模式了。”欧若斯歪了一下头,“况且我跑得不比它慢。”

  夏洛特不知道自己是想反驳这个不可能还是想说这个八岁还是想说什么别的,最终只说了一句。

  “别摔倒。”

  “这句话不需要你来说。”

  又一次撞击,整面墙裂开了一道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缝,白色的涂料像雪崩一样剥落下来,灰尘在走廊里腾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雾。

  留给三个人的时间不多了。

  “那就这样。”卢西安把铁质手杖的握法从正握换成了反握,“欧若斯制造破绽,夏洛特指挥位置,我来敲。三个人,一根手杖,一次机会。”

  “一次就够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然后两双青蓝色的眼睛对视了一下,产生了一种你怎么和我说了同一句话的微妙,随后同时转向了灰发青年的方向。

  “走吧,金鱼。”

  “走吧,小鱼。”

  ……

  从门洞冲出去的瞬间,暴雨扑面而来。

  黑犬正在后退蓄力准备下一次冲撞。

  五米高的身躯在闪电里像一座黑色的山丘,幽蓝色的磷火在暴雨中忽明忽暗,幽绿色的眼睛在转向三个从门洞里跑出来的小小人影时停了一下。

  大概是在判断先咬哪一个。

  欧若斯没有给它判断的时间。

  黑发少女朝着黑犬的右侧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去,白色的病号服在暴雨中格外显眼,于是黑犬凭借犬科动物的本能快速横向移动的白色目标等于猎物。

  巨大的身躯朝着欧若斯的方向偏了过去,重心从后腿转移到前腿,右前爪抬起来准备拍下去。这个动作让左前腿独自承受了全部的体重。

  “左前腿,腕关节外侧,现在!”

  夏洛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卢西安已经在跑了,铁质手杖捅进了腕关节外侧,使出全力旋转。

  黑犬发出了一声让整座岛都在共振的嚎叫。

  左前腿失去支撑,五米高的身躯往左侧歪了一个角度,但没有倒,右前爪从追逐欧若斯的方向猛地收回来朝脚下拍。

  “金鱼,往右滚!再敲一次同样的位置!”

  卢西安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往右翻了出去。

  夏洛特站在门洞旁边的残墙后面,银色的短发被暴雨打得贴在脸上。

  “欧若斯,再来一次!”

  黑发少女已经绕到了黑犬身后,捡起一块混凝土碎块砸在了后腿上,制造声响和冲击,将巨兽的注意力从正面拉走,从而让左前腿内侧完全暴露。

  卢西安从泥地里爬起来冲了过去,对准黑犬的韧带敲了上去,紧接着五米高的身躯往左侧歪下去,肩膀撞在残墙上弹开,重重砸在门口空地上。

  地面震了一下,碎石和磷火残余像烟花一样炸开。

  但黑犬还是没有倒下,大概是被切断了痛觉神经,所以三条腿撑着地面,幽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三个小小的人影。

  受伤的野兽最危险。

  “它要暴走了。”欧若斯绕回来站到了卢西安左边,“三条腿的犬科在狂暴状态下攻击模式会从扑咬变成甩头横扫。”

  “右前腿,同样的位置。”夏洛特站到了卢西安右边,“敲完就剩两条后腿,撑不住这个体型,力学常识。”

  “那需要有人再跑一次。”卢西安说。

  “我去。”

  “我去。”

  同时对视,青蓝色对青蓝色,这一次夏洛特先让了。

  “你去。”

  “嗯。”欧若斯转身前看了卢西安一眼,“小鱼,小心。”

  黑发少女第三次冲了出去,黑犬继续追,三条腿歪歪扭扭但依然恐怖。

  “现在!右前腿!”

  卢西安冲出去,手杖嵌入右前腿腕关节,撕裂,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力度。

  黑犬的第二条前腿废了。失去两条前腿支撑的五米巨兽前半截往下砸,后半截还在冲,两股力量在身体中央撕扯了一瞬,然后面朝前扑倒在碎石地面上。

  轰。

  比今晚所有的雷都响。

  下巴砸在台阶上,磷火震散了大半。

  但后腿还在挣扎。

  爪子在泥地里疯狂地刨,幽绿色的眼睛里只剩纯粹的本能,嘴里发出的吼声在暴雨里传得很远。

  “它还想站起来。”欧若斯从另一侧走回来,“前腿虽然废了,但后腿的肌肉力量加上狂暴状态下的肾上腺素,有可能重新用后腿撑起来进行冲撞。”

  “不会吧?”

  “改造让它的肌肉恢复速度远超正常犬科。”夏洛特的演绎法已经在推算了,“给它几十秒的缓冲时间,它可以用后腿加上下巴形成三点支撑重新站起来,虽然站不稳,但足够再冲撞几次。”

  也就是说,眼下的击倒只是暂时的。

  卢西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已经被撞得千疮百孔的白色建筑。

  墙壁上纵横交错着好几道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裂缝,正门已经彻底不存在了,门框碎成了好几块,整栋楼再来几下就真的要塌了,塌了的话不只是自己和夏洛特和欧若斯的问题。

  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里还有被自己打晕的那些士兵,有居民区里的家属和孩子们,为了身后两人的安全,必须赶在连墙带人一起被埋进废墟之前把它引开。

  “我把它引走。”

  银色的和黑色的,两双一模一样的青蓝色眼睛在暴雨中同时瞪圆了。

  虽然瞪的方式完全不同,夏洛特的瞪是你在说什么的瞪,欧若斯的瞪是你不许的瞪,但瞪的对象是同一个人。

  “黑犬能冲到白色建筑前面来,说明基地的防卫线已经被突破了。之前被我打晕的那批人就算有醒过来的,短时间内也不可能集结出有效的支援力量。如果这只东西缓过来之后继续暴走,一旦建筑倒塌,你们会受伤。里面还有迈克罗夫特,还有那些还没醒过来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做?”夏洛特死死盯着卢西安。

  “骑上去。”

  “……金鱼你在说什么?”

  “犬科动物在受伤后进入狂暴状态时会本能地试图甩掉身上所有的异物。如果我爬到它背上抓住脖子上的皮毛,它的第一反应会是疯跑,跑到它觉得安全的地方才会停下来。”

  “安全的地方是荒野。”欧若斯的声音忽然轻了。

  “对。它就是从荒野里跑出来的,受伤之后的犬科会本能地回到自己的巢穴。”

  “你是要骑着一只发疯的五米高猎犬跑进暴风雨里?”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演绎法在瞬间把这个方案的所有变量都算了一遍。

  成功率实在是不高。

  黑犬在狂暴状态下的奔跑速度即使只有三条腿也远超人类的极限,暴雨中的荒野满是泥沼和陷阱,从背上掉下来的后果不堪设想。

  但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这只东西缓过来之后会继续撞击。

  那样的话,对自己和金鱼——

  “我明白。”

  灰发青年在少女开口之前就接上了。

  “但眼下最好的方式就是这样。”

  他看了一眼夏洛特,又看了一眼欧若斯,两个一模一样的眼睛在看着他,一个是银色头发的,一个是黑色头发的,表情不一样,但眼神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放心,我有准备。”

  灰发青年没有等她们做出什么反应,转身便朝着趴在地上的黑犬跑了过去。

  黑犬的脊背像一道黑色的山脊横在暴雨里,粗硬的毛发被雨水打得服服帖帖。

  卢西安踩着黑犬塌下去的左前肩作为第一个落脚点,手杖插在旁边当作支撑,整个人借力翻上了黑犬的背部。

  巨兽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

  背上忽然多了一个几十公斤重的异物,这种感觉对任何一只犬科动物来说都是最不可忍受的,等同于有什么东西骑在了自己身上。

  黑犬的后腿猛地蹬了一下地面。

  “金鱼!”

  “小鱼!”

  两个声音同时从身后传来。

  卢西安没有回头,只是腾出左手死死地抓住了黑犬脖颈上那一大把粗硬的皮毛。

  黑犬用后腿站起来,开始疯狂地奔跑。

  受伤后进入狂暴状态的犬科动物在背上有异物的情况下会本能地往开阔地带跑,直到可以甩掉背上那个东西。

  卢西安就这样被暴雨和夜风甩得左摇右晃。

  从白色建筑正门的方向看过去,灰发青年和五米高的黑色巨犬的轮廓在最后一道闪电里重叠了一瞬,然后一起消失在了暴风雨之夜中。

  ……

  闪电灭了之后,荒野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

  暴雨把一切吞得干干净净。

  两姐妹的两只手在暴雨中各自弯着,一左一右,像两个永远合不拢的半圆,但缺口的方向都朝着那个已经消失在暴风雨里的灰色背影。

  欧若斯朝着荒野的方向就跑,姿态完全没有任何章法可言。

  “欧若斯!”

  夏洛特一把抓住了妹妹的手腕。

  黑发少女猛地转过头来,眼睛在暴雨中失去了所有的平静,呼吸很急。

  “放开我,夏洛特!小鱼——”

  “我知道,我比你更清楚。冲出去能怎样?”夏洛特的语速很快,“你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我们就这样追上去除了给金鱼多添一份需要担心的人之外什么忙都帮不上,所以先带上武器。”

  夏洛特松开了抓着妹妹手腕的手,转过身看向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的方向。

  “不用找了。”

  拿着两把手枪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走了出来。

  西装还是皱巴巴的,但姿态比刚才在走廊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的时候好了不少,至少站得稳当了。虽然脸色依然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该有的清醒。

  “黑犬跑了?我还以为它是冲基地来的,都做好准备了,结果直接无视了巴斯克维尔往这边冲。”

  “迈克罗夫特,你怎么——”

  “企鹅走了之后我休息了一会儿就起来了。”迈克罗夫特把黑伞换了只手拎,“体力这种东西虽然是我的短板,但福尔摩斯家的人有一个共同的优点。”

  “什么?”

  “很能扛。”

  迈克罗夫特说得轻描淡写。

  “沿着走廊走回巴斯克维尔基地的时候,一进去就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大片,全是被企鹅敲晕的。然后发现外围监狱那边也有一堆。毕竟还下着雨嘛,总不能让人泡在那儿,就安排先醒过来的几个把其他人往里面拖了拖。”

  大英帝国本身的危机处理能力确实不是白叫的。

  从瘫倒在走廊里到站起来走回基地,准备急救,分配人手,顺带从军械库里翻出两把手枪,这一连串操作大概花了迈克罗夫特不到半个小时。

  如果把这个效率换算成苏格兰场的标准的话,大概等于雷斯垂德带着全部警力花三天才能完成的工作量。

  “对了,企鹅呢?”迈克罗夫特的目光在两姐妹之间转了一圈,“这地方都快塌了,他人呢?”

  夏洛特和欧若斯同时看向了荒野的方向。

  迈克罗夫特的目光跟了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只有暴雨和黑暗。

  “……骑走了。”夏洛特说。

  “什么骑走了?”

  “金鱼骑着那只黑犬跑了。”

  迈克罗夫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的信息处理了一下。

  企鹅骑着一只五米高的失控猎犬消失在了暴风雨的荒野里,然后非常果断地把左手的白色手枪递给了夏洛特。

  银发少女接过枪确认弹匣,抬头看向了迈克罗夫特右手那把。

  迈克罗夫特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欧若斯。

  黑发少女站在暴雨里,右手的食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弯曲着。

  两个人对视了。

  哥哥和妹妹之间隔了一把手枪的距离,这个距离在过去十几年里一直是一整座监狱的厚度,是从地面到天花板的防爆玻璃,是远离欧若斯,不要接近这条从未被打破过的规则。

  “今晚之后我会回到房间里。但现在把枪给我,迈克罗夫特。”

  雨水从欧若斯的黑发上往下淌。

  迈克罗夫特看着妹妹的眼睛。

  那双青蓝色的眼睛里以前从未有过东西,作为空而存在,但现在最表层的那一样很简单。

  拜托了。

  于是迈克罗夫特把右手的黑色手枪递了过去。

  欧若斯接过枪的瞬间整个人就已经朝着荒野的方向冲了出去,夏洛特紧跟在后面。

  迈克罗夫特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一银一黑的身影在暴风雨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被雨幕吞没。

  他撑起黑伞,转身走回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从军械库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把短管shan弹枪,检查了一下弹药,往肩上一扛。

  “还是一起去吧。”

  被誉为大英帝国本身的男人拎着黑伞走进了暴风雨里。

  “三个福尔摩斯同时出动,这种事在我们家族史上大概还是头一回。”

  ……

  雷霆撕裂了北海的长夜。

  黑犬在一片松林中疯狂地奔跑。

  很快它遇到了一棵被暴雨吹歪了的松树主干,从底下钻过去的时候高度刚好够通过,但树干擦着卢西安的后背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不一会儿,黑犬跑进了荒野的花岗岩地带,在巨石之间横冲直撞,企图摆脱自己背上的人类,但不管怎么试都没有办法,于是它意识到了光靠跑是甩不掉背上这个东西的,于是开始甩。

  但灰发青年仍旧牢牢抓住。

  黑犬甩了几圈之后显然也累了,于是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继续往荒野的深处跑。

  卢西安趁着这个间隙把身体重新拧回了脊背上,左手换了一个更深的抓握位置,手杖重新卡好。

  接下来的路变得更糟了。

  荒野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泥沼和沼泽的交错地带,黑犬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溅起齐腰高的泥浆,泥浆混着雨水劈头盖脸地浇在卢西安身上,灰色的头发已经被糊成了深棕色。

  远处的闪电照亮了前方的地形,卢西安看到了北海以及海岸线上一道陡峭的悬崖。

  黑犬正朝着悬崖的方向全速冲刺。

  灰发青年在那一瞬间明白黑犬是要跑到悬崖边上把自己甩进海里。

  动物的智慧在求生本能面前可以爆发到让人刮目相看的程度。

  黑犬在悬崖边缘猛地急刹,甩了今晚的最后一下。

  卢西安明白如果继续抓着不放的话,黑犬有可能连自己一起翻下悬崖,那就谁都活不了了。

  因此在被甩出去的瞬间松了手。

  身体落在了悬崖边缘的碎石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灰发青年躺在暴雨里,仰面朝着一整片被闪电劈成碎块的黑色天空,铁质手杖砸在旁边的石头上弹了一下,最终停在了伸手可及的距离上。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但还能动。

  灰发青年从地上慢慢坐起来的时候,发现黑犬没有走,它转过了身,幽绿色的眼睛在暴雨中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从自己背上掉下来却居然还能站起来的小小生物,眼里充满了饥饿。

  黑犬是因为卢西安才来的,这个判断在此刻被证实了。

  弗兰克兰博士的改造不仅强化了骨骼和肌肉,还增强了嗅觉,从巡逻点那个夜晚开始,卢西安身上的气味就被这只巨兽锁定了,对它来说这个气味很好闻,所以想要吃掉。

  于是一爪子拍了下来。

  卢西安举起手杖横在头顶格挡,双臂因为承受了远超极限的重量而发出了一种不太对的声响。

  说到底五米高的身躯即使只用一只爪子拍下来也是一个正常人类绝对不可能扛得住的重量。

  但灰发青年就是扛住了。

  因为不疼。

  所以可以把所有应该疼得松手的力量全部用来不松手。

  卢西安在那个极端的压力下把手杖往侧面一拨,黑犬的爪子顺着力道滑到了旁边,砸在了地上。

  灰发青年翻身站起来,握紧了已经弯了的手杖。

  而黑犬的幽绿色眼睛因为猎物的顽强而变得模糊了,眼睛里原本纯粹的饥饿开始和猎食者在遇到强大猎物时的喜悦混合在了一起。

  就在它再次拍下来的时候,卢西安侧步闪开,反手砸在了黑犬那个已经被敲过两次的位置。黑犬因为疼痛而嚎叫了一声,攻势变快。

  卢西安这次没来得及完全闪开,侧腰被带走了一层皮和一小片布料。

  不疼。

  所以卢西安在瞬间做了一件和所有正常人的本能完全相反的事,顺着被擦中的力道直接贴到了黑犬身体的正下方。

  一个五米高的巨兽再怎么灵活也无法攻击自己肚皮正下方的东西。

  手杖从下往上捅进了黑犬的右后腿。

  这一击和之前所有的攻击都不一样。

  黑犬的嚎叫从声波变成了惨嚎,这次是真的疼了。

  整个身躯因为右后腿突然失去支撑而剧烈地往右倾斜,前爪的挥击戛然而止,幽绿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畏惧。

  说到底,动物会本能地保护自己的身体。

  当一只猎食者意识到自己的猎物不仅打不死,而且还在持续地拆解自己的行动能力的时候,猎食者脑子里所有的攻击本能都会在同一瞬间被另一个更深层的求生yu望覆盖掉。

  黑犬开始整个身体朝着远离卢西安的方向蠕动。

  灰发青年站在暴雨中,弯了的手杖上沾着黑犬的体液和自己的血,灰色的头发被泥浆和雨水糊成了深棕色,但眼睛是亮的。

  而一个正常的人类是不可能在这种状态下眼睛还是亮的。

  所以黑犬怕面前这个不会停下来的东西,于是开始逃跑。

  但就在黑犬爬到了一个拐角处之际——

  砰。

  枪声。

  一颗银色子弹从黑犬正前方的方向穿过暴雨,打在了已经摇摇欲坠的脑袋上。

  黑犬的头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幽绿色的眼睛闪了一下,但没有灭,弹头的口径不够大,在经过骨骼强化之后的颅骨上只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坑,没有穿透。

  但巨兽已经疯了,被堵住退路的恐惧和被打中头颅的剧痛在同一瞬间引爆了最后的狂暴本能。它朝着开枪的方向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产生的冲击力依然足以把一堵砖墙撞穿。

  开枪的人站在黑犬冲锋的正前方。

  欧若斯·福尔摩斯。

  黑发少女没有一秒犹豫地扣下扳机开了第一枪。

  在发现第一枪没有穿透之后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只是非常冷静地把枪口瞄准了黑犬张开的血盆大口。

  可没来得及开第二枪。

  因为黑犬已经冲到了面前。

  就在巨兽即将撞上黑发少女的那一刻。

  一根弯得不像手杖的铁质手杖从斜后方捅进了黑犬唯一完好的那条后腿。

  全部的重量和速度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点,身躯在冲刺的惯性下开始不受控制地朝一侧偏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推了一把,朝着悬崖的方向倒了过去。

  卢西安在拔出手杖的同时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欧若斯的手腕,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拽。

  黑犬的庞大身躯擦着两个人的身侧翻滚过去,幽蓝色的磷火在翻滚中忽明忽暗。

  最终,

  五米高的黑色巨兽跌入了悬崖下方的北海中。

  海浪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白色水花,水花升到了几乎与崖顶齐平的高度,在那一瞬间被暴雨和黑暗同时吞没。

  幽蓝色的磷火在翻涌的灰色海面上闪了最后一下。

  然后灭了。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消失在了北海里。

  ……

  悬崖边上。

  暴雨还在下,但好像比刚才小了一些。

  卢西安站在悬崖边上,铁质手杖已经弯成了一个颇为抽象的形状,但能站着就继续站着。但随后灰发青年的膝盖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此刻的卢西安依然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但身体的能量储备已经见底了。

  从今晚第一次推开访客宿舍的窗户翻出去到现在,灰发青年做了以下这些事。

  打穿了谢林福德监狱的外围防线,上百名狱警和犯人,和006正面交锋,穿越了整个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在走廊里干翻了大概上百号全副武装的士兵,找到了迈克罗夫特,和夏洛特以及欧若斯一起在白色建筑门口战斗,骑着一只发疯的五米高猎犬穿过松林,花岗岩地带和泥沼,奔驰到了北海的悬崖边。

  最终又和它在悬崖上打了最后一场。

  这些事情拆开来看每一件都够一个正常人吹一辈子的了,合在一起的话说是消耗殆尽也不为过。

  卢西安的身体开始往后倒。

  就在这时候,欧若斯把枪丢在了地上,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青年的腰,用力到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欧若斯·福尔摩斯把脸贴在了卢西安的后背那道被松树干撕开的伤口旁边完好的皮肤上,额头,鼻梁,嘴唇,全部贴上去,像是在用脸的温度替守住那道伤口的边缘。

  “抱歉,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黑发少女在发抖。

  和那天在帐篷里贴在他后背上时候的抖不一样,那次是冷,这次是别的什么。

  “要不是我的想法,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如果我没有让迈克罗夫特把你们带来谢林福德,如果我没有控制这座监狱,如果我没有演绎夏洛特,黑犬就不会跑到白色建筑,你就不会——”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快。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不会再控制任何人,不会再演绎任何人,不会再做坏事了。不会再这样了。我会听话的——”

  “……欧若斯。”灰发青年叫了一声。

  “所以不要受伤了。我说过的,我答应过的。如果是在有我的环境里就不会有危险,可你偏偏跑出去了,跑到那种地方去,骑在那种东西上面——”

  “欧若斯。”

  灰发青年又叫了一声。

  少女没有停。

  “对不起,对不起。我明明说过不让你受伤的,明明小鱼你不该——”

  “欧若斯·福尔摩斯。”

  灰发青年叫了第三遍的时候用的是全名。

  少女的声音终于停了。

  暴雨还在下,但卢西安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安静了很多。

  大概是因为那些话停下来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只剩下了雨声和呼吸声,而雨声和呼吸声在一起的时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边安静地待着。

  “你说了一大堆,但有一样东西说漏了。”

  “……什么?”

  “你这几天虽然一直在演绎夏洛特,但本质上没有好好演吧。”

  欧若斯没有说话,但环在青年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下。

  “因为你并不是她啊。”灰发青年的声音在暴雨里反而变得比雨声更清楚了,“你就是你自己,欧若斯·福尔摩斯。还有一件事,从谢林福德的第一天到现在,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从来没有叫过你夏洛特?”

  欧若斯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停了。

  回想一下从谢林福德的第一天到现在每一次小鱼开口的时候用的都是你或者直接省略了称呼。

  卢西安叫真正的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时候从来都是直接叫夏洛特。

  因为从一开始就分清了,用了一种最不起眼的方式,称呼的区别,在一次都没有拆穿的前提下,给出了一个无声的信号。

  我知道你不是夏洛特。

  但我也没有因此远离你。

  欧若斯的头发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在往下流,脸依然埋在灰发青年的后背上,但埋得更深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下午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灰发青年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已经被暴雨冲得模糊的海岸线上,“一直想不通是从哪来的,直到迈克罗夫特告诉了我你的名字。”

  暴雨在悬崖边上哗哗地下着,北海的浪声从很远的下方传上来。

  “当年你和我玩过过家家吧,欧若斯·福尔摩斯。八岁的时候,虽然现在记忆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但那种感觉一直都在。”灰发青年歪了一下头,“所以我才会对你有那种说不清来源的熟悉感,对吗?”

  少女把脸从灰发青年的后背上慢慢地抬了起来,松开了手。

  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被雨水冲过之后的面容干净到像是刚刚被洗涤过一样。青蓝色的眼睛干净到从来就只有一个人。

  “所以我想保护的不只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也有你,欧若斯·福尔摩斯。所以你无需成为夏洛特·福尔摩斯。”

  灰发青年转过身来,面朝着那双青蓝色的眼睛。

  雨水从两个人之间流过,在悬崖边的碎石上汇成了一条条细细的小溪,最终流向了北海。

  “你就是你自己,我肯定会接受的。”

  ……

  在只受小鱼左右的惊涛骇浪般的情感中,欧若斯不禁这样想道。

  世上的一切都是无所谓的。

  不在意也无法理解。

  一切都存在着,但没有什么东西是会接纳自己的。

  若是一直如此的话,那么少女想必会这样度过一生吧,和世间的一切都有着隔阂,就像一面朝里推不开,朝外也推不开的玻璃门,站在门的哪一边都看得见对面,但永远走不过去。

  一个从出生起就站在所有人都够不到的高度上的孩子,向下看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

  因为高到云层挡住了视线。

  声音传上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没有意义的回音,地面上的人即使在喊什么,到了耳朵里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震动,像是隔了几堵墙之后传过来,连频率都已经失真的噪声。

  一个人没办法失去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但同样也没办法知道自己缺少一样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所以欧若斯只是觉得一种大概全世界都是这样的空。

  这就是人生,就是活着的全部内容,呼吸,进食,思考,再呼吸,再进食,再思考,循环往复直到身体停止运转,中间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东西。

  至少在还未遇到小鱼的那个欧若斯看来是这样的。

  直到遇到了那个灰色的男孩子。

  从那以后,空的地方有了什么,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开始长出了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叫什么,只知道不想让它消失,而这一次截止到黑犬袭来之前,欧若斯已经在和姐姐的较量中做出了真心的认输。

  小鱼选了夏洛特,这是事实,无法反驳也不需要反驳。

  哪怕再也见不到了,黑发少女也曾试图肯定现在的自己,然后依靠着那个从来没有人给过她的被接受的记忆继续活下去。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够了。

  可是眼下看到也保护自己的卢西安——

  欧若斯站在暴雨中,在内心的某一处依然祈愿着。

  永远的爱,或者是悠久的羁绊,她从来不相信这种东西,因为从来没有人让她有理由去相信。但是小鱼,因为有你,所以试着去信了,哪怕这个世界如同绝望之地,一切都毫无意义,哪怕只有一样也好。

  如果能有什么事物永远不变的话,如果能将其拥抱在怀中。

  那么我——

  欧若斯心想。

  一定是希望你能再一次,像那时候一样呼唤我。

  “助手。”

  少女抬起头,灰发青年站在暴雨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回去了。我没有事,我说到做到。”

  ……

  迈克罗夫特赶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正靠在一棵树后面的夏洛特。

  银发少女抱着膝盖坐在树根的凸起上,咨询侦探的正装早就皱得不成样子了,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最后一根棒棒糖,青蓝色的眼睛透过松枝的缝隙看着前方。

  迈克罗夫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暴雨刚停,荒野的尽头那条从悬崖方向延伸回来的泥泞小路上,两个身影正缓缓地朝这边走来。

  一个灰色的,一个黑色的。

  灰色的那个走得很慢,大概是因为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却还在用弯了的手杖撑着地面往前挪。黑色的那个走在旁边,手臂穿过灰色的手臂,像是在搀扶,又像是在确认对方不会突然消失。

  “不追过去?”

  夏洛特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让他们待一会儿。”

  “哦?”

  “好不容易……走出来了。”

  迈克罗夫特靠在松树另一侧,把黑伞竖在地面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还是老样子?”

  夏洛特把嘴里的棒棒糖咬了一口。

  “我只是让金鱼和欧若斯待一会儿而已,没有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都没想。”

  “你的右——”

  “行行行。”迈克罗夫特投降般地举起双手,“我笑了,我承认。”

  夏洛特从松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确认了一下两个人的距离,以金鱼现在的移动速度,至少还要七八分钟才能走到。

  这个时间足够让银发少女在脑子里把刚才那句话的信息量再消化一遍了。

  让他们待一会儿说出来的时候觉得很正常。

  一个理性的判断,金鱼体力透支需要有人搀着,欧若斯刚刚经历了一场等同于重启的事件,两个人在一起走路比分开走效率更高,因此不打扰是最优解。

  可问题是,这个最优解的推导过程中有一个变量不太对劲。

  夏洛特发现自己计算不打扰这个决策的时候,权重最高的因子既不是效率也不是安全性。

  而是——

  银发少女的棒棒糖又咬碎了一块。

  “那我也去了。”

  迈克罗夫特眨了一下眼睛。

  “嗯?”

  “金鱼那个样子不可能只靠欧若斯一个人扶着走回基地的,万一路上踩进泥沼怎么办。作为唯一的搭档,我有义务认真确认金鱼的伤势,欧若斯看的差不多了,我给她的时间就那么多。”

  “我可没说和什么有关。”

  “你马上就要说了。”

  “那你现在是在替我说?”

  “我是在提前堵你,但也有关,我并不否认。”

  “……堵得挺好,那我一起吧,好不容易一家人聚在一起。”

  银发少女回过头看了迈克罗夫特一眼,迈克罗夫特的表情挑不出任何毛病。她把剩下的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拔出来丢在了草丛里,然后迈开了步子。

  走了几步之后加快了,又走了几步之后更快了,最后变成了小跑。

  “金鱼,我来扶你。”

  <img src="https://e1.kuangxiangit.com/uploads/chapterimgsnew/497/285169/260530/1780091215-100464611-114889834.jpg" alt='娘化海德()'>

  ps:明天结束监狱,后天回贝克街开啃,正好五月结束()

196:教授最近在哪发财呢?(13k)

  猎犬事情过去了三天。

  岛上的日子恢复了一种让人觉得好像前几天那场风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的平静。

  该巡逻的狱警继续巡逻,该研究的研究员继续研究。

  至于巴斯克维尔军事基地,医务室的折叠床在第二天早上被加到了走廊里都放不下的程度,上面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全是在那一夜里被同一根手杖敲晕的可怜人。

  而006足足在病床上躺了半天才醒来。醒来之后这位前双零特工做的第一件事是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确认肿了一个包但头骨完好,非常平静地对床边的士兵说了一句。

  “请帮我转告华生先生,下次可以再轻一点。”

  士兵觉得这个请求听起来更像是在暗示下次还会被打。

  而当事人卢西安·格雷呢?

  很难想象一个经历了那一夜那么多波折且浑身上下都是伤的成年人在包扎之后完全不需要躺在病床上休息,睡了一觉后就活蹦乱跳了。

  因此对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来说,这只企鹅属实不像是正常人。

  其强大的身体素质可以如此总结,离谱但合理。

  具体来说就是离谱到让一个管理着整个政府运转的人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审视一下人体极限的定义,但又合理到如果这个人不具备这种程度的离谱的话,那一夜发生的一切就全部说不通了。

  所以只能是离谱的。

  以及福尔摩斯家下一代大概未来可期。

  此时此刻的迈克罗夫特坐在巴斯克维尔基地行政区一楼的小会客室里喝茶。

  面前摊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内容大致是关于谢林福德监狱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的善后处理方案。

  文件的措辞精妙到大概会以为这座岛上最近只是发生了一些设施维护中的意外状况和例行安保演习中的小规模人员调动。

  迈克罗夫特对自己拟定的公文措辞向来很满意。

  门被卢西安推开了。

  “迈克罗夫特。”

  “探案集的案件采风差不多了?”迈克罗夫特放下茶杯。

  “差不多了。”卢西安在对面坐下来,“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嗯,这将会是一个好标题。

  其实除了猎犬案之外还有一个喜鹊案。

  不过那件事的善后卢西安在回来的第二天就处理好了。

  死者阿兰·休尔托本身就是当年背叛维克斯父亲的凶手之一,而他的死在卢西安重新整理过证据链之后被认定为意外坠楼。

  其余三人也没有逃脱,毕竟挺混乱的,被黑犬不小心踩到几个人很正常。

  至于那本《阿格拉的宝藏》的最终章,卢西安花了一个晚上重新写了结局。

  那个在阿兰笔下被嘲弄否定的侦探里昂·诺图,在卢西安的笔下站直了身体,用一双没有被任何人的恶意所熄灭的眼睛看着面前所有试图把正确踩在脚下的人。

  身后是沙漠,身前也是沙漠,但天际线上有光。

  最后维克斯只说了一句:“他终于可以走了。”

  这件事就此了结。

  “不过,五米高的改造猎犬,磷火,悬崖边的对决。”迈克罗夫特的伞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这些东西如果照实写进探案集里的话,读者恐怕会觉得华生先生这次写过头了,纪实小说变成了突兀的神话大战,毕竟不是谁都亲眼见过那只东西。”

  “我知道。”卢西安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所以改成正常的大型犬,磷火保留,改成涂在毛发上的荧光物质,作为人为伪造的传说用来制造恐慌。幕后黑手弗兰克兰的动机改成谋取别人的家产,地点也在一个庄园中。”

  弗兰克兰博士在那天晚上被卢西安敲晕之后就被收拾了。

  联系犯罪组织的信件,私自改造实验体的证据,协助红龙越狱的记录,黑犬还啃死了岛上驻扎点的几名士兵。

  “这样的话,读者应该能接受。”迈克罗夫特满意地喝了一口茶,“毕竟真相有时候太过离谱,反而不如一个合理的谎言来得有说服力,这一点在政治上和写作上是完全相通的。”

  “这句话在政治上说得通。”卢西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在写作上容易挨骂,逻辑也是非常重要的前提,现实不需要,但小说需要。”

  “但被骂说明有人在看,总比没人骂好。”

  “……确实。”

  两个人在这个非常务实的共识上达到了一致。

  从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到谢林福德的喜鹊,从磷火的传说到沙漠里的侦探,这些故事会被卢西安用一种读者能够接受的方式写进探案集,和以前一样。

  真相藏在故事的底下,而故事摆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其实自从那天晚上之后的第二天开始,卢西安就和夏洛特在谢林福德岛上四处走动了。

  名义上是为探案集做采风。

  毕竟说到底这座岛上值得写进故事里的素材太多了,从外围监狱里那些各有各的精彩过往的犯人们,到军事基地里把人生献给了各种或正常或离谱的研究课题的科学家。

  世上的每一处其实都有可以被记录下来的东西。

  而且在采风的过程中,夏洛特的表现和平时几乎一模一样。

  棒棒糖照转,显然照说,无所谓照回。

  就好像那一夜的助手和你的侦探这句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过卢西安了解夏洛特这个人表达在意的方式和正常人恰好是反着来的,越是在意的东西越是假装不在意,越是想靠近的时候越是保持距离,越是想说的话越是用沉默来代替。

  所以就让她用她的方式来就好了,反正自己其实也看得懂。

  期间卢西安也去过谢林福德最里层的白色建筑去见欧若斯。

  第一次去的时候夏洛特站在他旁边,黑发少女隔着重新安装好的玻璃墙看着他们两个。

  从进入白色房间到离开,欧若斯一个字都没有对夏洛特说。

  但在卢西安转身准备走的时候,黑发少女忽然在玻璃墙的另一边轻轻敲了一下。

  卢西安回头。

  欧若斯的右手食指按在玻璃上,敲击的位置刚好在卢西安心脏的高度,第二次去的时候卢西安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夏洛特在旁边的时候,欧若斯明显话多了一些。

  “小鱼今天吃了什么?”

  “食堂的炒蛋和吐司。”

  “好吃吗?”

  “还行。”

  “比我做的呢?”

  “你没做过饭,一直都是我做。”

  “我帮你切过胡萝卜。”

  “切胡萝卜不算做饭。”

  “那下次我学做饭。”

  “在这里怎么学?”

  “你可以每次来的时候带食谱。”欧若斯歪了一下头,“我记忆力很好的,看一遍就会了。”

  卢西安看着玻璃墙另一边那张面无表情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

  “说到做到。”

  “嗯,说到做到。”

  黑发少女在听到之后低下了头,右手的食指在玻璃墙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画完了又画了一个。

  两个圈叠在一起的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无穷大符号,然后很快地用袖子擦掉了。

  “没画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见。”

  “嗯。”

  而今天下午就是一行人要离开谢林福德的日子了。

  按照卢西安的延迟选择,明天晚上大概就是积累的痛苦集中爆发的时刻。

  光是想想灰发青年就觉得那种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从打穿三层防线时挨的每一下,到骑犬穿越荒野时被树干撕开的后背,到悬崖边翻滚时擦掉的皮肤,到被爪子带走的侧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同时爆发的话。

  嗯。

  大概会痛到想在床上打滚,甚至直接昏倒也有可能。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夏洛特一大早就表示要自己单独去一趟最里层。

  “我需要和欧若斯谈一些事。”

  “什么事?”

  “……和金鱼无关的事,是姐妹之间的事。”

  所以现在灰发青年是一个人采风回来的。

  “辛苦了。”迈克罗夫特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茶,“说起来,岛上的善后安排已经差不多了。”

  “006怎么样了?”

  “艾利克是被欧若斯控制的,这点我很清楚。以艾利克的忠诚度和能力,如果不是遇到了欧若斯这种级别的对手,是不可能做出那些事的。”

  “所以不算他的错?”

  “不完全是。”迈克罗夫特的语气在这一刻变得很严谨,“被控制不代表没有责任。命令和安排是他做的,客观结果是发生了的,这些不能因为动机不是出于本意就一笔勾销。”

  卢西安点了点头。

  就像法律上的过失犯罪不会因为当事人主观上不想犯罪就不成立一样,结果的重量是独立于动机而存在的,不过对于青年来说还是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但另一方面。”迈克罗夫特继续说,“我当初让艾利克来谢林福德,原本是打算让他退役之后和妻子孩子在一起,安排一个相对轻松的位置,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我倒是没预料到会这样。所以看在他主动提出请求的份上,我重新安排了,让他回去和007当搭档,继续执行外勤任务。”

  “他自己要求的?”

  “对。”迈克罗夫特点头,“艾利克说在谢林福德待了太久,久到差点忘了自己是006而不是一个监狱长,妻子和孩子会搬到伦敦去。邦德知道之后据说非常高兴,当天晚上在摩斯坦先生的酒吧里多喝了两杯,然后发电报给M局长。”

  “M局长怎么说?”

  “M局长说005被派去阿尔卑斯山追一个军火贩子,到现在还没回来,让007和006先去把人捞回来。”

  “……军情六处的日常听起来好像挺热闹的。”

  “比你想象的热闹得多,如果有机会的话让007和华生先生合作一次,恐怕会更热闹,说不定探案集可以出一期军情六处特别篇。”

  卢西安觉得这个提议的操作难度大概和让夏洛特承认自己需要别人差不多。

  理论上可行,实际上需要等太阳从西边出来。

  至于其他在那一夜中被卷入的人,狱警、士兵、犯人大部分只是听从命令行事,从他们的角度来说上头怎么说就怎么做,连真正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因此不存在追责的必要。

  这些被卢西安一路从外围打到内层的人倒是恢复得不错。青年的手杖控制力度让迈克罗夫特在事后做伤亡统计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没有一个人有永久性损伤。

  说完了这些后,迈克罗夫特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看着窗外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建筑群。

  卢西安知道胖子在等自己问那个问题。

  因为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就是这种人,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知道你接下来会问什么,甚至知道你会用什么样的措辞来问,但绝不会替你说出来。

  迈克罗夫特是在你说出来之前,永远只看着你、微笑着喝茶的类型。

  但卢西安也理解,有些话必须是自己说出来才算数。

  别人替你说的不算。

  所以灰发青年开口了。

  “那欧若斯·福尔摩斯呢?”

  其实在那一夜之后,卢西安发现那张蓝色的福尔摩斯卡的技能【我亲爱的朋友啊】原本那一排名字的两个黑方块解锁了,也就是夏洛特和欧若斯,甚至还多了一个迈克罗夫特。

  这样来看也就是四个福尔摩斯了,因为一开始就有一个谢林福德·福尔摩斯。

  虽然卢西安到现在也不太确定这个技能的效果到底是什么就是了。

  “欧若斯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那几天在岛上发生的事情,都才只是她在限制自己的前提下导致的结果。”

  卢西安没有说话。

  “她限制了所有参与拦截的人只能以打晕为目标。但如果没有自我限制呢?那结果会很不一样。大多数人都有自己最在意的东西,欧若斯可以在和一个人对话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看穿这些东西的全部,随后用它们让那个人心甘情愿地做任何她想让他做的事。这种能力一旦被放到外面的世界里,说是灾难也不为过。”

  卢西安知道迈克罗夫特说的是事实。

  欧若斯·福尔摩斯的能力可以让一个人连自己已经被改变了都不知道。

  这确实比任何武器都危险。

  “必须要有人对有可能出现的灾难这件事对福尔摩斯家承担起责任。”迈克罗夫特看着卢西安的眼睛,“企鹅,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灰发青年靠在椅背上,没有进行过多的思考。

  因为答案在那一夜他从暴风雨中把手伸向欧若斯的时候就已经定了,或者更早。

  但迈克罗夫特不会替他说。

  所以灰发青年自己说了。

  “我来负责欧若斯·福尔摩斯就行了,以此来对福尔摩斯家承担起责任。”

  迈克罗夫特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表情。

  大概从那一夜看到灰发青年打穿整座监狱站在白色走廊里的那一刻起,这个答案就已经确定了。剩下的只是走个流程而已,说到底亲口说出来的承诺和别人替一个人确认的承诺,在分量上差了十万八千里。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原本她是因为差点害了夏洛特才被送进谢林福德的。”迈克罗夫特的语气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而如今又为了救一个人重新走进去了。”

  为了保护卢西安不被继续暴走的黑犬伤害,欧若斯在那一夜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从白色建筑里走出来,带着枪冲进暴风雨中。

  同一座监狱,进去了两次。第一次是被关进去的,第二次是自己走进去的。

  一切都不同了。

  “还有,既然你都这样想了,我觉得夏洛特估计也是这样想的。毕竟你们可是两人一体的侦探嘛。”

  迈克罗夫特说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在七宗罪案结束后,他去伦敦大学学院图书馆找夏洛特的时候,在少女的桌面上瞟到了一张纸条,上面有两个M,第一眼还以为是结婚邀请函。

  但现在两人一体的W也不错,甚至说不定比两个M更快。

  迈克罗夫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毕竟现在看来,自己大概不需要等到那么远就能看到结果了。

  “不过目前来说,我暂时只能给欧若斯一个月一天出去的机会。当初庄园烧了之后,我把欧若斯送进来的时候对外伪造了她已经死亡的记录。在官方档案里,福尔摩斯家的第三个孩子在那场火灾中丧生了。从法律上来说,欧若斯·福尔摩斯这个人不存在。”

  “要恢复身份需要时间。”

  “其实以我的权限做这件事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程序上需要走,涉及到的部门和文件比较多,我不想太急,慢慢来比较稳妥。”迈克罗夫特把黑伞立在地面上,“等一切手续走完之后,就由你负责了,企鹅,这是你自己说要承担的责任。”

  “我知道。。”

  卢西安点了点头后,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一直没有问过的问题。

  “说起来迈克罗夫特,当年庄园烧了之后,你和夏洛特搬到了伦敦,你们的父母呢?”

  “搬到爱丁堡去了。”

  “爱丁堡?”

  卢西安没有反应过来。

  “对,苏格兰那边有一处庄园,比马斯格雷夫小一些。”迈克罗夫特的语气在提到父母的时候变得很平淡,“母亲在那边种花,父亲偶尔出来钓鱼。我每年圣诞节会寄一张贺卡。”

  “就贺卡?”

  “福尔摩斯家的人不过节,贺卡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夏洛特呢?”

  “她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迈克罗夫特沉默了一下,“或者说她没问过,我也没主动说过,父母也没问过,因此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带你们去见见吧。”

  卢西安注意到了你们这个词但没有追问。

  因为一追问迈克罗夫特就会开始微笑着喝茶,用一种你自己慢慢想的眼神看着他。

  这个循环一旦启动就很难终止。

  “这件事以后有时间再说吧。”

  灰发青年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先去最里层一趟,毕竟今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

  白色房间里很安静。

  夏洛特和欧若斯隔着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防爆玻璃墙面对面站着。

  彼此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银发少女从身后拿出了一把小提琴。

  大概是从岛上的某个角落里随便找来的,琴弦的松紧不太均匀,琴身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浅浅划痕,和最喜欢的斯特拉迪瓦里毫无关系。

  银发少女把琴架在下巴和左肩之间,弓搭上了弦。

  玻璃墙的另一边,欧若斯看了一眼姐姐,拿起了靠在墙边的那把斯特拉迪瓦里。

  琴面的漆在白色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橙红色光泽,和对面那把随便捡来的琴形成了一种对比。

  怎么说呢。

  大概就像一个穿着高定礼服的人站在一个穿着借来的旧外套的人对面。

  两把琴几乎在同一瞬间响了。

  夏洛特先拉出了第一个音。

  琴弓落在弦上的力度很稳,音准也对,但音色带着一种粗糙的颗粒感,这是琴本身的品质造成的,和演奏者的技术无关。

  欧若斯的第一个音在下一刻跟了上来。

  斯特拉迪瓦里的音色在白色房间里展开的瞬间,空气的质地就变了。

  两把琴在玻璃墙的两侧同时拉着同一首曲子。

  虽然没有事先商量好,但姐妹俩拉的确实是同一首英格兰的古老民谣。

  旋律不复杂,任何一个学过两年小提琴的孩子都能把它从头到尾拉下来不跑调。

  但这首曲子之所以流传了几百年,是因为旋律和旋律之间的那些留白,音符和音符之间有大段大段的空,空的地方是留给听的人自己往里面填东西的。

  填什么呢?

  什么都行。

  想念也行,后悔也行,连说不出口的对不起也行。

  从结果来看,欧若斯的琴声完美到了一种让人觉得不像人拉的程度,而夏洛特的琴声虽然不完美,但正因为不完美,所以听起来像是一个在某个地方有着什么值得在乎的东西所以活着的人在拉。

  两把琴的旋律在玻璃墙的两侧交织在了一起。

  完美的那一把和不完美的那一把,通过同样的旋律节拍留白,产生了一种让人说不清楚到底是好听还是难受的共振。

  斯特拉迪瓦里负责把旋律撑起来,旧琴负责把情绪填进去。

  好像两个人在用各自的方式说同一句话,只不过一个说得滴水不漏,一个说得磕磕巴巴。

  但说的是同一句。

  最终,两把琴的弓同时从弦上离开。白色的房间重新安静了。

  欧若斯把斯特拉迪瓦里放下来,靠回墙边。

  “你不看小鱼给你写的探案集吗,夏洛特。”

  这是猎犬之夜过后欧若斯对夏洛特说的第一句话。

  夏洛特闻言忽然意识到欧若斯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是在确认一件在她的优先级排序里非常重要的事,也就是你有没有在认真对待小鱼给你的东西。

  她把那把随便捡来的旧琴从肩膀上放下来,搁在了膝盖旁边。

  “以前不看。”

  “现在呢?”

  “……打算看了。”夏洛特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在一个合适的日子里。”

  “什么时候?”

  “反正不是明天。”

  “明天怎么了?”

  夏洛特沉默了。

  总不能对欧若斯说自己要尝试做一件比吃糖更能刺激大脑的事吧。

  其实少女来这里的原因和让欧若斯对当年的事道歉无关,这完全没有意义。

  欧若斯·福尔摩斯对于八岁那年放火烧庄园以及差点把姐姐推进井里这件事从来就没有产生过任何负罪感。甚至可以说在欧若斯的认知体系里根本就不存在负罪感这个概念。

  痛苦是什么,对错是什么,亏欠又是什么。

  这些东西对于一个自幼就无法理解它们的人来说,不过是词典里的字条,有定义,有例句,但没有对应的生理反应。

  除了一个方向——

  欧若斯唯一的负罪感只存在于一个极窄的领域。

  让小鱼陷入困境和受伤。

  只有在这个方向上,黑发少女的大脑里才会浮现出一个类似于我不应该这样做的声音。

  眼下的夏洛特很清楚这一点。

  那她是来做什么呢?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可能就是觉得该来一趟,毕竟是妹妹,虽然这个妹妹在三天前差点把自己的逻辑拆了个干净,差点让自己陷入崩溃,但说到底她也——

  算了。

  不好说出口的东西就先不说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

  白色走廊的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灰发青年推开门走了进来。

  “小鱼。”

  欧若斯的声音在看到卢西安的瞬间就变得柔软了。

  “下午好,欧若斯。”

  “今天怎么样?”

  “还行,和迈克罗夫特聊了一会儿。”灰发青年在玻璃墙前面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坐在地板上的少女平齐,“然后就来了。”

  “聊什么了?”

  少女的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时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语速显然控制不了。

  “探案集的事,还有岛上的善后。”

  “嗯。”欧若斯歪了一下头,“采风结束了?”

  “差不多了,今天下午就该走了。”

  听到这句话的欧若斯感觉呼吸被卡住了,紧接着又恢复了。

  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可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些不好受啊。

  欧若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右手的食指还在弯着。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这个动作在过去几天里没有停过,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在弯,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保持着弯曲的姿势已经僵了,需要用左手把它掰开才行。

  然后掰开了之后又会弯回去。

  就像心跳一样,停不下来。

  欧若斯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玻璃墙另一边蹲着的灰发青年。

  “小鱼,你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事物。”

  少女的声音继续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邪恶的诱因,是唯一能够让我变得像一个十足的白痴的东西。”

  黑发少女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法和以前在卢西安面前展示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以前的笑要么是模仿夏洛特的冷淡,要么是面无表情底下偷偷藏着的满足。

  但这一次的笑是在忍着一种如果不笑出来的话大概会从眼睛里流出来的东西。

  “我最喜欢你微笑的样子了。”

  少女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

  “所以完完全全没有关系的,我没有问题的……”

  灰发青年看着玻璃墙另一边那个穿着白色病号服坐在白色地板上的黑发少女。

  白色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和她眼睛里映着的自己。

  于是卢西安站起来,走向了玻璃墙上那扇前几天才建起来的门。

  这扇门是欧若斯重新走进白色房间之后迈克罗夫特安排人加装的。之前的玻璃墙是完全封死的,没有任何出入口,所有的物品都通过底部的传递窗递进去。

  但现在多了一扇门。

  门很小,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钥匙在前几天的某个下午被迈克罗夫特交给了卢西安。

  给的时候胖子什么都没说,就只是把它放在了桌上,卢西安拿起的时候也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都知道这把钥匙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其实这个世界上真正可以推开这扇门的人只有一个。

  欧若斯的眼睛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圆了。

  从地面到天花板的防爆玻璃。

  她在这面墙的这一侧待了十几年。

  十几年里只有玻璃墙。

  迈克罗夫特来的时候才会通过传递窗递进来一些东西递进来,然后关上。

  每一次都是这样,从外面递进来。

  从来没有人走进来过。

  这扇新建的门在过去几天里也没有被打开过,每次卢西安来探视的时候都是隔着玻璃墙说话,隔着玻璃墙蹲下来和她平视,隔着玻璃墙看自己在玻璃上画圈后擦掉。

  现在,它被打开了。

  灰发青年走进了白色的房间,在欧若斯面前蹲了下来,伸出双臂把少女抱在了怀里。

  欧若斯·福尔摩斯的全身在被抱住的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暖的。

  和帐篷里趴在小鱼背上的时候一样暖,和小鱼在超市里手背碰到手背的时候一样暖,和在悬崖边上被小鱼接住的时候一样暖,但比那些所有的时刻都暖。

  因为这一次是光明正大地被抱住了。

  好兴奋,好高兴,好快乐,好幸福。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欧若斯觉得如果自己现在就死掉的话大概也不会有任何遗憾了,虽然这个想法马上就被自己否定了,因为死了就再也感觉不到这个温度了,所以绝对不能死。

  要活着。

  要一直活着。

  因为如果自己先死了的话,小鱼可能会——

  算了不想了,反正就是要活着。

  黑发少女的双臂从身体两侧慢慢地抬起来,绕过了灰发青年的后背,环住了他的腰。和那一夜在悬崖边上一模一样的姿势,只不过当时是背面,这次是正面。

  但这一次力度轻了很多。

  因为不需要抓那么紧了。

  小鱼不会消失了。

  欧若斯差点就伸出舌头来了,毕竟条件反射嘛,从小时候到现在每次接触到小鱼的皮肤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想舔一下,已经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本能。

  之所以这次没伸出来,是因为余光扫到了玻璃门外面还站着的夏洛特·福尔摩斯。

  青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白色房间里正在拥抱的两个人。

  于是黑发少女隔着灰发青年的肩膀,对着玻璃门外的银发姐姐做了一个口型。

  小鱼选择的是我。

  以夏洛特的唇语识别能力来说不可能看错。

  虽然口型里含着的歉意浓度大概只有正常人道歉时的百分之一,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全部是我抱到了属于我的小鱼好幸福你虽然被选择了但即便是个替代者也在看。

  夏洛特站在玻璃门外面,见到这一切后把棒棒糖给彻底咬碎了,同样用了一个口型。

  “别给我得寸进尺啊,你这家伙。”

  对此,黑发少女还保持着被小鱼抱着的姿势,偏过头来看着姐姐。

  “下次见你。”夏洛特开口,“用你自己的那把琴,一对一,我不会再用岛上随便找的旧货了。”

  欧若斯笑了,然后把卢西安抱得更紧了,而夏洛特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跳了一下。

  “好啊,夏洛特,到时候看看到底是谁会赢。”

  ……

  飞机离开谢林福德岛的跑道时,北海在窗外变成了一片灰蓝色的平面。

  岛屿在后退,白色建筑的轮廓在缩小,巴斯克维尔基地的环形灯带变成了一圈模糊的光点。最后,整座岛消失在了云层底下。

  迈克罗夫特坐在老位置上,黑伞靠在扶手旁边,面前的折叠桌上摆着一杯新沏的茶。

  按照来的时候的经验,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大概就是这样了。

  夏洛特看窗外的云,华生写笔记本,自己喝茶,三个人各自安静地做各自的事。如果其中一个人有可能会睡着的话,那么另一个人的肩膀会被借用,第三个人假装没看见。

  一切和来的时候一样。

  但是出乎迈克罗夫特意料的是,夏洛特主动开口了。

  “金鱼。”银发少女的目光落在了卢西安手里那个写满了字的笔记本上,“你写的那首歌,现在能给我看吗?”

  客舱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又好像是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的缘故。

  灰发青年看了夏洛特一眼,从笔记本的后面抽出了夹在里面的几页纸,递了过去。

  “我本来就是写给你看的。”

  夏洛特接过那几页纸的时候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但接过来之后翻开的速度又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像是在平衡什么,接的时候太急了,所以翻的时候就慢一点。

  好让整个过程看起来不那么急切。

  “我之前一直没看。”少女低下头,视线落在了纸面上的第一行字上。

  “我知道。”

  “我说过我的判断不依赖于信息的完整性,标题和动机已经足够支撑结论。”夏洛特的棒棒糖转动得快了一些,“但现在需要信息的完整性了。所以需要对金鱼你确认一下同不同意我看。就是这样。”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在对面终于没忍住笑了。

  虽然夏洛特问的方式绕了一个很大的弯。

  先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之前不看,再解释了自己为什么现在要看,最后用一种听起来像是在走审批流程的语气请求了许可,但底线是确确实实地开了口。

  这在迈克罗夫特对自家妹妹进行了十几年的观察中大概可以被记为历史性的一刻。

  “说起来。”迈克罗夫特决定趁热打铁,“歌的开头写的是什么?”

  “开头是你是信的开头。”

  迈克罗夫特的第一反应和几天前在浴室门外的夏洛特一模一样。

  “也就是亲爱的?”

  迈克罗夫特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信的开头,Dear,亲爱的,写给夏洛特的歌,搬进221B的第一天就开始写了,写了大半年,难不成这两个人其实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

  “只是歌词而已。”

  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灰发青年和银发少女在同一个瞬间说出了同一句话,语气节奏甚至连无奈的程度都几乎一致。

  迈克罗夫特看了看左边的卢西安,又看了看右边的夏洛特,端起茶杯继续喝茶,但嘴角的弧度在茶杯后面又偷偷加深了一分。

  “哦。”

  ……

  接下来的时间里,飞机内恢复了安静。

  夏洛特低着头看那几页纸的速度很慢,视线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和平时看案件报告时完全不同,后者通常是一秒半页,而现在大概是十秒一行。

  每一个字都在看。

  每一个词都在想。

  有些行看完了还会回去重新看一遍,视线在纸面上沿着同一行字来回走了两三个来回才往下移。

  迈克罗夫特从茶杯的上方观察着夏洛特。

  棒棒糖的转速在波动。

  有些行会让转速加快,有些行会让转速变慢,还有那么一两个地方转速直接停了,但重启后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一个档次。

  如果把棒棒糖的转速画成一条曲线的话,大概会是一条非常不规律的折线图。

  峰值出现的位置和歌词里某些特定的词汇高度相关,虽然迈克罗夫特看不到歌词的具体内容,但从棒棒糖的反应来推断——

  写得挺符合夏洛特心意的。

  与此同时,坐在夏洛特旁边的卢西安虽然手里拿着铅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但铅笔大部分时间是不动的,因为注意力有一大半被分配到了旁边那个正在看歌词的银发少女身上。

  迈克罗夫特把左边这个和右边这个的状态同时纳入了观察范围。

  一个在假装看歌词但其实在经历内心地震,一个在假装写笔记但其实在偷看对方经历内心地震。两个人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都没发现对面还坐着一个什么都看得见的福尔摩斯。

  胖子忍不住又笑了。

  但这次笑得很小心,因为上一回笑被夏洛特当场用右侧颧大肌的非自主收缩这种话给抓了个正着,教训深刻。

  所以这次迈克罗夫特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笑法,只笑眼睛不笑嘴角,这比较难以发现。

  大概吧。

  又过了一会儿,

  卢西安感觉又困了,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夏洛特虽然目光依然落在那几页纸上,但青蓝色的眼睛已经不在读字了,少女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右侧那颗正在往下沉的灰色脑袋牵走了。

  来了来了。

  和上一次坐飞机的时候一样的征兆。

  问题是往哪边倒?

  夏洛特下意识做了一件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的事,表面上什么都没动,棒棒糖还在转,纸还拿在手里,坐姿依然端正,但肩膀的角度悄悄调了。

  刚好够让那颗灰色的脑袋在倒下来的时候有一个更舒适的承接面。

  银发少女的呼吸甚至都控制住了,让自己这一侧的胸腔起伏幅度尽可能小,免得因为呼吸产生的微弱气流干扰到即将入睡的人对倒向方向的判断。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结果灰色的脑袋倒向了另一边,靠在了座椅靠背的左侧扶手上。

  离夏洛特的肩膀远了整整一个头的距离。

  大概是因为这一次青年下意识地不想给旁边的人造成负担,毕竟上次来的时候靠了一路,走之前夏洛特的肩膀一定很酸,虽然少女绝对不会承认,所以这次选了另一边。

  而夏洛特·福尔摩斯看着那颗靠在左侧扶手上的灰色脑袋,棒棒糖的转速归零了。

  有些——

  不对。

  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金鱼靠在哪里是金鱼的自由。

  肩膀被不被靠到和任何结论无关,方向的选择取决于疲劳状态下颈椎的自然偏转角度和座椅扶手的高度差,属于纯粹的物理学问题。

  绝对和别的无关。

  但银发少女的目光还是死死盯着金鱼。

  灰色的头发因为睡眠中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着,后颈露出了一小截,领口因为侧歪的姿势而往一边扯了一些。

  之后夏洛特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转回去,翻开纸页继续看歌词。

  但翻页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和棒棒糖咬碎的声音有些像。

  “夏洛特,把本子给我看看。”

  迈克罗夫特忽然开口了。

  银发少女往右侧那颗睡着的人的方向瞟了一下,确认金鱼没有被说话声吵醒后,轻声说了一句。

  “你小声一点。”

  迈克罗夫特眨了一下眼睛。

  好吧。

  于是大英帝国本身把声音压到了一个在唐宁街的会议室里大概只有坐在最前排的人才能听到的音量。

  “请问能否把华生先生写给您的那几页纸借我过目一下?亲爱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不给。”

  迈克罗夫特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但作为一个经营了整个大英帝国政治体系的男人,迈克罗夫特当然不会被一句不给就打发了。于是打算启动那套经过多年验证的专门用来对付自家妹妹的老办法,即嘲讽激将法。

  先贬低对方对夏洛特的重要性,再质疑夏洛特的需要性,最后用一句精心设计的言语来逼迫少女为了证明自己的逻辑判断是正确的而主动交出物品。

  这套方法论在过去十几年里从未失手。

  “夏洛特,以企鹅的文学素养——”

  “金鱼是写给我的,因此谁也不给看。”

  最朴素的所有权声明。

  简单到迈克罗夫特的整套话术体系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绕过去的切入点,因为没办法反驳这是别人写给我的所以不给你看这个前提。

  “好吧。”迈克罗夫特很识趣地放弃了,把涌到嗓子眼的一大段策略方案全部咽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来掩饰嘴角正在失控上扬的弧度,“那探案集什么时候看?”

  “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

  “自有安排就是自有安排。”夏洛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让人分不清是冷淡还是懒得解释的腔调,“我不需要向你报告我的时间表,迈克罗夫特。”

  迈克罗夫特又被堵了,于是安安静静地喝了一会儿茶。

  窗外的云层在变化,飞机已经飞过了北海的中段。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落在夏洛特放在桌上的那几页纸的边缘上。

  阳光把纸边照得透亮,隐约能看到背面有字透过来,但看不清。

  迈克罗夫特看着那条光带,然后看着睡着的灰色脑袋,忽然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夏洛特。”

  “嗯。”

  “如果有朝一日,他被认定是犯人了,你会怎么办?”

  “没有这种可能。”夏洛特的回答来得很快。

  “万一呢?”

  “不存在万一。”

  “假设。”

  “福尔摩斯不做假设。”

  “那就当是一道思维实验。”迈克罗夫特看着妹妹的侧脸,“如果有一天,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苏格兰场来抓人了,法庭开庭了,陪审团做出了有罪裁定——”

  “那说明所有的证据都是伪造的。”

  夏洛特打断了迈克罗夫特的假设。

  “证据可以伪造,证词可以收买,法庭可以被操纵。如果所有的东西都指向金鱼的话,那就只能说明是被人栽赃嫁祸了。显然。以及,我对于法律并不在乎。”

  “显然?”

  “当然。”少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的金鱼不会犯罪,这是公理。犯罪了也是有原因的,这个不需要证明。所有和这个公理矛盾的证据都是伪证,找出伪证的来源然后拆掉它就行了。这是我作为咨询侦探保护助手的基本功。”

  迈克罗夫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以逻辑和理性为信条的高功能反社会人格者,居然会把一个人不会犯罪这种完全无法被逻辑证明的判断当成公理来使用。

  公理的定义是什么?

  不需要被证明就可以直接使用的真理。

  也就是说在夏洛特·福尔摩斯的逻辑体系里金鱼是好的这件事已经被提升到了和一加一等于二同一个层级的位置上。

  这大概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能够给出的最高级别的信任了。

  比显然更高,比无所谓更高,比跨越更高。

  迈克罗夫特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想看到的已经看到了,至于欧若斯的每月允许一日出行对夏洛特也是个大惊喜,也不知道之后企鹅会不会告诉她,反正自己不说就是了。

  但其实夏洛特说完那段话之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另一个画面。

  之前在破嫌疑人X的献身案中途遇到的007说过,在圣诞夜后和各国情报人员联络的时候就讨论过了,连迈克罗夫特也觉得自己可以揭露新大陆犯罪组织幕后的那个不需要名字的人的真名和身份。

  说起来,

  一个连可伦坡和奎因都无法对付的犯罪分子,如果有朝一日那个无名之人对金鱼栽赃嫁祸的话,自己能不能揭露呢?

  银发少女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大概是因为迈克罗夫特刚才问的那句如果金鱼被认定是犯人了,这个假设虽然被自己用公理驳回了,但提出这个假设的人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这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地问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不过夏洛特明白迈克罗夫特的潜台词是让自己知晓什么,但自己早已经有了准备,不然也不会打算在明天做那件事,但少女还是想到这样的众多可能。

  而在所有可能中,能够把栽赃嫁祸做到连苏格兰场,法庭,陪审团全部都被骗过去的程度的人,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一个级别的犯罪者能做到。

  如果那样的人把矛头对准了金鱼——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棒棒糖换了一边。

  既然连可伦坡和奎因都做不到的事,在迈克罗夫特看来自己早晚可以做到,那么反过来说,如果那个无名之人敢对金鱼出手的话,其实问题不大,因为金鱼在自己身边是绝对安全的。

  说到底咨询侦探会在所有的证据指向助手之前,就先一步找到伪证的来源,并拆掉它。

  这是自己该做的事。

  也是只有自己才能做的事。

  银发少女看了一会儿旁边安安静静睡着的脑袋,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那几页歌词。

  没错,在自己身边的金鱼绝对会比在欧若斯身边的更加安全。

  夏洛特·福尔摩斯对此有这个绝对的自信。

  毕竟这是公理。

  <img src="https://e1.kuangxiangit.com/uploads/chapterimgsnew/497/285169/260531/1780177758-100464611-114893918.jpg" alt='娘化管家()'>

  ps:最后一天了,给票票吧,反正不给也过期了,欧力该,我什么都会做的

197:大福:我培养出一个⬛!(12.5k)(修)

  早上六点二十八分。

  贝克街221B,二楼,夏洛特的卧室。

  窗帘还没拉开的房间处于灰蓝色暗光里,一旁的正装外套因没有人穿而显得有些寂寞。

  穿着海蓝色真丝睡袍的夏洛特·福尔摩斯侧躺在床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莓棒棒糖。

  眼睛睁着。

  耳朵在听着贝克街221B的每一丝动静。

  自从昨天傍晚回到贝克街之后,哈德森太太还好奇两人怎么提前回来了,毕竟说好的半个月,一周就回来了。

  卢西安的解释是事发突然行程调整,夏洛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里含着棒棒糖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哈德森太太站在楼下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的背影,总觉得虽然提前回来了,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也可能什么都没变,只是老太太的直觉。

  不过老太太的直觉在大多数时候比苏格兰场的调查报告还准。

  金鱼起床的时间是六点四十。

  还有十二分钟。

  银发少女完完全全可以不必这么早就醒着,闹钟又不是不能用,甚至连闹钟都不需要,毕竟福尔摩斯的生物钟无比准确。

  六点三十九分起床走到门口,刚好在六点四十分的时候和金鱼在走廊上碰到。

  明明精确到秒才是最高效的方案。

  可夏洛特·福尔摩斯还是在六点二十八分就已经睁着眼了。

  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醒了还是根本就没有睡着,可能是从凌晨三点之后就一直是这种似睡非睡的状态,大脑的一部分在休息,另一部分在听贝克街221B可能发生的所有声音。

  很快时间就到了六点四十分,因为夏洛特听到了金鱼开门的声音。

  金鱼下楼梯的脚步声和其他所有人的脚步声都不一样,听起来让自己觉得安心。

  这个判断没有任何逻辑支撑。

  纯粹是。

  嗯。

  就是那样。

  夏洛特从床上坐了起来。

  海蓝色真丝睡袍的领口因为一晚上的翻身而歪到了一侧,露出了锁骨和肩膀交界处的一小片皮肤。她没有去整理,赤着的脚从床沿上伸下去踩在了地板上,脚趾在接触到凉凉的木质地板时本能地缩了一下。

  但她还是打开卧室门后迅速走到起居室门前拉开了门。

  就这样正好和走到门口的灰发青年撞了个面对面。

  “没想到你今天起得还挺早的。”

  “显然。”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走廊另一头的浴室走去。

  走路的时候卢西安在想露西今天早上应该不会来了。

  昨天晚上回来和哈德森太太聊天的时候,老太太提了一件事。

  虽然自己和夏洛特去谢林福德的这一周不在贝克街,但露西居然还是每天早上都从卡姆登府跑到221B来做早餐。

  卢西安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愣了一下。

  说实话,那一瞬间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感动也不是意外,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疼。

  后来哈德森太太在两人回来的今天早上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就对露西小姐说,其实我一个人就可以的,您还是等华生先生回来之后再来吧,毕竟现在只有我一个老太太在,没必要让您一个小姑娘每天这么辛苦地跑来跑去。”

  哈德森太太说到这里的时候模仿了一下露西当时的反应,鼓着腮帮子,紫色的眼睛圆圆地瞪着老太太,用一种非常不服气但又确实找不到反驳理由的表情嘟囔了几句法语。

  据哈德森太太描述,那几句法语听起来大概是在说什么可是我答应过L同学要照顾221B的或者是类似的内容,但因为是法语所以她不太确定。

  最终灰发少女还是答应了等华生先生回来后再来。

  所以今天早上露西应该不会来。

  卢西安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走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弯下腰把脸埋进冷水里,抬起头来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了,水珠挂在睫毛上还没来得及眨掉。

  随后挤牙膏开始刷牙。

  刷了十几秒后,他从镜子的反射里注意到了身后一动不动的夏洛特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卢西安正打算开口问你怎么不刷——

  “我以前没有过助手,也不需要。”

  夏洛特先开口了。

  “因为我一个人就可以做到所有。洗脸,刷牙,整理衣领,确认衣服松紧度,检查出门前需要携带的物品清单,这些全部属于基础自理行为的范畴,不需要第二个人的介入。”

  卢西安含着牙膏泡沫含糊地嗯了一声。

  “但现在,金鱼你就是从今往后我唯一的助手。”

  唯一。

  从今往后。

  这两个限定词从夏洛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灰发青年注意到镜子里少女的棒棒糖先快了一截,然后慢了一截,然后又快了一截。

  “因此我打算将除去脑力运作之外的部分工作交给金鱼你来负责。”

  “比如说?”

  夏洛特在这个瞬间左手食指弯了一下又掰直了,最终从嘴里拿出了棒棒糖,把棍子搁在了洗手台上,张开了嘴。

  “帮我洗脸和刷牙。”

  卢西安含着泡沫的嘴差一点把牙膏喷到镜子上。

  “……什么?”

  “助手的职责。”夏洛特面无表情,“我刚才说得很清楚,除去脑力运作之外的部分工作。洗脸和刷牙属于基础的身体维护,不涉及脑力运作,因此归你。”

  灰发青年看着镜子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双看起来没有任何波动的青蓝色眼睛。

  一时间不太确定这到底是夏洛特在开一个非常冷的玩笑,还是在用福尔摩斯式的认真提出一个非常认真不正常的工作安排。

  但考虑到之前每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也就是夏洛特说出了某句让自己无法正常回应的话之后,卢西安如果当真了,她就会表示只是在说说而已。

  灰发青年决定先试一下水温。

  “……行吧。”

  说完之后等着夏洛特说就知道金鱼会当真,其实我是一个身体健全的成年人类,口腔清洁属于基础的自理行为范畴,不需要另一个人来执行。

  结果夏洛特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嘴还张着。

  看来这次是认真的。

  卢西安深吸了一口气。

  先把自己嘴里的泡沫漱干净,用水把牙刷冲了冲放回杯子里,然后从架子上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搭在右手上,左手拧开热水龙头,等水温到了之后把毛巾浸湿拧干。

  “那你过来。”

  夏洛特走到了洗手台前面,和卢西安面对面站着。

  青年在这个距离能够看到少女因为刚睡醒而泛红的眼角,以及银色短发里因为枕头的压力而翘起来的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海蓝色睡袍的领口还是歪着的。

  灰发青年把温热的毛巾覆上了少女的脸。

  毛巾从额头发际线的位置往下缓缓地推,热蒸汽透过棉质的纤维在皮肤上层层展开来,那种暖从外向内渗,少女的眉毛在温度接触到的瞬间动了一下。

  像是被热度烫了一下,又像是被烫得舒服了。

  然后毛巾的边缘沿着脸颊两侧的弧度往下擦。

  少女的皮肤在清晨的凉意中本来是凉的,但毛巾经过的地方会留下一道淡淡的潮红,热气和凉意在交界处交替着,白色变成粉色再变回白色。

  卢西安的手在经过右侧脸颊的时候感觉到了少女的腮帮子轻轻咬了一下。

  毛巾从眉心顺着鼻梁往下滑的时候需要用稍微施加一点压力才能贴合那道弧度,卢西安隔着毛巾感受到了鼻骨的轮廓。

  最后毛巾在下巴尖的位置停了一下。

  因为少女的下巴微微抬了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青年擦得更方便,但那个角度刚好让卢西安从上方的视角看到了被毛巾擦过之后因热毛巾的温度而泛着一层极淡的粉红色的整张脸。

  好了。

  洗完脸了。

  接下来是刷牙。

  卢西安把毛巾搭回架子上。

  从少女的牙杯里拿出牙刷,挤了适量的牙膏,随后调整握持的角度。

  因为给别人刷牙和给自己刷牙的手腕发力方向是完全不同的,需要把所有的运动控制反转一下。

  “……张嘴?”

  夏洛特老老实实地张开了嘴。

  卢西安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个画面不应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人产生什么多余的联想。

  毕竟只是在帮另一个人刷刷而已,和牙医做的事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牙医每天要面对几十张,做完了之后该洗手洗手该下班下班,不存在任何需要被特殊标注的情感反应。

  这是合理的。

  卢西安把牙刷伸进了少女的哪里。

  作为一名穿越者,卢西安自幼用得是穿越前在网上学到的巴氏刷牙法,刷毛沿着上排牙齿的外表面从左到右缓缓移动,牙刷和牙面呈四十五度角,刷毛指向牙龈沟的方向。

  张开的地方因为牙刷的进入而张得更大了一些。

  福尔摩斯整齐的东西和粉色的部位在白色的泡沫底下若隐若现。

  卢西安的注意力非常专注地集中在刷牙这件事上。

  紧接着,牙刷翻转了角度探入了内侧。

  这个角度需要手腕稍微往下压一点,调整的过程中刷柄不可避免地碰了一下少女的下内侧。

  比看上去要软很多。

  灰发青年以一种堪称英勇的速度把注意力从那个感觉上拉了回来,重新聚焦在刷刷这个正经的行为上。

  到了刷下排的时候,牙刷从上排转到下排,经过了四周的边缘。

  牙刷的刷毛在划过那个位置的时候,少女张开的那个缩了一下。

  完全正常的生理反应。

  卢西安的手非常稳。

  牙刷在下排咬合面上来回刷动,夏洛特的下巴会随着刷动的节奏微微起伏,毕竟当说话的地方被一个不属于自己控制的东西占据着的时候,下颌会不自觉地跟随外力的方向。

  这个跟随在生理学上完全可以被解释为——

  算了,不解释了。

  灰发青年把一杯温水递到了少女。

  夏洛特低下头含了一口水在嘴里漱了漱,吐在了水池里。

  此刻少女的四周还挂着一小串白色泡沫,卢西安拿毛巾替她擦掉了那串泡沫。

  “好了。”

  灰发青年把毛巾搭在了架子上,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嗯,金鱼做的不错。”

  夏洛特的回应来得比平时晚了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标准的福尔摩斯式面无表情,青蓝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呼吸的频率完全正常。

  但耳朵尖红了。

  卢西安对此没有说什么,拿起自己的毛巾和牙杯放好,就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比进浴室之前快了那么一点。

  其实灰发青年走出浴室门的时候自己的耳朵也有些烫,不太确定是浴室里热水蒸汽闷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总之,

  先下楼做早餐吧。

  ……

  夏洛特·福尔摩斯独自站在浴室里。

  镜子里的人银色短发贴在脸颊旁边,海蓝色的真丝睡袍歪到了一侧,两只耳朵红得感觉被谁用手指捏过一样,从耳垂一直红到了耳尖。

  少女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其实刚才那个操作并不是原本今天打算做的事。

  原本的计划是正常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餐,和金鱼在起居室里坐着等案件,正常地度过回到贝克街之后的第一个早晨,一切要等晚上。

  但就只是看着金鱼站在洗手台前洗漱的背影,弯下腰把脸埋进冷水里又抬起来,水从下巴上往下滴,一滴,两滴,每一滴都在晨光里拉出一条很短的线,这样就忍不住开口了。

  “帮我洗脸和刷。”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夏洛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没有经过大脑的审批流程。

  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而且金鱼居然真的做了。

  温热的毛巾覆在脸上的触感现在还残留在皮肤的记忆里,还有那个牙刷在自己里的感觉,被另一个人的手控制着的,嘴巴不属于自己的,唯一能做的只是跟随和配合的感觉。

  伸出的东西在刷毛经过的时候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的感觉,最后毛巾擦过自己的那一下。

  这些全部都——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大脑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罕见的状况。

  一方面,逻辑在说刚才发生的事在清洁医学上不涉及任何需要被特殊标注的操作,洗脸和刷属于基础卫生行为,被他人执行和自己执行在清洁效果上完全等价。

  另一方面——

  真的好舒服,所以还想要,明天也要,后天也要,每天都要这样做。

  夏洛特·福尔摩斯用力咬了一下,在镜子里和自己红着耳朵的倒影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如此。

  那就让金鱼天天这样好了。

  毕竟这是金鱼作为唯一助手的职责。

  侦探对其工作成果表示满意,金鱼帮她刷牙时触发的中枢神经系统愉悦反应在强度和质量上均显著高于侦探自行执行同一行为时的神经活动水平。

  因此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讲,这个安排有着充分的生物学依据来支撑其常态化。

  就好比一个实验在重复多次后得到了稳定且优于对照组的结果,那么将其纳入标准流程就是合理的。

  逻辑上完全成立。

  显然。

  少女把歪掉的睡袍领子整理好,但整理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手在系领口暗扣的时候抖了一下。

  这一下在福尔摩斯的人生里大概可以排进最让她恼火的身体失控事件前三名。

  ……

  卢西安端着两份早餐上楼的时候,夏洛特已经换好了正装坐在起居室的黑色扶手椅上了。

  腿翘着,棒棒糖换了一根新的含在嘴里转着,资料摊在膝盖上。

  像是今天早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灰发青年把一份早餐放在少女面前的茶几上。

  煎蛋,烤面包,一杯红茶。

  夏洛特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煎蛋,又咬了一口烤面包,嚼了几下之后。

  “金鱼作为助手的职责很优秀。”

  卢西安抬起头,实在不太确定这句评价的适用范围到底是针对早餐的还是针对刚才的,还是打包一起评的。

  “……谢谢?”

  “因此以后可以继续。”

  “继续什么?”

  “给侦探洗脸和刷牙。”

  卢西安本来以为那件事到此为止了。

  毕竟今天早上的那个操作怎么看都像是夏洛特一时兴起说出口的东西。

  按照以往的规律,夏洛特在事后回过味来之后应该会用一套精密的逻辑框架把刚才的行为重新包装成一次实验,我只是在进行一次关于基础清洁行为外包可行性的社交实验,实验结论是毫无意义,以后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这才是福尔摩斯应该有的收场方式。

  但现在说的是以后可以继续。

  “你确定?”

  灰发青年盯着少女的眼睛。

  青蓝色的眼睛回看过来,一秒钟都没有躲。

  “我确定的事不需要确认两次,显然。”

  “我是说我可真的会每天都做。”

  卢西安的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点。

  这句话其实是给夏洛特最后一个台阶。

  但夏洛特却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和金鱼的门都没有锁,所以你可以在床前给我做。”

  灰发青年的表情管理在这句话上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裂缝,嘴角抽了一下。

  “……你也太懒了吧,连从床上起来走到浴室这几步路都省了?”

  “懒是一种对非核心事务的效率化处理。”夏洛特把棒棒糖换了一边,语气正经到不像是在说一件非常不正经的事,“作为咨询侦探,只需要将脑力分配到破解案件上就足够了。别的说到底交给金鱼就好了。”

  “……别的?”

  “嗯,别的。”夏洛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波动,“目前还在扩展中。”

  灰发青年张开嘴正打算说点什么来回应这句信息量巨大的扩展中之际,楼下传来了哈德森太太的声音。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有人来找你们了!”

  ……

  来人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他在一楼的客椅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罗伯特·弗格森。”男人先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拜托了,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夏洛特从来人的鞋子扫到领口又扫回去,演绎法安静地启动着。

  “说。”

  根据弗格森的讲述,他的现任妻子是一位来自新大陆的女人,温柔到了一种让弗格森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做了什么好事才配遇到这样一个人的程度。

  结婚几年了一直很好。

  妻子不仅对弗格森好,对他已逝的前妻所生的大儿子杰克也很好。

  杰克是一个腿有残疾的十五岁男孩,从小走路就需要拄拐,弗格森对这个孩子有着一种比正常父爱更浓且掺杂了大量愧疚的溺爱。

  妻子以前对杰克一直很好,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先是对杰克突然变得异常严厉,以前从来不会说重话的温柔女人动手打了孩子。

  还有一件更恐怖的事:弗格森有一天撞见了一个让他至今做噩梦的画面,妻子俯在襁褓中的小婴儿身上,嘴贴在婴儿的脖子上,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有血。

  弗格森当场吓傻了。

  妻子拒绝做出任何解释,只是把自己和婴儿一起锁进了房间里,再也不出来了。

  “福尔摩斯小姐……我的妻子是吸血鬼吗?”

  卢西安听完之后心里已经有数了。

  《吸血鬼案》,原著探案集里的经典短篇之一。

  虽然标题听起来像是超自然恐怖故事,但实际上真相和吸血鬼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灰发青年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回答这种问题的活儿向来归福尔摩斯小姐。

  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了出来,糖面朝着弗格森的方向随便晃了一下。

  “弗格森先生,这间侦探社是脚踏实地的,以后也必须脚踏实地。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大了,不需要鬼魂来凑热闹。”

  “那我妻子——”

  “我们去你家看看。”

  ……

  弗格森家在伦敦南郊。

  马车沿着泰晤士河往上游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了一条两旁种着老橡树的乡间小路,尽头是一栋看起来还算体面的乡间宅邸。

  前院有一棵伞形的老橡树,后院有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边上种着一排勿忘我。

  三个人进了门。

  弗格森在前面带路,卢西安和夏洛特跟在后面。

  灰发青年虽然心里已经明白答案了,但视线在进入客厅的瞬间还是习惯性地开始观察。

  这是和夏洛特一起破案养成的习惯,不管知不知道答案都先把现场的所有信息扫一遍,毕竟有的时候已知的答案和现场的信息碰在一起会擦出一些原著里没有的火花。

  客厅的角落里趴着一只棕色的猎犬,正用一种哀怨的目光看着走进来的陌生人。前半身看起来完全正常,但两条后腿完全瘫软地摊在了地毯上。

  “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后腿瘫痪的?”卢西安问。

  “大概两周前。”弗格森皱了皱眉,“兽医说查不出原因。好端端的一条健壮猎犬突然就站不起来了。”

  卢西安的目光从猎犬身上移到了客厅墙壁上。

  弗格森是个收藏爱好者,墙上挂着不少来自南美洲的古董和工艺品,羽毛头饰,木质面具,仪式用的短矛,以及一组吹箭。

  卢西安看了一眼夏洛特。

  夏洛特也在看那组吹箭,于是将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看到了吗?”

  “看到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家里养了一只猎犬,最近突然毫无征兆地后腿瘫痪了。”

  “墙上挂着弗格森收藏的新大陆古董武器,其中包含吹箭,箭头上的南美箭毒在适当剂量下可以造成局部肌肉麻痹但不致死。”夏洛特接上。

  卢西安继续:“弗格森先生,你的大儿子杰克今年多大了?”

  “十五岁。”

  “他现在在哪?”

  “应该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

  “房间能看到后院吗?”

  “能,窗户正对着——”

  弗格森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注意到了卢西安和夏洛特同时看向了楼梯拐角处的那扇百叶窗,那里有一双正在盯着客厅角落里那只猎犬旁边的婴儿摇篮的眼睛。

  “你的孩子对父亲非常亲昵。”夏洛特面无表情地陈述,“却在百叶窗外瞪着小婴儿。”

  弗格森的脸色变了。

  随后两人前往了育婴室。

  反锁在育婴室里的弗格森夫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出来了,隔着门能听到里面偶尔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和一个女人低声哼唱安慰的声音。

  这些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吸血鬼会发出的东西。

  卢西安敲了门。

  “弗格森夫人,我是华生,和福尔摩斯小姐一起来的,您丈夫请我们来帮忙的,我们不会进去,只是想递一封信给您。”

  门缝底下塞进去了一张折好的纸。

  卢西安写的信只有三句话,我们知道杰克做了什么,我们知道您为什么要那样做,如果您同意我们解释的话,请敲两下门,我们会替您向弗格森先生解释一切。

  信塞进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弗格森在走廊里来回踱了好几圈。

  然后——

  笃,笃。

  得到这样的回复后,夏洛特便向弗格森说明了答案。

  “没有什么吸血鬼,弗格森先生,真正的凶手是你的大儿子杰克。”

  男人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杰克?他,不,不可能。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腿有残疾的可怜孩子——”

  “正因为如此。”夏洛特的目光落在了弗格森的脸上,“你给了杰克太多的溺爱和愧疚。你觉得他的残疾很可怜,所以用加倍的爱来补偿。但这份加倍的爱在杰克的心理上形成了一种扭曲的依赖,他把你的全部注意力视为理所当然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所有物。然后你和现任妻子的孩子出生了。”

  “杰克嫉妒了。”卢西安从旁边接上,“嫉妒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夺走了父亲的注意力,于是用了墙上那组吹箭。”

  “先在猎犬身上试了一次。”夏洛特说,“墙上那组吹箭的箭头上涂的是南美箭毒。杰克应该是翻了你的收藏目录,找到了关于箭毒的记载,然后自己研究了剂量,十五岁的少年对这种东西的好奇心和执行力都不该被轻易低估。”

  “箭毒的剂量被控制在了只造成后腿瘫痪但不致命的程度。”卢西安接着说,“猎犬是实验对象,用来测试效果和剂量的。确认了有效之后……”

  弗格森的嘴唇在发抖。

  “而你的妻子——”

  夏洛特在这里看了卢西安一眼。

  虽然侦探的答案不需要多在意什么,但既然助手在,那就看看他的意见是怎么样的。

  对此青年的选择是点头。

  “她发现了杰克的行为。在你看到她俯在婴儿身上之前,杰克已经对婴儿使用了吹箭。你的妻子及时发现并扑上去把箭毒从婴儿的伤口里吸了出来,这就是你看到的嘴角有血的真相。”

  弗格森整个人靠在了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太了解你了。”卢西安的声音比夏洛特的柔和了一些,“她知道你对杰克有多深的溺爱和愧疚。如果告诉你真相,你最心疼的那个可怜的残疾的大儿子对你的小儿子下了毒手,这会把你的心彻底击碎,所以她独自一人把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咽了下去,宁可被你当成吸血鬼,也不愿意让你知道你最爱的孩子做了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

  弗格森的肩膀在发抖,随后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来,大概是因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两个比自己年轻了二十多岁的孩子面前哭出声来这件事在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不过眼泪确实流了。

  “……我该怎么办?”

  “杰克需要离开这个家。”夏洛特一如既往的冷静,“建议送他去海上,跟一艘商船走一年的航线。海上的纪律和劳动会让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那些扭曲的东西,同时也彻底隔绝了他和小婴儿的接触。”

  “一年。”弗格森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一年。”卢西安点头,“够长到让他在海上重新建立一套不依赖于父亲注意力的自我认知,也够短到不会让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至于我的妻子——”

  “现在就去见她。”卢西安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该说的话我们已经替你说完了,剩下的话只有你自己能说。”

  弗格森脚步有些踉跄,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谢你们。”

  “这句话的信息量——”夏洛特正要开口。

  “不是零。”卢西安先一步替弗格森挡住了福尔摩斯的标准回复,“弗格森先生,上去吧。”

  很快楼上传来了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和一个男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字,但有些话不需要听清具体的字也能知道是什么。

  就像有些歌不需要听清歌词也能知道在唱什么一样。

  卢西安和夏洛特并排站在一楼的客厅里。

  角落里那只后腿瘫痪的猎犬趴在地毯上,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们一眼,然后又趴下去了。

  “金鱼,我们该退场了。”

  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剩下的事交给这对夫妻自己解决吧。”

  ……

  解决完吸血鬼案回到贝克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说到底这个案子算不上太麻烦。

  从弗格森说出第一句话到真相大白一共花了大概四个小时,其中至少有一个半小时是花在了从贝克街到伦敦南郊的路上,真正用在推理上的时间大概还不到泡一壶茶的功夫。

  那些手段和伎俩在福尔摩斯的演绎法面前就像一层蛋壳,看着坚固,轻轻一磕就碎了满地。说到底不过是一家人缺了沟通而已,误会越积越厚,最终从一个简单的真相变成了一桩吸血鬼案。

  人的大多数悲剧都是这么来的。

  事情一开始并没有多么复杂,但是该说的话没有被说出口。

  马车停在了贝克街221B的门前。

  哈德森太太已经睡下了。

  一楼的灯关着,只有楼梯口那盏永远不关的小壁灯还亮着,这是老太太的习惯,不管多晚都会给上楼的人留一盏灯,光落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刚好够照亮两个人上楼的路。

  起居室里的壁炉灭了,但余温还在。

  卢西安走过去蹲在炉前拨了拨灰,从柴堆里挑了根不太粗的橡木添进去。

  火苗重新舔上来的时候,把整间屋子照成了橙色。

  灰发青年在黑色扶手椅里坐了下来。

  其实只是想缓一缓就回房间的。

  毕竟先前在谢林福德积攒的痛苦大概还有十几分钟就要爆发了。

  再坐下去,怕是要当着夏洛特的面失态。

  于是灰发青年撑着扶手站起来。

  “今天辛苦了,我先——”

  “金鱼。”换好睡袍的夏洛特让棒棒糖在嘴里慢悠悠地转着,“你知道我的大脑是怎么思考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尾。

  卢西安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刚站起来的身子重新放回了椅子里。

  其实不该坐回去的。

  十几分钟,可能更短。

  但夏洛特用这种语气开口的时候,灰发青年这半年来养成的习惯是先坐下来听完再说。

  “怎么思考的?”

  “人们总是先建立一个临时的理论。”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然后等待时间或更全面的知识来推翻它。在此之前,一切先入为主的成见都无法被改变。弗格森就是这样,他猜妻子是吸血鬼,然后就再也看不见别的可能性了,所有的证据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佐证错误结论的素材,血迹佐证了吸血,锁门佐证了隐藏,拒绝解释佐证了心虚。”

  “一个糟糕的习惯。”卢西安接了一句。

  “但它符合人的本性。”

  卢西安这次没有急着回话。

  因为感觉到了夏洛特今晚和总结案件无关。以前总结案件的时候,少女的棒棒糖转速是恒定的,语速是快的,目光是游离的,因为对破了的案件没有兴趣,只是走一个程序而已。

  但现在,棒棒糖的转速在波动,语速比平时慢。

  目光固定在自己身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

  “人类会本能地根据碎片信息去猜。”夏洛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猜了之后就信了,信了之后就不愿意推翻了,因为推翻意味着承认自己之前是错的,而承认自己是错的需要消耗远比维持错误更多的心理能量。”

  资讯侦探的青蓝色眼睛从火光上移到了卢西安的脸上。

  “一个真正的侦探要做的事,就是不断用新的证据去推翻旧的臆想,一层一层地剥,一次一次地否定,直到剩下唯一不可辩驳的真相。”

  卢西安在心里琢磨着夏洛特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间点讲这些。

  从谢林福德回来之后,少女确实有一些不太一样的地方。

  今天早上的浴室事件,飞机上主动要看歌词,还有现在忽然坐在壁炉旁边和他聊思维方式。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都有各自说得通的逻辑解释,但拼在一起之后就像是在拼一幅拼图,每一块单独看都只是一个形状,但拼到最后会发现它们都属于同一幅画。

  那幅画的内容是什么呢?

  灰发青年正想着,忽然发觉夏洛特已经从扶手椅里站了起来。

  少女赤着脚走过来的声音很轻,比猫走路还安静。

  睡袍的下摆在走过壁炉前面的时候被火光照成了半透明的海蓝色,像是有人把一小片北海的颜色剪下来裹在了一个不怎么高的人身上。

  然后停在了卢西安的面前。

  灰发青年此刻是坐着的,银发少女是站着的。

  正常来说站着的人俯视坐着的人应该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角度,更别提有着身高差的两人了。

  但夏洛特偏偏俯下了身,腰弯了一点,肩膀往前倾了一点,于是两个人的视线就落在了同一条水平线上。

  而且此刻她的表情是一种卢西安从来没有在福尔摩斯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绝不是面无表情。

  “今天这个案子,金鱼有什么想法?”

  “……也就是沟通之类的吧。”卢西安选择了最老实的回答,“弗格森夫人要是早点开口,就不至于被当成吸血鬼了。”

  “沟通这种事其实无所谓的。”

  “嗯?”

  “沟通所需要的那些情感,信任,理解,在意,尤其是爱,都和我所推崇的纯粹的冷静理智背道而驰。”

  卢西安看着她。

  “恐怕我不能向你保证我理解这些东西,金鱼。”少女顿了顿,棒棒糖的转速慢了下来,左手的食指弯了一下,“但既然……是你说的话,我大概可以稍微记住一点。”

  卢西安看着面前这张被壁炉的火光照亮的脸,发现银发少女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那么也就是如此。”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我需要说一些事。”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

  夏洛特的双手撑上了灰发青年的肩膀。

  十根手指扣在肩膀的布料上,力度不重,但也完全不是随便搭一下的那种轻。

  然后少女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

  壁炉的火把那双平时冷得像北海的青蓝色眼睛照成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温度,倒像是头一次有人把脸贴到玻璃这一侧来。

  “你是我唯一的助手。”

  夏洛特·福尔摩斯如此说。

  “而我也是你唯一的侦探,同时——”

  少女的手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但如果我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那这句话本身,就证明了我其实从来没看懂过人类的情感,我是一个体会不到美德与善良的人,一个甚至连分辨这些概念都做不到的人。可以肯定的是,哪怕是上帝本身,我也从未相信过祂。”

  福尔摩斯的左手食指又弯了一下,说到一半因为不适应这种肉麻而咬了嘴唇,但还是强撑着说下去。

  “金鱼,我是一个极其荒谬的人,却被这世上最奇妙的人救了一次。”

  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速比前面所有的话都快了一截,像是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从没奢望过能成为谁的挚友,也不需要和谁成为朋友。但能认识你一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运气。”

  卢西安的心脏在此刻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我的计划里,本来谁都不该和我有任何联系。”夏洛特的目光一寸都没从他脸上挪开,“你是我意料之外的那个意外。因为是你,我才变成现在这样。所以选了你,是我赚到了,毫无疑问。”

  夏洛特的手从卢西安的肩膀上松开了。

  也许是因为说了太多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话,导致大脑需要暂时释放一部分肌肉的控制权来维持语言功能的正常运转,又或者只是因为手心出汗了。

  但话语没有停。

  “我会伴你左右。我是只属于你的乐曲。”

  银发少女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让灰发青年心脏发紧的认真。

  “我将与你同在,为你专属的那一首歌。”

  壁炉里的火在那一刻安静了,连木柴都不噼啪了。

  整个贝克街221B的起居室在那几秒钟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卢西安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刚才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排着队等待被处理,但处理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它们涌进来的速度,因为这些话从福尔摩斯嘴里说出来所携带的信息量和情感重量,远超过它们字面上的含义。

  “夏洛特。”他终于找回声音,“我——”

  话只说了一半。

  因为下一瞬一双冰凉的手捧住了青年的脸。

  十根冰凉的手指贴在灰发青年的脸颊两侧,紧接着闭上眼睛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就这样近上来。

  卢西安的大脑瞬间出现了一片完完整整的空白。

  这个比想象中软得多,比说出显然的时候给人的感觉软得多,虽然卢西安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想象过这件事。

  但的确很软。

  就只是贴着,灰发青年又何尝不是。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生涩的试探感,像是两个从来没有游过泳的人同时被推进了水里,除了抓住对方之外什么都不会。

  木柴的香气和草莓棒棒糖的甜味在极近的距离上混合在了一起,和少女那里残留的草莓糖的甜在几乎为零的缝隙之间交织着。

  夏洛特的气息落在卢西安的脸颊上,很浅,很急,像是一只小动物在陌生的气味面前试探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然后又凑了上来。

  银发少女在这个瞬间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因为她在作出这个动作之前,脑子里跑过了一长串推演,接触面,角度,压强,最优的头部偏转方向。

  甚至本能地想计算一下唾液淀粉酶在这种接触中的传递速率。

  然后发现算不下去了。

  因为那些数字第一次全都失去了意义。

  大脑从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遇到了一种不能被计算的东西。

  少女此刻只知道一件事,这比任何案件都刺激,也比棒棒糖好吃多了。

  大脑的反馈是一种从来没有在任何教科书里读到过的复合型神经反应。

  多巴胺,催产素和肾上腺素同时分泌,愉悦和紧张和一种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的别的东西同时发生,各种完全不同频率的信号在中枢神经系统里撞在了一起。

  如果非要用福尔摩斯的方式来描述的话,大概就是——

  思维殿堂今晚多了另一位新主人。

  紧接着夏洛特也许是在哪本不该在深夜看的医学解剖书上读到过,也许是在某期报纸的副刊里扫到过一行被她当时嗤之以鼻现在却忽然觉得有参考价值的文字,又或者纯粹是因为本能。

  总之少女伸出了粉红之物。

  极轻地。

  极试探地。

  像是一只猫在碰到一碟温度未知的牛奶时会做的事,先用最前端那一小点碰一下表面,确认了温度够不够之后才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下喝。

  卢西安感受到了那个温热而柔软的感觉抵在自己同样的部位上的时候,大脑里仅存的那一丁点还在坚守岗位的理性告诉他自己也应该伸出——

  就在这时,自那一夜诞生之后积累的所有痛苦在同一时刻在青年身上集中爆发。

  冷汗在一瞬间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脸色从正常直接跳到了煞白,全身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卢西安的第一反应是把夏洛特推开,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更不想在这个时候。

  可青年越是想退,少女反而捧得越紧。

  因为夏洛特以为青年的身体在发抖是因为和自己一样的那种从来没有经历过所以不知道怎么控制的生理反应。

  于是在那一阵措手不及的痉挛里,卢西安因疼痛的冲击而产生了一次不受控制的咬合,就这样直接咬破了少女探过来的shi物。

  血就这样流进了两个人还贴在一起的地方。

  一半留在了灰发青年的那里,一半留在了银发少女的那里。

  铁锈味。

  草莓棒棒糖的甜。

  两种完全不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的味道在那个极窄极近的空间里混合成了一种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疼还是甜的东西。

  夏洛特在发现血的那一瞬间眼睛终于睁开了。

  她发现卢西安的呼吸乱了,冷汗往下淌,眼神开始失焦。

  “……金鱼?”

  少女捧着他脸的手一下子慌了。

  灰发青年的身体从扶手椅上往前倾,先是肩膀砸在少女的胸口上,整个人沿着她的身体慢慢地往下滑,夏洛特的双臂反射性地环了上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福尔摩斯抱着昏倒的灰发青年站在原地,嘴角还残留着那道分不清是谁的血痕。

  “金鱼!”

  ps:自月底悬赏后,月票14,打赏3,刀片2,因此一共便是106+14+3+2=125,

  目前还了75+29=104,也就是还欠125-104=21。

  还欠42k字,总之问题完全不大。

  后补:为过已修

无上限悬赏外加月初请假一天

  首先,祝大家节日快乐。

  然后我想说儿童节和母亲节完全可以是在同一天(指网上)

  所以我也去过节了()

  因此请假一天。

  然后,

  如题,欧力该,请多投投月票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规则:

  200月票+1,200刀片+1,30000推荐+1,1w打赏+1,白银6,黄金16。

  每个都是2000字为1。

  还有今天发悬赏前已经给的月票(242),刀片(33)也都算。

  目前的数据。

  月票26461,推荐101743,打赏795748,刀片4024

198:我亲自送你去上学!(10k)

  早知道就逃课了……

  这已经是自四月开始没有见到卢西安的露西浮现出的不知道多少次的想法了。

  法语语言学概论的教授在讲台上朗读着语法变迁史,露西·勒布朗的紫色眼睛虽然老老实实地挂在黑板的方向上,但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倒也不能怪教授讲得无聊。

  这门课露西平时还是挺喜欢的,法语的词源演变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一个词从拉丁语到古法语再到现代法语的过程中经历了多少次元音偏移和辅音弱化,每一次变化的背后都是一整段历史的缩影。

  但最近什么都不行。

  逃了没意思,上课也没意思,不上课不逃课坐在座位上发呆更没意思。

  没有L同学的伦敦和有L同学的伦敦是两座完全不一样的城市,这个结论露西已经反复验证过很多次了,作为怪盗罗宾,她对验证这件事一向严谨。

  所以逃课反而比上课更无聊。

  这个结论让怪盗罗宾觉得自己的人生逻辑出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以前在巴黎的时候,一个人的日子多的是,独来独往,想去哪去哪,塞纳河左岸的书摊可以逛一下午,蒙马特高地可以看到太阳下山,从来不觉得缺了什么。

  自由自在。

  无忧无虑。

  法兰西怪盗罗宾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过无聊这两个字。

  可现在呢?

  一个灰色的不在旁边,就觉得整个伦敦都灰了。

  “Pathétique(真没出息)。”

  灰发少女用法语骂了自己一句,随即想到L同学现在大概已经能听懂一部分法语了。

  毕竟是自己手把手教的。

  如果在旁边的话大概会歪着头问你又说法语了,露西就会说我在背笔记,紧接着L同学就会信,所以其实倒也和没出息无关,这是正常的,毕竟是狐狸先生……

  想到这里,露西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在没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况下,脸红了。

  “Pathétique……”

  少女第二次骂了自己,最终低头假装翻笔记本来遮住发烫的耳朵。

  逃课无聊,上课更无聊。

  归根结底无聊的不是课,是这座城市里少了一个人。

  露西随后低下头,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了自己腰间的那条装饰链上。

  杜兰达尔。

  那把L同学在愚人节前一天送给她的黑色巨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条纤细的黑色金属链环,从外面看就是一条普通的装饰链,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这东西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变成一把足以把钢板劈成两半的武器。

  说起来,当初收到这把剑的时候,露西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来研究它的变形功能。

  从大剑形态到巨剑形态到骑枪,锤矛与战斧形态,每一种都试了一遍,最后选了现在这个挂在腰上的款式。

  露西还专门研究了一下到底是怎么搞出来的,但结果是完全搞不懂。

  但也无妨,就好比之前莫兰做的药一样吧,只能说罗兰的手法过于高超了。

  而挂在身上的理由也很简单,就好像L同学一直在旁边一样。

  L同学送的东西当然要一直带着。

  这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嘛。

  Rien du tout(完全没什么)。

  下课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露西的笔记本上只写了一行字:法语语言学概论,四月某日。

  连具体日期都没有写。

  因为没有L同学在的日子全部长得一样,写不写日期都无所谓。

  ……

  其实这段时间里,露西做了一件连她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过头的事。

  L同学和福尔摩斯小姐离开伦敦之后,露西还是每天早上六点从卡姆登府出发去贝克街221B,做早餐。

  一天都没断过。

  问题是221B里只剩下了哈德森太太一个人,所以露西做的早餐也只有哈德森太太一个人吃。

  灰发少女每天系上围裙,煎蛋,烤面包,泡茶,把盘子端到桌上摆好,然后看着哈德森太太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吃。

  老太太每次都说味道很好,露西小姐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露西每次都笑着说谢谢太太,但笑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往楼梯的方向看一眼。每一次都会看,虽然知道楼上不会有灰色的脑袋从拐角处冒出来打着呵欠说早上好。

  但还是会看。

  后来哈德森太太实在看不过去了。

  “露西小姐,其实我一个人就可以的,您还是等华生先生回来之后再来吧。”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露西鼓着腮帮子,紫色的眼睛圆圆地瞪着哈德森太太,嘴巴微微嘟起来,整张脸的画风在那一瞬间从温柔可靠的助教切换成了被人夺走了最喜欢的玩具的小动物。

  然后用法语嘟囔了一句。

  “Mais j‘ai promis de m’occuper de la maison…(可是我答应过要照顾这个家的……)”

  虽然哈德森太太听不懂法语,但从那个表情和语气来判断,大概不是什么开心的内容。

  最后露西答应了等L同学回来再来,答应的时候带着一种非常勉强的不情愿。

  走出221B的门的时候。

  灰发少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哈德森太太站在窗口目送她走远的时候心想这孩子的脖子转的次数大概比她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所以对华生先生也是好事啊。

  ……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露西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里头已经快坐满了。

  四月正是学期最热闹的时候,长桌一排排地坐满了人,刀叉碰着瓷盘叮叮当当,混着不知道哪个社团又在讨论什么的喧闹,整个食堂像一锅烧开了的浓汤。

  露西端着餐盘在人群中间左右张望了一圈,发现大厅里的长桌几乎全满了。

  零星空着的几个位置也都在别人的餐盘和胳膊肘的包围圈里,要坐过去的话就得和陌生人面对面吃饭。

  作为怪盗罗宾,露西的社交能力其实相当出色。

  可以在三分钟之内和任何人聊到对方觉得我们好像从小就认识的程度,但最近她实在是没有和陌生人聊天的心情,比如今天的心情只适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嚼土豆。

  最后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发现了一张还没有人坐的双人小桌。

  角落的光线不太好,但正因为光线不好所以没人抢,正好。

  露西端着餐盘快步走过去,在椅子前面站定的时候正打算坐下——

  对面也有一个人端着餐盘正打算坐下。

  玛丽·摩斯坦。

  两个人同时一只手扶着椅背,一只手端着餐盘,维持着即将落座但还没有落座的姿势对视了,于是同时闪过了同一个念头。

  全场这么多空位,偏偏走到了我这张桌子前面,难道说是故意的?

  “……中午好,摩斯坦小姐。”

  “中午好,勒布朗同学。”

  两个人各自打了个招呼,各自把盘子放下,左边是法兰西怪盗的烤土豆配蔬菜沙拉,右边是教授的番茄浓汤配黑面包,自低头吃起了饭,默契地谁也没多说一句。

  说起来也正常。

  自从卢西安和夏洛特离开伦敦之后,露西和玛丽之间就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了。

  毕竟她们之间所有的互动几乎都是建立在卢西安这个圆心上的。

  一起在动物园练歌也好,在弗勒街一起吃晚饭也好,所有的一起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条件。

  那个前提条件现在不在。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吃饭,期间没有任何一方开口。

  露西把烤土豆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叉着吃,偶尔往沙拉碗里戳一下。

  吃的时候视线会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金发少女,玛丽吃饭的姿态确实好看,背挺得笔直,刀叉用得一丝不苟。

  灰发少女不得不评价摩斯坦小姐连吃饭都跟在演什么礼仪示范一样。

  很快,露西吃到最后一块烤土豆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说起来,歌剧院的时间定了吗,摩斯坦小姐?”

  玛丽把勺子放在碗沿上。

  “四月二十三号。”

  “二十三号?”

  露西紫色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这可是个好日子啊。”

  “好日子?”玛丽的微笑没有变化,但眉毛动了一下,“勒布朗同学对日期也有研究?”

  “四月二十三号是圣乔治节。”露西把烤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完之后用一种分享知识的语气继续说,“西班牙的。”

  玛丽没有接话。

  虽然教授对欧洲每一个国家的每一个节日都了如指掌,包括圣乔治节的全部历史,传说,各地区的变体以及其在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地区浪漫化之后的商业运作模式。

  但这并不妨碍她想看看眼前这位法兰西的怪盗小姐到底打算用这个节日来做什么文章。

  而且自己在四月底也要请个长假前往罗马做该做的事了。

  “传说中恶龙要吞噬公主。”灰发少女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杜兰达尔,“英雄骑士圣乔治刺杀了恶龙,龙血流向地面,长出了一丛鲜红的玫瑰,圣乔治摘下最美的一朵送给了公主。节日的传统是男性赠送女性玫瑰,代表爱情,女性回赠书籍,代表智慧的传承。”

  露西说的这些教授都知道。

  毕竟这个圣乔治节在西班牙的浪漫程度之高,甚至让当地人把二月十四的情人节都边缘化了,而且她也彻底知晓了露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四月二十三号,圣乔治节,英雄骑士拯救公主。

  而那天恰好是柯基和自己在歌剧院同台首唱的日子。

  歌是柯基和摩斯坦小姐唱的没错,但唱歌是在圣乔治节。

  英雄,骑士,玫瑰,爱情。

  露西·勒布朗的这些词汇意思是柯基可不是只属于台上的搭档的。

  说到底又是法国人那一套花言巧语。

  浪漫归浪漫,论脸皮的厚度,倒也确实是法兰西的水准。

  以及更要紧的潜台词是情人节都不如圣乔治节,而摩斯坦小姐你在情人节那天和柯基的那些事……现在已经被一个更大的节日覆盖了。

  覆盖者是谁?

  显而易见。

  “勒布朗同学不愧是法国人。”

  玛丽的微笑加深了一分,加深的方向依然是嘴角的左侧。

  “对各国的浪漫节日都了如指掌。”

  “作为法国人,这是基本素养。”露西很坦然地接了,“毕竟法国可是浪漫之都。”

  “确实。”玛丽把番茄浓汤碗放下来,用一种温度刚好的声音换了个话题,“那到时候勒布朗同学要在场来看我和学长唱歌吗?”

  露西一下子感觉玛丽变得锋利了起来,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话里的意思是罗兰这个骑士已经替代莫兰了,毕竟情人节都不如圣乔治节,而玛丽先前就和狐狸先生过情人节。

  但对此少女眼下并不在意,毕竟是摩斯坦小姐做了什么欺骗狐狸先生的事才沦落到今天的。

  “那当然,我可是要去的。”露西da大方方的,一点都没有退缩,“那首歌可是我教出来的,从发声到气息到音准到节拍,全部都是我手把手教的L同学。所以那首歌里全是我。”

  闻言,教授在拿起黑面包的时候在深棕色的面包上留下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凹痕。

  “勒布朗同学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我们法国人的优点。”

  “也有可能是缺点。”

  “看谁来评价了。”露西把叉子搁在盘子边缘上,“如果是L同学的话,大概会说挺好的吧。”

  两道目光在食堂角落的灯光下交错着,紫色和翠绿色在那几秒钟里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峙。周围嘈杂的食堂人声在这张角落小桌的范围内好像自动被调低了音量。

  玛丽率先移开了目光。

  这和示弱无关,只是恰好换了一个角度,教授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和任何人对视到天荒地老,但在不需要的时候也非常擅长用一种看起来自然的方式来结束对峙。

  “说起来。”金发少女用黑面包蘸了一点番茄浓汤,“愚人节之前学长见了勒布朗同学吧,是做了什么吗?”

  “既然是节日嘛。”露西把沙拉叶子送进嘴里嚼了嚼,“那当然是做了节日该做的事。”

  “怎么说?”

  “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摩斯坦同学?”露西摇了摇头,“我又不是谁问我什么就必须要老老实实地回答。”

  “可能是听起来挺有趣的,所以我有些好奇。”玛丽用勺子搅了搅碗里剩余的浓汤。

  “确实非常有趣。”露西非常诚恳地点头,“建议摩斯坦小姐以后也找机会试试。”

  “我会的。”

  “加油呀。”

  露西说加油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丁点的嘲讽。

  虽然在竞争中说加油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让对手觉得非常微妙的善意,因为不知道该把它理解成真的在鼓励还是在说你需要被鼓励,但露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确实是真心的。

  法兰西怪盗罗宾有一个奇怪的特质。

  她可以和对手拼得你死我活,可以在月光下和追捕者斗智斗勇到天亮,可以在对峙中一寸都不退让。但在对峙结束之后,她会真心实意地对对手说一句辛苦了。

  这大概是露西和玛丽之间最大的区别。

  玛丽·摩斯坦的温柔是教授演绎出来的。

  所以教授的微笑维持得很好,只是将放在桌面底下的黑面包的边角捏成了碎末。

  倒也和生气无关。

  犯罪界的蜘蛛没有那样的心情存在,毕竟是无感情之物,就只是单纯的觉得这只法国来的蝴蝶一而再再而三地过于碍眼了,哪怕要是不小心出问题倒也很正常。

  碎末簌簌落到了穿着黑色连裤袜的大腿上。

  金发少女非常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手指,叠好放在碟子旁边。

  叠法标准,角度完美。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感谢。”

  教授最终如此说道。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

  餐盘放到回收处的顺序也是同时的。

  左边的灰色和右边的金色同时伸手放下收手的动作,让旁边正在收餐盘的工作人员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对姐妹。

  走出食堂门口的时候阳光正好,花瓣偶尔被风吹下来落在石板路上。

  “那二十三号见了。”玛丽整了整贝雷帽,“勒布朗同学。”

  “嗯,二十三号见。”露西点头,“摩斯坦小姐加油。”

  又来了。

  又是这个加油。

  玛丽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笑着往前走了,但走出去后忽然转了一下头。

  “对了——”

  “嗯?”

  “学长不在的这些天。”金发少女的声音在阳光里听起来格外温柔,“勒布朗同学每天都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露西的肩膀不可察觉地绷了一下。

  “上课的时候会走神,走路的时候会发呆,今天中午进食堂的时候甚至差点没看到门口的台阶。”

  “我没有——”

  “当然没有。”玛丽微笑,“我只是随口一说。”

  说完之后,金发少女转过身继续走了。

  露西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睛瞪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金发少女,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的是事实。可恶的摩斯坦,可恶的蜘蛛。

  “才不是心不在焉……”

  灰发少女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杜兰达尔链环。

  黑色的金属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温和的光泽,暗红色的纹路在链环的表面若隐若现,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会说话和走路,也不会在她发呆的时候忽然伸手过来拿走她化了的冰淇淋然后说化了的不算。

  但它是L同学给的。

  这就足以支撑一切了。

  ……

  夏洛特·福尔摩斯已经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自从昨天晚上卢西安在起居室里昏倒在她怀里开始算的话。

  少女把灰发青年从地毯上扛起来,一路从起居室扛到了二楼卧室,把人放在床上,拉好被子,搬了一把椅子坐到现在。

  窗帘只留了一条缝,让走廊的壁灯光漏进来刚好够照亮床头柜上的水杯和灰发青年的脸。

  夏洛特盯着那脸。

  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偶尔会皱一下眉头,但很快又松开了。

  呼吸浅到夏洛特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把手伸到他鼻子下面确认一次。

  确认完了就缩回来。

  缩回来之后过几分钟又伸过去。

  因为觉得好像又不太确定了,明明刚才确认过的,但过了几分钟就觉得需要再确认一次。

  万一这几分钟里呼吸变弱了呢?万一这几分钟里出了什么新状况呢?

  如此反复。

  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整夜,但福尔摩斯不想站起来去换新的。

  站起来就意味着视线要离开金鱼,哪怕只有几秒钟也不行。

  银发少女就这样坐在椅子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青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挂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其实圣诞夜之后金鱼也出过类似的状况,当时是在两人搬进贝克街221B之后才发作的。

  发作得毫无征兆,连哈德森太太都吓了一跳,误会成了别的什么。

  从时间线来看,这次和距离谢林福德那一夜吻合。

  体质特殊。

  这个解释在逻辑上成立。

  但不管怎么解释,金鱼都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出的问题。

  自己明明说好了不会让金鱼受伤的。如果当时不做那样的事的话——

  夏洛特·福尔摩斯忍不住把脸整个埋进了膝盖里。

  “……说到底,你在我身边,不管怎么看都很倒霉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小到连少女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

  因为是咨询侦探所以身边永远围绕着危险,因为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所以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会成为威胁,因为不肯承认自己需要金鱼所以金鱼只能用擅自的方式来靠近。

  明明如果金鱼身边的侦探不是自己的话——

  “福尔摩斯小姐?”

  哈德森太太端着一壶热茶,看见昏睡的卢西安和守在床边的夏洛特,脸上的关切立刻浓了起来。

  “华生先生还没醒呐?”老太太把茶壶放到桌上,压低了声音,“哎哟,我说怎么一回来就脸色那么差。年轻人就是逞强,明明累成那样了还硬撑着……”

  “……嗯。”夏洛特从膝盖上抬起头,声音有些哑。

  自从见过波罗和迈克罗夫特之后,哈德森太太就有了“眼见不能为真”的想法。因此今天的饭菜都是她做的,以及贝克街的房东太太们的聚会上始终保持中立到现在。

  “福尔摩斯小姐,我看华生先生这身子骨挺好的。”哈德森太太走过来,像哄一个晚辈似的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睡一觉,养两天,准好。年轻人的火力旺着呢。”

  “……是吗。”

  “那还有假?我活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老太太笑呵呵的,“你呀,也守那么久了吧?脸都白了,要不下去喝口热茶,吃点东西?这儿我来看着。”

  “不用。”夏洛特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回床上,“我看着就行。”

  哈德森太太还想再劝,可看着夏洛特那双一眨不眨盯着床上人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好叹了口气,把茶壶往夏洛特手边推了推。

  “那……茶我给你搁这儿了,凉了就喊我热。福尔摩斯小姐,听我一句,华生先生啊,要是知道你这么守着他,醒过来怕是要高兴坏喽。所以你也不要让他担心才行,至少换一根棒棒糖。”

  夏洛特低头看了一眼嘴里那根已经被含了一整夜的棒棒糖,糖面几乎被舔到只剩一层薄薄的壳了。

  “……嗯。”

  哈德森太太没有多说什么,把门轻轻带上离开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远去,一楼厨房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房间再次变得很安静。

  银发少女把嘴里那根所剩无几的棒棒糖拔出来丢进了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但没有拿新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床上那张脸上。

  夏洛特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

  破案的时候她什么都知道,每一个线索的走向,每一条逻辑链的终点,每一个嫌疑人的画像,全部都清清楚楚,只需要把它们排列好然后说出那个显然就行了。

  但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躺在床上不醒来的人,而这个人是因为自己才躺在这里的。

  福尔摩斯在椅子上把膝盖抱得更紧了,左手的食指在弯。

  “……金鱼。”

  她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叫了一遍那个名字。

  “你到底什么时候醒。”

  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应。

  夏洛特低下头看着自己抱在膝盖上的手,然后少女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在卢西安醒着的时候做过的事,伸出手把灰发青年额头上那条已经有些干了的湿毛巾重新翻了一面,顺便把贴在他额头上的灰色头发拨到了一旁。

  经过的时候感受到皮肤的温度还是有些烫,但比凌晨的时候好多了。

  少女看着额头有些想法浮现,然后又收了回去。

  因为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非常不舒服的画面,就是昨晚自己做的那些事。

  画面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看一遍就难受一分。

  以后如果再做同样的事,不对,以后会不会再做还不好说,但如果再做的话,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银发少女用力摇了一下头。

  就在这个时候,床上的灰发青年动了一下。

  “……“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看到那双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心中的什么东西猛地松了一下。松得太快以至于反弹的时候心跳都乱了一拍。

  简单来说就是高兴到差点没控制住,差点就要伸手去抱他。

  但毕竟是夏洛特。

  所以那股要溢出来的高兴在面无表情的少女身上只化成了一句平平淡淡的:

  “金鱼,你醒了啊。”

  卢西安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了银发少女身上,有些迟钝地过了几秒才把眼前的画面和记忆里的最后一帧拼接上。

  身体还在痛,全身上下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提醒他在谢林福德那一夜到底挨了多少下。

  但疼归疼,脑子已经清醒了。

  他还是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床上,盖着被子,床边的椅子上是守了显然不止一会儿的夏洛特,脸色白得过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以及嘴里没有棒棒糖。

  夏洛特·福尔摩斯嘴里没有棒棒糖这件事在卢西安的认知体系里等同于月亮不存在了,属于不太可能发生但一旦发生就说明出了大问题的级别。

  “……你照顾了我一晚上?”卢西安哑着嗓子问。

  “侦探对助手的身体状况进行持续监测属于基础的项目管理行为。”

  “多谢了。”

  “没什么。”银发少女把膝盖放了下来,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不太稳当,大概是同一个姿势维持太久了导致腿有些麻,“毕竟我说过了,你是我的助手。”

  卢西安笑了一下,不知道牵动了哪处伤口,又疼得吸了口气。

  夏洛特看着他这个样子,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很久的决定,终于说出来。

  “对不起。”

  灰发青年的笑收了一半。

  “因为我的缘故。”少女的目光落在了灰发青年额头上那条毛巾的位置上,没有看他的眼睛,“你来谢林福德是因为我。在那座岛上打穿三层防线是因为我,骑着那个东西在暴风雨里跑是因为我。说到底是我太擅自了。昨天晚上的事也是,如果不是我在起居室里——”

  “这完全不是你的问题。”

  灰发青年的声音虽然因为刚醒来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很清楚。

  “和先前圣诞节之后一样,我说过的,就是体质有些特殊。”卢西安慢慢地撑着床坐起来一些,后背靠在了枕头上,“在岛上积攒的伤本来就要爆发的,昨天不爆发今天也会爆发,完完全全和你无关。”

  “有关的。”夏洛特立刻反驳,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你去那座岛——”

  “是为了你。”卢西安看着夏洛特的眼睛,“所以没有问题。”

  这个逻辑夏洛特反驳不了。

  金鱼的为了你和所以没有问题之间的因果关系虽然在任何一个正常的逻辑框架里都不成立,但在金鱼的逻辑里它成立,所以自己不会去反驳金鱼的逻辑。

  就像公理一样,不需要证明。

  灰发青年靠在枕头上看着银发少女,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让夏洛特在那个瞬间不太确定该怎么归类的表情。

  “说起来……”

  夏洛特盯着他,卢西安迎着她的目光,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少女的大脑在那个瞬间发出了一个紧急信号。

  金鱼移开了视线。金鱼在和她说话的时候移开了视线,这件事在过去半年的所有相处记录里出现的次数基本为零。

  这次出现是为什么?

  “其实挺开心的。”

  “……什么?”

  “昨天晚上的事。”

  灰发青年的视线从移回来重新看着夏洛特,眼睛里没有在开玩笑的成分。

  “我也是第一次那样做啊,我没有拒绝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一切了吧,我是真的觉得很高兴。”

  夏洛特的呼吸控制在这句话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裂缝,左手食指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我们可是助手和侦探的组合,没有问题的,夏洛特。你不必多想什么。昨天我们不是刚破了一个关于沟通的案件吗?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就行了。”灰发青年的嘴角弯了一下,“所以——”

  夏洛特正打算说什么。

  也许是金鱼你的大脑在苏醒后的短时间内可能存在判断偏差,建议你先喝点水清醒一下,也许是这件事需要更多的数据支撑才能得出可靠的结论。

  也许是打算说显然。

  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因为灰发青年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把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大脑在一瞬间产生了和卢西安昨天晚上在起居室里几乎一模一样的全面空白。

  这一次是金鱼主动的。

  少女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即就松开了,松开的速度比昨天晚上快了很多。

  大概是因为有了昨天的情况参考,所以大脑对这种刺激的适应周期缩短了。

  虽然缩短了,但还是刺激。

  非常非常刺激。

  刺激到夏洛特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心跳加速的原因到底是因为感觉,还是因为卢西安的手的压力,还是因为心里那个跳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大概三个都有。

  金鱼因为浑身是伤所以只能很轻很轻地环着自己,轻到像是在抱一件会碎的东西,但偏偏夏洛特·福尔摩斯其实不是会碎的东西,可少女就是被这种轻给打败了。

  这一次没有昨天晚上那种青涩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生硬感。

  虽然两个人依然不怎么会,但至少方向是对的,角度是对的,力度也没有太过分。

  不过夏洛特感受到了一种微微的刺痛。

  由于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所以就产生了一种介于痛和不痛之间的细微刺激。

  细微的刺痛和从身体其他所有地方传来的温暖在同一个瞬间抵达了少女的神经中枢,两种完全不同的信号碰撞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但又极其让人不想停下来的反馈。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十秒,可能是三十秒,可能是一分钟,兴许是更久。

  两个人终于在各自的大脑都开始因为缺氧而产生轻微眩晕感的时候分开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靠在床边的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银色的短发有些乱了,脸颊上浮着一层不自然的红色,呼吸的频率完全失控,每一口气吸进去的时候都能听见嗓子里带出来的一点点声音。

  金鱼主动的话比自己主动更加舒服,显然。

  这个结论属于先有结果后有推理的异常操作,在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行为准则里绝对不被允许,任何结论都必须建立在充分的数据分析和严密的逻辑推导之上,不能因为一次样本就下定论。

  但偏偏就是这样。

  所以如果想要再次体验这种程度的刺激的话,就需要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让金鱼主动,而不是自己去主动,自己主动虽然也可以但效果总归是要差一些的——

  夏洛特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标注了一下,归类到了以后再研究的想法里。

  这是少女的思维殿堂里一个全新的课题。

  喘匀了气之后,灰发青年先开口了。

  “我昏了多久?”

  “一天一夜。”

  “这样啊……”卢西安算了一下时间,“那我明天回学校上课。”

  夏洛特皱了一下眉头。

  “你的请假时间还有一个星期。”

  “还有稿子要交,而且学校那边也有一些事要处理。”

  灰发青年活动了一下,虽然身上到处都在痛,但四肢的运动功能已经恢复了。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卢西安没有说出来,就是一直躺在床上的话,夏洛特的眼神有一种让自己觉得说不清楚但总之有些奇怪的感觉,所以还是起来比较安全。

  “那可以。”

  夏洛特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对。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银发少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里打开了一个柜子,从里面拖出了一把非常正经的,带扶手和脚踏板的,坐垫甚至还是深蓝色天鹅绒材质的高档轮椅。

  卢西安看着那把轮椅。

  “……这东西哪来的?我房间里没有这个吧?”

  “我今天让哈德森太太准备的。”夏洛特面无表情,“侦探对助手的健康有完整的照顾权限,这不奇怪。”

  “可我现在能走——”

  “你坐轮椅。”

  “啊?”

  “你现在浑身是伤。自主行走会拖慢愈合速度并增加二次受伤的概率。”夏洛特·福尔摩斯把轮椅推到了床边,“这一点你没有讨论的余地,所以明天你坐轮椅。”

  银发少女看着灰发青年。

  青蓝色的眼睛里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卢西安第一次在福尔摩斯身上出现大概可以被归类为期待的东西。

  “我亲自推你去上学。”

  ps:

  上一章挂了,显然是被举报了,毕竟一号好好的,二号就挂了,原因的话很简单,就是那个部分,总之等我修改一下,看看这几天能不能过吧。

  最后,再度求个票,我真的什么都会做的,欧力该

197已过审

  为了过修改了部分内容,总之看起来奇怪的地方自动换成嘴和舌尖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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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摩斯坦小姐行动中(10k)

  这是四月平平无奇的一天。

  起来上早八的亨利·杰基尔如此认为。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自己的前室友卢西安的未来感到担心。

  根据门口保安大爷的消息,卢西安在四月请假和福尔摩斯小姐离开伦敦之前曾经见过露西·勒布朗小姐一面。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毕竟学伴见个面很正常的,练练法语聊聊天什么的,完全在合理范围之内。

  但问题是走之前见了露西,没见摩斯坦小姐。

  这个先后顺序在杰基尔看来多少有些微妙,尤其是这个学期两人之间那种让人觉得说不定哪天就会收到请帖的氛围明显冷却了不少。

  虽然可能只是时间安排的巧合,但巧合这种东西在涉及到男女关系的时候通常都不是真的巧合。

  作为前室友的杰基尔对此并没有发表任何公开意见,私下倒是有一些想法。

  比如他最近发现自己那本偷偷写日记的笔记本上,在上学期给两人准备份子钱那一行的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L完全可行。

  杰基尔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

  难不成是梦游时写的?自己清醒时支持的明明是摩斯坦小姐,人美心善家世好,会做饼干会照顾人,笑起来像春天,连校门口卖报的大叔都说过这姑娘真是太好了。

  怎么睡着了之后支持的反而是双L组合?

  前室友对自己的内心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不过有一点始终没有改变过不管清醒还是梦游,玛丽·摩斯坦对卢西安来说都是一个好女孩。

  这个判断从上学期延续到现在都稳如泰山。

  至于那行梦游时写下的字嘛……姑且先翻过去吧。

  “你好,杰基尔前辈。”

  杰基尔回过头看见了两个走过来的大一新生。

  英语系的留学生成步堂龙之介,文学院的夏目漱石。

  几个人算是熟识的。

  说起来这个熟识关系的起点挺有意思的。

  当初卢西安在学校里给龙之介递过一张纸条,具体内容杰基尔不太清楚,但从那之后龙之介就经常出现在卢西安的社交圈附近。

  而夏目漱石是龙之介的室友兼文学同好,通过龙之介认识了卢西安,又通过卢西安认识了杰基尔,社交就是这样一环套一环地扩展开来的。

  两人也在情人节活动中当过志愿者,还遇到了布朗神父。

  “早上好。”杰基尔点了点头,“你们也是早八?”

  “是的。”龙之介非常正经地回答,“英语文学概论。虽然早上的课确实有些困难,尤其是在前一天晚上复习到很晚的情况下,早起对身体的生物钟会产生一定程度的干扰,但我认为既然选了就应该全力以赴,这是对知识的尊重,也是对——”

  “龙之介,话太长了。”夏目漱石把书翻了一页,“前辈只是在打招呼。”

  “啊……抱歉,我有时候会不自觉地说得比较详细。”

  “没事。”杰基尔笑了一下,“说起来你们两个最近怎么样?”

  “还行。”夏目漱石把书合上夹在腋下,“就是最近宿舍里比较热闹。”

  “热闹?”

  “一真不在,去法学院的模拟法庭集训了,要到下周才回来。所以宿舍里就剩我和龙之介两个人,晚上反而比以前安静了,安静到有些不太习惯。”

  先前在情人节活动中负责医院志愿者的亚双义一真,由于在法学院第一个月的课堂辩论中就把三个大二的学长辩到哑口无言,从此被先前在卢西安搬进贝克街后参与的莉莉案事后处理的佩里·梅森推荐,因此被一位教授盯上了要重点培养。

  此刻正在有着死神之称的班吉克斯兄弟检察官手下学习。

  三个人沿着校园的小路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说起来,前辈。”龙之介忽然开口了,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华生先生最近怎么样了?我听说他和福尔摩斯小姐一起离开伦敦有一段时间了。”

  “应该快回来了吧。请假请了差不多两周,按时间算的话也该差不多了。”

  “说起来。”夏目漱石在这个时候忽然插了一句,“龙之介你对L先生的评价一直都很高。”

  “因为华生先生确实值得被高度评价。”龙之介回答得毫不犹豫,“当初他给我的那张纸条上写的东西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你总是这样,对华生先生推崇备至。”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和推崇的边界有时候是模糊的。”夏目漱石嘴边浮现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比如在文学院里,大部分人评价探案集的时候都会说L先生写得不错,但如果要他们选一个最欣赏的角色,必然是福尔摩斯。”

  杰基尔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

  最近文学院里的风向确实有些变化。

  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大事件,但学生们在课间聊天的时候经常会提到探案集里的各种角色,而在这些聊天中,露西·勒布朗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大概是自家人效应。

  露西作为法语助教虽然只对卢西安进行教学,但本身就在文学院有不少熟人。

  很多人觉得这位法兰西少女和学伴之间的互动才是真正的一对。

  文学院目前的主流站队已经相当明确了。

  但夏目漱石显然不在主流里面。

  “月亮?”杰基尔确认了一下。

  “对。”夏目漱石非常干脆,“从文学性的角度来说,福尔摩斯这个角色的层次感是最丰富的。表面上是一个纯粹的理性主义者,从来不承认自己有任何情感方面的需求,但在L先生的笔下,读者可以在那些看似冷漠的对话缝隙里读到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想被看穿但已经被写出来了的东西。”

  这个评价让杰基尔觉得夏目漱石确实很会读书。

  福尔摩斯在故事里藏,华生在故事外面晒。

  而读者在两者之间找,找到了的那一刻就是阅读的kuai感。

  “不过文学院里和你想法一样的人好像不太多吧。”杰基尔说,“我前几天在走廊里听到几个文学院的女生在讨论探案集,她们全部都支持星星来着。”

  “各有各的偏好。”夏目漱石不以为意,“不过与其用支持这个词,我觉得用共鸣可能更准确一些。人们喜欢一个角色,往往是因为在那个角色身上看到了自己理想中的某种关系模式。”

  “但你觉得月亮更好?”

  “我觉得真正的情感从来不是展示出来的那种样子。它是藏着的,藏得很深,深到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确定它到底存不存在。但就是因为藏得深,所以一旦被发现的时候才会让人觉得——”夏目漱石在说出下一句话时很认真,“值得。”

  龙之介在旁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

  “我理解夏目的观点,但我还是觉得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不管是月亮也好,星星也好,甚至太阳也好,真正让一切变得有意义的是这个人。”

  “所以你的立场是不管跟谁,只要幸福就行?”杰基尔问。

  “不完全是。”龙之介的措辞变得更加谨慎了,“我只是认为能够最自然地回应这份善意的人和会照顾的人就足够了。”

  杰基尔差点把龙之介接下来要说的话接出来了,但龙之介自己接了。

  “目前来看,L小姐在这方面的表现确实比较突出。”

  从结论倒推到证据,从证据倒推到动机,从动机倒推到真相,这套逻辑链在破案的时候大概挺好使的,但用在恋爱问题上到底靠不靠谱就非常不好说了。

  说起来,杰基尔记得两人的室友亚双义一真是太阳那边的来着。

  这样想后,前室友看向了夏目漱石。

  “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你大概应该和医学院大二的格雷戈·豪斯有共同话题。”

  “豪斯?”夏目漱石挑了一下眉,“那个拄拐杖走路,说话很刻薄的?”

  “对,就是他。”

  伦敦大学学院的各院系在探案集这件事上的阵营分布其实相当有趣。

  文学院目前的主流是露西派,但夏目漱石是其中少数的福尔摩斯派。

  而医学院那边大概是因为玛丽·摩斯坦和医学院的关系比较近的缘故,主流是摩斯坦派,这在医学院的走廊闲聊中体现得非常明显。

  但格雷戈·豪斯是医学院里少数依然坚定不移地支持福尔摩斯小姐的人。

  据说有人在食堂里问豪斯为什么不支持同院系的摩斯坦小姐,豪斯的回答是:

  “所有人都在撒谎,只有最不可能撒谎的人值得。福尔摩斯是唯一一个把所有底牌都摆在桌面上后告诉你我没有底牌的人,这反而是最诚实的。”

  这句话传开之后在医学院引发了一场小型辩论。

  辩论的结果是双方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以豪斯用拐杖敲桌子说你们这些人的智商加在一起大概可以和一只训练有素的金毛犬打个平手来收场。

  “你和他倒是挺有缘的。”杰基尔对夏目漱石说,“同为各自院系里的少数派,支持的又是同一个人,某种程度上算是跨院系的同志了。”

  “我对这个词的使用场景有些看法,不过豪斯的那句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我下次遇到他的时候可以聊聊。”

  “不过话说回来。”龙之介把话题拉了回来,表情变得有些困惑,“我今天来的时候看见校门口聚了很多人,不知道在看什么。”

  “嗯?”杰基尔也皱了一下眉头,“校门口?很多人?”

  “对,从教学楼这边走过来的时候就能看到,正门方向乌泱泱的一片,不少人都伸着脖子在张望。”

  “什么情况?”

  杰基尔想了想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通知。

  大人物来访,校庆预热,社团招新之类的通常都会提前在公告栏上贴通知的。

  但印象里最近公告栏上只有一张催缴图书馆逾期罚款的告示和一张某社团寻找丢失的吉祥物公仔的启事。

  “是有什么活动吗?”龙之介看向杰基尔。

  “没收到通知啊。难不成是上课的老师忘说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正门的方向走去。

  ……

  远远地就能看到正门口确实围了不少人。

  不只是学生,还有几个路过的教职工也停下了脚步在张望,甚至连门口保安都从值班室里探出了身子,手里的茶杯忘了喝。

  杰基尔从人群的缝隙里往前看,随即看到了让早八计划瞬间变得不再重要的东西。

  校门口,一辆深蓝色天鹅绒坐垫的轮椅正在缓缓地往学校里面推。

  坐在轮椅上的人。

  灰色头发,脸色有些白但精神还不错,膝盖上搭着一条格子毯,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翻。

  卢西安。

  而推着轮椅的人,银色短发,咨询侦探的正装,嘴里叼着一根草莓棒棒糖。

  夏洛特·福尔摩斯。

  杰基尔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运转出了一个让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的结论,夏洛特·福尔摩斯居然推着轮椅从贝克街一路推到伦敦大学学院的正门口。

  这件事之所以让校门口围了这么多人,轮椅本身没什么什么稀奇的,学校里坐轮椅的学生又不是没有,仅是因为推轮椅的那个人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这位咨询侦探平时走路都是目不斜视的,从来不和路人有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更不用说帮任何人做任何事了。

  在整个伦敦的公众印象里,夏洛特是一个高到云端和人类社会之间永远隔着一层防爆玻璃的存在。

  哪怕探案集让她家喻户晓了,也很少有人敢在没有案件的情况下和她说话。

  生怕被这位咨询侦探用那种把你从头到脚扫一遍说出你昨天晚上十一点在干什么的方式进行社交层面的打击。

  而此刻,这位咨询侦探正在推轮椅。

  姿势还非常熟练,转弯的时候知道提前减速,过门槛的时候知道把前轮先翘起来,上坡的时候步伐会稍微加快一些来维持匀速。这些操作没有一个是新手能做出来的。

  也就是说福尔摩斯在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大概率对轮椅的操控方法进行了相当时间的研究和练习。

  杰基尔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卢西安!”

  灰发青年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

  “杰基尔。”

  “你怎么了?!怎么坐上轮椅了?用不用去医院?都伤成这样了还来上什么课啊!”

  “没什么大问题。”卢西安把笔记本合上搁在膝盖上,“和上次圣诞节那次差不多,你应该明白。总之,其实是可以勉强走路的。”

  杰基尔闻言不知为何下意识松了口气,但随即又产生了新的困惑。

  如果可以走路的话,为什么坐轮椅?

  他下意识看向夏洛特·福尔摩斯。

  银发少女面无表情,眼睛没有看周围那些围观的学生,只是看着轮椅往前推的方向,好像推一个成年男性走过一条公共道路这件事对福尔摩斯来说就和呼吸一样自然。

  推就是了。

  有什么好看的。

  杰基尔能够明显地感受到校门口的氛围在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

  学校里占据多数的太阳和星星的人员在亲眼看到夏洛特推着轮椅这个画面之后,集体产生了一种被现实击穿了理论模型的震动。

  就好像辩论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裁判忽然站起来说其实我才是辩手。

  “福尔摩斯小姐,既然L先生说可以走路的话。”夏目漱石如此开口,“应该没必要坐轮椅吧?”

  这个问题其实杰基尔自己也想问。

  一时间连带着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一圈人,都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那把轮椅,以及轮椅后头那个银发少女。

  “伤后二十四小时内的步行会对尚未完全恢复的肌肉纤维造成二次损伤。虽然目前金鱼的运动功能已经基本恢复,但从医学统计的角度来说,坐着比走着安全。”

  少女看了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一眼。

  “可华生先生说他可以走——”龙之介小声补了一句。

  “金鱼的自我评估在涉及自身健康状况时存在系统性的过度乐观偏差。”夏洛特面无表情,“这一点从第一次见面就已经被我的观测数据反复证实了。”

  灰发青年在轮椅上听到这句话之后微微转了一下头看了夏洛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就转回去了。

  夏洛特把轮椅继续往教学楼的方向推。

  “金鱼今天的第一节课在哪个教室?”

  “二楼的C203。”

  “二楼有台阶。我去找一下有没有无障碍坡道。”

  “真的可以走——”

  “二楼有台阶。”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推着,就这样从围观的学生们中间穿过去了。

  杰基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龙之介和夏目漱石分别站在他的两侧。

  “罗密欧与朱丽叶,你们以为如何?”夏目漱石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才是超越生死的真情。”

  “……我觉得挺好的。”杰基尔含糊地应付。

  “非也!”夏目漱石一拍大腿,“罗密欧虽痴,却失之莽撞!真正动人的是那种明知不可能,却仍以一生去守望的孤高真心,吾辈欢喜!”

  原来如此。

  杰基尔在心里更新了一条新的记录。

  原来夏洛特·福尔摩斯这个新室友对卢西安来说确确实实是个好人啊。

  ……

  今日的怪盗小姐仍旧打算在不想上的早八中空度时光。

  露西趴在课桌上,灰色的头发散在手臂两侧,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对早八毫无兴趣的文学院学生正在进行课前补眠。

  紫色的眼睛从课桌边缘那条刚好够看到窗外那棵橡树的缝隙里望出去。

  橡树的新芽又长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好看。

  少女无意识地拨了一下腰间的杜兰达尔链环。

  这个声音在最近成了露西的习惯,大概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拨一次,就像有些人会转笔,有些人会抖腿,露西·勒布朗的小动作是拨L同学送的杜兰达尔。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走进来。

  早八的标准背景音在露西的耳朵里已经自动变成了无意义,大脑的有效处理区域只留了一个很小的窗口,用来监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信息。

  比如L同学回来了之类的。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种事不太可能在早八的教室里突然发生,但感性告诉她万一呢。

  万一就是万一嘛。

  “你们听说了吗?华生先生今天回学校了!”

  露西的耳朵在那个瞬间竖了起来。

  “而且好像是福尔摩斯小姐亲自推轮椅送来的——”

  后面的内容灰发少女已经顾不上听了。

  L同学回来了,但是轮椅?

  两个信息一个让少女想原地起跳,另一个让少女想原地蹲下,两股力同时作用在同一个身体上的结果就是趴着的姿势猛地直起了上身,旁边几个同学被吓了一跳。

  抓起白色外套就打算往外跑,结果刚一迈步就愣在了原地。

  因为门口有人进来了。

  露西从嗓子眼里蓄好的那一声L同学卡在了半路上,最终出来的是一个比平时小了很多的声音。

  “L……同学?”

  灰发青年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看到了站在过道中间的露西,笑了一下。

  “早上好,L同学。”

  这一句,露西就觉得这些天的所有早八全部都值了。

  但高兴了不到一秒钟,紫色的眼睛就从那个笑容上移到了轮椅上,又移到了卢西安脸上那层不正常的苍白上,瞬间从高兴切换到了担心。

  “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坐轮椅?出了什么事?”

  露西在灰发青年面前蹲了下来,双手搁在轮椅的扶手上,紫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灰发青年的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更容易看清对方的气色到底有多差。

  “这趟出去不小心出了点事,但没什么问题,已经过了最严重的阶段了。”

  “没什么问题?你都坐轮椅了还叫没什么问题?”露西的声音拔高了。

  “真的没事,其实我现在可以走——”

  “走什么走!坐着别动!你照顾好自己行不行啊?上次圣诞节就出过一次了,这次又是——”

  灰发少女立刻伸出一只手按在了卢西安打算撑扶手站起来的手臂上,力度刚好够阻止但不会按疼。随即深吸了一口气。

  “要是再这样下去,下次我都打算直接跟在你身边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露西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个跟在身边的含义已经远远超出了学伴这个身份所涵盖的范围了。

  但说都说了,法兰西怪盗从来不收回说出口的话。

  就在少女把这句话的后劲消化了一下,挺起胸膛打算用坦然的表情来面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尴尬的时候——

  “没有这个必要。”

  夏洛特冰冷的声音从轮椅后传过来。

  “……福尔摩斯小姐。”

  露西这才反应过来福尔摩斯一直站在轮椅的后面。

  刚才因为全部的注意力都被L同学的状况吸走了。

  一个人的认知资源是有限的,而在L同学脸色发白地坐在轮椅上这个画面面前,露西的认知资源已经被百分之百地分配给了担心这个任务,所以完全忽略了推轮椅的那个人。

  但现在回过神来之后,怪盗小姐觉得困惑。

  以露西对夏洛特·福尔摩斯的了解,这位咨询侦探的社交半径比北极圈还小,能让她在校门口多站一秒钟都算得上是破天荒了。

  推着轮椅走进教室这种事,在露西的预测里的概率大概和伦敦连续出三十天太阳差不多,也就是基本不可能。

  但现在发生了。

  露西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L同学坐轮椅说明受了不小的伤,而这次受伤是和福尔摩斯小姐一起离开伦敦之后发生的。

  以狐狸先生的性格来看,如果是自己的问题导致受伤的话,一定会独自默默扛着,而不是被别人推着来学校。

  所以大概率是因为福尔摩斯小姐的缘故,那么L同学又因为福尔摩斯小姐的事而让自己受伤了。

  灰发少女在心里用法语组织了一句Encore à cause de(又是由于……)……

  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因为想起了福尔摩斯会法语,所以用法语这条路是堵死的。

  Mince(可恶)。

  露西只能在心里无声地嘟囔了一句,调整了一下表情,打算做一件她认为自己作为L同学身边的人理所当然应该做的事,把行动不便的L同学从轮椅上扶到座位上。

  毕竟以福尔摩斯小姐的性格来看,推轮椅推到教室门口已经是极限了吧?

  这位从来不做多余的事的咨询侦探,不可能还包含把人抱到座位上这个环节的吧?

  绝对不可能。

  露西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针确定剂之后,起身弯下腰准备去扶L同学的手臂。

  然后就看到了夏洛特从轮椅后面绕到了侧面俯下身,一只手伸到了卢西安的背后,另一只手穿过了膝盖下方,打算抱起。

  “等等等等我可以走的。”

  卢西安伸手挡了一下。

  毕竟再怎么说又不是真的走不了,眼下要是被身高直到自己胸口的夏洛特抱起来,总感觉太过于微妙了。

  这个画面的冲击力大概和雷斯垂德探长在苏格兰场的年会上跳天鹅湖差不多。

  理论上可以发生,但发生了之后的后果不太好收拾。

  “这几步路就算了吧,夏洛特,座位就在旁边——”

  “早上从床上到轮椅也是几步路,从楼下到楼上也是几步路,从校门口到教学楼也是几步路。金鱼对几步路这个概念存在系统性的低估偏差。”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看着灰发青年,手没有收回去。

  其结果就是让教室里其他偷看这一幕的同学集体陷入了沉默。

  最后夏洛特把掉到半路的格子毯重新搭在了卢西安的膝盖上,拉了拉边角,确认毯子不会因为坐姿的变化而滑落。

  而露西就这样傻愣愣地站在旁边。

  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准备弯腰去扶人的姿势,紫色的眼睛圆圆地瞪着,嘴巴张着,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了原地。

  这种事……

  我也做得到的啊……

  灰发少女在心里用一种委屈到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的语气说了这句话。

  抱L同学从轮椅上到座位上这种事完全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

  力气够的,角度也会调的,甚至因为身高差的缘故,自己抱的话L同学的头刚好可以靠在自己肩膀上,从人体角度来说舒适度可能还更高一些。

  但已经被福尔摩斯小姐先一步做了。

  露西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这个事实,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更大的困惑。

  这两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和福尔摩斯小姐一起离开伦敦之前,L同学和福尔摩斯小姐之间虽然关系很近,同居,一起破案,每天给她做饭,但夏洛特·福尔摩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推轮椅,亲自送上学,在教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抱到座位上,这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放在以前的夏洛特·福尔摩斯身上都是不可想象的。

  以前的福尔摩斯小姐连在公共场合对L同学多说一句类似于在意的话都像是在消耗珍贵的认知资源,现在居然做到了这种程度?

  露西在心里把这个变化的幅度和自己认知中的夏洛特·福尔摩斯进行了对比,得出的结论让她自己都有些发慌,毕竟这种做法只有她在来之前认为度过了情人节活动的莫兰小姐,也就是摩斯坦才敢。

  但出乎意外的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灰发少女慢慢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紫色的眼睛时不时往旁边瞥一下,确认L同学坐好了,没有不舒服,又瞥向了站在L同学旁边的银发少女。

  她发现夏洛特没有走。

  这个发现让露西的困惑又上升了。

  按照她的预期,送到教室就应该走了吧?

  福尔摩斯不是有案子要破吗?苏格兰场不是三天两头就来敲221B的门吗?咨询侦探的时间是以分钟为单位来计算价值的,在教室里站着看一个已经被安全地放在座位上的L同学应该不会的吧?

  夏洛特把轮椅推到了教室的角落里靠墙放好后回来站在了卢西安座位的旁边,双臂抱在胸前。

  “那个……福尔摩斯小姐。”

  露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法兰西怪盗罗宾从来不会因为对手变强就退缩,但此刻的资讯侦探散发出来的气场,让露西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需要非常认真地对待。

  “嗯。”

  “现在要走了吗?”

  “不走。”

  “可是……作为咨询侦探的话,不去破案吗?”

  “侦探的职责确实是破案。”

  夏洛特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来的时候,周围本来在偷看的学生立刻把头缩回去假装在预习。

  “但助手的安危也属于侦探必要的职责范围。所以中午吃完午饭我再走。”

  ……

  与此同时,同样即将要上早八的玛丽·摩斯坦也听到了这个情报。

  毕竟医学院和文学院只隔了一栋楼,学生们在走廊里窃窃私语的速度比伦敦的电报还快。

  柯基回来了和福尔摩斯推着轮椅这两条情报几乎是同时抵达金发少女耳朵里的。

  玛丽的身体在听到柯基坐着轮椅的时候产生了一个先于大脑判断的反应,双手已经撑在了课桌边缘上,基本做完了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全部预备动作。

  紧接着,教授把自己按了回去。

  从预备到坐回去的全过程,在外人看来大概只是摩斯坦小姐调整了一下坐姿而已。

  毕竟谁会觉得一个优雅的金发少女刚才差点从阶梯教室的第四排跳出去呢?

  受伤而已。

  校门口围了那么多人,走廊里传消息的这些人每一个都在意柯基,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

  教授不喜欢在瞩目的地方出现,尤其是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同一个方向的时候。

  那种场合对于蜘蛛来说是最糟糕的环境。

  蜘蛛待在阴暗无人可知的角落里。

  这是本能。

  玛丽把视线重新放回了教材上,开始思考。

  迈克罗夫特带夏洛特去的地方大概率就是谢林福德监狱。

  虽然教授对谢林福德内部的具体情况仍然是一片空白,但从结果来倒推的话,柯基受了伤,夏洛特的行为模式发生了显著的偏移,这中间一定出了什么大事。

  难道是迈克罗夫特做了什么推力吗?

  不好说。

  但以那位的性格来看,直接推是不可能的,更大的可能是创造了一个条件,让事态自然地往某个方向走。

  不过这其实对于教授最初的目的来说本是好事。柯基越接近夏洛特,夏洛特对玛丽·摩斯坦的怀疑就越容易被柯基的存在所稀释。

  毕竟玛丽对柯基很好,一切都曾在蜘蛛的计算之中。

  曾。

  玛丽的眼神在教材的书页边缘停了一下。

  可惜柯基发觉了。

  说到底,当初布局的时候教授也不知道柯基就是用自己名字的那个怪盗莫里亚蒂。

  一个在伦敦街头偷宝石的白色狐狸居然和自己用着同一个姓,这件事本身在概率论上就已经属于极小概率事件了,而这个极小概率事件居然恰好落在了自己精心选择打算站在光下的身份的切入点上。

  或者说要不是柯基在自己到伦敦之前大张旗鼓的用了这个名字的话,那么自己选择的是属于数学系的名字,而不是医学院的玛丽·摩斯坦。

  金发少女把书放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最终这样想。

  ……还是去吧。

  虽然不喜欢瞩目,可若是去到柯基身边那种程度的瞩目,倒也勉勉强强能够接受。

  而且这趟也算理所当然,作为搭档去确认另一半的身体状况,属于合理范畴。

  和担心无关,仅仅是因为符合演绎的身份,确实比较合理。

  至于逃掉这节早八的出勤分——

  无所谓。

  对于玛丽·摩斯坦来说,那点分数随时都能拿回来。

  少女起身的瞬间,周围几个医学院的学生投来了目光。

  这些目光里没有疑惑也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对自己阵营选手即将出战的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喜悦。

  毕竟在医学院的阵营体系里,玛丽·摩斯坦代表的就是主流。

  主流出动去见卢西安这件事,对于支持者们来说等于是终于等到了。

  玛丽·摩斯坦扫了一眼那些没怎么费力隐藏喜悦的脸,嘴角维持着完美的微笑。

  “请帮我代签一下,谢谢。”

  玛丽随手拍了一下最近那个女生的肩膀。

  “没、没问题!摩斯坦小姐!”

  女生连忙点头,表情里有一种毫无怨言的坚定,大概就是如果摩斯坦小姐要是去找华生先生的话,那么代签十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签的那种坚定。

  戴着贝雷帽的金发少女拎起书包,不快不慢地走出了阶梯教室。

  走廊的窗户外面能看到校园里那些刚才还在校门口围观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往各自的教学楼走,应该是早八的铃声快要响了,所以不得不散了。

  但散的时候每个人的步伐都比平时慢了一些,可能是还在回味刚才看到的画面。

  金发少女走在走廊里。

  一切事态都按计算发展是很愉快的,无法如愿也很愉快。

  因为不管哪一种,蜘蛛都在棋盘上,只要还在棋盘上,就永远有下一手。棋盘可以被打翻,棋子可以被拿掉,规则可以被改写,但只要蜘蛛还坐在棋盘旁边,就永远有重新开局的可能。

  不过不管怎么说——

  玛丽·摩斯坦用翠绿色的眼睛望着走廊尽头通往文学院方向的拐角。

  说到底人心就像是一道精密而复杂的算式,只要计算出了做得到的结果,从而得出了可行的结论,那么就这样去做就行了。

  更何况数学家总是想要挑战自己的极限,总是无法克制想要证明自己结论正确的欲望啊。

  教授·莫里亚蒂用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走过了拐角。

  无名之人自始至终都如此认为。

200:贝克街最强vs当代最强vs神秘饼干女(13k)

  上课铃响过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讲台上的教授翻开了课本开始讲今天的内容,粉笔在黑板上写出了一行标题,周围的学生纷纷低头翻到了对应的页数。

  露西趁着这个间隙侧过身小声说:“L同学,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卢西安正要回答。

  “大前天晚上。”

  坐在卢西安另一侧的夏洛特甚至没有看向露西,目光直直地挂在讲台上的黑板上。

  “大前天?”露西的紫色眼睛眨了一下,“那我作为邻居怎么这三天一次都没有看见?”

  卡姆登府和贝克街221B只隔了一条马路。

  从露西二楼卧室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直接看到221B二楼起居室的窗户,这些天来露西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往对面的窗户看一眼,偶尔晚上也会在自己的窗前站一会儿,看看对面那扇窗户有没有亮着灯,灯光的明灭记得清清楚楚。

  从来没有看到过卢西安的身影出现在这期间221B的任何一扇窗户里。

  “这期间发生了一些事。”卢西安说。

  “什么事——”

  “只是邻居而已吧。”夏洛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没什么可说的。”

  露西闻言紫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在脑子里把这三天的时间线快速过了一遍。

  大前天晚上回来,卡姆登府二楼的灯在十点半准时关的,如果两人回来的时间比这个更晚的话确实看不到。

  前天不清楚什么情况,昨天露西记得自己在黄昏的时候看到哈德森太太端着什么东西上了二楼,当时还以为是打扫卫生之类的。

  可露西还没来得及继续思考,卢西安就已经先一步对她把这三天的事简单理了理。

  确实如露西所料,大前天是太晚了,前天则是因为吸血鬼案回来晚了以及昏倒了,昨天就是夏洛特照顾了卢西安一天。

  “……啊。”

  露西听到这儿,紫色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原来自己昨天闭着眼睛在泡澡的蒸汽里想L同学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L同学正昏在床上,而自己就隔着一条马路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认知让露西的心揪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看向夏洛特。

  “福尔摩斯小姐,在您看来我或许只是个邻居。我确实对你而言也只是个邻居,我和L同学是学伴,是法语课的老师学生,是写作方面的朋友,以及搭——”

  露西在这里停了一下。

  作为搭档的罗宾和罗兰可不能给福尔摩斯说,夏洛特好歹是一个侦探,和怪盗算是敌对的,因此就用一种干脆的方式收了尾。

  “总之不只是邻居,这一点我觉得L同学自己应该最清楚。”

  灰发青年正坐在两个人中间。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大概和被夹在两片面包之间的那块芝士差不多,左边的面包是银色的,右边的面包是灰色的,而自己这块芝士正在被两侧的温度同时加热。

  “L同学和我确实不只是邻居。”卢西安在露西亮起来的眼睛和夏洛特停转的棒棒糖之间迅速补充道,“学伴这个关系确实比邻居更近。”

  露西满意了。

  夏洛特的棒棒糖恢复了转动,但补了一句。

  “学伴的定义是由学校行政系统分配的基于学科互补需求的临时性学术配对关系,从本质上来说属于制度安排而非自主选择。”

  “被分配的也可以变成自己选择的。”灰发少女的语气坦坦荡荡,“L同学自己选择继续让我教法语不是吗?教学关系在制度安排结束之后仍然由双方自愿维持,这在合同法里叫做默示续约。”

  “默示续约的前提是双方均未提出异议。”夏洛特接得很快,“而金鱼从未对任何人的存在提出过异议,所以这个论据不具备排他性。”

  也就是说金鱼对谁都没说过不要,所以不能用他没拒绝来证明选了你。

  露西的紫色眼睛眯了一下,正准备再反击的时候,上着课的教授咳嗽了一声,于是接下来三人陷入了认真听课的沉默。

  夏洛特坐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不过卢西安有种自己被随时盯着全身的感觉,福尔摩斯的余光观测范围比大多数人的正面视野都大,这一点卢西安在搬进221B之后就已经深有体会了。

  而坐在另一侧的露西先是偷偷把自己桌上那杯还温着的水推到卢西安面前。

  过了一会儿又从书包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糖悄悄放到桌角。再过一会儿,发现搭在膝上的毯子滑了一点,立刻就紧张地给他拉了上来。

  卢西安见此只能小声回答:“下次我自己来。”

  “顺手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后面戳了一下卢西安的后背。

  灰发青年回过头,发现玛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后面那排的座位上,双手交叠在深色的桌面上,整个人从什么角度看都完美到让人觉得少女从上课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

  但事实上五分钟前还在医学院那栋楼的阶梯教室里。

  “你好,学长。”

  “你怎么来这儿了?这是文学院的教室,医学院在隔壁那栋楼。”

  “作为学长在歌剧院首唱的搭档,二十三号就要上台了,来看看受伤的另一半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玛丽挂着微笑,“总不能让搭档带伤上台。”

  “只是旧伤。”

  “旧伤也是伤。”

  “我倒是觉得无所谓。”

  闻言玛丽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向了一旁夏洛特。

  “从上学期被迈克罗夫特先生赶来学校到学期结束就再也不来的夏洛特小姐,今天居然亲自到了教室里,这可比探案集出新刊都稀奇。”

  “我确实没必要来这种地方。”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又转了个方向,“但助手就另当别论了。”

  “原来如此,已经是助手了吗?那么受了伤当然需要照顾。”玛丽接得很温和,“不过说起来,福尔摩斯小姐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吧,当时学长好像也总是容易出什么事来着。”

  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自然听出来玛丽的意思是你在的时候他也容易出事,你不在的时候他也出事,所以到底是谁的问题呢?

  “摩斯坦小姐的记忆力确实不错。”

  “谢谢夸奖。”

  “但记忆力好和理解力好是两回事。”银发少女把糖对着玛丽的方向晃了一下,“记住了什么时候发生过什么只是存储,就像图书馆的索引卡片一样。看清楚为什么会发生才是真正的信息处理,前者是书架,后者是读书的人。”

  “那福尔摩斯小姐是读书的人?”

  “我是写书的图书馆。”

  “那我大概是印刷厂。”玛丽的微笑加深了一分,“毕竟再好的书也需要被印出来才能送到读者手里。福尔摩斯小姐在图书馆里读得再多,不通过某种渠道传播出去的话——”

  “探案集就是传播渠道,而执笔的人是金鱼,和印刷厂无关。”

  “但学长在歌剧院唱的那首歌可不是探案集。”玛丽接得毫无停顿,“那首歌是写给情人节上怪盗和助手的故事的,台上唱歌的是我和学长。”

  “一首歌而已。”

  “一首在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首唱的歌。”玛丽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面向全伦敦。”

  “全伦敦的观众听到的是声音。”

  “声音里可以承载很多东西,福尔摩斯小姐。”

  “舞台上的眼神交流属于表演技术的范畴。”夏洛特的反击几乎是即时的,“和演员个人的情感倾向不存在因果关系。如果摩斯坦小姐把舞台上的对视等同于现实中的对视的话,那整个伦敦的演员都应该互相结婚了。”

  “可学长不是演员。”

  “所以更不应该被舞台效果绑架。”

  “这是共鸣。”

  “共鸣是主观感受。”夏洛特一个字都不让,“和客观事实无关。”

  两个人的语速越来越快了。

  卢西安觉得如果自己不在中间坐着的话,这两个人的对话大概可以直接被送到皇家辩论协会去当年度最佳辩题。

  不过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在任何版本里都是宿敌就是了。

  灰发青年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

  “两位。”

  露西忽然插进来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紫色的眼睛在夏洛特和玛丽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请不要在L同学的周围辩论。L同学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地休息而不是被当作辩题,两位也不是文学院的,可以出去辩论。”

  讲台上的教授在这个时候也配合地咳嗽了几声。

  因此四个人就这样安静了下来,表面上认认真真地开始听课。

  整个上午接下来的时间里教室的气氛都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三个女孩分别坐在灰发青年的左右方和后方,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包围阵型。

  夏洛特在右侧坐得笔直,露西在左侧时不时地做着小动作,玛丽在后排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文学院教材。

  但卢西安知道那三双眼睛没有一双是真正在看黑板或者书的。

  周围的学生以及讲台上的教授在这一上午里都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这个方向,大概是因为很少有哪个课堂能同时集齐伦敦大学学院当前关注度最高的四个人。

  上午最后一节课在十一点五十结束。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教室里恢复了正常的喧闹,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和课本。

  “中午了,金鱼。”夏洛特说,“去食堂。我说好了吃完午饭再走的。”

  “那我也去食堂。”

  露西紧接着站了起来,白色的外套已经穿好了,书包也挎好了,速度和夏洛特几乎同步,仿佛是两个人在比谁能更快地进入出发状态。

  “正好中午了。”

  “勒布朗同学不用特意跟着。”夏洛特说。

  “我又不是跟着你,我是跟着L同学。”

  “那更没有必要了。”

  “哪里没有必要了?”

  “食堂是公共区域,无需结伴前往。”

  “那你为什么在推L同学去?”

  “这是助手管理的一部分。”

  “那我照顾L同学也是学伴责任的一部分。”

  “我也一起。”玛丽从后排绕了过来,温和地加入,“搭档之间一起吃个饭也很正常。”

  露西和夏洛特都看了玛丽一眼。

  玛丽对着两道不太友善的目光微笑着。

  坐在轮椅上的灰发青年看着面前这个三色交织的局面,思索过后开口。

  “那就一起走吧,我们四个人刚好一张桌子。”

  随后三个少女几乎是同一时间动了。

  只不过这场比赛的赛道只有一条,终点只有一个,奖品是一根轮椅的推手杆。

  夏洛特最先到,左手在左边那根铸铁杆上,右手在右边那根上,姿势无比熟练,大概是早上从贝克街推到学校的那一路上在实战中调试出来的。

  但露西从侧面直接走到了轮椅的正后方,双手搭上了推手杆的另一侧,也就是夏洛特右手旁边的那根铸铁杆上。

  两个人的手现在分别握着同一根推手杆的左右两端。

  “L同学受了伤,去食堂的路上有两段下坡和一个直角弯,两个人推比一个人推更稳。”

  这个理由听起来挺合理的。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两个施力点确实比一个施力点在控制平衡方面更有优势,尤其是在下坡和转弯的时候。

  可能是露西在从座位走到轮椅旁边的那几步路里就已经想好的说辞。

  但夏洛特没有丝毫的退让。

  “轮椅的推手是为单人操作设计的,两个人同时施力会导致方向控制出现偏差,物理常识。”

  “那我来推好了。”

  “你不熟悉这把轮椅的操控特性。”

  “一把轮椅有什么操控特性?”

  “这把有,左拐的时候需要额外施加力才能保持直线。”

  “……福尔摩斯小姐什么时候把轮椅研究到了这种程度?”

  “从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一分开始。”

  夏洛特回答得毫不迟疑。

  六点四十一分,也就是金鱼起床后一分钟。

  两个人的眼睛隔着一根推手杆对视着。谁也没有往中间伸,但谁也没有往外缩。

  就在这个僵持的瞬间,一双手从两个人正后方伸了过来。

  也就是当夏洛特和露西还在推手杆上进行占领权交涉的时候,玛丽已经搭上了推手杆的正中央。

  紧接着非常自然地把两个人的手都往两边推开了一点,轻到仿佛是不小心碰到的。

  但结果是推手杆的中央控制位被玛丽·摩斯坦不动声色地占据了。

  现在三个人的手在同一根推手杆上的排列顺序是,夏洛特,玛丽,露西。

  银,金,灰。

  卢西安看到了这个画面,觉得自己大概需要给这把轮椅的推手杆申请一下加长服务。

  “福尔摩斯小姐从早上六点四十就开始推了,从贝克街推到这里,手臂的乳酸堆积量应该已经超过了正常阈值。作为医学院的学生,我有义务指出这一点。”

  夏洛特的嘴唇动了一下。-

  “勒布朗同学的热情我也很理解。”玛丽的目光转向露西,“但勒布朗同学今天早上来学校的时候走的是卡姆登府到学校的那条石子路吧?那条路单程要走二十分钟,加上上午三节课一直坐着,腿部的血液循环——”

  “我的腿没有任何问题!”

  “当然没有问题,我只是在从医学角度做善意的提醒。”玛丽的微笑不变,“而我早上从医学院走过来只花了三分钟,体力是三个人里最充沛的。所以由我来推学长去食堂是效率最高的方案。”

  “金鱼的轮椅由我全权负责——”

  “福尔摩斯小姐。”玛丽的声音依然温柔,“学长今天下午还有课,您推完午饭之后就要离开了对吧?您自己说的,吃完午饭再走。”

  这句话把夏洛特自己设定的时间节点变成了陷阱,既然走了就不在了,不在了就推不了了,推不了了就意味着下午的推手位置是空的。

  “那下午的轮椅谁来推?”玛丽把这个问题抛出来,“总不能让学长自己推着去上课吧。”

  露西立刻接口:“下午我来。摩斯坦小姐,你们下午可没有课。”

  “这个……”

  玛丽愣了一下,倒是忘记这个问题了。

  该怎么回答呢?

  医学院下午没有课。

  自己作为搭档来看受伤的另一半这个理由虽然用在上午还说得通,毕竟搭档关心一下很正常,但如果下午还继续留着的话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毕竟再怎么是搭档也没有从早上陪到晚上的道理。

  那种事只有——

  嗯。

  只有真正的另一半才做得到。

  而现在坐在轮椅上的柯基的真正的另一半……

  金发少女的微笑依然没有任何破绽。

  这是作为世上最强的演员,可谓无貌的教授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内部不管怎么翻涌,外部永远不可能有任何超过自己预想的反应。

  “先吃饭再说吧。”

  ……

  食堂的吃饭画面确实让人瞩目。

  毕竟这可是夏洛特再度来到学校,以及还有另外两人陪着卢西安吃着饭。

  三份餐盘的摆放位置形成了一个精确的等腰三角形,灰发青年是那个被三条边同时框住的内心。

  整个食堂里至少有上百双眼睛在假装没看这边但其实一直在看。

  隔壁桌的两个文学院学生一个假装在翻课本一个假装在喝水,水杯已经空了五分钟了还在往嘴边送,翻课本那个是这辈子对这一页的内容记忆最深刻的一天。

  对面那桌有三个医学院的女生用教科书围了一个半圆形的遮挡工事,脑袋从书的上沿冒出来,六只眼睛一齐盯着这边。

  夏洛特吃饭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也是四个人里第一个吃完的。

  咨询侦探对进食这件事的态度和对低优先级事务的态度完全一致,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必要的能量补充,把剩余的认知资源全部归还给更重要的事。

  吃得快还有一个原因,那不是金鱼做的。

  紧随其后吃完的是玛丽。

  教授在擦嘴的时候目光从餐巾纸的边缘扫了一眼正在慢慢喝汤的灰发青年。

  汤还剩大半碗,喝汤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大概是因为身上还有残留的伤带来的痛觉的缘故,手臂抬起来举勺子的动作在某些角度会顿一下。

  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但此刻玛丽注意到了,那么坐在另一侧的夏洛特和露西大概率也注意到了。

  不过由于露西还未吃完,因此她的反应比两人快。

  在那个瞬间就已经把自己盘子里的水杯往青年的方向推了推,但也有在犹豫要不要干脆直接端起来喂的想法。

  最后还是只推了推。

  毕竟在食堂里当着快要上千人的面喂汤这件事的社死级别大概可以排进露西人生的前三,虽然如果L同学真的需要的话她连前三都可以不在乎就是了。

  而玛丽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刚刚夏洛特说的话。

  吃完午饭就走。

  现在饭吃了,规则也该履行了,这家伙该走了吧?

  “福尔摩斯小姐,既然已经吃完饭了的话,那就是时候了吧?”

  夏洛特当然知道玛丽指的是什么。

  福尔摩斯说出口的话从来不打折扣,这一点是从贝克街221B到谢林福德监狱到伦敦大学学院的食堂都没有变过的铁律,对金鱼除外。

  “嗯。”

  银发少女走得很快。

  从这把椅子到食堂大门的距离是二十三步。

  夏洛特知道这个数字是因为进来的时候下意识数过。

  福尔摩斯什么都会数,台阶有几级会数,走廊有几盏灯会数,金鱼今天咳了几声也会数。

  但走出去的时候没有数。

  因为在数的话就会发现自己走了多少步,走了多少步就会知道自己离金鱼有多远了,知道有多远就会忍不住想回头。

  所以不数了。

  其实夏洛特之所以答应中午离开的原因很简单,昨晚在起居室里的事已经发生了。

  按照福尔摩斯的分析逻辑来推演,如果今天一整天都待在金鱼身边的话,自己表面上做的事是照顾伤员,但实际上大脑会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持续回放昨晚的画面。这些东西如果在大脑里循环播放太久的话,按照夏洛特对自己面部肌肉控制能力的评估,在第四十七次循环的时候耳朵可能就会不受控制地红起来。

  这是最保守的估计。

  所以从策略上来讲,适当的距离有助于让大脑冷却,冷却完了之后再回来。

  不过夏洛特有一种完全不想离开金鱼身边的想法,但也是想要借此等金鱼晚上回到221B的时候会不会主动——

  夏洛特·福尔摩斯非常果断地打断了自己这条推演链。

  无妨。

  今天晚上自然会知道的。

  银发少女走到食堂门口,身后便传来了玛丽的声音。

  “福尔摩斯小姐。”

  夏洛特转过身,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淡淡地看着走过来的金发少女。

  “我看夏洛特小姐似乎很在意学长了呢,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从早上推轮椅到现在,整个学校都看到了。”

  其实玛丽就是在看夏洛特还会不会和以前那样否认。

  以前的夏洛特被人指出在意金鱼这件事的时候,标准的反应是先用一连串逻辑论证来否定在意的定义,用一句无所谓来封堵所有的后续讨论,最后转身走人,留下一个绝不松口的背影。

  教授对此很是了解,因为否认得越用力就越是在证明在意得有多深。

  这一点对于任何一个具备正常情感分析能力的人来说都是显而易见的。

  但对于夏洛特·福尔摩斯本人来说那些否认是真诚的,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不在意。

  这一次——

  “我没什么不好意思掩饰的。”

  闻言,玛丽的微笑僵了。

  因为这个回答完完全全超出了教授的预判。

  按照莫里亚蒂对福尔摩斯过去所有行为模式的观测数据建立的预测模型,今天这个问题应该收到的反应是金鱼的轮椅需要有人推是客观事实,和在意无关之类的标准回避。

  而现在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我确实在意他,我不觉得这件事需要藏着掖着,而且我不在乎你知道。

  玛丽把微笑重新调整好,虽然从外表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变化,但夏洛特还是留意到了。

  不过心里的波动对于教授来说实在是不至于表现出来的,因此很快收拾完毕的玛丽就对此开口了。

  “这样的话,两个人作为室友的话,该怎么说呢……”

  “之前摩斯坦小姐在金鱼搬进贝克街后对我说过一些话。”夏洛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说的是你的模型从第一天就完善了,而我则是之后才完善的。”

  玛丽的翠绿色眼睛眯了一下。

  “从这个角度来说自己确实没有比你早。”夏洛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这一点我承认。”

  玛丽在心里稍微舒展了一些。

  虽然这个承认不算什么实质性的让步,但至少说明夏洛特·福尔摩斯在这件事上是诚实的,福尔摩斯在事实面前永远诚实。

  但紧接着就听到了让舒展瞬间收紧的后半句。

  “但我的模型完善后就不会再改变了。可你不一样吧,摩斯坦小姐。”

  食堂门口的风吹进来了,把贴在墙上的某个社团海报的边角掀起来又放下去。

  玛丽·摩斯坦的微笑依然维持着。

  “你是什么意思呢,福尔摩斯小姐。”

  “自从情人节后你和金鱼就因为某些原因已经没怎么联系了吧。”夏洛特语速不快不慢,“作为室友和侦探的我能够发觉得很明显。”

  玛丽没有说话。

  “我不清楚到底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糖面上那层已经变薄的草莓色,“但既然如此也就很明显了。毕竟金鱼救了你好几次,结果却是如此。我不会多询问金鱼什么,但要是被我不小心查出来什么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玛丽·摩斯坦。”

  话音落下后夏洛特就走了。

  步伐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快,没有多一步也没有少一步。

  留在门口的金发少女站了好一会儿。

  自己从第一天就完善了的,比夏洛特更早的,本应该占据先手优势的那个模型现在怎么样了?

  她最终整了整贝雷帽的角度,转身走回了食堂。

  ……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卢西安正低头用勺子搅着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浓汤。露西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不说话,也不催。

  灰发少女只是偶尔从桌子底下往上看一眼灰发青年的脸色,确认没有变得更白就继续安静地坐着,在桌面底下无意识地拨着腰间的杜兰达尔链环。

  叮的一声,叮的一声,节奏和灰发青年喝汤的频率不知不觉地同步了。

  玛丽在卢西安对面坐下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面前剩了半碗的浓汤。

  有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

  “说起来,我今天下午没有课了。”

  话说出来的时候玛丽自己都有些没想到。

  明明不需要说的,露西之前就替她确认过了,那为什么还要再说一遍?

  说完之后教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在所有可能的解读中最直接的那个是我下午是空的,如果你需要我的话。

  兴许,大概是希望被某个人挽留之类的吧。

  虽然教授·莫里亚蒂绝不会承认自己在期待被挽留这种事,但无名之人偶尔也会在眼前的青年在面具和面具之间的那一条缝隙里露出一些不纯粹属于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十七岁少女自己的东西。

  “那你就走吧,摩斯坦小姐,你是医学生,有很多重要的事。”

  虽然感谢教授演绎的玛丽·摩斯坦的关心,但卢西安觉得眼下如此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

  这句话落在玛丽耳朵里的时候,金发少女的微笑一点变化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确实如此,我确实很忙。那祝学长早日康复。”

  玛丽拿起了桌上的书包和那顶贝雷帽。

  走出食堂门口之后,四月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

  厌恶过于强烈的光芒的少女眯了一下眼,也有可能是一种从眼眶深处往外涌的东西需要被挡一下,于是戴上了贝雷帽。

  随后不知道为什么转身看了一眼食堂。

  从食堂门口的这个角度,刚好可以通过敞开的大门看到里面那张角落的桌子。

  灰发青年还坐在那里,身边坐着灰色头发的少女,两个人之间的画面在午后的暖光里看起来很自然,仿佛一直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金发少女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L同学,汤凉了,我帮你热一下?”

  “不用,凉的也能喝。”

  “才不行。”灰发少女鼓了一下腮帮子,直接把汤碗端了起来,“凉的不算。”

  灰发青年看着她,毕竟这句话是先前动物园的时候说的。

  “你是什么时候也开始说这句话了。”

  “哪句话?”

  “凉的不算。”

  露西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的速度很快,连带着耳朵尖都变成了不正常的粉色。

  少女把碗砰的搁回了桌上。

  “我才没有引用别人的话!这是我自己说的!原创的!百分之百纯法兰西原产!和任何人的任何话都毫无关系!”

  “好好好。”

  “真的毫无关系!”

  “嗯,我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在笑!”

  “因为——”

  灰发青年看着面前这个紫色眼睛因为着急而圆到了一个让人想揉一把的程度,嘴巴嘟着,整个人像一只被人发现了在偷学别人叫声的小鸟一样炸了毛的灰发少女。

  “因为凉的确实不算啊,L同学。”

  露西·勒布朗把整张脸埋进了双手里,赤红的耳朵从手指的缝隙里露出来。

  “Je suis fichue(我完蛋了)……”

  食堂门口。

  玛丽·摩斯坦本来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的,但在那一声砰和那一串拔高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从食堂门口的这个位置如果转过头去的话,可以看到里面那张角落桌上发生的一切。

  虽然玛丽没有转过头去看,但耳朵把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就这样站在食堂门口,把身旁墙上一张社团海报的边角捏住撕了下来,狠狠地捏了一下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但微笑依然没有变。

  步伐重新启动。

  贝雷帽在阳光下好看得过分。

  走了大概十步之后,金发少女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翻出了一面小圆镜,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的脸,微笑还在,角度完美,弧度完美,温度——

  金发少女把镜子收回了书包。

  温度差了一点。

  但没关系,回去之后可以慢慢调。

  ……

  下午一点四十分。

  从食堂到下午上课的教学楼之间有一段不算太长的石板路,两旁是修剪得还算整齐的树篱,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路面上打转。

  露西推着轮椅走在这条路上,步伐比夏洛特早上推的时候慢了一些。

  “L同学,下午是文学概论对吧?”

  “嗯,在三楼。我其实可以自己走上去——”

  “坐着。”露西的语气比预想的要果断,说完之后自己都有点吓了一跳,于是赶紧补了一句,“福尔摩斯小姐推了早上,去食堂是摩斯坦小姐推的,现在下午轮到我了。轮班制,很合理的。”

  卢西安觉得再反驳下去大概会伤到少女的积极性,而且从露西推轮椅的手法来看,虽然不像夏洛特那样每个转弯都提前减速,但有一种让人觉得安心的稳当。

  到了教学楼的门口之后,露西把轮椅推到了台阶前面停下来。灰发青年在少女弯腰准备做什么之前迅速开口了。

  “就三级台阶,我走上去。”

  露西愣了一下。

  “可是福尔摩斯小姐说——”

  “早上是早上,现在身体比早上好多了。”灰发青年觉得自己其实没什么大问题,伤痛大多数都在昏迷的时候就好了,现在就只有一点点,“而且再怎么说早上已经被抱过一次了,如果到了教室又被抱一次的话,我觉得我今天大概在全校的风评就彻底固定了。”

  说实话露西看到L同学站起来的那一刻确实是有些失望的。

  L同学恢复了行动能力这件事本身是好事中的好事。

  但是如此一来,L同学不自己站起来的话,那段距离就需要有人来搀扶或者抱。

  早上夏洛特做了这件事,露西当时没来得及。

  所以下午本来是最好的机会。

  灰发少女在脑子里已经把整个流程预演过了。

  又可以再度近到能闻到L同学身上那种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让人觉得安心的气息,如果低一下头的话额头会碰到自己的头发,近到——

  那么下一次就可以反过来了。

  如果自己抱了L同学一次,那么按照礼尚往来的基本社交准则,下一次自己假装崴到脚或者假装搬不动什么东西的时候,L同学就有了一个自然到完全不需要解释的理由来抱自己。

  被自己抱过的人回抱自己。

  这在逻辑上完全成立。

  露西甚至已经把非常好的演技在脑子里彩排到了第三个版本。

  第一版太夸张了,第二版太明显了,第三版刚刚好,痛到需要被扶着但又没痛到需要去医院的程度。

  结果L同学自己站起来走了。

  “……”

  灰发少女推着空轮椅跟在青年后面上了那三级台阶,紫色的眼睛盯着前面那个走得其实还挺稳当的背影,嘴巴嘟了起来。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早上夏洛特抱了L同学。

  按照自己刚才的逻辑推导,抱了人的人在下一次就有理由被对方回抱,那夏洛特不会也是这样想的吧?

  这个念头在露西的脑子里炸开的瞬间,她差点没把轮椅推进墙里。

  福尔摩斯小姐那个冷到可以给世界降温的人不可能会想这种事的吧?不可能会计算到下一次被回抱的可能xing的吧?

  应该不可能。

  可万一呢?

  “L同学你等等我!”

  露西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

  ……

  进了教室之后,卢西安在老位置,也就是倒数第二排的靠窗位置坐了下来,露西把轮椅靠在了墙边。

  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教室里陆陆续续进人。

  周围的学生看到卢西安出现在座位上的时候表情各异,有些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有些人故作镇定地翻书,有几个女生在走廊里捂着嘴交头接耳。

  露西坐在卢西安旁边,从书包里翻出了课本和笔记本摊在桌上。

  至于灰发青年,倒是在开始想一些别的事。

  上午在教室里的时候因为一直被三个人包围着所以没有空,现在总算是安静下来了,有些念头就像水下面的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地往上浮。

  自己和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关系。

  从搬进贝克街221B到现在,名义上是室友兼传记作家和咨询侦探,实际上现在的距离早就远远超出了任何一种正式的社会关系分类所能涵盖的范围。

  尤其是前几天的晚上做了那样的事。

  少女主动一次,青年主动一次,从任何一个正常的社交逻辑来推导的话,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不应该只停留在侦探和助手这个标签上了。

  男女朋友之类的吧。

  随即卢西安想到了欧若斯。

  虽然他答应了迈克罗夫特要负责欧若斯·福尔摩斯,这句话的意义早就超出了单纯的监管范畴,毕竟负责一个人的意思不可能只是确保她不出事而已,尤其还是和自己有过那样亲密接触的人。

  因此对于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心情和对于欧若斯·福尔摩斯的心情,在卢西安的内心本质上是一样的。

  其实也不奇怪,之前玛丽在教学的时候给他的那些选择,灰发青年都是全都要。

  总之心情其实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雏形。

  那么自己对于露西·勒布朗的心情是什么?

  卢西安的目光无意识地移到了旁边正在翻课本的灰发少女身上。

  少女正把课本翻到了今天要讲的那一章。

  露西·勒布朗对自己的好是那种让人完全不需要动任何脑筋就能感受到的好,不需要猜,不需要推理,不需要在逻辑和情感之间做任何复杂的换算。

  灰发少女从来不藏着掖着。

  露西就是——

  “L同学,你在看我呀?”

  灰发少女从课本上抬起头来,紫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看上面挂着的东西。”

  “上面什么都没挂呀。”

  “我看错了。”

  “嗯。”

  露西虽然不太信,但也不打算追问。

  因为不管L同学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上面挂着的不存在的东西,只要L同学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方向上就行了。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进来的人让所有学生的坐姿在同一瞬间端正了。

  一位年过五十的老师手里夹着一沓泛黄的讲义走进了教室,就这样开始了上课,但上着上着就看见了卢西安旁边的灰发少女。

  老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毛抬了那么一点。

  因为露西·勒布朗的桌面上除了课本和笔记本之外,还摆着一根已经被咬了一口的盒装香草冰淇淋。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中午从食堂出来的时候,露西推着轮椅路过了校门口那个卖冰淇淋的小推车。

  天气不错,阳光很好,冰淇淋车上插着的小旗子在风里飘来飘去,写着今日特供香草口味。

  本来只打算给自己买一盒的,买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L同学可能也会想吃。

  于是就又多买了几盒,最后全塞进了书包旁边那个保温袋里。

  至于为什么现在在课上吃,纯粹是刚才坐下之后习惯性地从包里摸出来吃了,吃了之后才意识到上课了。

  但冰淇淋已经吃了就不能放回去了。

  这是常识,被咬过的冰淇淋如果放回保温袋里的话,那个被咬过的断面会因为表面融化后再冻结而产生一种不太好看的冰渣层,影响下次吃的口感。

  而且文学院里的老师们对露西在课上吃东西这件事格外宽松。

  据说是院长基汀特批的,理由大概是法国来的留学生,文化差异嘛理解一下,不过露西觉得真正的原因可能是基汀院长自己也喜欢在开会的时候偷吃零食。

  这位老师看着那盒冰淇淋,又看了看正在努力假装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的灰发少女,似乎想了想什么。

  “新来的L同学。”

  老师开口了。

  露西的身体一僵,紫色的眼睛慢慢地从课本上抬起来,脸上写满了怎么可能不是吧。

  “请上来一下。”

  灰发少女拿着那盒冰淇淋走上了讲台,全教室的眼睛都挂在她身上。

  卢西安在下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那个一步一挪的走法和被叫去校长室的小学生没什么区别。

  “L同学,上课期间吃冰淇淋,不是什么好事吧。”

  “实在是对不起!”

  露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道了歉,角度和在巴黎高师被教授批评时候的角度一模一样。

  “这样吧。”

  老师将讲义放在桌面。

  “你把冰淇淋吃完吧。”

  “……嗯?”

  “吃完了再听课,否则一直拿着也影响别人,不如一次性解决。”

  露西愣了一下,随即从老师的表情里确认了这不是在开玩笑。

  于是灰发少女就站在讲台上老老实实地开始吃冰淇淋。

  先把手里这盒香草味吃完了,大概是因为站在讲台上被所有人看着的压力让进食速度自动提高了,所以吃得很快。

  紧接着从保温袋里又掏出了一盒。

  全班安静了。

  吃完第二盒之后,又掏出了第三盒。

  教室里的安静变成了一种介于震惊和敬佩之间的沉默。

  在场的学生们想象了一下自己如果站在讲台上被迫连续吃那那么多冰淇淋会是什么感受后集体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

  第四盒。

  露西把冰淇淋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小片香草冰淇淋的奶白色痕迹,在讲台的灯光下那一小片白色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太规则的星星,紫色的眼睛有些水润。

  这是大脑的温度调节系统开始对口腔和食道的持续低温刺激产生了保护性反应。

  简单来说就是冻的。

  “吃完了?”老师问。

  “没、我还有十多盒。”

  老师闻言表情出现了一个的变化,可能是在三十年的教学生涯中第一次遇到了一个把冰淇淋当弹药带了一个弹药库来上课的学生。

  “……算了,剩下的留着课后吃吧。“

  看样子这位老师是要放她回去了,但又停了一下,思索一下后开口。

  “新来的L同学。”

  “是!”

  “你现在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露西愣了一下。

  老师的语气里有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意味,既不像在追加批评也不像在等一句道歉,仿佛是在给她一个机会说点什么。

  灰发少女站在讲台上,紫色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到底想让自己说什么?反省?保证以后不再犯?

  还是——

  露西的视线下意识地从老师身上移开,越过了讲台和第一排的课桌,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灰发青年正坐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灰色头发上落了一层淡淡的光。

  他正看着讲台上的自己,表情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想笑还是想帮忙的微妙。

  两个人的目光在教室里交汇了。

  四月的阳光在那条过道上画了一道从窗口延伸到讲台边缘的光带。

  露西站在光带的一端,卢西安坐在光带的另一端。

  因此灰发少女把手里攥着的保温袋的带子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就这样做了好几次之后开口了。

  “那个,学校里的另一个L同学。”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地从露西身上转到了卢西安身上,又从卢西安身上转回了露西身上。

  “我还有一盒,你也要吃吗?”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间教室陷入了彻底的沉寂。

  卢西安看着讲台上那个灰发少女的脸,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往红的方向在走。

  但也只是有些。

  因为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很清楚。

  说到底少女的眼睛太亮了,

  亮到让人觉得如果这世界上真有所谓的宝石的话大概也不过如此,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发光,虽然灰发少女本人大概不觉得自己在发光,她大概只觉得自己是一个站在讲台上被迫吃了四盒冰淇淋后嘴角忘了擦的普通的法兰西怪盗而已。

  因此卢西安觉得如果在这种眼神面前红着脸躲开的话,大概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没出息的事。

  所以从椅子上站起来。

  全班的目光跟着他一起站了起来。

  卢西安沿着过道走向讲台的那几步路,过道不长,走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在阳光里。

  教室里安静到连翻课本的声音都没有。

  走到讲台前面,走到灰发少女的面前。

  两个L同学面对面站着,四月的阳光下,灰色对灰色。

  青年对着少女笑了一下。

  “那么我也来吃一盒冰淇淋吧,L同学。”

201:后宫?金鱼你是在说什么遗言吗?(9k)

  下午放学的时候,回贝克街的路上卢西安和露西都没怎么说话。

  两个人在阶梯教室那么多人面前一起吃冰淇淋。

  这种事其实卢西安不是没有做过。

  比如上学期和杰基尔在宿舍楼下进行呼喊太阳的动作,路过的人都在边上看着,那时候的心情是好笑和没所谓各占一半。

  又比如在海德公园和摩斯坦的时候也做过类似的事。

  和教授在人群中一起行动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感,虽然知道那份默契的来源大概不太经得起推敲,但当时的心情确实也是真的。

  这种事的心情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是一样的。

  虽然那么多人看着令人容易脸红,但要么是对方为了自己好,要么是对方和自己互相选择,以及看起来大概是这样的默契。

  如果灰发青年当时拒绝了,那么就只有看一次这样的行为,或许往后就再也不会有了,可是卢西安没有,从此凭借这个本能让一些奇怪的行为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今天就是这样站起来走过去了,至于之后会怎样,走过去的时候没想,走过去之后也没想,现在也还没想,灰发青年觉得有些事大概不需要想,做了就是了。

  露西推着轮椅的时候偶尔会往下看一眼坐在轮椅里的灰发青年的后脑勺。

  卢西安的发旋还在老位置,她忍了一路把手伸过去拨一下的冲动。

  抵达贝克街221B后一打开门的两人就看见穿着海蓝色的真丝睡袍的夏洛特·福尔摩斯站在门口,卢西安刚一看到她就知道这位咨询侦探今天下午在家做了化学实验。

  毕竟银色短发有些乱。

  通常是夏洛特在做化学实验的时候被蒸汽熏到后习惯性地用手拨开挡住视线的碎发所造成的。

  “是要出门吗?”

  “看到你和勒布朗回来了就下来而已。”夏洛特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和出门无关,和金鱼有关。”

  这句话要是放在一个月前从夏洛特嘴里说出来的话,卢西安大概会仔细分析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不需要了,因为福尔摩斯已经不再否认了。

  而再度确定如今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已经今非昔比后的露西·勒布朗在把轮椅的刹车固定好之后,最后看了一眼坐在轮椅里的灰发青年。

  “那我回卡姆登府了,L同学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来做早餐。”

  “嗯,谢谢。”

  “不客气。”

  露西转身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221B的门已经关上了,接着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关着,又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关着。

  三次回头三次关着这件事让少女莫名有些失落。

  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看到什么,难不成期待门忽然打开L同学探出头来对自己说你回来?

  好吧,自己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Bonne nuit(晚安)。”

  灰发少女对着那扇关着的门小声说了一句,加快脚步穿过街道,朝对面的卡姆登府走去。

  ……

  门关上之后。

  夏洛特在门厅里站着,视线从门上的猫眼位置收回来,落在了轮椅上。

  推金鱼回来的是最大可能性是怪盗罗宾的勒布朗,这个结果在银发少女的演绎范围之内。

  今天中午自己离开之后,下午的轮椅推手权只有两个候选人,勒布朗和摩斯坦,从概率来讲两个人都有可能,但从摩斯坦自从情人节后和金鱼的接触来看,大概率就是勒布朗了。

  自己的演绎照常的正确。

  虽然这个正确本身并不能让夏洛特的心情好多少。

  “上楼吧。”

  卢西安撑着轮椅的扶手站了起来,打算自己走楼梯上去。

  “等一下。”

  夏洛特走到了他面前,两只手已经摆出了和早上在教室里同样的姿势。

  “不用了。”卢西安按住了少女的手,“早上那一次就行了。”

  夏洛特的手在被按住的那一瞬间僵了一下,棒棒糖的转速高了一个档次。

  “金鱼觉得自己的膝关节在经历了全天的轮椅静态负荷之后,弹性恢复程度足以支撑独立爬楼梯的需求?”

  “足以。”

  “根据我的评估——”

  “我的身体我说了算。”

  夏洛特看着灰发青年那双很认真的黑色眼睛。

  虽然想反驳,但反驳不了,福尔摩斯可以推翻很多东西,但现在不想推翻金鱼认真的话。

  于是最终还是手收了回来。

  “那随金鱼你吧。”

  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上了楼梯。

  卢西安走在前面,夏洛特跟在后面,步伐比正常情况下慢,这个减速幅度刚好卡在不会让金鱼觉得她在故意放慢但如果金鱼突然腿软的话她可以立刻从后面扶住的那个区间。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夏洛特偏过头朝楼下看了一眼,此刻的哈德森太太正从厨房往客厅方向走,手里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

  “哈德森太太。”

  “嗯?福尔摩斯小姐?”

  “如果等一下有人来的话,没有必要的事就请让他们在一楼等一等。”

  “好的好的,没问题,两位慢慢休息。”

  哈德森太太站在楼梯口看着两个背影消失在二楼的走廊拐角处,回到厨房把水壶放好。

  什么人可能来呢?

  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算一个,但最近没有案子,温德尔可能来确认歌剧院的事,但那是二十三号的事还早呢,所以夏洛特实际上是在说今晚这栋楼的二楼只属于两个人。

  这让站在的灶台思考的哈德森太太觉得福尔摩斯小姐的态度自从回来之后变了不少啊。

  以前的福尔摩斯小姐从来不会对自己说请,也不会用如果有人来的话这种考虑到各种可能性的说法,以前的措辞通常是不要让人上来或者我不在直到我说我在。

  虽然意思差不多,但今天的说法听起来要温和得多。

  可能是对和华生先生在一起的那个世界温和了。

  “总之对华生先生来说是大好事啊。”

  哈德森太太自言自语了一句,心情不错地去洗碗去了。

  ……

  起居室里壁炉的火已经燃起来了。

  大概是夏洛特在下午做完化学实验之后生的,从火焰的状态来看至少烧了两个小时以上,也就是说这堆火在夏洛特站在门口等卢西安回来之前就已经在烧了。

  提前把壁炉烧好,让起居室在金鱼回来的时候是暖的。

  这个行为如果被夏洛特本人发现自己在做的话,大概会用壁炉的温度调节有助于维持化学试剂的最佳反应温度这种借口来解释。

  卢西安坐在扶手椅,而夏洛特照常缩在对面的黑色扶手椅里。

  两把椅子之间隔着一张小茶几。

  对于夏洛特来说虽然金鱼就在自己面前,但还是有一种想要把对方整个人抱进身体里揉进身体里的感觉,贴在一起的拥抱不够,想要近到两个人之间不存在任何物理上的距离。

  不用猜对方在想什么因为两个人变成了同一个人。

  这种念头在以前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以前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对物理接触的需求值长期稳定在零附近,连握手都是多余的社交礼仪,拥抱属于完全不必要的热量浪费,说到底身体对其而言只是大脑的附庸罢了。

  但现在这个数值已经从零变成了一个让少女自己都觉得不太正常的正数。

  而且还在持续涨中。

  夏洛特发现其实自己一直都在涨,只是谢林福德之后正式承认了而已,她决定不去计算这个数值最终会涨到多少,因为计算的过程本身会让数值涨得更快。

  其实中午从学校回来之后,银发少女在做完化学实验后很自然的走进金鱼卧室躺在床上。

  夏洛特·福尔摩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又一口,一直吸到觉得自己大概把这个枕头上残留的所有气味分子都吸进了肺泡里,才从枕头上抬起头来,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很久。

  随后算好了金鱼下课的时间,又算了一遍从学校到贝克街的轮椅步行时间,考虑到傍晚的交通和勒布朗的步速后才提前五分钟走到了一楼的门口等着。

  至于为什么提前五分钟而不是刚好卡在到达的那一秒……

  大概只是对金鱼产生的误差。

  反正银发少女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两个人就这样在壁炉前面各自坐着。

  火噼啪地烧着,偶尔有一截燃尽的木柴断裂塌下去,卢西安其实现在也有和夏洛特一样的感觉,不过在此之前,灰发青年还是觉得自己有些事应该先对面前这个人说。

  “夏洛特,我今天下午想了一些事,打算先对你说一下。”

  “说。”

  “关于昨天晚上的事。”灰发青年靠在扶手椅里看着壁炉的火,“我不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洛特没有说话。

  “从搬进221B到现在,我一直在想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室友,传记作家和咨询侦探,助手和搭档,每一个标签都说得通,但每一个标签加起来也不够,昨天晚上之后我觉得可以确定了。”

  灰发青年从壁炉上把目光移到了银发少女的身上。

  “我喜欢你,夏洛特·福尔摩斯。”

  这句话从灰发青年嘴里说出来的方式非常平常。

  但正因为太平常了,所以反而显得格外郑重,因为一个人如果要把一句话刻意说得很重的话,那个重量里有一半是修辞,但如果平平常常地说出来的话,分量就全是真的。

  夏洛特·福尔摩斯听到这句话之后左手食指弯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倒不是装的,毕竟福尔摩斯小姐的头脑现在已经由于超载导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现了。

  “嗯,显然,我对金鱼说了那样的话和做了那样的事,那么反过来做了那样事的金鱼也会说类似的话,我对此并不意外,显然,很正常。”

  卢西安看得出面无表情的少女其实很高兴,但还有他要说出那句话。

  “但是——”

  言语落下的瞬间,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停了,因为但是这两个字在任何一种语境里都意味着前面说的那些好听话只是铺垫,后面跟着的才是真正要说的东西。

  “我可能不止是只对你如此。”

  灰发青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壁炉的火还在烧,221B的墙壁还在,贝克街外面偶尔有马车经过的声音,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但夏洛特·福尔摩斯坐着的那个世界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安静了。

  银发少女不知为何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着手中的棒棒糖,表情在那几秒钟里一直是空白的,但很快就被一种卢西安非常熟悉的东西取代了。

  “几个?”

  “……两个吧。”

  “……我恐怕真的无法真诚的祝贺你,金鱼,我的这种缺陷我只对金鱼你一个人产生过,确确实实只有你一个人,但金鱼说不止对我一个人如此?”

  夏洛特下意识没反应过来,她毕竟以为是三个,少的哪一个是谁啊,但随即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又拿出来,仿佛没想好到底该含着说还是拿着说,最后还是选择了拿着说。

  “那么我不得不先对金鱼做出如下评价。”

  银发少女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上半身前倾,青蓝色的眼睛在壁炉的火光里燃烧着一种和火焰温度完全相反的冰冷。

  “如果金鱼是一时冲昏了头脑,那倒也情有可原,毕竟人类在经历了高强度的身体消耗和情感波动之后,前额叶皮层的判断力会出现短暂的失灵,这是生理学常识,不值得大惊小怪,但金鱼你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的,这就说明并不是冲昏了头脑,因此我不得不对金鱼你——”

  草莓味的棒棒糖在夏洛特手中晃动着。

  “惊人的愚蠢,或者说那完全缺乏最基础的概率学常识的无知,表示最深切的惊叹。”

  夏洛特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更轻了。

  “金鱼你知道什么是独占性资源吗?”

  “……”

  “在博弈论中独占性资源指的是一旦被分配给了多个用户,其对每一个用户的边际效用就会递减的那种资源,情感不是无限的,注意力不是无限的,时间更不是无限的,金鱼你是一个有限的人,而有限的人不可能在不降低质量的前提下把同样的东西给出去两份。”

  少女走到了卢西安的扶手椅正前方,正视着他。

  青蓝色的眼睛离黑色的眼睛很近。

  “更何况,你给我的那一份是唯一的,唯一的东西一旦变成了不唯一的,它就不再是我认可的那个东西了,所以我绝不接受也不认可。”

  这句回答说出来的时候咨询侦探的表情回到了那种全伦敦都认识的冰冷。

  “金鱼和我在一起之后还要和别的人在一起这种事,从逻辑上来说是对独占性资源的无效分配,从情感上来说——”

  少女在这个地方卡了一下。

  因为从情感上来说这几个字对福尔摩斯来讲等于是在自己的论证中引入了一个她一直试图否认其存在的变量,但话其实早就说出口了其实。

  更何况她确实也只会对眼前改变了自己的青年有着这个被自身否认的变量。

  “从情感上来说。”

  夏洛特认真的咬了一下嘴唇。

  “我确实很不高兴。”

  这大概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这辈子说过的最简单也最诚实的几句话。

  说完之后呼吸急了一截,仿佛刚才那一大段从博弈论到概率学的连续输出把肺里的氧气用掉了大半,但嘴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为了防止这种荒谬的对话继续下去,我想起221B的地下室对现在的金鱼挺好的。”

  “……什么?”

  “湿度可控,隔音效果极佳,从内部无法打开。”夏洛特的青蓝色眼睛在壁炉的火光里闪了一下,倒是显得有些漆黑了。“我觉得金鱼你兴许可以在里面待上几天,好好冷静一下你那颗被某种不明原因变得有些混乱的大脑。”

  灰发青年在扶手椅里眨了一下眼睛。

  “等你在十二度的黑暗里蹲上个几十个小时之后。”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完全是认真的,“前额叶皮层因缺乏外部刺激而被迫重新回归基线活动水平,那些乱七八糟的被金鱼你称之为心情的东西自然就会被大脑的自我修复机制清理掉了。”

  “你是在认真的?”

  “作为咨询侦探我不说不认真的话。”

  “把人关地下室这件事本身就不太认真吧?”

  “对症下药而已。”夏洛特把棒棒糖举到眼前看了一眼,“金鱼你的症状是对社会的认知出现了严重偏差,治疗方案是隔绝所有可能导致偏差加剧的外部变量,地下室是现成的隔离环境,逻辑上完美。”

  “如果你说的逻辑完美的话,那出来之后呢?”

  “出来之后金鱼就会发现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有多么可笑。”

  其实少女发现自己其实还有很多更刻薄的话想说。

  那些话在嘴里已经成型了,如果说出来的话大概可以让在场的任何一个正常人类当场社死然后再也不敢和福尔摩斯说任何和情感有关的话。

  以前的她就是这样的。

  对苏格兰场的人这样,对迈克罗夫特这样,对全伦敦所有试图靠近她的人都这样,但现在这些话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因为对象是自己的金鱼,所以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说了的话金鱼可能会伤心……

  少女的左手食指弯到了一个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角度。

  算了。

  说不出来就说不出来吧。

  反正地下室的方案也不是真的要执行。

  大概。

  其实卢西安对于夏洛特的反应是完全理解的。

  毕竟这个时代的社会规范和道德准则就是这样的,虽然可以有着取巧的地方,但很明显那几个人都不像是会如此,更何况他也不打算那样。

  说到底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喜欢你后紧接着说但我其实也喜欢别人,这种话从哪个角度来听都不太好听,也不像是一件能够被轻易接受的事。

  更何况面前这个人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一个花了十几年时间来否认自己有情感,又在最近这短短的几个月里才刚刚开始承认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化学缺陷的人。

  如果能轻易地接受这件事的话那就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了。

  但也正因为是到了这种情况连一句刻薄话都舍不得对自己说出口的福尔摩斯才让卢西安觉得自己接下来要做的这个决定必须要去做的。

  灰发青年从扶手椅上站起来的速度要比夏洛特以为的要快,还未等起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她面前,让后将其抱起来和自己对视,随后再度让距离为零。

  这一次比昨天晚上要更久,更深,更确定。

  唾液中含有的蛋白质在接触时会产生一种特殊的味觉反馈,这种反馈的信号通过三叉神经传递到脑干再投射到……

  这些知识在这一刻毫无用处。

  因为理论和实践之间的差距在这件事上大到足以容纳一整个世界。

  读一百本关于温度的论文也体会不到这种热。

  夏洛特裸着的双脚因为被抱离了地面而悬在了空中,脚趾先是因为突然失去支撑而本能地蜷缩了,后又因为某种完全没有办法用任何物理学术语来描述的东西而轻轻地蹦跶了一下,可能是身体如此带来的刺激感。

  从而踢到了灰发青年的腿上。

  踢到的那一瞬间少女的脚趾又蜷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踢到了一个不该踢到的地方但又完全控制不住所以只能用蜷脚趾来掩饰。

  面对这种情况少女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体两侧抬起来了,先是搭在了灰发青年的肩膀上,收紧扣进了衬衫的布料里。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哪一个是自己的哪一个是对方的已经分不清了,直到发现夏洛特因为严重缺氧而在脑子里产生了轻微的眩晕感时卢西安才松开了。

  分开的那一瞬间,有着在壁炉的逆光里闪了一下的银丝,在青年的哪里延伸到少女的那里,在空气中存在了大概不到一秒钟就断了,断的那一端落在了少女的下巴上。

  悬在空中的夏洛特·福尔摩斯终于落回了地板上,赤脚踩在被壁炉烤得温热的木地板上,脚趾先是因为重新获得了支撑而舒展了一下,又蜷了回去。

  这种感觉和结果确实和昨晚夏洛特答应卢西安今天去学校所设想会得到的一样。

  确确实实相当的舒服和有些舒适的刺痛感,因为伤口还没好。

  不过,

  “我是不会认可的。”

  银发少女把手交叠在胸前,试图用这个姿势重新构建起刚才被彻底击穿的防线,虽然从客观角度来看这条防线大概已经烂到了连一只蚂蚁都挡不住的程度,但至少在姿态上要维持住。

  即便还残留着不属于草莓棒棒糖的温度,心跳的频率到现在都没有恢复正常。

  “金鱼你刚才做的这些,我之所以没反应过来只是因为我的身体只是我大脑载体敏感度决定的生理缘故,我的大脑并不认可这种事,无论金鱼你怎么做,我都绝不可能认可你那种想法,如果金鱼以为一个多巴胺过于分泌的行为就能让我妥协,那金鱼就太小看作为咨询侦探的我了,我会用我的方式把你脑子里那些多余的变量一个个全部清除去掉,显然,理所当然。”

  ……

  卡姆登府二楼的浴室里热气蒸腾。

  露西·勒布朗习惯性的把自己整个人沉进了浴缸里,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灰色的头发散在水面上。

  热水很舒服。

  今天出的汗实在是太多了。

  从下午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站着吃完冰淇淋开始算的话,灰发少女的身体就一直处于一种不太正常的发热状态,这些汗是从L同学站起来走向讲台的那一刻开始冒的。

  其实当青年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那一瞬间心跳快到灰发少女一度以为自己的心脏出了什么问题。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露西在浴缸里把脸埋进水面以下,吐了一串泡泡。

  咕噜咕噜咕噜。

  泡泡在水面上炸开的声音盖住了少女从嘴角漏出来的那一声笑,毕竟其实高兴到了一种已经没有办法用正常的面部表情来承载的程度。

  从讲台上下来之后回到座位的那段路上,露西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之后的整节课都没怎么听进去,脑袋里全是身边的L同学,以及L同学朝着自己走来的时候是决定了之后的坦然。

  这个区别非常重要。

  因为如果是犹豫之后的勉强的话,那只能说明L同学是一个不好意思拒绝的好人,但如果是决定了之后的坦然的话,那就说明……

  露西·勒布朗从浴缸里坐直了身体,热水从肩膀两侧哗地流下去,蒸汽在浴室的灯光下变成了一层朦胧的白雾。

  “Je crois que j'ai gagné aujourd'hui.(我觉得今天我赢了。)”

  灰发少女对着满是雾气的镜子说了这句话。

  怪盗小姐对于自己敢于说出口的胜利向来抱有很高的自信,从巴黎到伦敦,从塞纳河到泰晤士河,只要自己敢于负责说出口的话,那么成功率永远在九成以上。

  露西把热水拍在脸上好几下,试图用物理手段来降低脸颊的温度,但效果不太理想,毕竟脸红的原因只是因为脑子里那个畅想着的画面。

  那个画面大概会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包括做梦的情况下出现在露西·勒布朗的脑海中,她过了会从浴缸里站起来,拿起挂在一旁的浴巾把自己裹好。

  擦干头发之后套上从塞纳河淘来的淡紫色睡裙,袖口和裙摆上绣着很小的白色蝴蝶。

  要是……

  “Arrête.(打住。)”

  露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一个停的手势,随即走出了浴室。

  ……

  卡姆登府二楼的窗口。

  露西本来只是打算拉窗帘准备接下来吃完饭后好好休息的,搭上窗帘的那一瞬间视线穿过玻璃落在了对面。

  贝克街221B。

  从卡姆登府二楼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221B起居室窗户的边缘区域,里面什么都看不到,正常情况下露西对于221B的窗户只会看一眼确认灯亮不亮然后就拉窗帘睡觉了。

  但今天不是正常情况。

  今天夏洛特·福尔摩斯对L同学的行为不管怎么说都很亲近了,

  露西站在窗前咬着嘴想了一会儿后做了一件她觉得自己大概不应该做但还是做了的事。

  从抽屉里翻出了前不久买的准备观鸟的望远镜,卡姆登府屋顶上偶尔会来几只从摄政公园飞过来的翠鸟,露西想看清楚它们羽毛的颜色,于是就买了,这是事实。

  但此刻这个望远镜被举到了一个和观鸟完全不同的方向上。

  圆形的视野里出现了221B二楼起居室的窗户,放大之后能看到的东西比肉眼多了一些,但窗户里面的起居室还是看不到。

  说到底从这个角度根本不可能直接看到壁炉旁边的两把黑色扶手椅以及坐在椅子里的人。

  这一点在光学上是由卡姆登府和221B之间的街道宽度,两栋建筑的高度差,以及窗户的朝向角度共同决定的,露西在买望远镜的当天就用三角函数算过了。

  灰发少女失望放下望远镜叹了口气,正打算放弃但又举了起来。

  因为忽然注意到了壁炉的火光投射在起居室的天花板和侧墙上,形成了一层跳动的橙色光影,而那层光影里有两个清晰的影子。

  光线从正面往起居室的各个方向投射,坐在壁炉两侧扶手椅里的人的影子就会被投射到侧面的墙壁上,而侧面的墙壁刚好在窗户能看到的那一小片区域之内。

  露西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两个影子变得更清楚了。

  少女就这样着盯着两个影子看了一会儿。

  说实话从影子上能读取的信息量非常有限,连面部表情都看不见,更不用说说的是什么了,但怪盗罗宾的观察力让露西可以从影子的姿态变化中大致判断出一些东西。

  比如说夏洛特的影子在说话的时候,手的影子会偶尔往嘴巴的方向抬一下,比如L同学的影子在听的时候,头会微微偏向夏洛特的方向。

  很普通的画面。

  两个室友坐在壁炉旁边聊天,日常到不能再日常了。

  这倒是让露西安心了不少,看起来就是在说话而已嘛,没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

  但紧接着就发现夏洛特的影子站了起来,过了会L同学的影子也站了起来,影子在墙壁上的距离迅速缩短,最终合在了一起。

  露西的第一反应是面对面在说话吧。

  毕竟两个人站着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从侧面投射的影子看过去就会重叠在一起,这是很正常的视觉效果,和实际上的距离没有直接的关系。

  大概就是在讨论案件吧。

  或者是在讨论探案集的内容。

  又或者是福尔摩斯小姐在用自己的方式训L同学什么的。

  嗯,一定是这样。

  露西把望远镜的焦距又调了一下,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后就看到了一个让她的瞳孔在望远镜的目镜后面猛地收缩了一下的画面。

  合在一起的两个影子中较小的那个影子的下半部分从墙壁的下方往上飘了,也就是双腿晃动了,这样来看仿佛是被人从地面上举了起来。

  “诶?”

  出于怪盗的本能,或者说出于一个法国少女的本能,露西的大脑在那个瞬间自动生成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画面。

  灰发青年将银发少女抱起,双腿离开了木地板悬在空中,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

  “不、不会的。”

  露西猛地摇了一下头,灰色的头发甩出去又落回来,拍在了睡裙的肩膀上。

  “应该不会的吧?”

  应该不会的吧,影子会骗人的,投射角度,光源距离,壁炉火焰的跳动都会让影子产生变形和错位,一个人弯腰拿茶杯的动作在影子上看起来可能是被举起来了,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的动作在影子上可能是飘起来了。

  物理学是一定可以解释这一切的。

  露西·勒布朗在心里用法语把光学投影的基本原理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复述完之后又举起了望远镜,发现两个影子还是合在一起的。

  灰发少女慢慢地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了下来。

  淡紫色的睡裙因为少女的动作而晃了一下,袖口上那些绣着的白色蝴蝶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里一闪一闪的,仿佛也在眨眼睛。

  法兰西的怪盗小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一个很高的地方被轻轻地推了一下。

  虽然没有摔下去,但那种失重的感觉确确实实地出现了。

  因此露西随即躺在床上后把被子拉到了鼻子以下,只露出了一双在依然亮晶晶的紫色眼睛。

  “诶……”

今日请一天假

  由于今天出去走了一整天,现在才回来,因此不得不请一个假,非常抱歉。

  然后,

  先祝一下明天高考的读者顺利(?)话说真的会有吗?

  最后总结一下悬赏,目前月票9,打赏和刀片加起来3,一共12,上个月底的21+12=33。

  目前还了13,那么还欠20,也就是40k,还行喵。

  日常求票~

202:我推的CP们(12k)

  次日清晨。

  按时起床的卢西安发现夏洛特昨晚说的话是字面意思的。

  因为六点四十起床的他刚从房间走下楼梯就发现起居室的门被打开了,穿着海蓝色真丝睡袍的夏洛特靠在门框上看着。

  “……干嘛?”

  卢西安下意识地开口。

  昨晚在夏洛特说了那么多话后,以及为了避免地下室什么的真的发生,因此就表示自己其实好得差不多了,没必要随时随地坐轮椅什么的,总之就是问题不大。

  “希望金鱼今天醒来后能够清醒一下大脑,提醒金鱼一下,你该履行助手对侦探应当要做的事了。”

  灰发青年迅速反应过来也就是说是洗脸和刷牙。

  不过他倒也没有多少纠结,点了点头后就朝着走廊另一头的浴室走去,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发现银发少女还是靠在起居室的门框上,完全没有要跟过来的意思。

  “你不跟上来?”

  “去浴室比较浪费脑力以及体力,我之所以现在对金鱼说只是为了让你避免忘记这一点。”

  “那你打算在哪——”

  “卧室,我说过的。”银发少女从门框上直起身体,“我在床上等金鱼来就行。”

  这句话让人不禁困惑对于福尔摩斯来说作为助手的华生职业定位到底是传记作家还是私人护理师,亦或是两者皆有。

  紧接着,卢西安先回浴室把自己的洗漱解决了,随后打了一盆温水,找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拿了夏洛特的牙杯和牙刷,就这样走过走廊后进入起居室最终抵达夏洛特的卧室门口。

  说起来这还是卢西安第一次进夏洛特的卧室。

  从搬进贝克街221B到现在大半年,两个人的卧室门确实都没锁过,这一点是从第一天开始就形成的默契,但不锁门和进去过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进去之后卢西安的第一反应是太黑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线都没有渗透进来,整个房间沉在实质性的黑暗里,如果不是门口的走廊灯从背后照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灰发青年大概会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山洞。

  但仔细一想确实符合夏洛特。

  正常状态下的咨询侦探穿着正装的时候像一只冷淡的猫,但穿着睡袍的福尔摩斯更像是一只蝙蝠把自己包裹起来。

  后者的样子他晚上在起居室经常见,少女缩成一团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卢西安把托盘搁在门口的矮柜上,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从正中央拉开了一条很小的缝,不多拉,只是让光进来一些,既然是夏洛特的睡眠习惯,那就只开到够自己看清东西但又不会太破坏她的舒适区域的程度。

  这个分寸感灰发青年拿捏得很准。

  做完这一切后卢西安走到床边。

  但此刻床上的夏洛特·福尔摩斯把被子蒙到了头顶上。

  从外面看就是一个不太规则的鼓包,像是有人在床上堆了一座小型的山丘,山丘的最上面是被子的边缘,边缘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卢西安看着这座蓝色山丘困惑了一下。

  刚才不是还站在起居室门口等着自己吗?从门口到卧室最多也就走十几步的路,怎么回来之后就变成了这副已经睡着了八个小时的样子?

  “夏洛特?夏洛特?福尔摩斯?”

  灰发青年连续叫了好几声都没什么反应,要不是卢西安确定这位咨询侦探两分钟前还站在门口跟自己说话的话,大概真的会以为她已经睡了一整晚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

  还是没有反应。

  灰发青年于是掀开了被子的一角,被子底下的银发少女正睁着一双清醒到了极致的青蓝色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甚至连假装睡着的那种闭眼都没有,就是睁着眼睛蒙着被子等了这么久。

  “你不是刚刚才起来的吗?”卢西安的表情在困惑和好笑之间犹豫了,“怎么一副已经睡了很久的样子?”

  “正常的。”

  夏洛特的声音理直气壮。

  “金鱼应该习惯这个流程。因为从今天往后每天早上都要这样做。”

  “每天?”

  “每天。”

  少女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上平躺着,银色短发散在枕头上。

  卢西安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联想到了什么,可能是以前在某本书上看到过的一幅插画,画的是中世纪的骑士在出征前跪在领主面前接受册封。

  虽然方向完全反了。

  现在是侦探躺在床上等着助手来伺候。

  灰发青年在床边坐了下来,把夏洛特的头抬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说起来这应该反过来才对。”卢西安一边调整毛巾的温度一边说,“正常来说膝枕应该是你给我才对吧。”

  “无所谓,助手的职责而已。”

  “给侦探当枕头也是助手的职责?”

  “刚才金鱼你是自己主动放上来的,和职责无关。”

  卢西安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一点。

  因为确实是自己主动把她的头抬到膝盖上的,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这样做,夏洛特只是说了在床上等着,并没有指定一定要用膝枕的方式,是他自己主动的。

  好吧。

  又被逻辑打败了。

  洗脸和刷牙的步骤和前几天没什么区别,硬要说的话那么就是之前是站着的,今天是躺着的。

  躺着的时候因为重力的关系毛巾可以更贴合脸部的轮廓,不需要像站着时那样用手去压,毛巾自己就会因为重量而服帖地铺开。

  这让整个过程变得更柔和了一些。

  刷牙也和前几天差不多,但角度上也有些不同,卢西安需要把手腕的发力方向重新调整一下,以及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的东西确实比站着的时候多了一些。

  灰发青年在心里非常认真地告诉自己只需要关注刷牙本身就好了不需要注意别的任何东西。

  非常认真地。

  虽然理论上在晚上的几次接触中已经触摸到了除了牙齿本身的别处就是了。

  “好了。”

  刷完之后灰发青年正打算让少女漱口然后收工。

  “等一下。”

  夏洛特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扩展了一项别的。”

  “别的?”

  躺在膝盖上的银发少女把灰发青年拿着牙刷的那只手按住了,引导着那只手重新回到了下巴上。

  “金鱼你还没刷完。”

  “……我刚才已经全部刷完了,上排下排内侧外侧咬合面全部——”

  “漏了。”

  “漏了哪里?”

  躺在膝盖上的夏洛特张开了嘴,灰发青年这才明白夏洛特说的扩展是什么意思。

  舌苔清洁。

  虽然这个确实是清洁流程中的一个环节,容易积存食物残渣和细菌,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定期清洁有助于维持整体卫生水平,但这个行为被单独提出来作为一个新增项目追加到每日流程中的时机未免太过刻意了。

  故意的?

  其实夏洛特追加这一项的真正原因是听力捕捉到了一楼传来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露西·勒布朗到了。

  每天早上准时从卡姆登府出发的灰发少女今天也没有迟到,所以银发少女在听到露西到达的瞬间做出了一个非常迅速的决定,临时追加一个新的项目来延长整个流程的时间。

  “金鱼,刷。”

  卢西安看着膝盖上那张仰面朝着自己的脸,拿起了牙刷。

  刷毛贴上那一瞬间,夏洛特的身体全部绷了一下。

  这和刷牙的时候完全不同。

  牙齿是硬的,刷毛经过的时候只有摩擦感,但哪里是软的,每一根刷毛陷进去的深度和接触的面积都远超过在牙齿表面上的那种浅浅的擦过。

  而且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反应很快,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顺着刷毛推进的方向轻微地调整了自身的角度,快到卢西安的手还没开始用力,就已经自己迎了上来。

  这个迎合的速度和精度远超出了一般人的运动能力。

  毕竟福尔摩斯吃了那么多年的棒棒糖,这种长期高强度的味觉训练让少女的肌肉控制力到达了一个让人有些不好说的水平。

  刷毛向内推进的时候就更加明显了。

  每一次经过一个新的区域,夏洛特都会以几乎是即时的反射速度做出微调,往左推的时候往左让出恰好够展开的角度,往右推的时候又以同样的灵敏度切换了方向。

  卢西安在推到中段的时候有些犹豫地放慢了手速。

  “再往里面的话……不会干呕吗?”

  这个问题从口腔清洁的专业角度来说是合理的。

  根附近的黏膜分布着密集的迷走神经末梢,经过那个区域的时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会触发咽反射,轻则恶心,重则干呕。

  夏洛特闭着眼睛躺在膝盖上,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安静了一下。

  “咽反射的触发阈值因人而异。”少女的声音由于还张着的关系所以发音有些含糊,“长期食用棒棒糖所积累的深部脱敏训练在统计学上可以显著提高阈值……总之这个载体而已,无所谓,不过金鱼你的力道可以再大一些,刚才的力道在清洁效率上不够。”

  卢西安总感觉现在夏洛特说自己只是一个大脑,身体只是一个载体在福尔摩斯的话术体系里大概已经变成了万能挡箭牌。

  但真正让卢西安的手速慢下来其实的是另一件事。

  推到附近的某个位置时福尔摩斯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

  卢西安低头看了一下原来是那道被自己搞出来浅浅的伤口,虽然已经开始愈合了,但在黏膜组织上还没有完全闭合的裂口此刻正被刷毛一根一根地经过。

  这个瞬间夏洛特的呼吸节奏彻底紊乱了,从鼻腔里出来的气流温度明显要比之前高。

  银发少女枕在膝盖上的后脑勺微微往后仰了一点,这个动作让张开角度变得更大了,因为仰头的缘故而更加完整地暴露在了卢西安的视线里。

  清晨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的光刚好落在少女张开的上方,把轮廓照得清晰,上唇因为张开的幅度而被轻轻地拉平了,下唇因为仰头的角度而往外翻了一点,能看到内侧那层更薄更红的黏膜。

  与此同时夏洛特的手在被子上猛地收紧了,但除此之外身体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她不确定自己的身体会做出什么不受大脑控制的事。

  比如枕在膝盖上的后脑勺可能会因为某种完全没有逻辑依据的冲动而往灰发青年的腹部方向蹭,或者伤口被碰触后产生的那种又痛又不完全是痛的复合刺激可能会让她主动把伸出来——

  这些都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大脑在此刻同时运行着两套完全矛盾的行动,一套在全力压制身体的自主反应,另一套在疯狂记录此刻的感官数据并将其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长期记忆。

  也就是说少女一边在死命忍着,一边在拼命记着。

  等刷毛最后离开后,夏洛特闭着眼睛躺在膝枕上,起伏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倍不止,真丝睡袍随着呼吸贴合在身上又松开,贴合的时候能看到肋骨的轮廓,松开的时候布料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有热气往外蒸。

  此刻的卢西安这才想起来按照时间来说露西应该要到了,于是就明白了夏洛特要求这样的原因。

  “……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行,我现在该出去了。”

  “嗯。”

  夏洛特应了一声,但没有睁眼,也没有从膝盖上起来,扣在被面里的手也没有松开,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让前额叶皮层的温度降回正常运行的区间。

  卢西安把托盘收好站起来,轻轻地把夏洛特的头从膝盖上放回了枕头上。

  走出卧室的时候,灰发青年走到壁炉旁时在起居室里深吸了一口气,毕竟刚刚的景色不管怎么说都很那个。

  正好和从门口进来的灰发少女撞了个面对面。

  露西·勒布朗站在起居室的门口,紫色的眼睛圆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个位置上碰到卢西安。

  “L同学!”

  “早上好。”

  “我看你一直没有下来,早餐做好有一会儿了,就想上来看看。”露西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卢西安身上扫过,“是在给福尔摩斯小姐生火吗?”

  “刚刚洗漱完才进来的。”

  此刻灰发青年其实一下子不好回应。

  要是认真就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在夏洛特的卧室里,解释为什么在给夏洛特刷牙,解释为什么用的是膝枕的姿势,这些东西不管用什么样的措辞来包装都不太好说出口。

  尤其现在这种情况对来找自己的露西。

  毕竟露西的性格是很正常的那种,面对这种情况自己还未对其解释之前发生这样的过程实在是不怎么好,而且自己为了露西直接对昨天的夏洛特说了那些话。

  “原来如此呀。”

  灰发少女的笑容灿烂到让清晨的走廊都亮了。

  “我就知道,还好,我没有乱闯,毕竟那样就破坏了L同学的私人空间了。”

  露西·勒布朗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笑得很好看,声音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选择,因为那是私人空间,理所当然的。

  但卢西安看着少女的眼睛,本能地觉得这句话里面装的东西比字面意思要重一些。

  不过灰发少女没有给他继续想下去的时间。

  “走吧走吧,再不下去煎蛋就真的凉透了!”

  ……

  时间稍早之前。

  醒过来的怪盗小姐发现镜子里自己的脸不太好看。

  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在露西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脸上就已经显得很明显了,嘴唇也比平时干了一些,应该是半夜踢掉了被子之后嘴巴张着睡了很久的缘故。

  少女没怎么睡好。

  大概是昨晚想得太多了。

  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些影子在闭上眼睛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

  每想一次露西就在枕头上翻一个方向,左边翻到右边,右边翻到左边,翻到最后连枕头都被踢到了床下面,灰色的头发在床单上散成了一片乱七八糟的银河。

  灰发少女用冷水拍了拍脸,直到脸颊被冷水激得发红,才觉得精神稍微好了一些,随即套上了白色的外套,袖口还是干净的,下摆也是干净的,帆布鞋的鞋带系得很整齐。

  即使状态再差,怪盗罗宾出门之前的仪表检查也不会省略。

  这是职业素养。

  也是给自己打气的方式。

  只要穿戴整齐了,就还是那个露西·勒布朗。

  走出卡姆登府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贝克街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比平时安静了不少,石板路上有几只早起的鸽子在啄面包屑,一只灰色一只白色的,挨得很近,偶尔歪头看对方一眼再继续啄。

  露西从它们旁边走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

  221B的门是哈德森太太开的。

  “露西小姐,早上好!”

  “早上好,哈德森太太。”

  灰发少女的笑容在门打开的那一刻就已经挂好了,一如之前连续来做了好几天早餐一样,露西进来就朝厨房走,不过走进去之后耳朵下意识地往楼梯的方向竖了一下。

  楼上没有声音,L同学还没下来。

  露西倒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L同学现在还在恢复阶段,虽然昨天走几步路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但一夜过去之后身体可能会因为睡觉的姿势之类的原因变得僵硬一些,起床之后从卧室到楼下的流程肯定比正常情况下要慢。

  穿衣服可能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抬手的时候如果牵扯到某处还没好全的伤口就得换一个角度,上下楼梯也得小心一点,手得扶着扶手,这些都是合理的。

  先做早餐就好了。

  于是灰发少女就这样在厨房里忙碌着,打蛋,搅拌,热锅,黄油下锅,面包切片放进烤架里,茶壶里的水烧开了冒着热气,一切流程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但她今天总感觉怪怪的,可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等早餐彻底做完露西才明白怪的地方是卢西安一直没有下来,于是解下围裙后朝楼梯口走去。

  “哈德森太太,我上去看看。”

  哈德森太太正好从厨房的另一个门走出来,看见灰发少女往楼上走的背影,下意识叹了口气。

  昨天的福尔摩斯小姐和华生先生之间的变化是好事,但好事换一个角度来看的话就不是好事了,比如对露西小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啊,还有那个从情人节过后快两个月没有来过贝克街的摩斯坦小姐。

  以前隔三差五就会过来坐坐的金发少女忽然就不来了,不来的原因哈德森太太不知道,但老太太活了这把年纪,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原因也能感觉到结果。

  “唉。”

  哈德森太太突然觉得要是全在就好了,可惜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呢?

  很难的啊。

  ……

  露西上了二楼。

  起居室的门虚掩着。

  灰发少女没有第一时间往起居室里面张望,在她的认知里起居室是两个人的公共区域,虽然不算是特别私人的空间,但在没有被邀请的情况下贸然往里面探头还是有些不礼貌。

  怪盗的基本功之一就是知道哪些门可以推,哪些门应该敲,哪些门只能远远地看一眼然后走开。

  紧接着继续上楼往卢西安的卧室走去,站在门前敲了敲。

  “L同学?早餐做好了。”

  门后面没有声音。

  是还在睡觉吗?还是不在房间内?

  露西从卧室门前退了几步,视线沿着走廊扫了一圈,起居室是开着门的但刚才经过的时候里面是暗的,浴室在二楼走廊的另一头,想了想便前往了起居室,紧接着就在起居室内问出了那句话。

  “L同学!”

  随后走出来的卢西安便和露西一同下了楼,厨房里的哈德森太太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两人一眼。

  “华生先生起来了?”

  灰发少女转过头露出了一个灿烂到让哈德森太太在那一瞬间觉得这大概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之一了。

  “L同学大概刚刚睡醒呢!还好我没有进去打扰,毕竟是私人空间嘛。”

  “这样啊。”

  “嗯!L同学先去坐吧,等下就好了,反正早餐可以再热一下。”

  露西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再度系上了那条浅灰色围裙,开始把已经有些凉了的煎蛋新放回锅里。

  其实重新热过的煎蛋口感会变差的。

  蛋白会因为过度加热而变得偏硬,失去第一次煎出来时那种外焦里嫩的最佳状态,这种事露西很清楚,她给L同学做了这么多天的早餐,对每一种食材的最佳赏味时间都已经摸得清清楚楚。

  可是第一次煎好的时候人没有下来,所以只能重新热。

  谁都没有错,只是时间差了一点而已。

  哈德森太太站在门口看着少女的背影。

  围裙的腰带系得很整齐,白色外套的领口翻得很好看,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老太太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矮了一点。

  ……

  将早餐端送到桌子上后,看见卢西安吃着自己早餐的瞬间,露西紫色的眼睛还是忍不住亮了一下。

  虽然方才的那些念头还塞在脑子角落里没来得及消化,但看到的那一瞬间,少女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就自动翻到了开心的位置上,这大概也是先前说自己完蛋的缘故。

  “L同学!说起来不坐轮椅了吗?”

  “身体好很多了,今天应该不需要了。”

  “真的吗?不要逞强哦,不要像那种说好了很多结果第二天又——”

  “真的,走路完全没有问题。”

  灰发青年活动了一下手来证明自己的话。

  露西仔细地观察了几秒钟,从肩膀的活动幅度到手臂抬起的角度到转身时腰部的协调性,全部确认了一遍之后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

  她做的早餐包括煎蛋,烤面包,红茶,一共四份。

  下一刻已经换好了咨询侦探正装的夏洛特从楼上下来了,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里叼着一根草莓棒棒糖,面无表情。

  和几分钟前躺在卢西安膝盖上闭着眼睛呼吸紊乱到前额叶皮层差点过热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露西看着下楼的夏洛特,紫色的眼睛圆了一下。

  以前福尔摩斯从来没有在一楼桌上吃早餐的,都是自己和L同学端上去的。

  今天是第一次。

  “福尔摩斯小姐今天下楼在桌上吃早餐。”露西用一种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语气说了一句,“看来和L同学的关系已经很好了。”

  夏洛特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没有回应,但坐在旁边的卢西安注意到了少女在吃煎蛋的时候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感觉像是在故意拖长用餐的时间。

  露西把自己那份红茶喝了一口,吐露的言语轻快到让人分不清是真的轻快还是在努力装出轻快的错觉。

  “说起来L同学恢复得挺快的呢,昨天还坐轮椅今天就能走路了,果然L同学的身体底子很好。”

  “大概是休息得够了。”卢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休息够了。”露西嘴角的弧度没变,“那肯定是被照顾得很好。”

  这句话落在桌上的时候,三个人各自安静了一小会儿。

  安静的瞬间露西低下头往自己的茶杯里看了一眼,茶水的颜色已经变深了,泡得刚好过了最佳浓度的那个临界点,再放下去就要变涩了,刚才重新加热早餐多等的那几分钟。

  就是那几分钟把茶泡过了头。

  低着头的少女把茶杯放回碟子上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笑容恢复到了满格。

  “那今天上学的话,我来推L同学?”

  “今天不用轮椅了。”卢西安说,“走着去就行。”

  “嗯!那一起走吧!”

  “今天不需要我一起去了。”夏洛特放下了叉子,“金鱼的运动功能已经恢复到了可以自主行走的程度,而且继续使用轮椅属于过度保护,会导致肌肉的复健进程延缓,因此不坐是正确的。”

  虽然在说不去的理由,但不需要我一起去这个说法本身就已经暗示了一个前提:以前是需要她一起去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变成了默认设定呢?

  大概是从两个人回来的那天开始的吧。

  灰发少女如此想到。

  “那走吧。”卢西安站起来。

  露西已经把围裙解下来折好了,白色外套的扣子扣好了,帆布鞋的鞋带也重新系了一遍成蝴蝶结,虽然之前系得就挺整齐的,但还是又系了一遍,应该是在给自己多争取时间让笑容可以维持得更稳一些,一切做完后灰发少女站在221B的门口朝着灰发青年伸出了手。

  “L同学,走吧!”

  走出221B的门口时,露西走在卢西安左边,步伐和灰发青年几乎同步。

  她没有牵他的手。

  伸出的手在被回应之后就收了回去,和卢西安之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街上的行人还不多。

  “L同学,今天天气不错,这种天气很适合走路,所以不坐轮椅是对的。”

  “嗯。”

  “如果一直坐轮椅的话L同学的腿会变细的。”

  “……不会。“

  “会的,肌肉不用就会萎缩,这是生物学常识!所以L同学今天开始要多走路,我陪你走。”

  “你确定要每天?“

  露西在这个问题上慢了那么一拍,下一秒就恢复了。

  “如果L同学需要的话,那我就行。”

  “那就每天吧,我确实很需要你。”

  灰发青年如此回答。

  随后,在灰发少女低着头走路的时候,帆布鞋上那个重新系过的蝴蝶结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虽然已经有了一些不好证实的猜测。

  但至少现在,露西·勒布朗还是那个可以笑着走在卢西安·格雷身边的人。

  ……

  最近的生意不错。

  一大早就开店的塞巴斯蒂安·莫兰把吧台后面的酒杯一个个从架子上取下来用白布擦拭着。

  不过等到五月就该停业一个月了,教授已经决定在月底前往罗马,关于罗马那边的事意大利方面前不久刚来过一封信确认了接应的细节,作为上校的自己自然要跟着一起去。

  说起这个,莫兰想起教授在前往罗马之前还有一件事。

  四月二十三号,作为玛丽·摩斯坦和灰色先生在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的首唱。

  老管家把一只水晶杯举到灯光下面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水渍,在确认杯壁上的光泽无可挑剔之后放回了架子上,然后又拿起了下一只。

  这几天从伦敦大学学院来的学生嘴里零零散散地传过来了一些让老管家觉得有些感慨的情报。

  虽然叫情报这个词用在一群大学生的八卦上面显得太抬举它了,但莫兰已经习惯用情报来称呼一切进入自己耳朵的信息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推着灰色先生的轮椅去了学校,而且在学校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这件事有意思到连今天一早送来的报纸上都登了一条消息。

  该怎么说呢,这件事对于将灰色先生视作柯基的教授来说……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做饼干了,但老管家还是觉得很可惜,但一想到灰色先生有可能就是自己想的那样的话,又莫名觉得怪怪的。

  就在这个时候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早上好,摩斯坦先生。”军情六处的007,詹姆斯·邦德开了口,坐上了吧台前面的高脚凳,“照旧。”

  “好的。”

  莫兰已经在调酒了。

  邦德的照旧是一杯用伏特加和金酒调成的马提尼,摇晃的,不是搅拌的,这个偏好从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记住了,老管家的记忆力在这方面从来不出差错。

  “这位是?”莫兰把做好的酒推到邦德面前,目光转向了旁边的006。

  “艾利克·特雷维扬。”邦德端起酒杯转了一下,“我的朋友,最近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你可以理解成出差。”

  “出差出了好几年。”006的语气很平淡,“回来之后发现邦德唯一没变的就是这家酒吧的消费记录。”

  “因为这是全伦敦最好的酒吧。”

  “你说这话的时候至少看看人家老板的表情。”

  “摩斯坦先生的表情一直很好啊。”

  “特雷维扬先生好。”莫兰点头,“喝点什么?”

  “和邦德一样就行。”006在邦德旁边坐了下来,“听他说这里的东西不错,一直想来试试。”

  其实006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完全是007的功劳。

  从谢林福德回来之后,邦德在得知老搭档重新归队的消息后先是去军情六处的更衣室给006腾柜子,就对其说起了莫兰开的酒吧。

  莫兰把第二杯马提尼推了过去,006端起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

  “摩斯坦先生调酒的水平在整个伦敦都是顶尖的。”邦德靠在吧台上,“我在全世界喝过那么多,能让我每次都想专门跑一趟的就这么一家。”

  莫兰对这番评价欣然接受。

  毕竟不管身份怎么变,头衔怎么换,把手上的事做到最好是永远不会变的准则,用调酒壶代替来福枪的莫兰和用枪的莫兰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区别。

  三个人就这样在吧台前面喝着酒聊了起来。

  007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冷场的人,话题从最近军情六处的内部八卦开始。

  005终于从阿尔卑斯山上被捞回来了但冻掉了半根小指,到伦敦最近的天气,再到探案集的最新一期。

  邦德之所以每次来这家酒吧都能聊上半天,除了酒好喝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摩斯坦先生是他聊八卦的最佳对象,因为摩斯坦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这种对话体验对于一个在工作中整天和各种谎话打交道的特工来说简直是一种放松,不需要费心分辨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因为对方从头到尾就没说什么话。

  “探案集的最新一期出了吗?”006问。

  “还没,但坊间已经传开了华生先生下一个要写的案子叫做《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006再次安安静静地喝了一口。

  “听说挺刺激的。”邦德补了一句。

  “嗯。”006的回答极其简短。

  “你怎么了?提到巴斯克维尔就一副吃了柠檬的表情。”

  “可能是马提尼太酸了。”

  “马提尼不酸。”

  “那大概是橄榄。”

  邦德困惑地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的橄榄,又看了一眼006杯子里的橄榄,确认两颗橄榄是同一批的之后就决定放过这个话题了。接着话题转到了一个让莫兰的擦杯速度微妙地放慢了的方向。

  “对了,罗宾和罗兰的事,骑士和他跟随的君主。”007笑了一下,“我觉得作为一对来说的话其实挺好的。”

  莫兰没有发表意见,毕竟目前正在进行猜想中。

  006坐在旁边喝了一口:“确实挺好的。”

  “怎么,摩斯坦先生不赞同?”邦德困惑道。

  “倒也不是不赞同。”莫兰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只是觉得骑士和君主这种说法……怎么说呢,在我看来关系不是只有一种固定的形式,骑士不一定只跟随一位君主,君主也不一定只拥有一位骑士,关系的定义取决于当事人而不是旁观者。”

  “你是说罗兰和别的人也有可能?”

  “我可什么都没说。”莫兰微笑,“摩斯坦先生只是一个调酒的。”

  邦德对这个回答非常熟悉了。

  这位玛丽·摩斯坦的父亲在涉及到某些话题的时候就会切换成一种我只是个调酒的模式,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表态。

  007曾经尝试过用各种方式来撬开这种模式,但全部失败了。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詹姆斯·摩斯坦先生大概是全伦敦嘴最严的老板。

  就在这时。

  酒吧的门第二次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羊绒外套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一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深棕色皮包。

  简·马普尔小姐。

  莫兰认出了她。

  虽然两人从未正式见过面,但作为上校,情报网自然覆盖了整个世界的侦探名录。

  “早上好。”马普尔小姐在吧台旁边的圆桌上坐了下来,“请给我一杯热巧克力,如果有的话。”

  “有的。”莫兰点头。

  “第一次见到您来这里,马普尔小姐。”

  “哦,是邦德先生。”马普尔小姐微笑,“许久未见。”

  马普尔小姐和军情六处的塔彭丝侦探夫妇共同破过案件,在那之后虽然没怎么联系过,但侦探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消息总是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流通的。

  “没想到您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说起来确实是第一次来伦敦的酒吧。”马普尔小姐从皮包里掏出了一方手帕铺在桌面上,把莫兰送来的热巧克力放在了手帕上面,“平时在圣玛丽米德村我都是在家里喝茶的,不过这次是因为波罗托了我一件事,总得出来走走了。”

  “波罗先生?”006开口了。

  “是的,赫尔克里说他本来接了一个案子,还可以顺带来看看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但临时有一件更急的事要处理所以来不了了,就问我能不能帮忙先来看看。”马普尔小姐用小勺搅了搅热巧克力,“朋友相托的事总不能推辞。”

  “波罗先生也挺忙的。”

  “忙是挺忙,不过赫尔克里那个人一忙起来就会把别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上次我在火车上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对着自己的胡子生气,因为忙到连胡子都没来得及修理,那可是他比自己的灰色脑细胞还宝贝的东西。”

  007和006同时脑补了一下波罗对着歪了的胡子生气的画面,不约而同地笑了。

  “虽然我对大城市不太习惯。”马普尔小姐喝了一口热巧克力,“说起来我想起来这次的案子好像和大学区那边有关?”

  “大学区的话。”邦德随口接了一句,“那附近最近最热闹的事大概就是华生先生坐着轮椅被福尔摩斯小姐推去上学了吧。”

  “哦?”马普尔小姐笑了一下,“那可太好了,我一直想见华生先生,可惜不管是帷幕案最后送波罗离开的时候还是后面的情人节我都没来得及见上一面。”

  “那您可以见到了。”

  “是吗?”

  马普尔小姐翻出了一份今天一早在火车上买的报纸,翻到了侧栏那条消息,看了看上面的素描画,笑了。

  “年轻人嘛,喜欢的话互相在一起就挺好的,我每次都会见到不少的一对。不过,我个人倒是很喜欢那位勒布朗小姐。”-

  006转了一下头。

  显然没想到这位侦探是露西·勒布朗的支持者,虽然从文学院毕业的人都很支持,尤其是外交部在珀西带领下逐渐全体朝着这一趋势发展了。

  “可能是我感觉她就像天上的星星。”

  马普尔小姐抬起头,虽然现在是白天看不到星星,但老太太的目光里好像真的看到了什么。

  “星星不需要你看它才亮,它自己就是亮的。不管你看不看,它都挂在那里,不会因为没有人抬头就不亮了,也不会因为旁边有一颗更大的星星就觉得自己应该灭掉。这种品质是很少见的。”

  莫兰在吧台后面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这段话。

  当然了,在莫兰的评价体系里,教授才是太阳,毕竟这话说出来莫兰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这个太阳怕是有些恐怖的。

  不过金色的头发,翠绿色的眼睛,站在所有人的最上面俯视着一切的姿态,无论是从犯罪帝国的角度还是从单纯的视觉印象来说,教授就是太阳的形象,这一点老管家倒是颇为认可。

  说到底星星再怎么亮也只是星星。

  只要太阳升起来了,星星就看不见了。

  这是天文学常识。

  但莫兰同时也明白太阳落下去之后,最先亮起来的永远是那些在白天就已经在亮着只是被遮住了的星星。

  ……嘛。

  这种事想太多也没用。

  老管家把最后一只杯子擦好放回了架子上。

  马普尔小姐在喝完热巧克力之后就离开了,说是要在附近转转先熟悉一下案发地点周围的环境。

  临走前老太太非常客气地和三个人道了别,随即军情六处的两位特工也一同离开。

  “说起来,艾利克,你怎么看?”

  “刚才马普尔小姐说她支持勒布朗小姐。”邦德的步伐很闲散,“你呢?”

  “我什么?”

  “你支持谁?华生先生这件事,整个伦敦从文学院到医学院到苏格兰场到军情六处全都在站队,你总不能说自己没有立场吧。”

  006眯了眯眼,感觉前不久被其打的伤势还在隐隐作痛,但还是下意识开口。

  “我的立场你应该猜得到吧。”

  “让我猜猜,你是福尔摩斯那边的。”

  006想了一下。

  从表面上来看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判断,毕竟006在谢林福德的那段时间里和福尔摩斯小姐有过直接的接触,从那段经历来推断的话,支持福尔摩斯是完全合理的结论。

  但邦德不知道的是006在谢林福德接触的那位福尔摩斯小姐有两位。

  一位是银色头发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另一位是欧若斯·福尔摩斯。

  006认为这也是福尔摩斯,而且理论上从外面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到底是哪一位,毕竟两姐妹长得一模一样,身高一样,体型一样,连青蓝色的眼睛都是同一种颜色。

  区别只在于一个是银发一个是黑发。

  但黑发可以染成银发。

  可这种事006没有办法和邦德解释。

  解释的前提是承认欧若斯·福尔摩斯的存在,而这件事目前属于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最高机密,所以在所有已知的信息框架内,如果006说自己支持的是福尔摩斯小姐,这句话在字面意义上完全正确,逻辑上无懈可击,事实上也确实是真的。

  “当然了,邦德,我的朋友。”

  艾利克·特雷维扬无比认真道。

  “我支持的当然只有福尔摩斯小姐。”

  邦德听到这句话之后非常满意地拍了一下006的肩膀。

  不愧是曾经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好搭档,果然是和自己想的一样。

203:无能的怪盗小姐(14k)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此刻露西趴在课桌上,好像睡着了一样。

  灰色的头发散在手臂两侧,紫色的眼睛藏在胳膊弯出来的那个小小的三角形缝隙里,从缝隙刚好可以看到窗外橡树叶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天空干净到让人觉得不发生点什么好事都对不起这天气。

  可灰发少女今天的心情和天气完全不匹配。

  自从那一日之后,距离卢西安和玛丽的歌剧院合唱越来越近了,但露西的心情总是有些微妙,甚至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明明来伦敦之前少女就已经分析过如果要照顾L同学的话,最大的对手除了摩斯坦之外就是福尔摩斯。

  一开始以为情人节后的摩斯坦威胁性最大,福尔摩斯也就那样了吧,反正她不承认不否认不主动不靠近。

  后来到了伦敦之后,发现摩斯坦这个过去的莫兰小姐已经不太构成威胁了,福尔摩斯照旧还是那副样子。

  因此毫无疑问,自己是稳稳的。

  而且还和L同学成为了搭档,也就是罗宾和罗兰。

  在动物园一起练唱歌的时候,少女的心情好到可以原地转圈,在弗勒街做饭的时候,和L同学并排站在灶台前面切菜的那种温暖……那么快乐的事情重合在一起,而如此的快乐又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快乐,得到的本该是像梦幻一般幸福的时间。

  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虽然那天晚上通过望远镜看到的疑似拥抱的影子在那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但第二天自己去的时候,L同学明显是从福尔摩斯小姐的卧室方向走出来的。

  在此之前根据露西的了解,两个人明明都没有进入过彼此的卧室,但现在不仅推轮椅关心L同学,更是一大早就从那个方向走了出来。

  难不成其实一个晚上就什么都做了?

  这到底算什么啊……

  灰发少女无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杜兰达尔链环,然后发现不在,因为今天上课前把链环挂在书包侧面的扣子上了,于是在空气里捏了一下,什么都没捏到。

  这种扑空的感觉在最近变得越来越频繁了。

  如果只是竞争的话,露西·勒布朗不惧怕任何人。

  不管对手是谁,不管对方有多强,怪盗小姐从来不怕。

  但如果已成定局的话……

  灰发少女一个劲地告诉自己不要瞎想,但从那个方向走出来的画面实在是太清晰了。

  纵然是来自浪漫之都的少女,也不会在确认对方已经属于别人之后还固执地继续,因为这叫做添乱。

  而且巴黎高师的语言助教计划有短期的,如果不继续申请延期的话,这个学期结束后露西就可以在六月底离开伦敦。

  六月底。

  还有两个月。

  不过,即便心情再怎么低沉,今天早上去221B做早餐的时候露西还是没有偷工减料,毕竟对怪盗小姐来说,发现L同学后照顾他这件事归本能。

  ……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

  露西从课桌上抬起了头,发现脸颊上多了一道被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里还有些迷蒙。

  自己居然睡了快一个上午,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毕竟之前都会观察L同学有没有打瞌睡,忘记喝水,坐太久而腰酸,这些小动作每天做,但从来没有被发现过。

  旁边的座位上的卢西安正在收课本,注意到了露西抬起头来,朝她看了一眼。

  “睡着了?”

  “没有!”

  灰发少女条件反射地否认,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脸颊上的红印子,但很明显擦是擦不掉的,这种压久了的痕迹需要至少十分钟才能自行消退。

  “只是在思考一些学术问题。”

  “脸上的印子是学术问题思考出来的?”

  “……是语言学中的物理现象。”

  灰发青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的弧度和那天在讲台上说那么我也来吃一个冰淇淋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露西在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可恶。

  每次都这样。

  明明满脑子都是要不要在六月底离开伦敦之类的沉重念头,结果L同学一笑就什么都忘了。

  大脑的优先级排序在那一瞬间被强行改写,从如果是真的那我大概该走了变成了算了再看看可能是误会。

  这种反复横跳的精神状态大概已经持续了好久了。

  白天告诉自己该下定决心了,晚上告诉自己再等等吧,早上起来又开始纠结,到了学校看到L同学之后纠结就全部蒸发了,放学回家之后纠结又从天花板上滴下来。

  怪盗小姐在偷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犹豫过。

  与此同时,卢西安在收好课本之后也在想一些别的事。

  再过不了几天就该去歌剧院唱歌了。

  四月二十三号,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圣乔治节当天。

  歌是新大陆的剧团根据情人节的事写的,歌词卢西安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旋律也不算太复杂。

  最近一直在和露西练,玛丽那边只是偶尔练过几次。

  三个人在一起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摩斯坦小姐似乎一直都很忙,每次约的时候都是来了一会儿就走,留下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唱完几段。

  虽然这也算是好事就是了。

  而夏洛特那边自从那天晚上说出那番话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状态变得非常微妙。

  每天早上的洗脸刷牙和舌头清洁虽然没有断,亲的次数也不少。

  卢西安在回想这件事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这大概是从谢林福德回来之后两个人之间最显著的变化。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恨不得黏在一起似的,这种状态和以前的福尔摩斯相比,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是对于卢西安那天晚上说的言语,夏洛特的态度依然是保持拒绝。

  不过更让他在意的是,最近露西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对,笑的时候眼睛亮的程度不如以前,虽然还是亮的,但那个亮底下多了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因此,看着旁边那个正在用手背拼命擦脸颊印子但越擦越红的灰发少女,卢西安觉得自己大概应该做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

  “L同学,我有话——”

  “L同学,我有件事——”

  两个人同时开口了,紧接着又同时停住了。

  露西瞪着卢西安,卢西安看着露西,两个人都没料到对方会在同一瞬间开口。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同时。

  露西的脸在红印子的基础上又红了一层,现在是印子红加脸红双重叠加的效果。

  因为这种你先说我先说的桥段她在巴黎看过的那些通俗爱情小说里读到过无数次,每次读到都觉得作者写得太刻意了,现实中哪有那么巧的事,两个人偏偏在同一秒开口,又在同一秒互让?

  结果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所以一定是写出通俗小说的作者的错。

  “那……”灰发少女鼓起腮帮子,决定豁出去,“那我们一起说?”

  “好。”

  “一,二,三——”

  “下午没有课,要不要去蜡像馆旁边的恐怖屋玩一下密室逃脱?”

  “下午没有课,要不要去杜莎夫人蜡像馆附近的密室逃脱?”

  两句话几乎是同时出口的,内容重合了大概百分之九十,教室里在那个瞬间出现了一种让打算去吃午餐的文学院学生们集体放慢了脚步的安静。

  这次连卢西安的嘴角都忍不住往上动了一下,而露西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你也想去?”

  “你也想去?”

  又同时了。

  第四次了。

  露西是打算先憋住的,但是随后从鼻子里漏出来一个噗的气音,紧接着嘴巴就绑不住了,整个人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其实昨天晚上她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宣传,就在心里排练了好久怎么自然地把要不要一起去说出口,结果排练了半天L同学一句话就把她准备的几十个版本全部作废了。

  不过这样也很好。

  因为这说明L同学也想和自己去。

  那些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的纠结,在这个瞬间全部蒸发了。

  “那个地方有点远。”卢西安站起来,“出校门坐马车过去吧。”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文学院。

  ……

  说起来,这个年代的人是真的很喜欢在错综复杂的物理空间里找出路。

  伦敦及其周边有好几个以迷宫和机关著称的娱乐场所。

  从亨利八世时代就存在的用紫杉木篱笆围成的汉普顿宫迷宫,通道让人在里面绕来绕去,有人在里面转了三个小时都没找到出口,最后是被管理员领出来的。

  还有规模比汉普顿宫小了不少但胜在设计精巧的水晶宫迷宫,有几处死角的转弯方式,连数学系的教授都要想一会儿。

  常年举办各种奇奇怪怪的活动,幻术秀,锁箱逃脱,机关破解,密室挑战,有时候还有所谓的降灵会之类的。

  虽然大多数是表演性质的,但氛围营造得确实相当到位。

  但卢西安和露西刚走到校门口准备找一辆马车,就发现旁边围了乌泱泱的一大堆人,比之前早八的时候校门口围观夏洛特推轮椅那次也不相上下。

  “怎么了?”露西踮起脚往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情况?”

  卢西安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人群的正中央停着好几辆造型非常不一样的自行车。

  但不是灰发青年印象中这个年代应该有的那种前轮巨大后轮极小的,骑上去之后整个人像是坐在一根竖着的旗杆上面的那种高轮车,而是两个轮子几乎一样大,链条从踏板的位置连接到后轮的齿轮上,坐垫的高度在腰部附近,车把是弯曲的鹿角形。

  整体看上去和灰发青年记忆中的现代自行车相差无几。

  卢西安愣了一下。

  按照正常的时间线来说这种被称为安全自行车的设计应该是在五六年之后才会出现的。

  而现在伦敦的主流还是那种前轮直径比人的身高还大的高轮车。

  但眼前这些自行车确确实实就是改良版的安全自行车。

  灰发青年走近了几步,看到了人群中间站着的几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一件沾了不少机油的工装背心,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正在用一种非常兴奋的语气对围观的人群介绍手边那辆自行车的各种设计细节。

  随后从背心上标注的名字认出来是被称为自行车之父的斯塔利,正是他设计并量产的流浪者号安全自行车,奠定了现代自行车的基本形态。

  旁边还站着一个胸口标注着名字叫博伊德的男人,他正在和另外几个穿工装的人讨论什么。

  这些往后在数年中对自行车发展有着重要贡献的人们不知道因为什么机缘巧合凑到了一起,提前了好几年搞出了改良版的安全自行车。

  卢西安觉得这大概也不是什么太不可思议的事。

  毕竟这个世界本身就充满了各种提前和延后。

  不仅有飞机,怪盗罗宾的装备里有些东西也超出了这个时代的正常水平。

  就连之前在情人节当夜自己也对那几位医生提过一些关于治疗恶性贫血的线索,让他们提前发现了他们实验数据中早就存在但一直被忽略的重要内容。

  所谓蝴蝶效应。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轻轻扇了一下翅膀,在地球另一端就可能掀起一场风暴。

  虽然自行车和风暴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原理是一样的,这些工程师们可能在某个时间点偶然接触到了某个信息,而那个信息把他们原本要走的弯路缩短了几年。

  “L同学,你看!”

  露西整个人在几乎是蹦着的,眼下的忧愁在这个瞬间被新奇感暂时覆盖了,对于怪盗小姐来说要是和在意的人遇到一个新奇的东西的话,那么整个人就会换发神色。

  “这个好有趣啊!两个轮子一样大!不是那种要爬上去的那种!看起来好稳!”

  蹦一下说一句蹦一下说一句,仿佛是一只散步途中忽然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狗,从看到的第一秒开始,尾巴就已经在摇了,因此如果露西有尾巴的话此刻大概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卢西安看着在人群里踮着脚往里看的灰发少女,忽然开口了。

  “要不要去试试?”

  露西转过头来。

  “真的可以吗?!”

  “看起来是在做体验活动。”

  卢西安发现场地上摆着的几辆自行车,其中大部分已经被围观群众试骑走了,只剩下最靠边的那两辆还停着,但朝那个方向移动的人已经不止一两个了。

  “我去抢。”

  “等等,L同学,你的伤——”

  但卢西安已经跑出去了。

  露西在后面急得跺了一下脚,鞋在石板地上踩出了声响,两只手握成拳头举到嘴巴旁边,用一种在给自家选手加油的小动物的姿态,原地踮着脚看灰发青年在人群里穿行。

  “加油加油加油……别撞到人……注意左边有个人……”

  对于卢西安来说,虽然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全力跑起来的时候,某些还没完全复原的地方还是会隐隐地抽痛。

  不过无所谓,圣诞夜未兑换技能和斯内克摔下来的时候可比这痛多了。

  人群里的竞争比预想的要激烈,好几个人同时朝着剩下的两辆车冲过去,其中大多数是大学的学生,有些已经脱了外套做好了抢车准备的那种架势。

  “嘿,那不是华生先生吗?”

  “他也来抢车?”

  “让一下让一下,不好意思,华生先生我先来的——”

  认出归认出,没有一个人因此放弃那辆车。

  毕竟是新奇的东西,谁都想第一个骑,不过卢西安的身手在这种场合简直是降维打击,在拥挤的人群里穿行抢东西这种事对一个怪盗来说和呼吸没什么区别。

  一个侧身,一个借力,在七八只手同时够过去的那一瞬间,卢西安的手已经稳稳地按在了车把上。

  “抱歉,刚好赶上。”

  灰发青年对着旁边那几个没抢到的人笑了一下。

  周围的学生们顿时响起一片啊的惋惜声。

  “抢到了!!”

  而露西整个人蹦了起来。

  就在卢西安正准备把车推出去的时候,斯塔利伸出手搭在了车座旁边。

  “这位先生!可以在骑行之前拍一张照片吗?”

  “照片?”

  “我和博伊德还有我们的工程师们,正在为第一批体验者做宣传记录。”斯塔利的语速快得不行,“每一位尝试新型安全自行车的人,对我们来说都是先驱者!先驱者的形象应该被记录下来!”

  卢西安看了看身后还停在人群外围的露西。

  灰发少女正从人堆的缝隙里朝这边张望,紫色的眼睛在大中午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可以。”

  灰发青年把自行车推到了场地边缘的空地上,正好落在了午后阳光最充足的那个角度。露西从人群中跑出来的时候步伐是今天最快的。

  “L同学你真的抢到了!”

  “最后一辆。”

  “太厉害了!”

  灰发少女在灰发青年身边站定。

  与此同时斯塔利已经叫来了一位摄影师,探出头来对两人比了一个预备的手势。

  于是卢西安先跨上了自行车,左脚踩在踏板上,右脚撑在地面上保持平衡,偏过头来看着站在旁边的露西。

  “上来。”

  露西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飞快地跑到了自行车后面,侧坐在了后座上。

  灰发少女坐好之后的第一反应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扶着后座的边框太远了够不到,搭在L同学的肩膀上又觉得太过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的话,万一骑起来之后重心不稳就麻烦了。

  最后两只手轻轻捏在了灰发青年的腰侧,力度刚好够在骑行中不掉下去,但又不至于让接触变得太过。

  大中午的太阳把两个人的头发都晒得亮亮的,这让灰色和灰色在阳光里看起来几乎变成了同一个人。

  摄影师钻调整好了最后的角度。

  “好了,两位请看镜头,不要动——”

  咔嚓。

  一张在阳光下的照片就这样被记录了下来。

  灰发青年跨在一辆崭新的安全自行车上,身后坐着灰发少女。

  少女的两只手搭在青年的腰侧,脸上的笑容灿烂到大概能让整条街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在确定照完后,卢西安踩下了踏板。

  自行车开始向前滑动。

  两个轮子在石板路上碾过的触感和马车完全不一样,风从两侧吹过来打在脸上的感觉就像是在跑,但脚不需要碰到地面。

  露西在后座上发出了一声惊呼。

  “好快!L同学好快!”

  “这还算快?”

  “比马车快!不对,不是速度快,是感觉快!风好大!好舒服!”

  灰发少女的声音在风中被吹散了一些,但能听出来其中的兴奋是完全不需要任何表演的,少女就这样埋在青年后背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小小声地说了一句法语。

  *“Si on pouvait rouler comme ça pour toujours, ce serait parfait.”

  (如果能就这样一直骑下去,那就完美了。)

  风太大了,这次卢西安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露西把脸从后背上抬起来,飞快地组织了一句,“我说这辆车的减震做得不太好!”

  “……这车的减震挺好的。”

  “才不好!”

  “那你刚才说的是法语。”

  “我说的是减震这个词在法语里怎么念。”

  “……减震在法语里这么长?”

  “因为法语是一种描述机械结构特别详尽的语言。”

  卢西安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露西从后面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从抖动的肩膀里感觉到L同学在笑。

  这个发现让露西也跟着笑了起来,把脸重新埋回了温暖的后背上。

  ……

  斯塔利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灰色背影,手里还攥着一颗因为太兴奋而忘了放回口袋的螺丝钉。

  旁边围观的几个还没走的学生凑了过来。

  “对了,斯塔利先生,你知道刚才骑车的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斯塔利摇头,“但看起来是个很利落的年轻人,身手也好,人群里抢车的那几下简直像是变魔术。”

  “那个人是华生先生。”

  “华生?”斯塔利的眼睛又亮了,“哪个华生?”

  “探案集的华生·道尔啊,就是写《福尔摩斯探案集》的那位。”

  斯塔利和身边的博伊德以及几位工程师互相看了一眼。

  在场的所有人的脑子里在同一瞬间闪过了同一个念头。

  谁都没有先说出口,而是互相用一种你想的和我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的眼神确认了一圈之后博伊德才开口。

  “探案集……如果华生先生能在探案集里提到我们的安全自行车的话,那效果比咱们在校门口站一个月都强。”

  几位工程师互相看了看,都来了精神。

  虽然大家对自己的产品都很有自信。

  毕竟前后轮一样大,链条传动的安全自行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吊打那种随时摔人的高轮车,但要是能被探案集宣传一下,那肯定锦上添花。

  “这主意不错。”一位工程师点头,“华生先生的笔可比报纸广告值钱多了。”

  “那咱们想办法联系一下?”博伊德也心动了。

  几个人正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地畅想着探案集联名推广的美好未来,忽然有人弱弱地插了一句。

  “可搭载的是露西·勒布朗小姐啊,刚刚写进去不久的那位。”

  一阵沉默。

  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这张照片被发布出去,它的宣传效果大概不会停留在安全自行车很棒这个层面上,而是会直接冲到和勒布朗小姐在一起了这个层面上去。

  “那正好!”

  所有人转头看向拍了一下大腿的斯塔利。

  “我早就是全新以及适合的支持者了!从探案集登出勒布朗这个名字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绝对是一对!灰色配灰色!天生的!”

  博伊德看着自己这位老朋友的表情,在心里默默地确认了这位朋友和自己确实有些意见相左。

  不过话说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刚曝光好的照片底片。

  两个灰色的身影并排着,前面那个稳稳地踩着踏板,后面那个笑得灿烂到整张底片都亮了。

  “……也不是不行。”

  工程师最终这样说了一句。

  ……

  “案件情况就是如此,雷斯垂德探长。”

  “原来如此,实在是辛苦了,马普尔小姐。”

  在大学区附近的一条石板街道上,雷斯垂德正老老实实地站在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太太面前听破案汇报。

  说起来,苏格兰场的探长们都有和各自的侦探搭档合作的习惯。

  雷斯垂德找的是福尔摩斯,贾普探长找的是波罗,而眼前这位马普尔小姐虽然住在一个连地图上都要放大两次才找得到的乡下小村子里,却有着已退休的苏格兰场前局长克利瑟林爵士的背书和克拉多克督察这层关系。

  所以雷斯垂德对这位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慈祥老太太的人从来不敢轻视。

  这次是因为这个案子赶上了福尔摩斯不在伦敦,波罗也走不开,布朗神父也在别的地方,最终辗转到了马普尔小姐手里。

  这个案子发生在一家疗养院。

  一对兄妹,哥哥受了伤,妹妹带他来此养伤。

  本来是一片平静,但很快这种平静就被打破了。

  兄妹俩收到了一封恶毒的匿名信,信里指责他们根本不是兄妹,还有着不洁的关系,随后两人发现整个疗养院的人都在收这种匿名信。

  内容全是指控人们的丑闻。

  谁偷了谁的东西,谁和谁有不正当的关系,谁的病其实是装出来的……各种各样,五花八门。

  整个疗养院一下子就陷入了人人自危和互相猜忌的恐慌之中。

  起初大家都以为这只是某个人在发泄阴暗情绪,毕竟疗养院这种地方住了太多闲着没事干的人。

  闲着没事干的人就喜欢嚼舌根,嚼舌根嚼到一定程度就会想写点什么。

  但很快一位律师的妻子在收到一封指控她二儿子是私生子的匿名信之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不久之后律师家的女仆因为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被刺死后被人塞进了楼梯下面的壁橱里。

  苏格兰场对此一如既往的一筹莫展。

  他们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寻找那个写匿名信的人身上,甚至错误地逮捕了一个无辜的人,直到案情彻底陷入死胡同,雷斯垂德才动了请福尔摩斯的念头。

  可那个时间福尔摩斯正好不在伦敦。

  而在此之前已经有人打算去请波罗了,波罗因为有更急的事走不开,便把这件事托付给了马普尔小姐。

  老太太到达伦敦之后,花了几天时间和疗养院里的人挨个聊了聊,喝了几壶茶,织了条围巾,最终指出了真正的犯罪者是律师本人。

  目的很简单,摆脱妻子,迎娶年轻貌美的家庭教师。

  匿名信全是伪装,目的是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好让妻子的死看起来像是精神崩溃后的自我了断。

  “其实就是和波罗遭遇过的ABC案一样的类型啊,探长。”马普尔小姐把茶杯放回碟子上,“为了掩盖真实动机,故意找毫无关联的他人,伪造出连环犯罪的假象。在那里是连环杀人,在这里是写信,手段不同,原理一样,都是为了掩盖真实,从而制造大范围的恐慌。”

  雷斯垂德点了点头。

  马普尔小姐破案的能力他一点都不怀疑。

  只是这位老太太有个和他工作完全无关的习惯,就是喜欢牵红线。

  比如在这个案子里,就给那位受伤的哥哥和律师家那个一直被忽视像丑小鸭一样的继女之间牵了一根线。

  现在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

  破案附赠一段姻缘,也不知道该说是物超所值还是多管闲事。

  “所谓魔手挥写,写完便向前移动,哪怕你费尽所有的虔诚与智慧,也无法诱它退回,抹去半行字,哪怕你流干了眼泪,也洗不掉其中的一个词。”马普尔小姐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上挂满新芽的橡树,“这是出自波斯诗人莪默·伽亚谟的句子,犯罪者利用人们喜欢八卦和轻信丑闻的心理,把所有人当成了掩护自己的工具。所以我将此案称为魔爪案。”

  “名字确实贴切。”雷斯垂德点了点头,“那么马普尔小姐接下来打算——”

  “我打算去伦敦大学那边看看。”

  老太太微笑着,把皮包里的手帕拿出来擦了擦手。

  “想见见华生先生。波罗先生和布朗神父都跟我提过他,好几次都没见到,我这次好不容易又来了伦敦,总该当面看看。”

  “华生啊!那您可来对地方了!”雷斯垂德的语气一下子热络了起来,毕竟提到华生就等于提到了自己的社交网络里为数不多的让他觉得可以正常聊天的人,“我和他可是要好的朋友,他就在——”

  话还没说完,探长和老太太的目光同时被街道那头吸引过去了。

  只见一辆非常新奇的自行车正朝这边骑过来。骑车的是个灰发青年,后座上坐着一个同样灰发的少女。

  卢西安和露西。

  雷斯垂德的表情在认出人的那一瞬间经历了一次非常复杂的变化,先是意外,困惑,最后定格在了一种微妙上。

  灰发青年在看到雷斯垂德和马普尔小姐之后捏了一下刹车,自行车在石板路上停住了。

  露西坐在后座上差点没刹住,往前栽了一下,额头撞在了卢西安的后背上。

  “L同学!”

  “抱歉,刹车太急了。”

  “没事没事!”露西揉了揉额头,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啊,雷斯垂德探长?还有……这位是?”

  “从圣玛丽米德村来的简·马普尔,你好呀,小姑娘。”

  老太太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好!”

  露西的反应很快,从后座上跳下来的时候还不忘整了一下衣服。

  “雷斯垂德探长?”而卢西安则一只脚撑着地,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刚和马普尔小姐结了个案子。”雷斯垂德的目光从卢西安身上挪到了那辆自行车上,越看越觉得稀奇,“我说华生,你这车……是哪儿来的?两个轮子一样大的,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

  “改良版的安全自行车,刚刚在校门口那边的体验活动上抢到的。”

  “抢到的?这东西还需要抢?”

  “最后一辆。”

  雷斯垂德围着那辆自行车转了一圈:“这个设计确实比高轮车合理多了,重心低了不容易翻。以后我是不是也可以搞一辆,骑去苏格兰场上班,省得每天等马车。”

  “等量产了应该可以。”

  “量产……嗯,说不定到时候给苏格兰场配一批巡逻用的也行。”

  探长已经在脑子里盘算经费了。

  站在一旁的马普尔小姐这时候笑眯眯地打量着卢西安,温暖到让卢西安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虽然这辈子是孤儿出生,但好像被外婆叫了一声乖孩子的错觉。

  “华生先生,我之前就一直想见见你了,波罗和布朗都跟我提起过你的事,说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年轻人,说不定能够成为朋友。”

  卢西安握了握老太太的手。

  说起来,卢西安对于马普尔小姐的了解倒是不如波罗。

  毕竟理论上马普尔小姐的案件相对不怎么有名,就好比他先前了解波罗的《东方快车谋杀案》,而对于马普尔小姐就知道是个和蔼的老太太侦探了。

  “现在亲眼一看,确实是挺不错的小伙子啊。”马普尔小姐松开手之后端详了卢西安,“难怪波罗和布朗都讨论你的事。当然我也不意外就是了,我们村里的大伙也都在看探案集呢。每次新一期出来之后,邮递员送到村子里的当天,面包店的玛莎就会把店门关了,先看完再说,连面包都不烤了。”

  “谢谢。”

  卢西安不太确定应该为探案集的传播范围感到高兴,还是为玛莎的客人们感到同情。

  那些大老远跑来买面包结果发现店门关了的村民们的心情,大概和发现自己最喜欢的餐厅今天临时歇业差不多。

  “不过我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就是了。”

  老太太的目光从卢西安身上移到了旁边的灰发少女身上,又移回来还是笑眯眯的,可什么都没说。

  雷斯垂德倒是没在意马普尔小姐的眼神,此刻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拳。

  “说起来,华生,你还记得情人节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吗?”

  灰发青年的表情管理维持得很稳。

  “记得,怎么了?”

  “自从情人节那个怪盗莫里亚蒂的事之后,我到现在都还被同事们笑。那个混蛋把我打昏了之后,居然还把自己的衣服穿在了我身上。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全苏格兰场的人都看着我穿着怪盗的衣服躺在地上。”

  卢西安真的忍了一下,但实在是没忍住,所以笑了一下。

  “你还笑!”

  “抱歉抱歉。”灰发青年把笑收了,用一种非常正经的语气接了下去,“不过说到底,那个怪盗莫里亚蒂确实太过分了。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真是令人不齿。”

  “就是!”

  “简直不可理喻。”

  “完全不可理喻!”

  探长和青年在一唱一和地对怪盗莫里亚蒂进行了毫不留情的谴责。

  旁边的露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表情非常努力地维持着对,嗯,很气愤的状态。

  虽然灰发少女不太清楚情人节那晚的全部细节,但很明显,那个帮L同学伪装成怪盗莫里亚蒂的人大概也就是圣诞夜同样伪装的海德了。

  所以这个很气愤的表情维持得稍微有些勉强。

  雷斯垂德在痛骂了一阵怪盗之后心情好了不少,把卢西安往旁边拉了几步,处于让露西和马普尔小姐听不太清楚的距离上。

  “那个女孩就是露西·勒布朗?”

  探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啊。”

  “第一次见到本人。”雷斯垂德的目光往露西的方向瞥了一眼,灰发少女正站在马普尔小姐旁边,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很开心,“名字倒是和你挺像的。”

  “是吗?”

  “一个词的阴性和阳性,还是颜色,灰色和白色。”

  探长意味深长到了一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的程度,但又不明确到让人可以确认他到底在暗示什么,不过紧接着大概觉得自己虽然心里有数但不能当面说太直白。

  毕竟作为苏格兰场阵营的一员,探长还是有底线的,于是含蓄地把话题转了个弯。

  “算了,不说这个了。华生,你最近有关注股市吗?”

  “倒是没怎么留意。”

  卢西安对于股市还是和之前搬进来贝克街一样。

  哈德森太太叫他帮忙买就买,本人倒是没怎么买,只是偶尔看一下大范围是红还是绿,而四月到现在都没怎么去了。

  “我跟你说啊。”探长两眼放光,“原本都快要破产的C股,最近大涨啊。势头猛得很,一路往上窜,涨了好几个交易日都是红的。从年初到现在的收益率已经远超大盘的平均水平了。还有新出来的那个E股,也很猛烈,刚上市没多久就吓人。”

  卢西安的表情出现了微妙。

  “不过吧。”雷斯垂德一副内行人点评的样子,“这俩股票,C和E背后虽然是同一家公司出来的,但两个好像互相不太对付,谁也看不上谁。”

  “……这样啊。”

  “倒是旁边那个L股。”探长继续分析,“一直在缓慢增长,稳得很,不声不响地往上爬。要我说,这种慢牛反而踏实。”

  卢西安一直觉得这些股票单独的代称都挺微妙的。

  “对了,还有那个原本涨势迅猛的M股。”雷斯垂德摇了摇头,一脸惋惜,“M就惨喽,眼看着都快破产了,跌得没边,现在连东西都不送了。”

  想了想,卢西安打算不多想,直接也就顺着探长的话非常正经地接了下去。

  “那你还挺关注的啊,探长。”

  “毕竟投资嘛,当然要关注。”探长理所当然地说,“我个人是C股的最大持有者,毕竟这支股票的基本面最强,成长性也最好。虽然最近波动有点大,但从长期来看——”

  “等一下。”卢西安打断了他,“你说的基本面和成长性是……”

  “算了,不说了,你懂的。”雷斯垂德摆了一下手,“总之我想问问华生你最近买的是哪支?”

  “一如既往,全买了,只是M关注得少一些。”

  雷斯垂德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的语气叹了口气。

  “那你还真是……好吧,全买倒也是一种策略,至少分散了风险。”

  “倒是探长你,打算在M最低点抄底?”

  “这个嘛……”雷斯垂德摸了摸下巴,“毕竟曾经基本面还是不错的。如果公司能重组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我一直听说E要帮一下M。你要不要趁着最低点抄一把底?万一以后翻身了呢。”

  “这可不好说。”卢西安非常谨慎地回答,“M现在的情况跌到底了,到底能不能反弹,谁也说不准。”

  “也是,风险太大,再观望观望。”

  聊完了股市,探长这才想起正事。

  “对了,华生你跟勒布朗小姐来这附近是干什么来的?”

  “哦,我是和露西去玩密室逃脱。”卢西安回答得很自然。

  雷斯垂德的眼神瞬间变得有点奇怪了。

  “……华生,你之前不是被福尔摩斯小姐推着轮椅去上学吗?这事可都登报了。”

  “是的。”卢西安认真点头。

  “我还在报纸上看到。”雷斯垂德眼神越来越奇异,“你过几天要在歌剧院和摩斯坦小姐一起唱歌?”

  “是的。”卢西安再次点头。

  雷斯垂德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奇异来形容了。

  “而且你现在要和勒布朗小姐去玩密室逃脱?”

  “是的。”卢西安第三次认真地点了头。

  “我的朋友啊。”

  雷斯垂德盯着这位年轻人看了许久,叹了口气,伸出双手抱了一下卢西安,拍了拍后背,表情既像是佩服又像是同情。

  “你作为福尔摩斯最忠实的华生,能做到这种地步,也是真的挺不容易的。”

  最终探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但不管怎么说,应该是挺安全的。”

  旁边的马普尔小姐如果听到的话,大概会用两个人真是不可思议来评价这段对话。

  但好在她此刻正忙着和露西聊天。

  “勒布朗小姐,我听探案集的说法,你是因为法兰西回声社和华生先生之间关于写怪盗的故事集的问题,才从法国来的伦敦?”

  “是的!”露西点头,“负责收集素材和教学法语。”

  “原来如此。”老太太的目光温和地落在灰发少女身上,“说起来,根据我的了解,怪盗的故事在法国似乎比在英国更受欢迎?毕竟法兰西和英格兰在这方面的传统不太一样,英格兰喜欢侦探,法国更偏好怪盗。这大概和两国的性格有关,比起一板一眼的侦探,法国好像更喜欢那种风度翩翩的。”

  “确实是这样。能优雅地偷走宝物又不伤害任何人的人,才是真正的浪漫。”露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说到底,法国人对怪盗一直有种特殊的偏爱。毕竟要不是怪盗莫里亚蒂比怪盗罗宾提前一天,那么现在人们说起的第一个怪盗就是法兰西的了,真是可惜。”

  马普尔小姐笑了,接着问了别的问题。

  “说起来,勒布朗小姐你在巴黎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弗朗博的人?”

  “弗朗博?”露西歪了一下头想了想,“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是谁?”

  “一个挺有意思的人。他和布朗神父的关系,就如同华生和福尔摩斯,黑斯廷斯和波罗,罗兰和罗宾,莫兰和莫里亚蒂一样。”

  露西的紫色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搭档?”

  “是的,搭档。”马普尔小姐点了点头,“不过弗朗博在和布朗神父相遇之前,曾是一名真正的大盗,和怪盗不同,他是真的为了自己而偷,后来两人在一次案件中相遇之后,弗朗博就金盆洗手了,从此成了布朗神父最忠实的助手。”

  “金盆洗手啊……”

  露西在心里把这个故事过了一遍,总之来说就是一个大盗遇到了一个神父,然后被改变了。

  “不过我认为怪盗倒不必金盆洗手。”老太太补了一句,“毕竟他们和大盗不一样。大盗是为自己,怪盗嘛……英格兰和法兰西的也不一样,法兰西的是为了大家,英格兰的则一开始看似有些不太一样,不过和法兰西的相遇后倒是发现其实是一样的,只是之前没有广泛体现。”

  灰发少女愣了一下,笑了。

  “马普尔小姐,您告诉我关于弗朗博和布朗神父的这些,不怕我说出去吗?”

  “正是因为我看出了你不是那样的人,才说的。”马普尔小姐慈祥地笑了,“而且我觉得你和华生先生在写怪盗故事的时候,如果能加入一些类似的故事元素的话,应该会挺有趣的。”

  露西的脸微微红了。

  见此老太太的眼睛弯了起来。

  “以后你回巴黎的话,说不定还真能遇上呢。布朗神父这个人向很多神父都介绍过华生先生。我记得有位叫米里哀的法国主教,就被布朗神父介绍过。”

  “米里哀主教……”

  “是个很好的人。”马普尔小姐点头,“总之,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小,缘分这种东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了。”

  露西忽然觉得,面前这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太太身上,有一种把世界上所有的来龙去脉都看透了之后依然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温暖。

  “对了,勒布朗小姐。”马普尔小姐忽然问,“你和华生先生来这附近是要做什么啊?”

  “我们要去玩密室逃脱!”露西如实回答,紫色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那边新开的,里面有恐怖屋!”

  “哎呀,年轻人就是有精神。”

  马普尔小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老太太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这个法国来的灰发少女一提到和华生出去玩整张脸就亮得像被点了一盏灯。

  这种藏都藏不住的欢喜让马普尔小姐想起了很多年前圣玛丽米德村里那些在恋爱里手足无措的年轻姑娘们。

  那些姑娘后来有的幸福了,有的没有……

  但不管结果如何,那种亮着的脸,在老太太的记忆里永远是最好看的。

  一边的卢西安和雷斯垂德也聊完了。

  探长还要赶回苏格兰场处理魔爪案的后续,临走前又拍了拍卢西安的肩膀,卢西安总觉得探长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不可言说的东西。

  马普尔小姐目送探长离开后,笑眯眯地转向了两个人。

  “密室逃脱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马普尔小姐感兴趣?”卢西安问。

  “我对大城市不太熟悉,很多新东西都是第一次见。”老太太看了眼卢西安身旁那辆自行车,“就好比华生先生刚刚骑的这种单车,我大概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在圣玛丽米德村见到呢。”

  “确实,乡下可能还要等几年。”

  “所以嘛。”马普尔小姐整理了一下围巾,“好不容易遇到不错的小伙子和小姑娘,我也去第一次玩一下密室逃脱好了。”

  “您的身体挺得住吗?”

  “没有问题的。”老太太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虽然年纪大了,但腿脚还算利索,再说了密室逃脱靠的是脑子,又不是腿。”

  卢西安看了露西一眼,露西立刻点头。

  “那就一起走吧!”

  三个人就这样从大学区出发了。

  卢西安推着车走在中间,露西在一边蹦蹦跳跳地给马普尔小姐介绍沿途的风景,马普尔小姐在另一边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不过走了几分钟之后,露西突然安静了,放慢了脚步绕到了靠近马普尔小姐的那一侧。

  原因是注意到马普尔小姐虽然说腿脚利索,但走了一段之后步频开始变慢了。

  她在心里判断了一下大概是关节有些不太舒服,但老太太不好意思说。

  于是灰发少女非常自然地伸出了右手。

  “马普尔小姐,前面有一段路不太平整呢。我扶您一下好不好?”

  “不用不用,我没事的——”

  “扶一下比较稳嘛,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露西的手轻轻搭在了老太太的手臂上。马普尔小姐看了一眼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推着车的灰发青年,最后在心里给露西·勒布朗打了一个分。

  分数高到如果换成圣玛丽米德村的评价体系的话,大概等于这个姑娘以后会是一个非常好的妻子和母亲。

  就是不好说是现在是还是以后是就是了。

  其实从大学区到密室逃脱的距离不算太远,三人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就到了。

  门口排着一条队,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偶尔也有几个带着孩子来的家庭。

  卢西安买票的时候,露西踮着脚看了看里面的布置,入口处挂着一排蜡像做的恐怖面具,灯光被调得很暗,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烟雾在飘。

  “挺有氛围的。”

  露西评价道。

  马普尔小姐倒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入口处的装修风格。

  三个人拿好票正准备进去的时候,卢西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门口的检票员穿着一身黑色的工作服,脸上戴着半张面具,只露出了下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但卢西安还是认出来了,因此就让露西和马普尔小姐先进去参观密室外面的展览区域,自己留在了售票处旁边。

  “你怎么在这里?最近海德你和杰基尔出什么问题了吗?”

  灰发青年压低了声音。

  海德靠在售票台的柜子上,笑容从工作人员模式切换成了只有卢西安才能看到的那个版本。

  “别想太多,我和杰基尔没什么问题。倒是你身体好些了?”

  “那当然。”

  “看来确实好了。”海德笑了一下,“上次的事我听说了,虽然不是全部,但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嗯。”

  “其实就是说起来我是坏的那一面嘛。”海德的声音降得更低了一些,“本来是打算做一些坏的事情来玩玩的,但后来想了想侦探太多了,容易被识破,真出了什么问题还可能拖累你。”

  闻言,卢西安忍不住拍了拍海德的肩膀。

  “那可是谢谢你了,所以现在才在这里的?”

  “哼。”海德挑了一下眉,“自然。今天倒是运气不错。”

  “那你在密室逃脱里具体做什么工作?”

  海德把工作人员的帽檐往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吓人。”

  <img src="https://e1.kuangxiangit.com/uploads/chapterimgsnew/497/285169/260608/1780929325-100464611-114928693.jpg" alt='大福'>

204:教授:总有股不详的预感……(12k)

  “奇怪。”

  在卢西安走进密室外面的展览区域之后,从皮包里掏出毛线开始织毛衣的马普尔小姐突然开口了。

  “说起来,刚才门口那位卖票的年轻人,我总觉得有些眼熟。”

  “诶?我也有这种感觉!那个金发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像是在哪里见过。”

  听到这句话的露西探过头来。

  卢西安倒是对此并不意外。

  帷幕案那晚他让海德把昏迷的波罗背去找布朗神父,海德后来说在教堂外面遇到了一位老婆婆,虽然当时不清楚是谁,但现在来看极大概率就是马普尔小姐。

  露西之所以也觉得眼熟就更好理解了。

  圣诞夜的时候,灰发少女在第一时间就识别出了海德。

  当时卢西安虽然事前告知了露西关于海德伪装自己的情况,但少女在实际见面的那一瞬间就靠自己的观察力确认了身份,比预想中还要快。

  这点同样是海德告诉卢西安的。

  因此灰发青年非常自然地把话题带过去了。

  “大概就是长了一张很大众的脸吧。”

  ……

  密室逃脱的入口是一扇被做成了石棺盖板形状的厚重木门。

  推开之后,里面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

  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挂着忽明忽暗的仿火把电灯,地板上铺着做旧的石砖,两侧的壁龛里摆着法老面具和古埃及陶罐。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焚香味,大概是被特意点燃来营造古墓深处的氛围。

  三人面对的第一关是一个拼图锁,需要按照正确的顺序重新排列,才能打开面前被铁链锁着的门。

  卢西安扫了一眼就看出了规律。

  只要把对应关系找出来,然后按照英文字母表的顺序排列就行了。

  露西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于是两个人伸出手的方向是对称的。

  一个从左边开始拼,一个从右边开始拼,石板上快速移动的节奏几乎完全同步,左右两边的拼图以镜像的速度同时收拢,不到一分钟就拼完了。

  马普尔小姐在旁边一边织毛衣一边微笑着看着。

  “年轻人的反应速度真是了不起。”

  铁链哗啦一声落了下去,门打开了。

  就在三个人正准备往前走的时候。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木乃伊服装的工作人员从黑暗中的侧面弹了出来,张着双臂朝三个人的方向扑过来,嘴里发出了嘶吼。

  如果是正常的游客,大概会尖叫。

  但面对这种突然袭击,卢西安侧步让开了,动作和在谢林福德荒野上躲避黑犬爪击时差不多利落,区别只是今天没有手杖,所以只是让开了而不是反手敲一下。

  而露西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在黑暗中扫了一眼那个木乃伊的路径轨迹之后,身体就已经自动让到了卢西安的另一侧,法兰西怪盗在月夜行动时被犯罪界突袭击过的次数多到让少女对这种程度的惊吓完全免疫。

  不过让开的同时,露西下意识地伸手朝卢西安的方向,确认L同学有没有被吓到。

  没有在抖。

  好的,没事。

  于是少女又收了回来。

  马普尔小姐依然在织毛衣,甚至连针都没停。

  毕竟作为侦探她遇到过很多令人害怕的东西,不过让老太太记得最深的还是圣玛丽米德村邻居家那只三十磅重的大公鸡在凌晨五点跳上她的窗台叫的声音。

  木乃伊就这样扑了个空,有些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二次冲锋,但下一瞬一只手从侧面的阴影里伸出来按在了木乃伊的肩膀上。

  海德站在走廊的暗处,拍了拍木乃伊的背,小声说了一句。

  “你先退下吧,这几个比较特殊。”

  木乃伊一脸委屈地缩了回去。

  ……

  第二关是一个密码箱,需要通过解读房间里散布的五条线索来得出四位数的密码。

  卢西安蹲在保险箱前面研究锁的结构,露西在房间里翻找线索。

  两个人的分工默契到连分配都不需要,对于彼此来说是唯一的骑士和君王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需要商量谁干什么,身体自动就会往需要被填补的位置上移动。

  露西蹲下来翻一只陶罐底部的时候,一只灰绿色的橡皮蛇从罐口处直直地朝着少女的脸飞过去,她对此的反应是直接抓住橡皮蛇,在确认了材质是橡胶的之后,甚至还捏了几下。

  “做工倒是不错呢。”

  灰发少女评价了一句,然后把蛇放到了一边,回头的时候发现卢西安正看着她。

  “怎么了,L同学?”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抓蛇的手速挺快的。”

  “这种程度的东西怎么可能吓到我嘛。”露西鼓了一下腮帮子,“我可是——”

  话到嘴边卡了一下,可是怪盗罗宾这几个字差点就出来了,虽然目前两个人知根知底彼此的隐藏身份,但是眼下还有马普尔小姐这位侦探在。

  “我可是法国人!法国人对蛇有天生的免疫力!”

  “……法国人对蛇有免疫力这个说法的来源是?”

  “高卢人的传统!”

  从阴影中观察着这一切的海德,在心里给露西·勒布朗的恐惧阈值评估又往上调了一档。

  第三关是一条黑暗的通道,只有脚底下用磷光粉画出来的虚线在黑暗中发着幽绿色的微光。

  三个人沿着虚线往前走。

  露西走在卢西安旁边。

  虽然完全不害怕,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走路的时候,少女还是下意识地把步频调到了和灰发青年完全同步的节奏。

  毕竟如果不同步的话,万一L同学踩到了什么不平的地方,而自己因为走太快或太慢而来不及扶,就不好了。

  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左侧的墙壁上忽然打开了一扇暗门。

  一个戴着阿努比斯面具的工作人员举着一根看起来很唬人的狼牙棒从暗门里跳了出来。

  卢西安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把露西拉到了自己身后。

  但拉完之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动作可能被过度解读的风险,因为在黑暗中拉一个女孩子到自己身后这种行为,不管用什么逻辑来包装看起来都像是在意。

  虽然确实如此。

  而露西对此怎么说呢,其实并不讨厌就是了。

  此时的阿努比斯已经举着狼牙棒冲过来了。

  灰发青年在黑暗中侧身非常果断地点在了阿努比斯的手腕上,于是狼牙棒从阿努比斯的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墙角,阿努比斯捂着手腕蹲在了地上。

  “不是,你怎么下手那么重——”

  “抱歉。”

  灰发青年把假狼牙棒捡起来还给了蹲在地上的工作人员。

  而在身后的露西看着刚才灰发青年把自己拉到身后的那只手。

  虽然已经松开,但残留的温度还在。

  少女用自己的手覆在了那只被握过的手上,轻轻地握了一下后又松开了。

  马普尔小姐走在最后面。

  虽然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前面两个人的细节,但老太太的直觉告诉她刚才那个拉手的动作,是这一整场密室逃脱里目前为止最值得记录的一帧。

  可惜持续时间太短了。

  需要创造一个更持久的机会才行。

  ……

  接下来的几关里,海德一直在暗中跟着。

  金发青年从阴影里指挥着各个岗位的工作人员一波接一波地上。

  从弹出来的木乃伊,到天花板上垂下来的蜘蛛网,到地板下面伸出来的骷髅手,到墙壁裂缝里飘出来的白雾,密度和频率比正常的密室逃脱体验高出了好几倍。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让卢西安和露西因为害怕而牵手或者抱在一起。

  这个计划的立案依据来自海德对通俗小说的大量阅读。

  在至少百分之八十的恐怖约会桥段里,女主角都会在被吓到的时候扑进男主角的怀里,然后两个人在黑暗中紧紧拥抱着,颤抖着穿过了恐怖屋。

  理论上完美。

  可惜海德选错了实验对象。

  两个人完完全全不怕。

  虽然海德觉得作为怪盗莫里亚蒂的卢西安以及疑似是怪盗罗宾的露西来说理所当然,但还是让海德对自己今晚的策划能力产生了严重的怀疑,以及如果两个人真的什么都不做的话,那还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不过马普尔小姐倒是配合地惊呼了几声。

  每次有什么东西弹出来的时候,老太太都会很适时地发出一声哎呀,然后微笑着看看两个年轻人有没有因为她的惊呼而互相靠近一些。

  但很可惜的是没有。

  两个年轻人的恐惧阈值高到让老太太的所有暗示都变成了独角戏。

  因此后来在一段需要走独木桥的关卡,马普尔小姐不小心晃了一下,故意作势要扶人。

  结果露西眼疾手快地从左侧扶住了老太太的手臂,卢西安则稳稳地护在右侧。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唯独没有把手伸向对方。

  灰发少女在扶住马普尔小姐的同时,还不忘用余光扫了一下卢西安的脚下,确认踩的那块木板是稳的。

  马普尔小姐织着毛衣,心里叹气。

  这两个孩子配合得倒是默契,可就是默契得没往她想要的方向去。

  不过说到底,年轻人的事急不来的。

  海德在暗处的阴影中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两个家伙选错了项目,应该去选旋转木马玩的。

  ……

  最后一关之前的休息区域。

  马普尔小姐坐在一把被布置成法老宝座样式的椅子上继续织毛衣,膝盖上摆着好几团不同颜色的毛线。

  卢西安和露西站在最后那扇门前面,研究上面的提示文字。

  “最后一关是两人制。”露西读着门上的铜牌说明,“同一时间内只能有两个人进入,第三个人需要在外面等待。”

  “那我就在外面等着了。”马普尔小姐把这个结果接了过去,“我的膝盖刚才走那段黑暗通道的时候有些不舒服,在这里坐一会儿正好。”

  卢西安看了马普尔小姐一眼。

  刚才在黑暗通道里老太太走得其实挺稳当的。

  虽然露西在某个时候注意到了膝盖后主动去扶了,但从步态分析来看,并不至于到需要休息的程度。

  因此不太好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就我们两个进去吧。”

  露西拉了拉卢西安的袖口。

  “走吧,L同学!”

  而在两人离开之后,马普尔小姐还在织着毛衣。

  过了一会儿,海德从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随后靠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马普尔小姐没有抬头看,只是继续织着毛衣,声音和往常一样平和,“一个害怕别人在外面冻着,所以就悄悄把人捡回来的人。”

  海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意识到马普尔小姐说的是帷幕案那天晚上的事。

  因为卢西安的委托,所以晚上的时候海德把昏迷的波罗背到了布朗神父那里。

  虽然这件事的知情者非常少,但马普尔小姐当时在门口,于是被询问时海德就说背上的波罗是自己随便捡到的。

  “不太清楚您说的是什么。”

  海德的声音比刚才在售票处的时候低了一些。

  “没关系,可能是我误会了。”

  老太太继续织着毛衣。

  毛线的颜色是深灰色的,织了几行之后她又从皮包里掏出了另一团浅灰色的毛线。

  其实对于帷幕案件那天晚上的来龙去脉对于守着波罗的马普尔小姐以及布朗神父而言,只要稍微理一下倒也不是什么很麻烦的事,不如说正是如此才让马普尔小姐觉得来见见华生是好事。

  “年轻人,这个给你。”

  过了一会儿,马普尔小姐头也不抬地从膝盖上拿起了一件已经织好的黑色毛衣,递向了海德的方向。

  从尺寸来看刚好是海德的体型。

  “就当初次见面的礼物了。”

  海德看着那件黑色的毛衣,皱了皱眉。

  其实不太想接。

  杰基尔那一面是会笑着说谢谢然后好好珍藏的那种人,但海德这一面不太习惯从卢西安之外的人手里收东西。

  但海德想了想马普尔小姐在最后一关故意退出来,就是为了把两个人留在里面独处。

  这位老太太和自己今天晚上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帮L和L罢了。

  只不过方式不同而已。

  海德的方式是派一堆工作人员轮番上阵,企图用惊吓来制造身体接触的机会,马普尔小姐的方式是织着毛衣,然后在恰当的时机主动退场。

  因此海德伸手接过了那件黑色毛衣。

  “……谢谢。”

  “不客气。”马普尔小姐的针没有停,“说起来,年轻人,太阳也好月亮也罢,你比较喜欢哪个?”

  这个问题的含义海德当然明白,因此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星星。”

  “哦?和我一样。”马普尔小姐笑了,“我也比较喜欢星星。但是在太阳底下吃饼干,在月亮下交流,这些都很不错。”

  “月亮的话,最近确实还行。”海德靠在柱子上,“但太阳就算了。”

  “为什么?”

  “只是感觉看着像太阳而已,里面是深层的无尽漆黑之海。”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海德的语气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微妙,可能是作为海德这一面的直觉在告诉金发少女散发出来的光是被某种东西折射出来的。

  毕竟折射的光再好看,也只是折射的。

  马普尔小姐听到这句话之后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织毛衣。

  老太太在圣玛丽米德村生活了几十年,对人性的判断从来不依赖逻辑链或者证据,只依赖一种叫做直觉的东西,这种直觉告诉她海德说的大概不全对,但也不全错。

  不过这样一说的话布朗应该不至于看不出来才对,那么或者这样说布朗觉得比起隐藏的部分,展露的部分更值得让人留意。

  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话说起来,您怎么织这么多毛衣?”

  海德看着马普尔小姐膝盖上那一堆正在成型的各色毛线。

  “给年轻人的。”老太太的声音很温和,“虽然买比较方便,但我喜欢亲手编织。手织的毛衣和买来的不一样,每一针都带着织的人的体温,穿上之后就不只是暖身体了。”

  马普尔小姐拎起了手里正在织的那两件灰色毛衣。

  “这两件是打算给即将出来的两个小家伙的礼物。”

  海德看了一眼那两件颜色一样的毛衣。

  “……特意的情侣款?”

  “我可没说。”老太太笑眯眯的,“只是碰巧颜色像而已。”

  ……

  与此同时。

  最后一关的房间里很黑。

  两个人站在门刚关上之后的位置上,前后左右都看不见任何东西。

  “L同学,你在哪?”

  “就在你旁边。”

  “……我知道你在旁边,但我看不见。”

  “你往左伸手。”

  露西往左伸了一下,碰到了衬衫。

  “碰到了。”

  “那就没问题。”

  虽然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但知道L同学就在旁边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露西的心率从刚才因为黑暗而短暂上升的水平恢复到基本正常。

  其实说起来,露西·勒布朗不怕黑。

  毕竟怪盗罗宾在夜间行动的次数多到让黑暗变成了一种和水一样日常的东西,在黑暗中移动,观察,判断距离,这些都是基本功。

  但是一个人在黑暗中不怕和两个人在黑暗中不怕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个人的时候不怕是因为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了,但两个人的时候注意力就不由自主地往另一个人身上分了。

  虽然明明知道这种游戏不会有什么真正的意外,场地是经过安全检查的,机关是设计好的,工作人员随时可以介入,但两个人还是小心翼翼地一起往前走着。

  灰发青年在前面每走一步都会先确认前方是实心地面再落脚,露西跟在一步远的距离上,一直轻轻地搭在卢西安后背上,就这样一同在黑暗中行走。

  走到房间中段的时候,两个人忽然听见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不太对的声响。

  仿佛有什么重物从固定的位置上脱落了。

  在这种黑暗中从头顶上听到有东西往下掉的声音所带来的冲击力和在光线充足的环境中是完全不同的,毕竟判断不了那个东西有多大多重会掉在哪里。

  人的大脑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会自动填充最坏的可能性。

  因此全程面不改色的两个人在这一刻几乎同时做了同步的行为,卢西安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把露西推开,而露西的第一反应也是伸手把卢西安推开。

  但由于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推出去的手在极短的距离里来不及完全展开,就已经碰到了对方伸出来的手。

  于是两个人的手就这样在黑暗中握在了一起。

  十根手指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凭借纯粹的触觉自动在彼此的掌心温度中被握住了。

  紧接着从头顶上掉下来的东西砸在了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砸在地上之后一大堆蓬松的东西炸开了。

  仔细感受发现是一整枕头的羽毛从枕头套被撑破的开口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在空气中旋转着飘散开去,落在了两个人的头发上和肩膀上,还有依然握在一起的手上。

  就在这个时候。

  房间的灯慢慢地亮了。

  光线从墙壁的底部一点一点地爬上来,先是照亮了地面上那一堆白色的羽毛,然后照亮了两个人的下身,然后是腿,腰,胸口,最后是脸。

  两个人就这样在羽毛纷飞的暖光中直视着对方。

  灰色的头发上沾着白色的羽毛,肩膀上落了一片,白色外套的领口多了小小的绒毛。

  少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刚从鸟巢里钻出来的灰色小鸟。

  两个人的手还是握在一起,紫色眼睛看着黑色眼睛。

  于是在极度紧张之后确认安全后露西的身体软了下去,整个人就这样往下滑,后背碰到了地面上铺着的厚软的绒毯,这大概是设计者为了接住从最后一关出来的体验者而特意铺的。

  白色外套在绒毯上摊开来,灰色的头发散在绒毯和羽毛之间,紫色的眼睛仰面朝上。

  而卢西安身上残存的微弱伤痛和同样的紧张后遗症在同一时刻发作了,但即使在失去平衡的过程中,灰发青年的手臂还是本能地撑在了地面上。

  因此若是从第三者的角度来说他就这样以壁咚姿势撑在了灰发少女的上方。

  虽然两个人都是躺着的。

  羽毛还在慢慢地飘着。

  灯光从四周的墙壁上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了彼此的身下。

  灰发青年的脸在灰发少女的正上方。

  两个人的呼吸在这个距离里交错着。

  暖色的光,白色的羽毛,灰色和灰色,这个画面如果被任何一个旁观者看到的话,大概会以为下一秒就要发生什么了。

  露西的脸在那几秒钟里红到了一种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再蔓延到脖子的程度,紫色的眼睛在暖光里变得比平时更亮了,但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羞涩变成了下定了决心的坚定。

  “L同学,你现在和夏洛特·福尔摩斯是什么关系?”

  灰发青年撑在少女上方的手臂微微绷了一下。

  “是不是已经亲过了?”

  少女的紫色眼睛直直地盯着黑色的眼睛,既没有闪躲,也没有回避。

  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但知道和亲口从嘴里听到是两件不同的事。

  露西担心的是卢西安为了照顾她的感受而说谎。

  虽然知道狐狸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但L同学因为不想让她伤心所以说了还没有之类的话呢?

  那就比实话更让人难受了。

  因为被温柔地欺骗,比被直接地拒绝要痛苦一百倍。

  “我喜欢夏洛特·福尔摩斯。”

  灰发青年的黑色眼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回避少女的视线。

  “所以现在大概算是男女朋友关系吧,也如露西你所猜的那样,亲过了。”

  对此露西没有丝毫变化。

  因为她早就有所预料了,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这些天以来所有的纠结和反复横跳,到了这一刻全部被一个确定的答案终结了,毕竟是自己要求说的。

  灰发少女于是露出了对哈德森太太展示过的那种灿烂到让人觉得什么问题都没有的笑,虽然如此,但手已经扣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原来如此,那就恭喜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了,谢谢你对我说实话。抱歉,是我——”

  “不过。”

  卢西安在少女用祝福封住所有后续的可能性之前,深吸一口气后说了下去。

  “我喜欢露西·勒布朗,罗兰很喜欢罗宾,这是和喜欢夏洛特一样的我绝对无法否认的事实。”

  少女的笑容在那个瞬间出现了一道很细的裂纹。

  这句话应该让人高兴的。

  被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说喜欢,在正常情况下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但露西没有高兴,因为这句话和前面那句加在一起的意思是,我喜欢夏洛特但我也喜欢你。

  “……L同学,我实在是不能接受这样的。L同学喜欢福尔摩斯小姐,也喜欢我,这件事对L同学来说可能觉得两者之间不矛盾,但对我来说我完全不能接受。”露西看向了旁边那些还在慢悠悠飘着的羽毛,深吸了一口气,“抱歉。如果L同学和福尔摩斯小姐已经确定了的话,我是不会再多做什么的。我会结束这个助教计划,下学期不会再来伦敦了。”

  卢西安看着身下这个正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笑容的露西。

  完全不意外。

  因为露西·勒布朗是一个在浪漫之都长大但对爱情有着最朴素的信仰的法兰西正常少女,她喜欢的人如果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她就不会再纠缠。

  因为她认为这是正确的事,正确的事就应该去做,哪怕做了之后很难受。

  这就是露西·勒布朗,以及作为怪盗罗宾的她。

  但在这样的无言的对视中,卢西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说起来,露西,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和夏洛特的关系以及亲过了?”

  “……这个不重要。”

  “告诉我。”

  “不想说。”

  “必须说。”

  露西咬了一下嘴唇。

  “……望远镜。”

  “什么?”

  “我用望远镜……不小心看到了。”

  卢西安在那个瞬间完全理解了少女这些天以来的状态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影子。”露西的声音变得更小了,“那天晚上,从卡姆登府的窗口用望远镜看到了221B起居室墙壁上的壁炉投影……两个影子合在一起了,然后其中一个……离开了地面。”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我没有看到具体的,只是影子而已。但从影子的变化推测……”

  灰发青年看着少女的脸。

  “你是不是很多时候都在卡姆登府的窗口看贝克街?看我会不会经过,是吗?”

  露西没有回答,但其实不需要回答了,毕竟事实如此,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看对面的窗户亮不亮,每天傍晚回到卡姆登府之后会在窗前站一会儿。

  灯亮了说明L同学在家,灯灭了说明L同学出去了,灯亮的时间长说明L同学和福尔摩斯小姐在起居室里,灯灭得早说明L同学今天累了早睡了。

  因此,卢西安在撑着的手臂上低了一下头。

  “露西·勒布朗。”

  紧接着,青年做了一件露西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w落在了露西的右眼上,然后是左眼,如果不是因为眼周皮肤是全身最薄的部位所以触感最敏感的话,少女大概会以为只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快要流泪的脸上。

  “L同学……你怎么能……这样……”

  你怎么能在我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之后,又让我的决心碎掉?

  你怎么能在告诉我你和别人在一起了之后又如此……

  虽然露西在心里知道卢西安这个行为是因为看到她快要哭了,所以亲了快要哭出来的眼睛。

  “谢谢,卢西安。”

  露西这次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紫色的眼睛还是有些湿润的。

  “但我还是不能够接受这种请求,抱歉,但不管最后怎么决定,明天早上的早餐我还是会去做的,毕竟是邻居。”

  “……谢谢。”

  卢西安在说出这回答的时候,声音也有些不太稳了。

  “不客气。”

  一根白色的羽毛刚好落在了露西的鼻尖上。

  少女对着那根羽毛吹了一口气,羽毛从鼻尖上飞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旋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卢西安的头发上,灰色的头发上又多了一根白色的羽毛。

  “走吧,L同学。”

  露西·勒布朗从绒毯上坐了起来,拍了拍白色外套上的羽毛,同时还不忘帮卢西安也拍了拍肩膀上的。

  “马普尔小姐还在外面等着呢。”

  ……

  两个人从最后一关的门里走出来的时候。

  马普尔小姐还在织毛衣,但目光很快从毛线上移到了两个年轻人身上。卢西安的表情看起来和进去之前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步伐比进去之前慢了一些。

  而走在后面的少女,眼睛比进去之前红了一圈。

  马普尔小姐在圣玛丽米德村生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年轻人从各种门里走出来之后带着各种表情的样子,出来的时候比进去的时候开心,或者安静,亦或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

  老太太对此什么都没有多说。

  毕竟年轻人的事,自己能做的也就是推罢了,推到了门口之后,走不走进去,进去之后看到什么,看到之后做什么决定,这些全部都是年轻人自己的课题。

  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话虽如此,马普尔小姐还是希望露西·勒布朗能够幸福。

  不管那个幸福最终是什么形状的。

  “两位出来啦。”

  老太太把毛线针收进了皮包里,笑着站了起来。

  “怎么样?最后一关好玩吗?”

  “挺有意思的。”卢西安回答。

  “嗯,很有意思。”

  露西笑容维持得很好。

  马普尔小姐没有过多地追问,只是笑着主动聊起了别的事。

  “说起来,去年的时候我一位老朋友拉菲尔先生跟我说了一件事。”

  “拉菲尔先生?”

  “是一位脾气不太好但心肠不坏的老先生。”马普尔小姐微笑着,“具体来说就是那种嘴上什么好话都不会说,但每次生日的时候一定会准时寄礼物的类型,不知道你们身边有没有类似的人。”

  卢西安在心里默默地想到了某位大英帝国本身。

  “他去年跟我说,今年要找个时间送我一张观光团的票。”

  “观光团?”

  “是的。说是可以包船在某个地方游览一圈的那种团。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就是几个月后的事了。拉菲尔先生虽然人脾气古怪了些,但说话还是算数的。”

  老太太把皮包挎好,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到时候的话,我可以请华生先生和露西小姐一起来吗?”

  “我们?”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又同时了。不过这次没有人笑。

  “嗯。人多才热闹嘛。”马普尔小姐笑着说,“我打算把认识的人都叫上,波罗先生也好,布朗神父也好,还有他们各自的搭档和朋友。华生先生的话自然也可以带上福尔摩斯小姐,还有别的认识的人。”

  老太太的目光在说到别的认识的人的时候,轻轻地扫了露西一眼,然后又收了回来。

  “总之到时候热热闹闹的,大家一起出去玩一趟,挺好的。年轻人嘛,别总是破案破案的,偶尔也该出去走走看看。”

  卢西安答应了。

  露西也点了点头。

  虽然说几个月后自己可能已经不在伦敦了,但面对这位老太太的邀请,少女觉得说拒绝的话实在是太不礼貌了,而且几个月后的事,谁知道呢。

  就在两个人准备和马普尔小姐说再见的时候,老太太从皮包里拿出了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

  这件毛衣如果两个人同时穿上的话,从远处看过去大概会被认为是情侣装。

  露西把毛衣紧紧的抱在怀里,方式和抱杜兰达尔差不多,

  “这是给你们的。虽然现在是四月穿不太上,但等到了秋天或者冬天的时候就用得着了。伦敦的冬天冷得很,年轻人可不能光顾着好看不穿暖和。”

  “谢谢马普尔小姐。”

  灰发青年先说了。

  “谢谢……”

  灰发少女也跟着说了,但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鼻音。

  “不用谢。虽然买比较方便,但我就是喜欢亲手织,买来的衣服只有布料和工艺,织出来的衣服每一针都带着织的人的心意。”

  马普尔小姐把皮包的带子拉了拉,戴上了出门时那顶深紫色的小圆帽,朝着出口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回过头来,对着两个抱着毛衣站在走廊里的年轻人笑了一下。

  “两位不管怎么说,也要好好的啊。”

  ……

  “华生先生回来了啊……”

  下午时分,哈德森太太打开门迎接灰发青年的时候,视线先是习惯性地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发现没有灰色的小影子跟在后面,以及门外还多了一辆奇怪的车。

  “这是什么?看着不像平时街上骑的那种。”

  “改良版的自行车,今天在校门口的体验活动上拿到的。”

  “两个轮子一样大……这样不会翻吗?”

  “不会,反而更稳。”

  “那倒是不错。”哈德森太太点了点头,“说起来,今天露西小姐没有一起回来?”

  “她先回去了。”

  灰发青年把自行车推进了门厅,靠在了楼梯旁边的墙上。

  哈德森太太对露西没有一起回来这件事没有追问,但有些担心,不会跟着之前的摩斯坦小姐一样吧?摩斯坦小姐曾经在假期也是每天都来的,微笑着帮忙做这做那,温温柔柔的让人觉得221B多了一个妻子一样。

  只是情人节后忽然就不来了。

  如果露西小姐也……

  哈德森太太没有继续想下去,端了一杯热茶放在了楼梯口的小桌上。

  “先喝口热的吧。”

  “谢谢太太。”

  其实在回来之前,卢西安先去了一趟校门口归还自行车,斯塔利和博伊德还在那里收拾体验活动的场地,几个工程师正把剩余的自行车往运输车上搬。

  “啊!华生先生!”

  斯塔利看到推着车回来的卢西安之后,眼睛又亮了。

  “怎么样?骑着感觉如何?链条传动有没有什么异响?踏板的阻力合不合适?转向的灵敏度——”

  “都挺好的。”卢西安把自行车的车把递了过去,“还给你们。”

  “不不不。”

  斯塔利非常果断地把车把推了回来。

  “送给你了。”

  “送?”

  “只要华生先生在探案集里提一下最新的安全自行车就行。”自行车之父的笑容无比灿烂,“不需要多详细,哪怕只是一句话也好,比如我骑着一辆新型的安全自行车穿过了贝克街之类的。”

  旁边的博伊德补了一句:“加上车的名字就更好了。”

  “叫什么?”

  “流浪者号。”

  灰发青年看着面前这两个满脸期待的工程师,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

  于是卢西安就这样得到了可谓是世上第一辆诞生的自行车。

  ……

  喝完茶上楼之后,卢西安推开起居室的门。

  嘴里叼着草莓棒棒糖的夏洛特穿着海蓝色的真丝睡袍,缩在黑色扶手椅里,膝盖抱在胸前。在知晓青年走进来后便开口了。

  “我先前在窗口看到勒布朗小姐一个人回卡姆登府的,总之看起来状态不怎么好。”

  灰发青年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没有对此说什么话。

  “如此来看。”夏洛特的青蓝色眼睛盯着灰发青年面无表情的脸,“大概是金鱼你把类似的话说出来了吧。”

  也就是和那天晚上对自己说的那些差不多的话。

  喜欢夏洛特但也喜欢别人。

  福尔摩斯其实很想在这个时候嘲讽一下。

  比如金鱼你的情感管理能力和苏格兰场的破案效率大概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又或者建议金鱼你以后去开一家糕点铺子,因为你把蛋糕分给每一个人的能力确实很出色”。

  但没能说出口。

  因为正是金鱼没有对勒布朗撒谎,才会变成这样,而自己当初也没有被金鱼撒谎,金鱼对夏洛特说了实话,对勒布朗也说了实话,不然要是撒谎的不至于如此。

  一个说实话的人,哪怕说的实话让别人难受了,也不应该被嘲讽。

  当然主要是自己的金鱼,没必要如此。

  所以夏洛特就只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朝灰发青年走了过去。

  “好了好了,这件事无所谓。”

  银发少女走到了灰发青年的面前,低下头准备今天自己主动一下。

  虽然舒服程度不如青年主动,但也还行。

  “夏洛特,有件事我要说一下,最近我就不对你执行助手的职责了。”

  “金鱼,你这是什么意思?”

  夏洛特眯起了眼睛。

  方式和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可疑证据时的不太一样,破案时是兴奋的,现在这种是危险的。

  “刷牙洗脸还有刷舌头,这几天你自己来做。”

  闻言,银发少女直起了身体,眼睛从困惑切换到了一种不太好归类的神情。

  “哼,我是一个身体健全的成年人类,口腔清洁属于基础的自理行为范畴,自己做当然是可以的,只是金鱼你负责的话比较方便而已,这和必须不必须无关,既然金鱼要暂停的话那就暂停,反正不要后——”

  “还有一件事。”

  卢西安再次打断了夏洛特,盯着少女的眼睛。

  “最近亲吻的次数有些多了,我觉得要控制一下。”

  夏洛特·福尔摩斯对此当场就有点控制不住了,左手食指弯了,其实此刻还产生了一个非常真实的想法,让金鱼现在就进221B的地下室待上几天的冲动。

  但,

  “无所谓,金鱼不要来找我要就行。”

  银发少女转身走回了扶手椅坐下抱膝,面朝壁炉背对灰发青年,选择不再看卢西安了。

  ……

  同一时间,摩斯坦家的厨房里弥漫着黄油和面粉混合的气味。

  玛丽·摩斯坦系着围裙站在料理台前面,面前摆着一只搅拌碗。

  这是医学院的摩斯坦小姐时隔两个月之久再度做饼干。

  原因有很多,包括后天就是四月二十三号的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首唱,作为搭档的话,带一盒饼干去后台等候的时候分着吃,倒也说得过去。

  这在礼仪上完全合理,在社交逻辑上无可挑剔,在教授的演绎里属于优秀。

  只是一想到那一天柯基和露西·勒布朗以及夏洛特那种带着威胁性质的话语后,教授就有些气不顺,这个发现让教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反正不管怎么说,福尔摩斯都不可能真正找到自己才对。

  但是,玛丽·摩斯坦在做饼干期间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失败了。

  毕竟以前的她明明连最复杂的操作都能做得无可挑剔。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黄油和面粉的比例明明算得分毫不差,可揉出来的面团却总差着那么一点劲,火候明明控制得一如既往,烤出来的饼干边缘却莫名其妙地焦了一圈。

  她又试了一炉。

  还是不行。

  形状歪歪扭扭的,火候忽深忽浅的,连味道都差着一口气。

  这种事在教授身上是极少发生的,犯罪界的拿破仑居然在小小的饼干上接连失手。

  金发少女把烤盘放下,看着那几块失败的饼干,怔了一会儿,最后喃喃了一句。

  “……奇怪。”

  窗外的夜色很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玛丽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

  其实教授不相信预感这种东西。

  说到底预感属于非理性认知范畴的产物,在计划的制定过程中不具备任何参考价值,一个精密的计划,不应该被任何主观感受所干扰。

  但最后还是把那炉勉强能看的饼干仔仔细细地装进了以前送给柯基的铁盒里。

  ……

  北海。

  谢林福德岛。

  白色建筑最里层的房间和上次比没什么变化。

  欧若斯·福尔摩斯坐在白色地板的正中央,面前摊着一封刚从新监狱长那里送进来的迈克罗夫特发的电报内容,于是发现白色的房间在那个瞬间好像不那么白了。

  虽然两种白在物理上没有任何区别,但在少女的世界里,差了一整个宇宙。

  【明天二十二号,你可以出去一天,一个月一次,华生负责你,这也是他要求的。】

  黑发少女把电报纸举到了面前,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到第一个字,再从头看了一遍,读了十多遍。

  小鱼自己主动要求的。

  黑发少女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右手的食指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明天就可以再次见到小鱼。

  实在是太棒了。

205:谁允许你上小鱼床的?夏洛特!(10k)

  “如此,显然。”

  四月二十二日,伦敦的天一如既往的灰色。

  “感激不尽,福尔摩斯小姐。”

  苏格兰场的霍普金斯和雷斯垂德探长正站在街角对着面前的银发少女连连道谢。

  说起来两人也是倒霉,今天突然出现了一桩棘手的盗窃案,就在实在是没头绪打算咨询侦探之际,结果迎面就撞上了出来散步的福尔摩斯小姐。

  福尔摩斯只是站在原地听他们三言两语把案情讲了一遍,看了一眼现场的几张照片。

  “凶手是死者的会计,作案时间是前天傍晚,赃物藏在他家壁炉后面的暗格里。”

  从听完案情到给出答案前后不超过一分钟,雷斯垂德和霍普金斯当场就傻了,等反应过来,少女已经说完了全部的推理链条,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破绽。

  “福尔摩斯小姐的推理能力越来越厉害,现在连现场都不用去看了。”

  霍普金斯由衷地感叹。

  “破案的步骤而已。”

  就在两人准备目送银发少女离开的时候,少女忽然停下了脚步。

  “雷斯垂德探长,去年初次在伦敦大学学院见到小鱼的时候,差点就将他抓起来了,对吧。”

  雷斯垂德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确实是去年的旧账了,当时夏洛特刚被赶来学校不久,恰好赶上格雷格案,当时笔名还是道尔的华生一度被列为了最优先的嫌疑人。

  尤其是福尔摩斯现在居然叫华生是小鱼,这个称呼此前雷斯垂德从来没有听福尔摩斯用过。

  不过探长很快就把困惑按了下去。

  因为面前的福尔摩斯小姐虽然称呼变了一点,但表情还是那副全伦敦都认识的面无表情,大概只是心情不同的时候用词会有些微的变化吧,毕竟最近两个人身上发生的变化已经多到让人都快麻木了,一个称呼的变化和这些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其实都是误会啊!”

  雷斯垂德非常迅速地进入了自我辩护模式。

  “我从第一次见华生开始就觉得是一生的好朋友!这一点在他入住贝克街之后的那几次探案集连载中也有写到吧,每次我去221B找你们的时候华生先生都会给我泡茶的,从来没有一次例外。”

  这倒不是吹的。

  在写的探案集里雷斯垂德对华生和福尔摩斯确实一向是一副热心肠老朋友的模样。

  虽然破案的时候经常被福尔摩斯用显然堵到无话可说,但每次案件结束之后还是第一个跑去221B报喜的人。

  “而且,”雷斯垂德越说越觉得有底气,“去年那个案子,福尔摩斯小姐你自己不也在场吗?还是你救了华——”

  “确实是福尔摩斯救了小鱼。”

  银发少女特意接上了这句话。

  又是小鱼。

  雷斯垂德虽然不太确定这个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大概和华生最近的那些事有某种关联。

  银发少女随后把目光从雷斯垂德身上移到了旁边的霍普金斯身上。

  “霍普金斯警员。”

  “是。”

  “当时在真假怪盗案中的布里奇沃特天文台守着小鱼的是你吧。”

  霍普金斯的反应比雷斯垂德快,这位年轻人立刻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是的,一切都是福尔摩斯小姐您安排的。”

  银发少女听完了两个人的回答之后点了一下头,便转身离去。

  而等银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雷斯垂德和霍普金斯才面面相觑。

  “我觉得福尔摩斯小姐虽然没什么大的变化,”霍普金斯先开了口,“但对于华生先生的态度变化……真的好明显啊。”

  “何止是明显。”

  雷斯垂德想起了昨天在魔爪案后和卢西安的对话,三次提问三次点头,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因此探长不得不感叹了一句。

  “我不得不承认华生的胆子还真是挺大的,不过最后到底是谁就不好说了,总之安全就是了。”

  ……

  其实今天出门的是欧若斯·福尔摩斯。

  把黑发染成银色,穿上和姐姐一模一样的正装,叼上一根草莓棒棒糖,如此从外面看和夏洛特没有任何区别。

  今天是迈克罗夫特允许的一个月一次的外出日,而欧若斯唯一的目的就是去贝克街221B等小鱼。

  顺手破案只是因为路过的时候看到了苏格兰场的两个人围在那里一脸一筹莫展的样子,欧若斯在走过去的瞬间脑子里就已经把整个案件解了,解完之后便干脆把答案告诉他们。

  欧若斯·福尔摩斯对苏格兰场的态度和对世界上除了小鱼外的所有事物的态度一样。

  毫无感觉。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觉得这样做大概对小鱼比较好。

  小鱼的搭档是侦探,而助手帮侦探的同事们破案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被小鱼知道了的话,不对,小鱼一定会知道的,因为雷斯垂德的嘴在涉及到福尔摩斯的话题时从来管不住,小鱼大概会说一句辛苦了之类的。

  如此对欧若斯来说就值得了。

  要是说辛苦了的时候被抱住那就更好了,虽然概率不太高,但欧若斯觉得万一呢。

  至于为什么要以夏洛特的身份出现,原因也很简单,虽然小鱼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存在,但眼下如果以欧若斯·福尔摩斯的真实身份出现在伦敦街头的话,会给小鱼造成不必要的麻烦,需要解释为什么福尔摩斯有两个,之间是什么关系等等。

  这些东西也不是不能解释,但每一项都会消耗小鱼的精力。

  而小鱼的精力应该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黑发少女把棒棒糖换了一边,沿着泰晤士河北岸的石板路往贝克街的方向走,但走到威斯敏斯特桥上的时候在桥面的正中央停下了脚步。

  因为桥的另一端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金色的头发,深色的贝雷帽,翠绿色的眼睛,黑色连裤袜包裹的双腿在灰色的桥面上走着。

  玛丽·摩斯坦。

  欧若斯通过卢西安写的探案集对这个人物很是熟悉。

  热情善良开朗的医学院大一学妹,习惯每天给小鱼送饼干。

  两人之间的初次见面可以追溯到上学期小鱼帮助复学的金发少女主动给她帮忙提行李,七宗罪案中小鱼伪装成了怪盗莫里亚蒂救了她,以及在情人节的时候两人又演绎过怪盗莫里亚蒂及其助手莫兰的身份。

  从探案集的字面描述来看,这个金发少女和小鱼之间其实只差一层纸了。

  但这层纸就是没有被捅破。

  在谢林福德的白色房间里读探案集的那些年月中,欧若斯曾经无数次地分析过如果小鱼身边的人里有谁最有可能在自己出去之前就占据那个位置的话,按照概率排序,第一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第二就是玛丽·摩斯坦。

  当时的计划是如果自己成功顶替夏洛特之后,最大的麻烦就是这个金发少女。

  但情况已经变了。

  自己没有成功顶替掉夏洛特,最近几个月一个月只能出来一天,其余的二十九天只能在白色的房间里等着,而那二十九天里小鱼身边的人有夏洛特。

  因此这几个月需要一个可以对峙夏洛特的存在。

  欧若斯不需要任何人替自己打败夏洛特,如果真的要打败的话自己来就行了,她只是需要一个让夏洛特不会在自己不在的时间里把小鱼的全部注意力都收走的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眼前这个玛丽·摩斯坦或许正好合适。

  但自己要怎么在不暴露自己不是夏洛特的前提下,让其加大力度呢?

  “这还是自从和学长在一起后第一次见福尔摩斯小姐一个人出来。”

  教授在开口的瞬间心里想起的第一件事是之前在食堂门口夏洛特说的那句要是被我查出来什么的话那就另一回事了,虽然教授对自己的伪装有着绝对的自信,但被咨询侦探点了名之后再怎么自信也得多留一分警惕。

  “破案而已。”

  欧若斯的回答和平时的夏洛特几乎没有区别,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目光落在泰晤士河的水面上。

  但就是这个回答让玛丽在瞬间产生了微妙的不适。

  这确实是福尔摩斯会说的话,措辞对了,语气对了,连棒棒糖换边的方向都和往常一致,可就是作为隐藏暗中的蜘蛛,本能在提醒教授的大脑。

  不对劲。

  教授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伪装的人。

  正因为如此,她对伪装这种东西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敏锐。

  一个人是不是在演戏,演得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几乎一眼就能看穿。

  而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夏洛特·福尔摩斯过于完美了。

  这种感觉就和当初夏洛特第一次见到玛丽时对教授完美到不自然的演绎产生的违和感是一模一样的。

  但教授的问题在于除了这个隐约的本能之外,她找不到任何逻辑上的证据来支撑这份不适。

  毕竟教授不喜欢本能,她钟意的是有逻辑性的数学。

  “破案的话通常学长都会在旁边吧?毕竟学长和你向来是一起行动的。”

  “今天的案子不值得叫金鱼来。”

  “这样啊。那福尔摩斯小姐是在回去的路上?”

  “嗯。”

  “回贝克街?”

  “还能回哪?”

  “也是呢,毕竟现在福尔摩斯小姐和学长住在一起了嘛,回去的地方当然只有一个。”

  欧若斯的右手食指在口袋里弯了一下。

  这个人很会说话,每一句都是正确的,而且挑不出毛病,但全都落在了最暧昧的那个词上。

  “摩斯坦小姐今天也出来散步?”

  “嗯,顺便准备一下明天歌剧院的事。”玛丽抬了抬手里提着的那只铁盒,“带了点小东西想在之前交给学长。”

  “饼干?”

  “福尔摩斯小姐好敏锐,是闻到了?”

  “黄油的味道从铁盒的缝隙里泄出来了。”欧若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工做的,中间失败了至少两次,最后一炉勉强合格,但做的人对成品并不满意。”

  金发少女对于做的人对成品并不满意这句话有些微妙,但还是保持着笑。

  “福尔摩斯小姐果然厉害,确实做了好几次,难度比想象的高。”

  “以前不是做得很好吗?我记得金鱼说过摩斯坦小姐的饼干很好吃来着。”

  “可能是最近手生了吧。”

  “手生?”欧若斯面无表情地盯着玛丽,同时掏出嘴里的棒棒糖,“还是心不在焉?”

  玛丽的头偏了一下,贝雷帽因为这个动作而投下了片阴影在右眼上方,这让翠绿色的眼睛在对视的时候只有左眼的全部和右眼的一半是暴露在光线中的。

  这是教授在需要遮挡部分视线以避免被观察力极强的对手从眼神中读取太多信息时会做的动作。

  “福尔摩斯小姐说笑了。”

  “我从来不说笑。”

  “那您觉得我在做饼干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不该问我。”欧若斯把棒棒糖塞回嘴里,“该问摩斯坦小姐自己。”

  两个人在桥面上对视着,翠绿色对青蓝色,泰晤士河在两个人脚下无声地流。

  “说起来,”玛丽忽然换了个角度,“我记得福尔摩斯小姐之前在学校食堂的时候对我说过一些话。”

  “哪些?”

  “关于查出来什么的话那就另一回事了之类的。”

  “嗯,说过。”

  “那福尔摩斯小姐查到什么了吗?”

  银发少女如此便明白了,因为早就留意到金发少女等等表现后发现这个人其实是在伪装,而且伪装能力远远超出了正常医学院高材生的水准。

  欧若斯的右手食指在口袋里弯了一下。

  一个伪装那么深的人在接近小鱼,还接近得那么近。

  探案集里写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那么这个人已经深入到了小鱼的日常生活,社交关系甚至情感世界的最内层。

  因此欧若斯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简单而直接地处理掉算了。

  对她来说任何一个对小鱼怀有不明企图又藏得这么深的存在都是威胁,而处理威胁的方式向来只有一种。

  但是。

  就在这个念头浮起来的瞬间欧若斯转念一想。

  正因为这个人有着极深的伪装但又对小鱼有着某种程度的真实情感,所以迟迟没有行动。

  反过来想如果能够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引导这个人主动行动的话,她就会成为对峙夏洛特的最佳棋子。

  更关键的是,一个在伪装中投入了真实情感的人,她的行动力和一个纯粹理性的棋子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会犯感情的错误。

  后者只会犯逻辑的错误。

  在欧若斯的体系里,感情的错误比逻辑的错误更好利用,所以先观察。

  “目前还没有。如果什么都没查到的话,那大概就是没什么好查的,或者只是还没有到查的时候。”

  “原来如此,那是我多虑了。对了福尔摩斯小姐,明天歌剧院的时候您会来看吗?”

  “金鱼上台,我当然会在。”

  “在台下?”

  “在金鱼需要我在的地方。”

  “学长需要福尔摩斯小姐在台下看着吗?”

  “金鱼需不需要不重要。”欧若斯的声音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带了一点和夏洛特的风格不太一样的东西。“重要的是我必然会在。”

  玛丽的翠绿色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闪了一下。

  这句话不好说是不是夏洛特会说的,毕竟自从两人回来之后夏洛特明显改变了很多。教授在心里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不太对劲的违和感,但还是找不到逻辑上的证据。

  “那我就放心了,有福尔摩斯小姐在台下看着的话,学长一定会唱得很好的。”

  “那是因为金鱼对任何事都认真。”

  “对任何人也是吗?”

  银发少女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棒棒糖的转速慢了。

  这个问题的指向是在问你的金鱼对你认真,是因为你特别,还是因为他对谁都这样?如果是后者,那就没什么好骄傲的,如果是前者就要问凭什么。

  不管怎么回答都有陷阱。

  但欧若斯不是夏洛特,她显然不会被这种二选一的逻辑陷阱困住。

  “金鱼对所有人都认真。”

  银发少女说了。

  玛丽的微笑加深了一分,大概以为眼前的福尔摩斯选了后者。

  “但所有人对金鱼认真的方式是不同的,有些人的认真是因为金鱼好,有些人的认真是因为金鱼有用。摩斯坦小姐觉得自己是哪一种呢?”

  桥面上的空气在这句话之后忽然变得很重。

  玛丽·摩斯坦的翠绿色眼睛深处有一样东西在那一瞬间被触动了。

  教授非常清楚自己最初接近柯基的理由属于后者,因为可以被利用。

  这是事实。

  但事实和现在的感觉之间被作为演绎的玛丽·摩斯坦出了偏差。

  “我觉得可能两者兼有吧。”

  也就是说,玛丽承认了对柯基的感情里既有因为好的成分,也有因为有用的成分,而承认因为好这件事,等于在福尔摩斯面前承认了玛丽·摩斯坦这个角色对柯基的感情不全是单纯的。

  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

  教授在说完之后分析自己为什么会给出这个答案。

  结论是刚才那个二选一的问题被设计得太巧了,如果只选因为好的话会显得太虚假反而暴露了伪装的痕迹,如果只选因为有用的话又会过于自曝其短。

  所以两者兼有是当时能给出的最安全的答案。

  仅此而已。

  虽然莫名有些不好受。

  “说起来,你准备如何了?”

  “排练了很多次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金鱼的嗓子和摩斯坦小姐的搭配不错。”

  “谢谢福尔摩斯小姐。”

  “不过对唱终归只是对唱。”欧若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舞台上的眼神交流确实只是表演技术的范畴。”

  这家伙难不成是故意的?

  由于眼前欧若斯吐露的话语和先前夏洛特说的基本没什么区别,导致教授对自己的想法产生误解。

  “舞台上的确实只是表演,但舞台下的就不一定了。”

  “摩斯坦小姐指的是?”

  “学长和我之间有很多舞台以外的时间。”金发少女的声音温和到了极致,“从上学期到现在,饼干也好,医学课上的辅导也好,情人节那天的事也好,这些都不是表演。”

  这句话是教授今天抛出的第一颗真正有重量的棋子,其中列举的每一项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事实是最重的棋子,毕竟事实不需要被证明。

  但欧若斯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的反应让教授的微笑差一点没维持住。

  “那为什么迟迟不说呢?我一直以为会很快就说来着。”

  玛丽的微笑还是没什么变化。

  今天的福尔摩斯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的福尔摩斯虽然也会冷嘲热讽,但从来不会这样地瞄着自己和柯基之间的那根线来扎。

  是因为涉及到柯基所以变强了?还是真的专门因为柯基的缘故盯上了自己才如此的?

  教授在飞速分析着面前这个福尔摩斯今天和以前的每一处差异。

  措辞更精准了,切入的角度更刁钻了,而且最关键的是以前的夏洛特在面对玛丽的时候态度是不屑,今天则是审视。

  教授在理会这一瞬间产生了一个非常微妙的感觉。

  不舒服。

  莫里亚蒂在福尔摩斯面前感到不舒服这件事本身就让教授觉得非常不舒服,而且不舒服意味着被触动了,被触动意味着有弱点暴露了,暴露弱点在教授的行为准则里属于最不可接受的事项之首。

  但教授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会不舒服。

  因为刚才那句话触动的是演绎出来的玛丽·摩斯坦。

  那个角色对柯基确实做了很多事但没有说出口,是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玛丽的感情是真的,而承认角色的感情是真的就意味着教授和演绎之间的边界模糊了。

  这条边界一旦模糊——

  很可惜。

  金发少女在心里非常平静地做出了评价。

  玛丽·摩斯坦只是一个被演绎出来的人物罢了。

  想穿的时候穿上,想脱的时候随时可以脱下来扔掉。

  衣服不会反过来控制穿它的人,这一点教授从来都很确定。

  虽然这件衣服穿的时间确实有些长了,但也只是温度上的接近而已。

  话虽如此。

  反正明天是自己的主场,全伦敦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舞台上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柯基,一个是自己。

  舞台是自己的领域,对唱的歌词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从旋律到节拍到两个人的声线该在哪个位置上交织该在哪个位置上分开,教授全部了然于胸。

  因此玛丽·摩斯坦把微笑重新调整到了一个非常恰当的弧度,带着一丝被说服但又不完全被说服的矜持。

  “福尔摩斯小姐今天总感觉有些别的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没什么。”

  欧若斯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目光从金发少女脸上移到了桥栏杆的方向,随即注意到在桥栏杆的石柱和铁扶手的交接处,一只蜘蛛正蹲在那里。

  蛛丝从石缝里拉了好几根出来,蜘蛛就只是蹲在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欧若斯于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

  蜘蛛从栏杆上弹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最终落进了泰晤士河灰色的水面里。

  “说起来,蜘蛛喜欢漆黑的地方。那么深不见底的大海之底或许是个不错的地方。”

  玛丽在这句话落地之后确认对方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结果是根本不可能知道。福尔摩斯只是单纯地看到了一只蜘蛛顺手弹了下去,配了一句听起来像是随口说的话。

  但用蜘蛛来做比喻还是让教授觉得有些不舒服。

  虽然只是巧合。

  “原来如此。”金发少女的微笑一如既往,“深海确实很安静。”

  “大海倒映着挂在最高处的太阳。”银发少女补了一句,“那么从某种程度来说,太阳也可以一直待在深不见底的海底。”

  玛丽装作一脸困惑的样子,似乎不太清楚银发少女说的是什么。

  但对此欧若斯却只是继续朝贝克街而去。

  其实欧若斯在一边走一边复盘着刚才的对话。·

  这个有着极深伪装且对小鱼图谋不轨的玛丽·摩斯坦智商很高,明显超出了正常医学院高材生的水准,从她在对话中的反应速度到信息处理的层次到微表情的控制来判断,这个人隐藏着的真实能力至少不输于任何一位有名有姓的大侦探。

  而且后半段的态度是半真半假的。

  被自己的话刺中时候的那一下心动是真的,虽然只有瞬间但还是被欧若斯捕捉到了,之后迅速恢复并且装出一副略有所触但不至于被说服的样子是假的,如此故意展示一个可以被进一步推动的余地。

  真的部分属于玛丽·摩斯坦。

  假的部分属于玛丽·摩斯坦底下藏着的那个人。

  两层叠在一起就像一枚双面印刷的硬币,正面和反面同时存在,翻到哪一面取决于需要对方看到哪一面。

  欧若斯的评价是若是作为一个演员的话,想必在舞台上谁都看不穿吧。

  所以作为玛丽·摩斯坦的她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和小鱼在一起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有多少是剧本多少是即兴?虽然目前确实需要这个人在自己不在的时间里对峙夏洛特,但若是全部都是假的话。

  那便只能直接处理了。

  欧若斯的右手食指在口袋里又弯了一下,随后想起一个细节。

  玛丽拿着的那个长方形的盒子,其实从形状和大小来看大概是一个饼干盒。

  这个逻辑其实从教授的角度来说可以有一百种解释,比如饼干是伪装的一部分,比如做饼干只是维持人设的需要。

  但从欧若斯的角度来说一个人的手做出来的饼干里面装的东西比嘴里说出来的话更诚实。

  一个在做饼干的时候想着别的事的人,想着的那个别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欧若斯想了想。

  或许可以先不处理,先联手一段时间看看。

  用这个人来对峙夏洛特,在自己不在的时间里分散夏洛特对小鱼的独占,等到以后身份恢复了,更多地出现在小鱼身边了,不再需要这个人来充当棋子的时候。

  再毫不留情地将其赶出去就可以了。

  ……

  贝克街221B。

  欧若斯走到门前敲了下门。

  其实以欧若斯的能力来说开这道门是用不着敲的,之所以敲是因为欧若斯知道夏洛特的听力属于超级强的级别,毕竟两个人理论上都是一个水平的听力。

  打开门的哈德森太太看到欧若斯,脸上浮现出了非常明显的困惑。

  “福尔摩斯小姐?你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这个反应在欧若斯的预判范围之内。

  夏洛特现在应该在二楼,大概率在起居室或者卧室里,而哈德森太太在一楼。

  如果夏洛特是正常从前门出去的话,哈德森太太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老太太会困惑。

  但如果是夏洛特的话,其实从二楼的窗户翻出去沿着排水管滑下去之类的事也不是做不出来,毕竟咨询侦探以前一个人在蒙塔古街追踪嫌疑人的时候确实有过从非常规出口离开的记录。

  “咨询侦探的能力而已。”

  银发少女非常自然地给出了这个解释,语气冷淡,措辞简洁,简直和夏洛特一模一样。

  哈德森太太虽然还有些困惑,但也没有追问。

  毕竟在和福尔摩斯相处了那么久之后,老太太已经学会了不要对这位咨询侦探的行踪产生过多的好奇心,说到底问了也不会得到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那我上去了。”

  “好的好的,华生先生还没有回来呢。”

  “嗯。”

  欧若斯迈上楼梯的步伐相当轻,就是为了避免被夏洛特发现。她其实不需要夏洛特完全放松警惕,只需要夏洛特不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就行。

  而抵达二楼之后,欧若斯先看了一眼起居室。

  门是开着的,壁炉的火在烧着,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探案集和一杯喝了一半的红茶,但起居室里没有人。

  欧若斯也没有多留意起居室,转身往走廊的另一头的浴室走去,最后看见洗手台上的牙杯架子里插着两支牙刷。

  少女看着那支插在L杯子里的牙刷,咽了一下喉咙,于是控制不住的拿了出来。

  欧若斯非常自然地把卢西安的牙刷放进了嘴里,就像那支牙刷本来就应该在自己的嘴里一样。刷毛接触到那一瞬间,少女的右手食指在口袋里弯了一下。

  毕竟这支牙刷上面残留着那一层被水冲过但从分子层面上来说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气味。

  欧若斯对此非常认真地把上排和下排都刷了一遍才放回去。

  从浴室出来之后,欧若斯走到起居室门口,朝着楼梯往上去卢西安的卧室。

  她其实已经准备好了一套无声开锁的手法,结果却发现门完全没有锁。

  因此少女轻轻地推开了门,房间里有一股对欧若斯来说很熟悉的气味。

  一种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让人觉得安心的气息。

  小鱼的味道。

  欧若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直到觉得从鼻到肺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这种气息填满了之后才睁开眼。但紧接着就立刻注意到床上鼓起来的被子。

  少女的第一个念头是小鱼还在睡,但随之发现被子底下的体型明显不对劲。

  这个体型和自己一模一样。

  欧若斯·福尔摩斯的眼神在一瞬间被截然不同的东西取代了,青蓝色的瞳孔因为处在窗帘遮蔽后的阴影中而显得极深极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于是便直直地冲了上去,一把抓住被子的边缘往后掀。

  被子在空中翻了一圈之后落在了床尾。

  夏洛特·福尔摩斯穿着海蓝色的真丝睡袍,就这样躺在卢西安的床上。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就这样对视了。

  青蓝色对上了青蓝色,银色对上了银色。

  房间里安静到了一种能够听见两个人同时在呼吸的程度。

  “谁允许你上小鱼床的,夏洛特。”

  ……

  时间稍早之前,卡姆登府二楼。

  露西坐在窗前的小桌旁边,双手捧着一杯热可可,面前摊着一本法语诗集,也就是魏尔伦的《无言的浪漫曲》,但目光不在诗句上。

  其实她刚刚才和L同学分开不久。

  从学校出来之后,两个人走到了贝克街和卡姆登府之间分叉路口的位置。L同学说今天要去买些东西,露西说好,所以两个人就在那个路口分开了。

  露西回家后套上了淡紫色的家居裙,泡了一杯热可可端到窗前坐下。

  虽然露西告诉自己今天不看了,昨天晚上在被窝里已经决定了不管怎样明天的早餐照做但不再看了,但双脚把自己带到窗前坐下这件事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的审批。

  毕竟说到底虽然心里那块地方还隐隐作痛,可露西·勒布朗再难过,第二天该做的事还是会去做,做早餐这件事她答应过的,这种事不会因为自己心情不好而擅自中断。

  不过今天早上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态度有些奇怪。

  少女在脑子里回放了一下早上的画面。

  福尔摩斯今天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比前几天更安静了。

  前几天虽然也是面无表情地吃,但至少棒棒糖还在转,偶尔还会对L同学说一两句话。

  但今天一句都没说,棒棒糖也几乎没有转过。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一种露西从来没有在福尔摩斯小姐身上见过的眼神看着卢西安,仿佛像是在忍着什么,但到底是在忍着什么呢?

  露西说不上来。

  但那个眼神让灰发少女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多想了一会儿,莫名想起了动物园哪里像是要吃狐狸的母狮子。

  不过也没有想出什么具体的结论。

  毕竟福尔摩斯这个人的行为模式从来就不在露西可以完全理解的范畴之内。

  有时候这位咨询侦探的一个微妙的表情变化,可能代表着她刚刚在脑子里破了一个大案,也可能只是代表棒棒糖换了一种口味不太喜欢。

  两种可能性的概率差不多大。

  因此露西放弃了分析,端着热可可正准备把注意力拉回到法语诗集上之际,发现窗外的221B出现了穿着正装从大门方向回来的夏洛特·福尔摩斯。

  少女心想大概是出去办案了吧,毕竟之前苏格兰场就经常来221B找福尔摩斯帮忙,福尔摩斯一个人出去破案回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虽然最近几天福尔摩斯小姐都没怎么出去过,自从L同学坐轮椅的那几天开始,这位咨询侦探似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L同学身上就是了,不过今天出去了一趟倒也正常。

  露西把热可可喝了一口,准备把注意力拉回到法语诗集上。

  过了大概不到两分钟。

  余光里,221B里有人在窗边走过。

  露西下意识抬头一看,发现是穿着海蓝色真丝睡袍的夏洛特。

  嗯。

  回来之后把正装换成睡袍了。

  毕竟福尔摩斯小姐在221B里基本就是两种状态切换,出门穿正装,在家穿睡袍。

  虽然有些快但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是福尔摩斯。

  所以没什么问题。

  大概。

  露西把热可可又喝了一口。

  紧接着下一瞬间看见起居室的窗户边出现了穿着正装的夏洛特,不对,短时间之内换两次衣服,从正装到睡袍再从睡袍到正装,虽然不是物理上不可能的事,但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只是回家换衣服的话没必要这么快吧?

  而且要是出走廊,自己不可能没看见痕迹才对啊?!

  露西在瞬间从日常模式切换到了怪盗罗宾的观察模式,结果就发现两个福尔摩斯就这样一前一后出现在了同一扇窗户里。

  少女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又揉了揉,再睁开,结果还是两个。

  随即从衣柜里翻出了望远镜,圆形的视野里221B的窗户被放大了。

  两个夏洛特·福尔摩斯,一个穿正装一个穿睡袍,站在同一间起居室里面对面。

  “……怎么会有两个福尔摩斯小姐出现啊?!”

今天更新晚一些

  今天有些事出去了,所以今天的更新晚一些,非常抱歉。

  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

206:华生是个渣男啊,所以该关地下室了(16k)

  “老板,来一些棒棒糖和巧克力。”

  小店柜台后面的中年男人听到卢西安这句话之后从架子上拿了一只纸袋开始往里面装。

  “棒棒糖要什么口味的?”

  “草莓和青苹果。”

  “各来几包?”

  “二十包,草莓的可以多一些,青苹果少一些。”

  灰发青年站在柜台前面等着,手里推着那辆自从在斯塔利那里获得后就一直骑着的流浪者号安全自行车。

  说起来买棒棒糖和巧克力这件事的起因要追溯到昨天一个人骑车回贝克街的路上,当时一辆没有家徽也没有政府标识的黑色马车拦住了他,但卢西安已经不需要看这些来判断里面坐着谁了。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从车厢的窗口探出了身子,手里端着一杯大概是在车上现泡的茶。

  “下午好啊,企鹅,你这车倒是不错,就是最近传的很火的那个?骑着稳当吗?”

  “挺稳的。”卢西安一只脚撑着地,“说起来迈克罗夫特你不会是来兑现找我承诺的吧?”

  “承诺?”

  “在谢林福德的时候你说回来要请我吃千层面。”

  “这件事我当然记得,而且说起来这个还是你觉得我喜欢吃我才去试试的来着。”迈克罗夫特慢条斯理地说,“不过眼下倒不是我和企鹅你说这个的时候。”

  “那你来说什么?”

  灰发青年捏住自行车,将其停在了马车旁边。

  迈克罗夫特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车厢里那个专门放茶杯的小架子上。

  “明天也就是二十二号是我打算让欧若斯出来一天。”

  卢西安对此表现得很正常,点了一下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这倒是让迈克罗夫特有些失望。

  胖子还以为企鹅会纠结一下或者至少愣一下来着。

  毕竟夏洛特和欧若斯两个人因为企鹅的缘故不管怎么看都很不对付。`

  一个在贝克街的起居室里另一个从谢林福德出来一天,这个组合在他的想象里都足以引发一场小型战争。

  但企鹅却完全没有纠结。

  “……就是这样,其余的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迈克罗夫特看着卢西安,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按照说好的,每个月一天,由你负责,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一天里发生的事可全看你的了,一切由你,你自己说的。”

  “这个没问题,既然说出口了就没什么好纠结的。”

  灰发青年的态度让迈克罗夫特在心里又一次确认了自己把这件事交给企鹅是对的。

  “对了。”迈克罗夫特在马车启动之前又探出头来,“千层面的事我记着呢,回头你和我找个时间。”

  马车沿着石板路驶远了。

  卢西安骑在自行车上看着那辆黑色马车的背影消失在摄政公园的拐角处。

  所以这便是今天和露西放学后回到贝克街的路口之际又出去的原因。

  草莓和青苹果棒棒糖是给夏洛特的,其实卢西安挺想控制一下夏洛特的棒棒糖摄入的,但一想到貌似夏洛特的身体并未因为糖的摄入含量有什么变化,比如牙齿就好好的,还挺好看的,因此就暂时搁置了。

  买草莓比青苹果多也是觉得日常对夏洛特多一些就行了,而至于巧克力是给欧若斯的。

  虽然卢西安不太确定黑发少女喜不喜欢,但毕竟两个人曾在谢林福德的超市里做过巧克力,所以觉得应该会喜欢的吧,其实这也是为什么昨天会特意先跟夏洛特说最近不对她执行助手的职责的缘故。

  说到底就只有一天而已,顶多再加上因为有些忙的二十三号,毕竟要去歌剧院和教授演绎的摩斯坦进行对唱,虽然青年看得出来少女从那天开始就十分的不高兴。

  但卢西安觉得以福尔摩斯的理解力来说应该能想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大概。

  可能。

  希望如此。

  卢西安付了钱后把棒棒糖和巧克力装进袋子里。

  走出杂货铺往贝克街的方向走的时候路过了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摊,推车上插着一面写着今日特供香草口味的小旗子,旗子在下午的风里飘来飘去。

  灰发青年在小摊前面停了一下。

  买冰淇淋不是计划之内的事。

  但想到了就买了。

  “老板,香草味的来几盒。”

  因为露西很喜欢吃冰淇淋。

  虽然从昨天开始因为密室逃脱里发生的那些事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灰发少女的法语悄悄话频率从每天三四句降到了零,上课的时候也不再时不时用余光确认他了,但送送她喜欢的冰淇淋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就当是一点心意。

  至少卢西安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

  提着纸袋和冰淇淋的灰发青年推着自行车沿着贝克街往回走,快到221B附近的时候忽然看到路口站着一个和平时状态完全不一样的露西·勒布朗。

  灰发少女站在贝克街和卡姆登府之间那个分叉路口的位置上,在两个方向之间犹犹豫豫来回晃的样子,左脚往贝克街的方向迈了半步,又收了回来,右脚往卡姆登府的方向迈了半步,也收了回来。

  仿佛是想去又不敢去,不去又不放心。

  “L同学?”

  卢西安推着自行车走过去的时候灰发少女转过头来,眼睛在看到卢西安的瞬间一下子又圆了起来,圆得比在密室逃脱里黑暗中听到头顶有东西往下掉的时候还要大。

  “L同学!”

  “你怎么了?”卢西安看着少女一脸慌张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看到了奇怪的事情!就、就在刚才!221B那边!”

  露西双手在身体前面不受控制地比划着,动作和本人在描述法语语法变迁规律时候的学术性手势完全不同,纯粹的因为太着急了嘴跟不上脑子所以手先开始代替嘴说话。

  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探案集和小说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情节。

  难不成是福尔摩斯搞实验搞出了两个自己?

  还是用了什么很神奇的手段?不管是哪一种对露西来说都意味着对面那栋房子里现在有两个福尔摩斯,而且情况不明,而L同学就要回那栋房子里去。

  作为一直把照顾卢西安当成自己责任的人,露西虽然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觉得这种时候不能让L同学一个人进去,不然要是发生不得不了的事就不好了。

  “221B怎么了?”

  听到这话的露西一下子冷静了。

  毕竟要是要让已经和夏洛特成为男女朋友的卢西安知晓有着两个夏洛特,对其的打击应该会很大吧,因此需要冷静一下才行。

  “总之我看到了很奇怪的情况!所以L同学,你要不要……先在卡姆登府待一下?先别回去,好不好?”

  卢西安看着少女那双满是担忧的神情,虽然完全不明白她到底在担心什么,但还是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我们一起去看看不就好了?”

  “诶?”

  “你担心的话,就跟我一起进去看看不就好了。”卢西安从袋子里拿出了一盒香草冰淇淋递给她,“给你买的,路上一起吃。”

  “……给我的?”

  “你喜欢吃的吧。”

  灰发少女接过冰淇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确确实实很喜欢吃冰激凌,但貌似自从来到伦敦后吃到的口味都是以香草居多,不好说是巧合还是什么。

  所以说香草会是什么意思?

  “走吧。”

  “嗯!”

  ……

  两人走进贝克街221B的门的时候,哈德森太太正好从厨房的方向走出来。

  看到卢西安和露西一起进来的老太太又高兴了。

  原因很简单,这样来看早上和下午都来的露西大概不会像摩斯坦小姐一样不来了,随即脸上的高兴很快被一层不安取代了。

  “华生先生。”

  哈德森太太压低了声音,一边说一边往楼梯的方向瞟了一眼。

  “二楼……我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动静。”

  “什么样的动静?”

  “我也说不太清楚……我刚才在厨房里听到二楼有打斗声,可问题是理论上楼上应该只有福尔摩斯小姐一个人才对啊。”

  卢西安闻言瞬间明白了欧若斯已经来了,而且大概成功地以夏洛特的身份骗过了哈德森太太从正门走了进来,不然哈德森太太不可能说只有夏洛特一个人。

  “哈德森太太。”

  “嗯?”

  “接下来无论楼上发生什么动静,都请您不要上来。”

  哈德森太太愣了一下,看着青年身边的露西,大概是在想如果楼上真的有什么危险的话,这个灰发的小姑娘跟着上去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的,华生先生。我在楼下等着。”

  “走吧。”

  卢西安朝楼梯口迈了一步,左手拿着冰淇淋的露西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楼梯的第三级和往常一样发出了咯吱一声。

  “L同学,你是不是其实知道里面是怎么回事?”

  “等下你就知道了。”

  “……好。”

  等走到起居室虚掩的门后,卢西安率先开门,然后——

  ……

  时间回到十多分钟之前。

  卢西安的卧室里被子被欧若斯一把掀开之后,被质问的夏洛特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慌张。

  咨询侦探对此只是不慌不忙地从床上坐起来,坐起来的过程中海蓝色真丝睡袍的领口因为刚才躺了一段时间而歪到了一侧,少女整了一下才和欧若斯对视。

  “欧若斯,你这次又是怎么出来的?难不成又是搞了什么小动作偷偷越狱出来的?”

  毕竟上一次在谢林福德这个妹妹就是靠着掌控了整座监狱把迈克罗夫特和自己都关了进去,因此以欧若斯的本事再越一次狱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你先给我从小鱼的床上起来再说。”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是小鱼的房间的话,欧若斯大概已经直接把夏洛特从床上拽下来了,但在小鱼的房间里打起来会弄乱小鱼的东西,被子踢到地上,枕头撞歪,地板上留下打斗的划痕等等。

  这些痕迹会让小鱼回来之后看到然后皱眉,所以不可以的。

  因此欧若斯暂时忍着。

  “金鱼作为我唯一的助手和我作为金鱼唯一的侦探,且是唯一的朋友。”在床上盘着腿坐好的夏洛特理直气壮到了欧若斯想要的程度,“侦探在助手的房间里等助手来执行职务是正确的,没有任何问题,显然。”

  “夏洛特你少给我开玩笑了。”

  欧若斯听完这句话之际眼神在窗帘的阴影下变得更黑了,并且向前一步。

  “这床上压根就没有小鱼的毛发也没有你的毛发,叠加方式是直接接触而非空气传播,也就是说你是亲自躺在上面之后才会形成这种浓度分布的,因此你根本就没有取得小鱼的同意吧。单纯就只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爬上去的,你这家伙。”

  被揭穿的夏洛特仍旧面不改色。

  虽然今天的金鱼确确实实真的跟他说的一样没有执行助手职责这件事导致让咨询侦探心情十分的不舒服,于是在金鱼和露西去学校后照常躺到了床上,并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又一口,吸到觉得自己大概把枕头上残留的所有气味分子都吸进了肺里才肯抬起头。

  总感觉金鱼有些肆无忌惮了,夏洛特当时不禁如此认为,作为助手有些时候侦探主动管理一下还是要好点。

  但这些事在福尔摩斯的行为准则里都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

  比如:

  “没锁门就说明金鱼同意我了。”

  “明明是小鱼信任你,哪里有同意你上他的床,这两个概念在语义学上差了整整一个大洋。”

  “语义学的解释取决于解释者的立场,而我的立场……”

  “你的立场是你还没有得到小鱼的同意,所以快给我从小鱼的床上起来。”

  “……可以。”

  和欧若斯对峙的夏洛特想了想做了一个判断,在金鱼的卧室里和欧若斯发生肢体冲突不是明智之举,不管谁赢了金鱼的房间都会遭殃。

  “总之有什么事我们去起居室谈。”

  银发少女咳了一声从床上站起来,随后手从枕头开始拍了下让它恢复原来的形状,又把被子拉了拉平,格子毯的位置也调了一下,让金鱼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床和走之前一样整洁。

  “我之所以来是因为小鱼同意了的,他说过要负责我的全部。”

  欧若斯的声音从夏洛特身后飘过来。

  夏洛特在听到负责我的全部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眯了眼睛。

  “原来如此,金鱼那天说的剩下的那一个居然是你啊,欧若斯·福尔摩斯。”

  从那天晚上在起居室里金鱼说出我可能不止对你如此的时候开始,夏洛特就一直在推演那个不止到底指的是谁,露西·勒布朗是一个,但另外一个一直在玛丽·摩斯坦和有些不太想面对的欧若斯·福尔摩斯之间徘徊。

  现在可算是确定了。

  于是银发少女在那个瞬间产生了一种和先前在白色房间里被欧若斯的逻辑打到弯下身体时几乎一样强烈的冲击感,但方向完全不同。

  “什么意思?夏洛特。”

  夏洛特没有回答,在继续整理完床铺的最后一个角后走向了门口,走的时候眼睛因为窗帘阴影的缘故显得有些暗了。

  最终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进入了起居室。

  夏洛特站在壁炉的左边,欧若斯站在壁炉的右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把扶手椅和一张茶几的距离,同时谁也没有坐,起居室里的空气在那个距离上变成了一种完全不同于平时的温度。

  虽然壁炉的火在烧着,但热量在两个银发少女之间形成的对峙气场面前等于零。

  于是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欧若斯是单纯的想如此,说到底夏洛特这个家伙偷偷躺在小鱼的床上闻小鱼的味道这件事让她无论如何都忍不了。

  而夏洛特虽然不太想,但在意识到欧若斯要动手之后就必须也动手了,因为不动的话会被打。

  只见欧若斯身影一闪,一记直击就朝着夏洛特的颈侧招呼了过去,命中的话会导致即时的血压骤降和短暂的意识丧失,而夏洛特使用左臂格挡了。

  毕竟两个人的身体结构一模一样,所以在面对同一种攻击的时候最优的防御姿势也是一模一样的。

  欧若斯的手被挡住后顺势绕过夏洛特从另一个角度发起攻击,夏洛特侧身让过,右手反击向欧若斯的肩关节。

  两个人的动作在壁炉的火光里交错着,银色的头发和染成银色的头发互相甩来甩去,从远处看就像是一个人在和镜子里的自己打架。

  但不完全。

  夏洛特会的巴顿术欧若斯也会,这很正常,一个人能学会的格斗技术另一个人也能学会。

  但欧若斯会的东西夏洛特不全会。

  因为少女在谢林福德的白色房间里度过了十几年,那十几年里少女除了拉小提琴和想念小鱼之外还做了大量的身体训练,因为觉得有朝一日身体可以被训练成任何欧若斯想让它变成小鱼需要的所有样子。

  所以欧若斯的各方面其实比夏洛特快了那么一点。

  但夏洛特也有欧若斯没有的众多实战经验,虽然三人一起打过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但欧若斯在当时的实战格斗经验获得的不算多。

  而自从打算成为侦探之后夏洛特在数十年间破过无数个案件,在各种危险的环境里进行过高强度的格斗,这些实战积累下来的应变能力可不是在白色房间里对着空气训练能够替代的。

  所以在欧若斯没有带昏睡喷雾的情况下,两个人一下子打得难舍难分。

  “你偷偷跑到小鱼的床上闻小鱼……”

  欧若斯的声音在扭打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夏洛特没有否认。

  因为确实闻了,但否不否认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没有意义,面前欧若斯的嗅觉和自己一样敏锐,枕头上残留的那层被自己吸了无数遍的气味分子的浓度分布变化早就暴露了一切。

  “那又怎么了。”

  夏洛特用膝盖顶开了欧若斯的攻击。

  “我说过了金鱼的枕头放在金鱼的房间里,我是金鱼的唯一侦探,侦探进入助手的房间属于……”

  “你再给我扯一个属于试试。”

  欧若斯一记手刀切向了夏洛特的右肩,夏洛特后退了一步化解了大部分力道,但右肩还是被蹭到了。

  “别太得意了你这家伙,只不过是一个暂时的替代品罢了。”

  “你倒是想得挺好的,欧若斯,我们之间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夏洛特揉了一下右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两个人接着又打了几个回合,欧若斯用了一套夏洛特没见过的连续攻击把夏洛特逼到了壁炉旁边的墙角,但夏洛特利用墙壁的反弹力从侧面脱了出来,一肘砸在了欧若斯的前臂上。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了声音,因此两个人下意识同时停了,因为两姐妹的大脑同时做出了同一个判断。

  夏洛特的第一反应是要不要先停下来,欧若斯的第一反应也是类似的。

  如果金鱼看到自己和夏洛特在打架的话大概会介入,小鱼介入的话就有可能受伤,要是受伤的话是绝对不可以的。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打算就此停止,但不知为何欧若斯又忽然开始打了起来。

  夏洛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欧若斯再次出手的原因,因为从逻辑上来讲两个人都已经同时做出了暂停的判断,在这个判断完成之后再次出手是违反双方共识的。

  但欧若斯偏偏就是又一次动手了。

  紧接着夏洛特发现再度动手的欧若斯在故意落入下风,咨询侦探在发觉这一点之后困惑了,从出生起就不具备认输能力的欧若斯·福尔摩斯在故意让自己输?

  这是为什么?

  但夏洛特来不及想明白这个为什么了,因为楼梯上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的走廊里。

  欧若斯在故意落入下风的过程中做了一件非常微小的事,每一次被夏洛特的攻击推后退一步的时候,后退的方向都朝着起居室大门的方向退后。

  最后夏洛特终于反应过来了欧若斯的目的是什么了,但可惜为时已晚。

  因为就在这一刻起居室的门被卢西安从外面推开了,而被夏洛特逼到门口的欧若斯身体正好朝着门的方向失去平衡地倒了过去,因此灰发青年就这样环住了欧若斯的腰和后背。

  欧若斯从仰面朝上的角度看到了卢西安正从上方低头看着自己的脸,青年眼睛里有惊讶也有担心,还有一种让少女的右手食指在口袋里弯到了极限的别的什么。

  于是少女就这样在青年的怀里闭上了眼睛,虽然是自己计算好的,但被接住的感觉是真的。

  因此觉得超级开心。

  而一旁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就没怎么开心了。

  毕竟她已经充分理解了刚刚欧若斯的行为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算是自己亲手把欧若斯推进了金鱼的怀里,于是咨询侦探对此久违地笑了一下。

  “呵。”

  ……

  “原来如此,居然是夏洛特小姐的妹妹,欧若斯小姐。”

  露西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在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银发少女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

  在卢西安接住欧若斯后就带着两人一起进了起居室坐了下来,接着对露西解释了夏洛特和欧若斯之间的关系,当然省略了关于谢林福德的大部分内容。

  就说欧若斯以前因为出了一些事所以被认定为逝去了,最近才重新回来,目前每个月可以出来一天。

  听完之后的露西虽然觉得其中的曲折大概远不止L同学说的那么简单。

  毕竟一个人被认定去世了还活着回来了这种事怎么听都像是故事里面才会出现的情节,但无论如何两个人就只是姐妹,这倒是没什么好复杂的吧。

  只是刚刚推开门时夏洛特的眼神让露西到现在都觉得有些……

  恐怖。

  不过现在看起来两姐妹的关系好像只是不太对付的程度,大概率是性格不合吧,应该不至于有什么真正的危险。

  希望如此。

  但随之灰发少女就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说起来,欧若斯小姐和夏洛特小姐基本上一模一样,L同学会不会认错呢?”

  这个话题可能只是露西随便一问,毕竟如果把两个人穿同样的衣服的话大概连哈德森太太都分不出来,但紧接着两位银发少女同时开口了。

  “金鱼自然认得出,显然。”

  “小鱼自然认得出,显然。”

  两人的区别只在于一个叫金鱼一个叫小鱼,说完之后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卢西安在这道目光交火的中间位置很确定地点了点头。

  “我还是分得清的,毫无疑问。”

  露西看着灰发青年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L同学好像变了一些,居然能够堂堂正正地在好几个女孩子面前说这种话,现在虽然也不是说不好,只是相当的贪心了。

  虽然不知道露西在想什么,就只是觉得灰发少女的母性的眼神里充满了满满忧愁的青年重新看向坐在地上的欧若斯。

  “说起来欧若斯,你现在其实没必要继续维持夏洛特的银发了吧。”

  “嗯。”

  欧若斯非常乖巧地点了一下头。

  “伪装成银发是为了不给小鱼添麻烦,毕竟两个一模一样的福尔摩斯出现在外面的话会引起注意,但既然小鱼已经知道了的话,我自己等下就去清洗掉。”

  “原来如此。”

  卢西安听完后正打算继续说你们两个刚才在起居室再做什么的时候,欧若斯直接开口了。

  “刚刚是有人躺在小鱼的床上,所以我才那样的。”

  卢西安和露西同时反应过来欧若斯的话是说夏洛特在卢西安不在的时候又偷偷跑去了青年的卧室,而欧若斯进来发现了之后两人才回到起居室动的手。

  因此他下意识看向了对面扶手椅里的夏洛特。

  对此穿着睡袍的夏洛特吃着卢西安刚刚买来的草莓棒棒糖,蜷缩在椅子里,什么都没有说,就只是沉默地转着棒棒,但沉默本身就是最诚实的承认。

  “那我去洗头发了。”

  欧若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往浴室的方向走。

  “我跟着去吧。”露西也站了起来,“还是第一次见欧若斯小姐,我想多了解一下。”

  灰发少女抱着冰淇淋跟在了欧若斯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走廊的方向。

  起居室里只剩下了卢西安和夏洛特两个人。

  面对卢西安的眼神,银发少女在对视了许久之后才看向了棒棒糖纸袋旁边的那盒巧克力上面,巧克力的包装是一个用深棕色包装纸简单包着的长方形纸盒,显然不像是给自己买的,毕竟自己不吃巧克力。

  “金鱼,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欧若斯今天会来?”

  “买东西耽搁了一些时间。”灰发青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迈克罗夫特昨天告诉我的,我本来算好时间打算赶回来带着欧若斯来见你,但路上绕去买东西,结果不小心晚了一步。”

  “带着见我?金鱼说话挺有意思的。”

  夏洛特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毕竟也就是灰发青年原本的计划是先接到欧若斯,和欧若斯一起来起居室,如此三个人面对面坐在一起。

  “总之。”银发少女把目光从巧克力上收回来,再度看向了灰发青年,“你那天说的不止对我一个人如此,两个之中剩下的一个就是欧若斯吧。”

  卢西安对此没有丝毫的犹豫。

  “是的。”

  “金鱼倒是想的挺好的,故事情节不错,两个一模一样的福尔摩斯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里,这个设定如果放在小说里大概会很受欢迎,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好运享受就是了。”

  草莓棒棒糖的转速在夏洛特的嘴里加快,大概是心里总有种说不清的心情。

  卢西安倒是看得出来夏洛特十分的不舒服,因此就接着开口:

  “我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唯一的助手,但也是欧若斯·福尔摩斯唯一的侦探。”

  夏洛特在听到唯一的助手的时候棒棒糖的转速加快了一点但又立刻回到了原来的频率。

  “这点是必然的。”灰发青年补了一句。

  “哼,还是怪盗罗宾唯一的骑士罗兰?”

  灰发青年对于夏洛特知道罗宾这件事并不意外。

  毕竟咨询侦探的情报收集能力在那里摆着,看穿罗兰就是自己根本不是难事,而且说到底自己是怪盗莫里亚蒂早晚也要跟夏洛特说的,虽然理论上她就差一个压根不需要证明的衣服了。

  “嗯。”

  因此最后卢西安点头。

  夏洛特听到这个嗯之后呵了一声。

  忍不住想金鱼你是真的准备把全世界都装进你的口袋里了吗?唯一的助手,唯一的侦探,唯一的骑士,三个唯一,一个比一个唯一,请问你是出生的时候脑子里就自带了一本唯一使用指南还是后天通过大量的实践才达到了这种把同一个词的含义榨到连字典编纂者都要来找你确认你到底是不是在用同一种语言的水平?

  但在听完少女呵后的灰发青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夏洛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黑色扶手椅里的银发少女。

  夏洛特从下往上看着灰发青年的脸,心跳在那个瞬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拍。

  这让银发少女在心里非常恼火地骂了自己一句说到底只是一只得寸进尺到了让人想把它关进地下室里好好思考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的金鱼罢了。

  居然能让咨询侦探的心率因为一个站起来的动作而出现波动,这在生理学上属于不应该被任何外部刺激所影响的自主神经系统的异常反应。

  金鱼就是异常本身。

  因此银发少女面无表情地开口。

  “金鱼打算要做什么?我说过了,你既然不执行助手职责的话,那么也不要来找我做那种事。”

  那种事从夏洛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非常克制也非常自然,仿佛那种事是一个和睡觉或者吃饭一样日常的行为,虽然卢西安觉得最近的次数确确实实很多了,但眼下他确实不是为了那种事而来。

  “我现在要问的是欧若斯说你躺在我的床上这件事。”

  夏洛特的面色又冷下来。

  因为要问的是床上的事,和那种事无关,不对,这两件事从某种角度来说……算了不想了。

  “还有。”

  灰发青年从茶几上拿起了一本放在了起居室桌上的《福尔摩斯探案集》第一期,书页摊开在中间的某一页上,从折痕的新鲜程度来看大概是今天才被翻到的。

  “这第一期你之前不是看过吗?”

  夏洛特看着灰发青年手里那本人赃俱获的探案集,棒棒糖转动的频率出现了一次非常不规律的波动。

  其实在谢林福德之后夏洛特一开始的打算是在和金鱼做最后那一步的时候才看探案集的。

  之前从第二期到最新一期全部不看,事实上少女对金鱼写的关于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有着绝对不会承认其存在的好奇心。

  因此打算在某个足够重要的时间节点再去看。

  但今天由于金鱼真的什么都没做的缘故,不需要被金鱼刷牙洗脸,没有亲吻,没有在起居室里黏在一起,突然空出来的大段时间让夏洛特大脑处于久违的闲置状态。

  闲置状态的大脑会做什么?自然是会下意识地去寻找信息刺激。

  而整个221B里信息刺激密度最高的东西,除了金鱼本人之外就是金鱼写给自己的探案集,所以少女下意识地走到了起居室的书架前面抽出了第一期翻开了。

  毕竟第一期以前就看过了,内容已经知道了。

  所以不算违反自己定下的规则。

  问题不大。

  于是咨询侦探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

  探案集里金鱼对自己的描写,看似客观冷静的记录和叙述底下藏着的那一层只有写的人和被写的人才能读出来的东西让现在的银发少女越看越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想想是满足感。

  越看越高兴,越高兴就越想看,越想看就越舍不得放下来,最后甚至有些恋恋不舍地把某几段反复看了好几遍,之后就想着探案集的内容去了金鱼的床上。

  其实福尔摩斯明白这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这等同于一种极致的被接纳感。

  但实在是忍不住,说到底还是金鱼擅自的缘故。

  这个和自己无关,但让自己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和金鱼有关,所以是金鱼的错。

  但这些话夏洛特眼下当然不会说出来,就只是抬起了下巴用一种在任何法庭上都会被法官评价为此人完全没有悔改之意的态度开口。

  “金鱼的门又没有锁,我作为室友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至于探案集又不是我看的,不知。”

  “……书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我写你吃棒棒糖角度的那一章。”

  “巧合。”

  “你不是说福尔摩斯的世界里不存在巧合吗?”

  “这次例外。”

  “虽然室友协议上确实写了可以进出彼此的房间……”

  “没写就代表不能做吗?”夏洛特立刻接上。

  “倒也不是,但也有个可以随意进出的限度吧。”

  “限度是可以被调整的。”

  “调整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金鱼你的门从来没有锁过。”夏洛特的棒棒糖转了一下,“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到现在一次都没有锁过,一个从来不锁门的人对进出这件事的态度是什么?是开放的,开放就是调整限度的最充分的依据。”

  “……那按你这个逻辑。”卢西安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要是在你不在的时候去你的床上呢?”

  青年本来是想看夏洛特怎么反驳的,结果夏洛特的回答来得毫不犹豫。

  “无所谓,金鱼要是想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夏洛特你这句话有些歧义。”

  “有吗?”

  “要是想的话和倒也不是不行这两个短语组合在一起的指向范围过于唯一了。”

  “语义学是一门需要根据语境来确定含义的学科。”夏洛特的青蓝色眼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直直地看着灰发青年,直到卢西安不得不先移开目光看向了壁炉的方向,“所以含义是什么取决于听的人怎么理解。”

  “那你的本意是……”

  “随便金鱼怎么想,反正我也只会对金鱼你一个人说而已,仅此而已。”

  ……

  与此同时浴室里欧若斯站在洗手台前面,弯着腰把头发伸到了水龙头底下。

  银色的染剂在清水的冲刷下逐渐地褪去,银色的水滴落进白色洗手池里,在池底画了好几道灰色的痕迹。

  银色一点一点地退。

  黑色一点一点地回来。

  露西站在浴室门口看着这个过程。

  这样一看就真的和夏洛特不一样了,虽然五官还是一模一样的,身高体型也完全相同,但头发的颜色从银色变成黑色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出现了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变化。

  露西觉得如果说夏洛特是月亮的话,那欧若斯大概就是永远会吞噬一切的黑洞。

  “说起来,欧若斯小姐,要我帮你洗头吗?”

  虽然两个人五分钟前还是陌生人,但露西对于帮不帮忙这件事的判断标准从来都是需不需要,弯着腰自己冲水的姿势看起来不太方便,如果有人帮忙扶着头发的话效率会高很多。

  “不需要,我不允许小鱼之外的人触碰自己。”

  欧若斯的话意思是说整个世界上唯一被允许碰她的只有一个人。

  怪盗小姐觉得这件事说不上奇怪。

  毕竟从刚才在起居室里的观察来看,这位和夏洛特长得一模一样的黑发少女对L同学的依赖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人际关系的范畴,从被L同学接住时候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到被扶着坐下来之后目光一秒都没有从灰发青年身上移开过的那种注视方式,说是单纯喜欢已经不太够了。

  感觉是那种把全部的自己都挂在了另一个人身上的爱,从呼吸到心跳到存在的理由全部挂在了同一个人身上,如果那个人消失了,挂着的那些东西就会全部掉下来碎在地上。

  露西在想到这个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L同学在自己这里是狐狸,在夏洛特那边是金鱼,在欧若斯这边是小鱼,都是鱼,难道福尔摩斯家高智商女性都对鱼有什么特别的执念吗?

  两姐妹用不同的鱼来叫同一个人。

  一个用了金字代表珍贵,一个用了小字代表亲昵,殊途同归都是把L同学当成了水里的唯一一条。

  而如果要把视野扩大的话,在摩斯坦小姐这位过去的莫兰那边L同学又是什么呢?

  貌似只听过学长,这样看的话在称呼的浓度上摩斯坦小姐确实淡了不少。

  确实没什么威胁了。

  虽然L同学现在和夏洛特已经确定了男女朋友的关系,但面前这位欧若斯小姐显然也对L同学有着超出常规的感情,那就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福尔摩斯同时……

  灰发少女在心里用法语骂了一句,紧接着猛然觉得不对劲。

  如果是这样的话,L同学不会也对欧若斯说了喜欢吧?夏洛特会接受吗?两个人可是那种关系啊。

  露西的大脑在这个问题上打了一个非常混乱的转,如果L同学说了喜欢夏洛特又喜欢欧若斯的话那未免太渣了吧,虽然L同学不是那样的人但从客观事实来讲……

  不对。

  L同学也对自己说了喜欢。

  那岂不是三个……

  灰发少女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冒烟了,再度确定了L同学已经确确实实是渣狐狸了。

  如此L同学已经是三家……啊不,应该是两家,毕竟自己实在是不能接受,但如果两家都是福尔摩斯而且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和还是同一个姓氏的话,这到底算两家还是算一家?

  在短暂的混乱之后露西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在脑子里进行这种让人越想越乱的排列组合,打算用一种迂回的方式来探一探面前这位黑发少女的态度。

  “欧若斯小姐,我有个朋友最近遇到了一些事。”

  欧若斯正在把头发里的染剂搓开,听到这句话之后没有转身但动作慢了一点,大概是在表示自己在听。

  “我觉得以欧若斯小姐和夏洛特小姐一样的智商应该能够解答,所以就想问问你。”

  “我比夏洛特强。”

  欧若斯非常果断地纠正了这个前提。

  “啊……欧若斯小姐确实很强。”露西对这种一点都不谦虚的自我评价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能不能先听一下我的问题呢?”

  “说。”

  “就是呢,我那个朋友有一个非常喜欢的人,是人生的第一次,想必也是最后一次,她和那个人之间一直相处得很好,一起做了很多事情,一起度过了很多开心的时间。”

  灰发少女的紫色眼睛在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视线移到了手里那盒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上。

  L同学送的香草味。

  “但是最近她隐隐约约猜测到自己在意的那个人和另一个很厉害的人已经……已经亲吻了,在我的朋友询问之后才得知确实如此,但是那个人在承认的同时又说自己也喜欢我的朋友。”

  灰发少女把冰淇淋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双手交叠在身前。

  “你说这种事……我的朋友应该怎么想呢?”

  欧若斯在听这段话的过程中一直没有转身,因为听到后半段的时候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从那个人和另一个很厉害的人和又说也喜欢我的朋友这三组描述来判断,那个人是小鱼。

  另一个很厉害的人是夏洛特。

  我的朋友其实就是露西自己。

  也就是说夏洛特已经在暗地里和小鱼亲吻了。

  明白这个事实的欧若斯的右手食指在水流里弯了,水花因为弯曲时产生的力量变化而溅了出来,有几滴落在了镜子上。

  十分不爽。

  这个和嫉妒无关。

  欧若斯·福尔摩斯在自己的认知体系里不存在嫉妒这个概念,嫉妒是建立在对等关系上的情绪,而欧若斯从来不认为自己和夏洛特·福尔摩斯之间存在所谓的对等关系。

  因此原因是先后顺序,夏洛特那个家伙居然比自己先亲到了小鱼,明明自己在谢林福德的时候差点就……

  算了不想了。

  欧若斯关上了水龙头,拿起一旁确定是卢西安的毛巾开始擦头发,擦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毛巾上残留着的味道和底下那层更淡的属于小鱼的气息让少女的右手食指从弯曲切换到了舒展。

  “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在意那个人喜欢的人有没有已经和那个人确定。”

  露西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紫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确不确定是她们的事,和我爱不爱是两件完全独立的事。”欧若斯把毛巾搭在了脖子上,又深深地吸了一口,“他们确定了不代表我需要停下来,他们亲吻了不代表我不能亲吻,反正即便那个人已经表达了喜欢别人,自己也会表达自己的爱,不管用什么手段和方法,谁说确定了别人就只能退出和退缩?”

  “这种行为不太行的吧。”

  对爱情有着最朴素信仰的法兰西正常少女在听到这种论调时候本能地抵触了一下。

  因为在露西看来喜欢一个人和那个人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这两件事之间只有一个正确的选择。

  那就是不纠缠不打扰不给对方添麻烦地体面退出。

  因为那样才是正确的。

  正确的事就应该去做,哪怕做了之后很难受。

  “说到底,那个人已经和别人确定了的话就是确定了,这种事在这个年代怎么可能可以有多人……”

  “我不在乎年代,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不在乎规矩,不在乎对不对,也不在乎世界。”黑发少女看着露西的眼睛,“我只在乎我所爱的人。”

  这句话说得露西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毕竟这种纯度高到让人觉得这不是一个人在表达自己的感情倾向,更像一个人在宣布一条不可更改的事实。

  我爱的人就是我爱的人。

  不会因为他和别人确定了就不爱了,也不会因为他亲吻了别人就不爱了,更不会因为任何外部条件的变化就不爱了,因为说到底自己也不会因此就这样乖乖地退出。

  “反正不可能逃得开的,所以我会一直爱下去直到得到。”

  欧若斯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折好放在了架子上。

  露西在听这段话的过程中一直在分辨欧若斯到底有没有听出来自己说的朋友就是自己,从结果来看不好说,欧若斯可能听出来了也可能没有听出来。

  如果听出来了的话,那刚才那番话就是在对露西说不要放弃,如果没有听出来的话,那她刚才那番话就是在表达自己对L同学的态度,即便知道小鱼和夏洛特已经确定了也绝不会退后半步。

  这样来看三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隐秘的那种关系?!

  我的天哪……

  法兰西的怪盗小姐虽然不太了解,但对此关系实在是大为震撼。

  里喜欢一个人就应该是干干净净的,可欧若斯的喜欢是固执地要得到,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呢……

  还有L同学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唉,要是自己提前知道,兴许可以让L同学不变成这样的才对……

  “……欧若斯小姐。”心情无比复杂的露西最后小声地挤出了一句,“你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嗯,因为我只是属于小鱼的。”

  ……

  欧若斯和露西从浴室回到起居室之后,看到的是和先前没什么异样的卢西安和夏洛特。

  灰发青年坐在扶手椅里翻着笔记本,银发少女蜷在对面的椅子里吃棒棒糖,从画面上来看和221B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没什么区别。

  四个人在起居室里度过了一段相对安静的时间。

  露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在浴室里炸出来的一连串念头。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蜷在椅子里吃棒棒糖。

  至于欧若斯则全程高高兴兴地跟在卢西安周围。

  青年在翻笔记本的时候站起来去倒茶,欧若斯跟着站起来了,青年走到书架前面拿了一本参考资料,欧若斯又跟着走到了书架旁边。

  到了晚餐时间。

  卢西安和露西一起下楼做晚餐。

  今天做的量比平时大了不少。

  哈德森太太发现四个煎锅同时开着火,砧板上的蔬菜切了满满一大碗,肉的分量也明显比往常多。

  “华生先生,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我最近在锻炼身体,所以要多吃一些。”卢西安用铲子翻着肉排,“对了,哈德森太太,之前上面发出的声响是一只黑猫从窗户闯了进来,和夏洛特产生了一点纠纷,现在已经处理好了。”

  “黑猫?”

  哈德森太太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恍然,这条街上的流浪猫确实不少,从屋顶和窗户闯入民宅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所以一只黑猫闯进来和住户产生纠纷这个叙述完全在她的经验范围之内。

  “夏洛特在追那只猫的时候确实动静有些大,把您吵到了很抱歉。”

  “不不不,不怪你。”哈德森太太连连摆手,“那只猫现在呢?”

  “已经和夏洛特相处融洽了。”

  “那就好那就好。”

  哈德森太太放了心回厨房去了。

  “那黑猫要是饿了,厨房里有昨天剩的鱼汤,可以热一碗给它。”

  “好的,谢谢哈德森太太。”

  在哈德森太太消失之后,露西一边切着胡萝卜一边开了口。

  “L同学的圆场能力确实很强,你管欧若斯小姐叫黑猫。”

  “头发是黑色的,客观来说描述是准确的。”

  “那也不叫准确吧L同学,明明是叫修辞。”

  “修辞也是一种准确。”

  露西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嘴角翘到了一个让旁边的胡萝卜都显得暖融融的弧度。

  怎么说呢。

  这种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聊一些有的没的的感觉非常好。

  是一种和在起居室里完全不同的放松。

  就好像回到了以前那些每天傍晚在这间厨房里的时光一样,L同学在灶台前掌勺,自己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说些今天在学校发生的琐事。

  那些日子。

  少女切胡萝卜的手停了一下。

  是不是已经回不去了呢?在厨房里肩并肩做饭的日子还和以前一样吗?

  “L同学。”

  灰发青年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思绪。

  “嗯?”

  “胡萝卜切完了吗?”

  “啊,切完了。”

  露西把切好的胡萝卜从砧板上拨到了碗里,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仿佛是要把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胡萝卜片一起拨走。

  “火候要变了,帮我看一下那边培根的焦度。”

  “好的。”

  灰发少女走到灶台另一边的时候和卢西安擦肩而过,同时同样很灵敏的鼻子闻到了青年身上的味道,因此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但很快紫色的眼睛眨了眨就把那一下的酸意消化掉了。

  “培根没焦,但再过大概三十秒就会开始焦了。”

  “那翻一下。”

  “完全没有问题。”露西拿起锅铲翻了培根。“L同学会一直都会做四个人份的量吗?”

  “……欧若斯目前一个月只来一天。”

  言下之意是来的那一天会做四个人份的量,那另外二十九天呢?

  其实还是三个人份。

  “……嗯。“

  露西应了一声之后低下头继续翻培根了。

  刚才那一下鼻酸又回来了一点,这次花了十多下眨眼才消化掉。

  之后晚餐做好后两个人端着四份餐盘上了楼,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欧若斯已经站在起居室的门口等着了,于是卢西安把手里端着的第一份餐盘递给了欧若斯。

  “小心烫。”

  不过这个画面被坐在起居室扶手椅里的夏洛特通过门口的角度完整地看到了。

  金鱼上楼之后递出去的第一份餐盘是给欧若斯的。

  和以前不一样,这次不是第一个给自己的。

  因此当卢西安端着第二份餐盘走进起居室递到了夏洛特面前的时候,少女接过餐盘时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然后用叉子切了一块煎肉放进嘴里。

  “金鱼,你明天和摩斯坦在歌剧院对唱,我会去的。”

  灰发青年正把自己的餐盘放在茶几上,听到这句话之后有些好奇。

  因为以夏洛特对所谓的公共娱乐场所的态度来看,歌剧院在她的优先级排序里大概排在去苏格兰场旁听审问和去太平间检查尸体的后面,甚至有可能排在去牙医诊所洗牙的后面。

  夏洛特在正常情况下是绝对不会主动说要去歌剧院的。

  “你确定?”

  “确定。”

  “……那也行。”

  卢西安点了头。

  既然是夏洛特主动提出来的,那就说明她有想去的理由,而那个理由大概不是对歌剧的热爱也不是对圣乔治节的文化兴趣,更不是忽然开窍了觉得应该丰富一下自己贫瘠到荒漠级别的社交活动清单,但想去的话也不是不行。

  反正是她的话不管说什么他都会点头的,虽然卢西安自己现在大概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露西端着自己的餐盘放在窗边椅子旁的小桌上开始吃晚饭。

  自己吃着L同学做的饭,想着L同学要和另一个女孩在歌剧院对唱。

  心情真的很是复杂。

  “好吃。”

  一旁吃着晚饭的欧若斯高兴地给出了评价。

  夏洛特呼吸一下子有些不均匀了。

  金鱼做的东西其实不需要评价,就像呼吸不需要评价一样,一个人不会在每次呼吸之后说这口空气真好吸。

  因为呼吸就是呼吸,是不需要被确认的存在。

  金鱼做的晚餐也是一样。

  好吃是显然的。

  不需要说。

  但今天有人说了,而且还吃着被金鱼送第一个送的晚餐。

  银发少女切了一下煎肉,这一下切得有点用力。

  其实夏洛特之所以决定去歌剧院的原因非常简单。

  不爽。

  从昨天前金鱼说最近不执行助手职责和要控制亲吻次数开始,夏洛特体内一种被她自己称之为载体的不适感就在一点一点地累积。

  早上醒来发现金鱼没有端着盆和牙刷出现在自己的床前加一分,在起居室里两个人明明坐得很近且自己说出那些话后金鱼没有像以前那样忽然凑过来加两分,看到金鱼把第一份餐盘递给了欧若斯加五分。

  一分一分地加,两分两分地加,五分五分地加……

  仅仅一天总分已经逼近了一个让夏洛特自己都觉得有些危险的阈值。

  如果明天去了歌剧院,看着金鱼和摩斯坦在台上对唱,那些在舞台灯光下必须做出的眼神交流,在旋律高chao部分两个人的声线交织在一起的瞬间,看完之后晚上回到221B……

  如果到那个时候自己的载体还是处于这种持续堆积了一天的不适状态的话。

  夏洛特·福尔摩斯把嘴里的煎肉咽下去,面无表情地继续切下一块。

  就让金鱼在地下室的绝对安静中好好冷静一下他那颗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脑袋,等金鱼冷静完了之后出来,自己的载体的不适感大概也就跟着消退了吧。

  至于想明白的具体定义是什么,此刻很是焦躁的咨询侦探已经想好了对于自己来说唯一的正确答案。

  “我只要夏洛特·福尔摩斯。”

  多一个字不行,少一个字不行,中间加逗号也不行。

  只接受这一个版本的答案。

  至于金鱼有没有可能给出这个答案,其实大概不会。

  夏洛特在心里非常诚实地做出了这个预判。

  因为金鱼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金鱼的情况大概会说我对你们每一个人的感情都是真实的的人,亦或是我做不到只喜欢一个人但每一份喜欢都没有作假的人。

  但不会说出来没关系,只是冷却计划的执行时长就会变得非常长。

  想到这里的时候。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嘴角忍不住动了。

  毕竟可以让金鱼在漫长的地下室时间里认真反思自己是不是应该重新考虑一下人生中关于情感关系的所有决策。

请一天假+中转群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今天逛的有些多了现在一个字都还没写,为了明天的i玛好一些。

  今晚睡早点,因此请本月最后一个假()

  然后原本是想着万订的时候在开得全订的中转群现在就开了,反正万订也就月底的事。

  中转群的答案是蜘蛛。

  891348758

207:蜘蛛感觉有些死了……(14k)

  “休学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面的玛丽靠在沙发上,手漫不经心地拨着金色头发的边缘。

  手里端着刚烤好的司康的老管家莫兰从厨房的方向走出来。

  “已经准备妥当了,小姐,后天就可以递交给学校了。”

  “嗯。”

  玛丽伸手拿了一块司康掰开,热气从断面里冒出来,咬了一小口后随意地靠回沙发里。

  说到底她眼下明面的身份再怎么说还是个学生,而玛丽这个精心构建出来的人物本来就有一段因身体不好而晚复学的过往,体检报告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需要定期复诊的医嘱,所以现在再度利用这个理由去办休学完全说得通,任何人查到这里都不会多想什么。

  一个体弱多病的医学院好学生因旧疾复发而不得不暂停学业。

  合情合理,甚至值得同情。

  大概办手续的时候教务处的人会露出遗憾的表情,几个医学院的学生可能会说摩斯坦小姐注意身体啊,要好好养病啊,我们等你回来,一如既往的相信你,一定会赢啊之类的话。

  于是在所有人的善意和同情里玛丽·摩斯坦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从伦敦消失了。

  没有人会多想什么。

  蜘蛛从来都是这样离开的,在所有人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从网的中央退到了角落。

  至于目的地……

  “罗马的证件和行程表已经全部安排好了,走的是民航,直达罗马,头等舱靠窗的位置。”

  其实若不是为了要玛丽·摩斯坦这个身份留下必要的痕迹,避免被人发现问题的话,那么教授完全也是可以搭自己的私人飞机前往的,而且说到底走公开的行程反而更不容易被人盯上。

  玛丽的眼睛随即落在了茶几上今早送来的《泰晤士报》上,头版的一角刊着一条消息。

  【哈克首相确认将于四月下旬出访意大利,与罗马以及各国方面就多项议题展开磋商】

  “这位首相也在月底去罗马。”

  莫兰对此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

  这种级别的政治行程通常会提前数月就开始筹备,从行程安排到安保部署到外交照会,中间经过的人和机构太多了,消息走漏到报纸上只是时间问题。

  但有意思的是时间点也是即将到来的五月。

  教授的目光望向窗外。

  伦敦的天空一如既往地灰着,远处有几只鸽子从屋顶掠过,但视线穿透了灰色的天际线,落在了一千五百公里外那座被蜂蜜色阳光包裹的永恒之城上。

  “五月的罗马想必会很热闹。”

  犯罪界的蜘蛛在脑子里把已经得到的情报过了一遍。

  首先是被自己压制从而势力逐渐衰弱的尼古拉博士一行人,执着于不死宝石的尼古拉带着残余的团队已经在意大利活动了至少一个月了,从目前的情报来看依旧深信那颗传说中可以赋予永恒生命的宝石就藏在罗马的某处地下。

  一个为了不死而大张旗鼓到连当地报纸都登了消息的人实在显得过于刻意了。

  对于教授和尼古拉博士之间的交锋,初次是纽约银行大劫案,那一次教授略胜一筹,在博士的人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从地下金库的通风管道里把所有东西搬空了,等博士的团队炸开了金库的大门之后看到的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和地上留下的一张写着thank you的纸条。

  紧接着两人暗中的交锋随着教授的逐渐长大显得年迈的博士落入下方,无论是白宫挟制案还是金门大桥对决案等等都是教授占据上风。

  两个人都是朝着你死我活的目的进行的,其中没有任何的留情,不过教授也承认若是尼古拉年轻的话,确实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不愧是以前各国犯罪界都认可的人。

  至于当地的佛斯科伯爵这个心思颇多的家伙。

  五月正是伯爵每年在罗马举办私人晚宴的时节,明面上是慈善拍卖,暗地里是地下交易的集散场,但说到底教授对他和想要杀死他的侦探念念不忘,觉得也就这样了。

  紧接着就是应意大利情报组织而来处理一些事的德意志最强特工黄昏了。

  与之而来的也有新大陆那边被当地的最强侦探·奎因派来的可伦坡,大概率是来追查尼古拉博士的,新大陆那边总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可伦坡到了罗马之后一定不会只盯着尼古拉一个人看,总是在假装迷路的眼睛会把所有不该出现在这座城市里的人全部扫一遍。

  包括自己。

  “无妨,该来的人自然会来,该走的路自己会走,罗马那边的前期部署按原计划推进就好,至于意料之外的变量,到了再说。”

  教授把茶杯举到嘴边,红茶的温度刚好。

  五月的罗马将会是一锅乱炖。

  各方势力的目光,情报,利益和危险在同一座城市里交叉重叠,任何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另外的人同时注视着。

  但对蜘蛛来说编织复杂的网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不如说越复杂的局面反而越舒服,丝线越多,网就越密,落进来的猎物就越走不掉,越是混乱的局面蛛丝就越容易被忽略,而越容易被忽略的蛛丝就越是致命的蛛丝。

  就在这个时候玛丽发现自己的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出来一只蜘蛛,大概是从窗台的爬山虎里钻进来的,细长的腿在少女白皙的皮肤上踩出几个轻微的触感。

  “话说起来最近蜘蛛是不是有些多了?”

  “这是跳蛛吧?小姐,我记得繁衍期是4月至6月左右,可能是这样的缘故。”

  玛丽点了点头。

  说起来蜘蛛的繁衍期没有统一的时间。

  主要取决于种类和栖息环境,像有的就会全年繁衍,教授记得有种赤背寡妇蛛在交配之中雄蜘蛛会主动把自己的腹部翻转到雌蜘蛛的嘴边之类的。

  也不知道那只雄蜘蛛在翻转腹部的那一刻在想什么,是想着至少被你吃掉总比被别的蜘蛛吃掉好呢,还是想着被喜欢的人吃掉本身就是一种完成。

  大概都不是。

  毕竟蜘蛛没有那么复杂的感情,唯有天然的冷血本能罢了。

  莫兰望着吃着司康盯着蜘蛛的玛丽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小姐,走之前要不要跟灰色先生说一声?”

  少女咬司康的动作停了。

  “毕竟一个月不见。对于灰色先生来说,玛丽·摩斯坦突然消失一个月的话……我觉得或许会在意。”

  “在意?”

  莫兰从玛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柯基现在和主人挺亲近的,作为主人的福尔摩斯也挺喜欢他的,那个人的生活圈子本来就很充实,何况还有一个法兰西来的,所以对于柯基来说一个玛丽·摩斯坦来不来的大概有没有都没什么意义吧。”

  老管家在这句话后默默把碟子和杯子收了,用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

  他能够明显地感受到作为小姐的玛丽·摩斯坦心情有些不佳,想了想虽然教授不喜欢被人看穿心思,哪怕看穿的人是自己也一样,还有作为管家自己的职责只有执行就行了,但想了想最后还是如此开口。

  “小姐,今天您带着饼干了。”

  “失败品罢了,作为一时的搭档给柯基尝尝而已,要符合玛丽·摩斯坦的演绎。”

  自从老管家隐约觉得灰色先生也就是卢西安可能会是怪盗莫里亚蒂后,莫兰就对玛丽和其之间的变化觉得有些合情合理了,虽然还是不知道卢西安到底是怎么得知这个名字的,但莫兰在意的是两个人有距离地远离。

  这该怎么说呢?理所当然?

  毕竟如果灰色先生确实是的话,那么那两个人就是猫和鼠的关系,猫不该对老鼠产生那个什么,不对,应该说老鼠不该对……

  莫兰在心里把猫和鼠的比喻搅成了一团乱麻之后放弃了。

  因为谁是猫谁是鼠老管家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更何况可能还有一个叫做罗兰的名字。

  莫兰最终打算今晚歌剧院结束后要做一件小事,将之前在七宗罪案里给巴林银行的两个人拍的那张照片送到卢西安手里,照片上是教授救助另一位莫里亚蒂的样子。

  当时两个人的表情是最自然的那种。

  伊卡洛斯和彼此的海洋之子啊……

  “那么小姐,时间快要到了,准备出门吧。”

  “嗯。”

  玛丽整了整裙摆和贝雷帽的角度,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拉开门的瞬间视线落在了台阶底下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上,和前几天在校门口看到的体验活动上的那种完全一样。

  “这是……”

  “之前斯塔利先生的团队赠送了几辆给周边的居民做推广。”老管家走到少女身后,语气里带着不太常见的趣味,“我替小姐领了一辆回来,要不要试一试?”

  “不要。”

  玛丽几乎是反射性地拒绝了,随后发现不对劲。

  一辆自行车而已,试一下又怎么了?以自己的运动能力来说骑这种东西根本不需要学,跨上去踩两圈就能走,但就是不想碰,其原因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的那张宣传图。

  那天斯塔利的团队在学校门口搞体验活动,拍了很多张使用者的照片用来做后续的推广,其中有一张流传得特别广,街角的书报摊上贴着,路边的广告栏里夹着。

  就连许愿基金会的公告板上都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钉了一张。

  一个灰发青年跨在自行车上,身后坐着一个灰发少女,笑得灿烂的少女的两只手搭在青年的腰侧。

  玛丽·摩斯坦当然知道照片上的两个人是谁。

  卢西安和露西。

  所以不要。

  “走吧。”

  金发少女头也不回地迈下了台阶,莫兰把那辆没被碰过的自行车推到了墙角放好后跟了上去。

  此时此刻许愿基金会的马车已经停在路边等着了,赶车的温德尔从车厢前面跳下来朝两人打了个招呼。

  “摩斯坦小姐!詹姆斯先生!晚上好!”

  “温德尔先生,晚上好。”

  “快来快来,摩斯坦小姐,我们已经为您和华生先生准备好了演唱时要穿的衣服了。”

  “什么?”

  “你穿黑色的,华生先生穿白色的,就跟情人节那一天一样。”

  少女眨了眨眼,随后扶着车门上了马车,莫兰在后面跟上,车门关好之后温德尔在前面一甩缰绳,马车往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驶去。坐定之后的金发少女发觉方向没有去贝克街后忽然开口了。

  “对了,我们不去接学长吗?”

  听到这句话的莫兰再度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而温德尔则在前面回过头来。

  “华生先生说他自己骑新单车来,说起来那个车现在确实挺流行的,好多人都在买。”

  车厢里沉默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莫兰坐在对面假装在欣赏傍晚的伦敦,实际上余光一直挂在教授身上,而玛丽靠在车厢的软垫上,贝雷帽压得很低,翠绿色的眼睛透过半拉的窗帘看着外面的世界。

  马车经过摄政公园南侧的那条林荫道时,暮色已经深到路灯刚好开始亮起来的程度,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从前方延伸到后方,在马车的窗框里像一串被拉长了的星星。

  于是金发少女看见林荫道上好几对年轻人骑着和门口那辆一模一样的自行车从马车旁边经过。

  前面的人稳稳地踩着踏板,后面的人侧坐在后座上,有的搂着腰,有的搭着肩,有的干脆把脸贴在了前面那个人的后背上。

  每一对都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一对又一对的两个人仿佛是有人专门安排好的一样,在玛丽·摩斯坦的视野里进进出出。

  金发少女看着窗外那些并肩而行的剪影,贝雷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在车厢的昏暗中只露出了下巴和一段抿得很紧的嘴唇。

  直到窗外最后一对骑自行车的情侣从视野里消失之后,玛丽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自己膝盖上放着的那只装着饼干的铁盒上。

  “一些没意思的东西而已。”

  ……

  二十三号。

  下午的课上完之后,露西准备先行一步准备前往歌剧院。

  “L同学,不管怎么说,晚上要加油哦。”

  说完之后少女伸出右手在灰发青年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就蹦蹦跳跳地走了。

  卢西安站在校门口看着消失在街角的灰色背影,随后骑自行车朝贝克街的方向蹬去。

  今天要先回去接夏洛特一下。

  毕竟银发少女昨天在吃晚餐的时候亲口说了要去歌剧院看他和摩斯坦唱歌,青年骑车的时候看到有几对散步的情侣在长椅旁边坐着,远处有个卖气球的老人在朝路过的小孩吆喝。

  说起来昨晚的安排其实是经过了相当周密的计算的。

  欧若斯来的那一天本身就已经让221B的内部温度从微妙飙升到了差一点就要失控的程度,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福尔摩斯在同一间起居室里吃晚饭的画面虽然从外面看上去挺和谐的,但也仅仅是看起来。

  因此为了避免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又产生什么问题,卢西安让欧若斯睡自己的房间,自己睡起居室的沙发,夏洛特睡她自己的卧室。

  欧若斯在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右手食指弯了一下,可能是因为虽然得到了小鱼的卧室但小鱼本人不在旁边这件事让少女的满意度打了个折。

  但对于能够睡在小鱼的床上闻小鱼的体温这件事来说也是相当幸福的事。

  “好的小鱼。”

  黑发少女非常乖巧地点了头。

  卢西安在心里松了口气,还以为欧若斯会提出什么追加条件来着,比如那小鱼至少要到我的房间来说晚安之类的,这份乖巧让灰发青年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心疼。

  夏洛特的反应则是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并说了一句无所谓,但其实翻译过来就是有所谓但不想在欧若斯面前让金鱼看出来自己有所谓。

  金鱼为什么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了欧若斯而不是让给自己?

  虽然自己有自己的卧室,但让给谁这个决策本身所传达的优先级信息才是重点,金鱼选择了把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交给欧若斯而不是……

  算了。

  无所谓。

  反正自己的卧室也很好。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转得稍微用力了一些。

  不需要。

  显然。

  晚上的安排从表面上来看进行得很顺利。

  灰发青年靠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抱着一条毯子闭上眼睛的时候心想大概能够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了吧。

  结果在其睡着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后,欧若斯从二楼卧室的门后面走出来。

  在欧若斯看来虽然自己在小鱼的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从左翻到右从右翻到左,把枕头翻过来又翻回去,每一面都深深地吸了好几遍,但还是觉得不够。

  整张床有小鱼的一切痕迹,但唯独没有小鱼本人。

  这种空缺对于欧若斯来说比白色房间里的什么都没有还要难受,因为白色房间里至少什么都没有就什么都不会想,但在小鱼的床上是到处都有痕迹唯独没有本人的空,每吸一口气都在提醒自己小鱼他不在。

  尤其是这里已经被夏洛特玷污过了。

  所以欧若斯决定下楼去确认一下小鱼的睡眠状态。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马上就回来。

  绝对不会做出任何让小鱼为难的事,比如悄悄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看着小鱼的睡脸看一个小时之类的,虽然很想但不会这样做的。

  大概不会。

  可能不会。

  ……应该不会。

  欧若斯无声无息地移动着,刚一打开起居室的门就和站在卧室门口的夏洛特对上了。

  从欧若斯的角度来说夏洛特在自己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门口,说明夏洛特根本就没有睡,从一开始就在等着看自己会不会出来。

  从夏洛特的角度来说欧若斯果然出来了,果然不会老老实实地在金鱼的卧室里待一整晚,明明要是自己的话就会好好待上一晚。

  因此说明金鱼的安排实在是缺乏侦探的管理,需要磨练一下。

  两双青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对视着,但谁也没有开口。

  因为开口就意味着可能被不远处睡着的金鱼听到。

  所以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过了十多分钟后欧若斯离开了起居室,回到卢西安的卧室里。夏洛特在欧若斯离开后等了几分钟,确认门没有再次打开的迹象后才退回了自己的卧室。

  ……

  二十三号的早上。

  迈克罗夫特安排的黑色马车准时停在了221B的门口。

  卢西安在欧若斯上车之前把那盒自己买的巧克力递给了欧若斯。

  “巧克力?”

  “之前在超市里你和我做过一次,之后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欧若斯在听到这句话后低下了头,右手食指弯了一下。

  二十四小时听起来很长,八万六千四百秒,但如果把这些秒一秒一秒地数过来的话,每一秒里都有小鱼,那八万六千四百年就变得比八万六千四百秒还要快。

  因为快乐的时间永远是最短的。

  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在最后这几秒钟里做出什么让小鱼为难的事,比如忽然扑上去把脸埋进小鱼的胸口后说我不想走之类的,这些事里的每一件她都想做。

  但做了的话就是在给小鱼添负担。

  小鱼为了她向迈克罗夫特争取到了一个月一天的自由,这已经是小鱼能做到的最多了,如果自己在分别的时候做出了任何会让小鱼担心的事,那就等于在说小鱼做的还不够。

  但小鱼做的已经够了。

  “谢谢小鱼。”

  “不客气,路上慢慢吃。”

  “我不会慢慢吃的。”

  “嗯?”

  “因为这是小鱼给的,我会非常非常认真地一点一点地吃完每一块。”欧若斯把巧克力抱在怀里,面无表情但右手食指在疯狂弯曲,“认真和慢慢不一样,认真是每一口都要记住味道,慢慢只是在拖时间。”

  卢西安在一瞬间觉得在关于珍惜自己的食物这件事上大概全世界不会有比欧若斯·福尔摩斯更认真的人了。

  “那你在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小鱼说我安全,那么我一定会安全,同理小鱼也要安全。”

  欧若斯在车门关上之前,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朝灰发青年挥了一下,挥手的角度有些笨拙,毕竟另一只手还抱着巧克力不舍得松开所以只能用一只手挥。

  ……

  下午六点。

  骑着自行车抵达贝克街221B门口的卢西安把自行车靠在了门廊的柱子旁边,推开门上了楼。

  夏洛特已经换好了咨询侦探的正装站在起居室里。

  “现在出发?”卢西安问。

  “坐马车就行。”夏洛特从扶手椅旁边拿起了一顶帽子,“我让哈德森太太帮我叫了一辆。”

  “我骑单车来的,你坐后面就行了。”

  “坐那个不如马车舒服,马车有顶棚,可以挡风,显然。”

  “但马车太慢了,歌剧院七点半开场,现在已经六点了。”

  “今天没风。”

  “马车有减震,路颠簸的话……”

  “你之前都坐过多少次马车了。”卢西安走到了少女面前,“今天换一下不行吗?”

  夏洛特抬起了下巴。

  福尔摩斯对坐自行车后座这件事的抵触其实不在于交通工具本身的舒适度,她的身体平衡能力远超常人,坐在一块移动的木板上都不会掉下来,区区一个自行车后座完全不是问题。

  但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和坐在马车里是完全不同的体验,马车有隔绝外界视线的物理屏障,而自行车没有任何遮挡,整条街上所有人都能看到。

  坐在马车里是自己和金鱼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坐在自行车后面是自己和金鱼在一个开放的空间里被所有人看着。

  前者是私人的,后者是公共的。

  夏洛特·福尔摩斯对于在公共场合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亲近的行为一向持极度谨慎的态度,虽然觉得现在无所谓了,但问题是金鱼前几天都不负责自己的助手了,抛弃了责任,自己也没必要那样。

  “不坐。”

  “必须坐。”

  卢西安伸手按住了夏洛特的肩膀。

  少女在被按住的那一瞬间身体一僵。

  主要是因为金鱼用了必须这个词,这在过去半年多的相处里出现的次数非常少,金鱼对她说的话大多是一些征询性质的,很少带有要求性质的。

  夏洛特对此真的是觉得金鱼越来越得寸进尺了,因此挣扎了一下,但说是挣扎其实就是肩膀往右偏了那么一两下就停了,连逃脱的意愿都谈不上,其实更像是确定卢西安的手是不是真的在按着。

  结果是发现真的在按着。

  “……随便金鱼。”

  话是这样说,但夏洛特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地跟着灰发青年往楼下走了。一楼的门厅里哈德森太太见此便开口说:

  “啊,两位这么早就出门了?”

  “去歌剧院。”

  “路上小心。”

  哈德森太太站在门口叹了口气,忽然觉得福尔摩斯被华生按着肩膀往楼下走的画面虽然有些奇怪但又莫名觉得挺好的,毕竟以前从来没有人能按住福尔摩斯走任何她不想走的方向,但华生可以。

  原因是什么房东太太当然都懂。

  走出门的卢西安先跨上了车,偏过头来看着身后的夏洛特。

  “上来。”

  吃着棒棒糖的夏洛特发现这个新型自行车的后座的面积不大,坐下去之后膝盖大概会碰到前面骑车人的腰侧,如果不抱着前面的人的话就需要用双手撑在后座的边缘来维持平衡。

  少女对这两种选择都不太满意,抱着的话就和不小心看到的勒布朗在照片里的姿势一样了,不抱的话,万一路上颠了一下摔下去在大庭广众之下滚到地上的画面在夏洛特看来是无需出现的。

  除非金鱼会抱摔倒受伤的自己?但其实确实也会。

  夏洛特莫名产生了奇怪的想法,但很快就选择面无表情地侧坐在了后座上,两只手平在坐的地方按着。

  “坐好了?”

  “显然。”

  确认好的卢西安开始骑着自行车前行,今天比平时更热闹一些,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偶尔有马车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车里的人会探出头来看一眼这两个骑自行车的人。

  说是看一眼其实大多数是看了好几眼。

  毕竟银发加正装加面无表情加骑自行车的灰发青年,这个组合在伦敦的辨识度大概仅次于大本钟了。

  但对于坐在后座上的夏洛特来说,路人的目光什么的完全不重要。

  因为风从前面吹过来的时候会把金鱼身上的气味带到后面来,这股气味比昨天在被单上闻到的残余温度和气息浓烈多了,毕竟被单上的只是残留物,而现在前面坐着的是本人。

  本人和残留物之间差了一整个世界的浓度。

  少女的鼻子小小地动了一下,随之喜悦的心情被另一件事实所影响。

  昨天欧若斯睡了金鱼的床。

  虽然欧若斯本身几乎没有什么体味,这大概和她在谢林福德的白色房间里长期处于恒温无菌环境中有关,但即便如此另一个人躺在了那张床上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夏洛特感到一种来自胸腔深处的不适。

  尤其还是金鱼安排的。

  不过风又从前面吹过来了,这次裹挟的气息比刚才更浓了一些,应该是因为骑车的速度加快了。

  夏洛特发现自己的心情在不知不觉中稍微好了一丁点,好到可以暂时把欧若斯的事放在一边,但没有好到可以取消把金鱼关进地下室的计划。

  骑着车的卢西安在经过威斯敏斯特桥的时候看了一眼后座。

  “你还好吧?手没有滑吧?”

  “手在我的控制范围之内。”

  “那就好。”

  ……

  骑到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歌剧院的正门被节日的灯火照得金碧辉煌,门廊下面已经聚了不少人,而后停下自行车锁好的卢西安看到了两个人。

  莫兰伪装的詹姆斯·摩斯坦,以及一旁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雨伞的布朗神父,两个人正在交谈着什么。

  “布朗神父?”

  卢西安走了过去。

  “华生先生还有福尔摩斯小姐。”布朗神父伸出了手,“终于又见面了。”

  “没想到你今天也来了。”

  “噢,不不不,我只是路过,虽然天气预报说今天不会下雨,但我总觉得带着伞比较安心,和信仰差不多,有的时候明明不下雨也需要一把伞。”

  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的话大概会让人觉得有些故弄玄虚,但从布朗神父嘴里说出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得非常自然了。

  是啊。

  明明不下雨也需要一把伞,就像明明没有人受伤也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一样。

  说起来上次帷幕的时候托海德把昏迷的波罗带去神父的交谈,后面听龙之介和夏目漱石说情人节的时候神父也在现场。

  “但既然遇到了你,那么也算是完成了一个很大的目的。”

  布朗神父从黑色神父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很是模糊的照片。

  大概是在远距离和弱光条件下拍的,画面上能隐约分辨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灰色的,一个金色的,两个人站在某栋建筑的天台上,周围是伦敦冬夜的天际线,远处有几盏灯在闪。

  其实就是情人节那天晚上在医院楼顶的卢西安和玛丽。

  “这是情人节那天晚上拍到的。”布朗神父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了日期和一行很小的字,“当时我恰好在,福尔摩斯小姐也看到了。”

  一旁的夏洛特点了点头,毕竟那可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吃柠檬味棒棒糖的日子。

  但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了。

  灰发青年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

  在那个夜晚两个即是真的也是假的怪盗莫里亚蒂和莫兰为了一个孩子的愿望进行了行动。

  “我想把这张照片送给你们两位,虽然很模糊,但我觉得……两个人为了一个孩子做到那种地步的瞬间,是值得被记住的。”

  布朗神父看到卢西安接过照片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其实是另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想法。

  就连上帝也会为此感到高兴吧。

  不管那两个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不管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在那个特定的瞬间,他们确确实实做了一件好事。

  而好事的价值不会因为做好事的人平时做了什么别的事就打折扣,至少在神父看来是这样的。

  善不因其载体的不完美而减损,正如光不因其途经的介质的浑浊而失去本质。

  “谢谢您,布朗神父。”

  “不必谢我。”

  神父笑了笑,又把雨伞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说起来你们今天是来参加歌剧院的活动吧?我是前天听马普尔小姐提起的,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不少事,虽然大部分我之前就从探案集和报纸上了解了一些,但听马普尔小姐亲口讲的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马普尔小姐……确实很特别。”

  “嗯,她虽然住在乡下但看人的眼光比很多住在大地方的人都准。不过这也正常,圣玛丽米德村虽然小但人性是一样大的,小地方反而能把人看得更清楚,因为没有繁杂的噪音来干扰判断……我就先走了,今天是来看看的,等正式开场之前我就不打扰了。”

  神父朝卢西安和一旁一直安静站着的莫兰各点了一下头,拎着那把雨伞慢慢地朝着街角的方向走去了,走路的样子摇摇晃晃的,卢西安倒是想起了自己被迈克罗夫特说的称呼,也就是企鹅。

  但卢西安知道这只企鹅的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整个苏格兰场都多。他把照片收好后转向了莫兰。

  “詹姆斯先生,摩斯坦小姐现在在哪?”

  “在里面。”莫兰朝歌剧院的侧门方向指了一下,“正在更衣室换演出服,灰色先生你也需要换的。”

  正说着温德尔从歌剧院的侧门走了出来。

  “华生先生!您到了?快快快,换衣服的时间不太够了,请跟我来……”

  基金会的负责人一脸焦急地朝卢西安招手。

  卢西安正打算跟着走,但想起了什么就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夏洛特。

  夏洛特原本打算自己找个位置坐,毕竟在歌剧院的观众席里找一个视线最佳的角落,用最高效的方式完成对金鱼演唱表现的数据采集就好了,反正今天的一切都很无聊,等晚上金鱼回贝克街就行。

  结果卢西安直接伸手抓住了夏洛特的手腕。

  “一起去。”

  夏洛特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从掌心传过来的温度已经暖到让少女整条手臂都有些发软了,同时发现两个脉搏的频率不一样,自己的比金鱼的快。

  “……无所谓。”

  银发少女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又补了一句。

  “但可以松开了。”

  但卢西安没有松,因此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跟着温德尔往歌剧院的后台走去,被灰发青年握着手腕走在后面的银发少女。

  路过后台走廊的时候好几个正在搬道具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有一种不太好定义的微妙。

  换装室的门是一扇深红色的木门。

  “华生先生,礼服在里面的衣架上,请您换好之后从那边的门出去就可以到侧台了,里面没有什么人好像,我先走了。”

  “谢谢。”

  卢西安牵着夏洛特走进了换装室,于是便看到了穿着一套黑色礼服的玛丽·摩斯坦。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是黑色婚纱。金色的长发披散在黑色的肩线上,翠绿色的眼睛在更衣室的灯光下仿佛两颗嵌在黑天鹅绒上的祖母绿。

  从纯粹的视觉角度来说真的非常美丽。

  玛丽从镜子的反射里扫到了门口,先是看到了卢西安,再然后是身后的夏洛特,最后看到了卢西安还在握着夏洛特手腕这件事。

  “学长来了。”

  金发少女转过身来,微笑的弧度和往常一样,但翠绿色的眼睛在经过那只被握着的手腕时有所留意。

  “这套礼服是基金会准备的,因为这次有西班牙地区的人协助赞助,所以就按照西班牙的传统换成了这个样式,可能是今天是西班牙的圣乔治节的原因。”

  玛丽在说完这番话之后目光再次落在了门口两个人之间的连接点上,也就是卢西安握着夏洛特手腕的那只手。

  “那我先出去了。”

  金发少女拿起了搁在椅子上的贝雷帽,从两个人中间走了过去,经过的时候裙摆擦过了卢西安的裤腿。

  大概是不小心的。

  但远去的速度莫名地让人觉得这个背影在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

  门关上之后更衣室里只剩下了卢西安和夏洛特两个人。灰发青年松开了少女的手腕,走到了挂着自己演出服的衣架前面。

  更衣室的屏风后面是换衣服的区域,卢西安走进去之后开始解扣子。

  屏风外面传来了夏洛特的声音。

  “黑色婚服。”

  卢西安正在换衣服。

  衣架上挂着的是一套白色的礼服,和玛丽的黑色形成了一种极其工整的对比,不好说基金会的人在准备这两套衣服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颜色搭配会给人带来什么联想。

  黑和白。

  新郎和新娘。

  “在西班牙的传统里,黑色婚纱代表着对婚姻的终身忠诚。当时的天主教传统中新娘穿黑色代表对婚姻的庄严承诺,因为黑色是最不容易被污染的颜色,象征着纯洁和坚贞,新娘穿黑色是在说她的爱将持续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就像黑色永远不会褪色一样,穿黑色婚纱的新娘在对新郎说的是至死不渝。”

  卢西安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听着。

  “在西班牙南部的安达卢西亚地区,有些传统的婚礼上新娘会穿全黑的婚纱出席,这代表着她将一生只属于这一个男人,哪怕他先走了她也不会再嫁。黑色是哀悼色,穿在婚礼上等于提前宣告了自己为这段婚姻殉葬的决心。”

  “摩斯坦小姐穿这个……”

  “和摩斯坦小姐本人无关。”夏洛特的棒棒糖转速再度变快,“这个是基金会的安排。但基金会的人在安排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颜色对台下观众产生的潜意识暗示?一个穿黑色婚纱的女人站在一个穿白色礼服的男人旁边,全伦敦的观众看到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卢西安没有开口,很快就在屏风后面换好了白色礼服。从镜子里看过去,整个人的气质从平时的灰色一下子变成了一种让人觉得有些不太真实的正式感。

  他有些没忍住,因为这套衣服的质量是真的好,如果再戴上单片眼镜以及高礼帽和各种装备的话,简直跟怪盗莫里亚蒂没什么两样了。

  卢西安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面前这个从前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心情不佳的咨询侦探,想了想就开口。

  “夏洛特。”

  “我现在对你执行助手的职责怎么样?”

  “金鱼今天晚上的事是歌剧院。”少女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和别的无关。”

  洗脸刷牙,舌头清洁,亲吻,以及和亲吻相关的一切。

  比如当时的对视角度以及身体接触面积和持续时间这些全部属于别的。

  而夏洛特说和别的无关的意思是今天是来唱歌的不是来对我做那些事的,所以不要以为穿了一身白色衣服就可以随随便便地恢复之前暂停的那些项目。

  但卢西安看了一眼更衣室的门是从外面关着的,于是便靠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再一把把银发少女从地面上抱悬空了起来。

  桌子上摆着的几瓶化妆品被震得叮当作响。

  紧接着灰发青年的吻就接了上来,这一次没有任何铺垫,没有在壁炉旁的交谈作前xi,没有眼神交流作递进,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

  猛烈且不留余地。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大脑在被完全堵住的那一瞬间再度出现了全面空白,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理论上来讲那么多次应该已经适应了才对,但事实证明福尔摩斯的大脑在面对卢西安这种c激的时候适应能力等于零。

  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或者更准确地说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狠。

  当舌尖突入之际,银发少女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成了一张弓。

  柔软和灵活的触觉信号让少女的大脑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过载。

  从最前端开始试探性地碰触,沿着起伏的地形缓缓地往深处推进。

  夏洛特的面部表情维持住了。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自己依然是面无表情,但被抱离地面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晃动了,晃的频率和灰发青年换角度的节奏高度同步。

  每次灰发青年往左偏一点,少女就往右摆一下,往右偏一点,少女就往左摆一下。

  但过了几分钟后夏洛特猛然抽开自己的脑袋,大喘着气,银丝在拉出了一道细细的弧线后断了。

  “……我之前向金鱼你声明过你不许向我如此,但是我从未承认我也不能拥有如此的权利。因此当我想向你如此时,我并不矛盾,但同时你也会享受到。所以我每主动一次时,你就又欠我一次,依靠我一以贯之的绝对公平主义,它完美符合逻辑,显然。”

  说罢,少女便让双手也从身体两侧抬了起来搭在了灰发青年的肩膀上。

  说实话,福尔摩斯之所以还能维持住面部不崩溃的唯一原因大概是因为长年累月的棒棒糖训练。

  从小到大嘴里叼着的无数根棒棒糖在不知不觉中把少女的口腔训练到了一个让人觉得离谱但又不得不承认其存在的高度。

  至少在这种程度的c激下还能维持住面部的基本稳定,虽然稳定的代价是把所有不受控制的反应全部转移到了双腿和双手上。

  腿在晃,手在抓,但脸是冷的。

  这种组合在视觉上呈现出来的效果大概就是一个面无表情但作为载体的身体已经完全不缺少能量的少女。

  因为卢西安发出的热度,因此夏洛特开始融化了先前几天积累的所有不爽,温度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把从前天晚上开始堆积的所有载体的不适感一分一分地冲刷掉。

  银发少女在那个瞬间产生了一种非常矛盾但又非常真实的感受。

  说到底只有金鱼才能对自己做到这种事,用一个行为同时解决了几天来累积的所有问题,几十根棒棒糖的甜度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个。

  与此同时灰发青年的手还放在少女的腰上。

  但这一幕完完全全被在门口悄悄推开一个缝的玛丽·摩斯坦全看到了。

  ……

  其实玛丽·摩斯坦并没有走远。

  走出更衣室之后金发少女沿着走廊往前,突然停了下来,因为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念头。

  黑色和白色。

  对唱的两个人如果一起从后台走上舞台的话,在视觉上的冲击力会比各自从两侧登台大得多。

  这种出场方式在舞台表演的编排理论中属于最基础的搭档亮相原则,同框出场,对比色系,正面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形成明暗交织的效果。

  从专业角度来说完全说得通,从教授的角度来说也完全说得通,只是需要回去和柯基确认一下而已。

  对,只是舞台呈现。

  和别的无关。

  玛丽整理了一下黑色礼服的领口后转身往回走,走到更衣室门口的时候伸出了手将其推开一个缝,听到了里面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浅一个急,交织在一起后变成了一种只有在非常近的距离里才会产生的交错。

  因此她就只是看着。

  灰发青年靠在桌子的边缘上,银发少女被抱在他的怀里,整个人悬离了地面,仿佛是一只被托在手心里的猫在本能地用爪子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两个人是那种做到了可以带着水声的湿润的那种程度。

  从门和门框之间那道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在走廊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光带,光带的尽头刚好落在玛丽一下子面无表情的脸上。

  少女翠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挂在那画面上,从开始就没有移开过。

  明明应该立刻转身离开的。

  在获取了足够的信息之后不应该继续停留在信息源的附近,因为停留的时间越长暴露的风险越高,而暴露意味着被动,这是作为教授的本能。

  但是腿不受控制地停下了,因为眼睛不放过这个画面。

  柯基托着福尔摩斯的那双手,一只手在腰一只手在背,这个托法和在歌剧院的舞台上男主角托着女主角的那种标准姿势完全不同。

  标准姿势是展示性的,是给观众看的,但柯基的托法是保护性的。

  保护性的意思是他在确保她不会掉下去。

  意思是……不打算放手。

  玛丽·摩斯坦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一种从翠绿色眼睛的最深处往外涌的东西,那种东西比冷还冷,比热还热,两种极端同时存在于同一个感受里。

  还有两个人的反应来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之前……”

  玛丽·摩斯坦看着夏洛特·福尔摩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主动凑了上去。

  教授在这个画面上逐渐看不太清了,不太清楚为什么。

  只知道在那层东西覆盖上来后,门缝里的画面开始变得不清晰了。

  柯基的轮廓变得柔软了,银发少女的银色头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变成了一块让人觉得很好看但同时很疼的水彩。

  随后转过身的少女这次腿终于动了。

  后台的走廊在这个时间段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两个搬道具的工作人员擦肩而过,但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穿着黑色婚服在走廊里跑的金发少女脸上的表情,因为头低得很深,只能看见金色的头发和下巴的轮廓。

  蜘蛛不会跑,只是安静地撤退到一个更暗的角落里等待。

  走廊尽头的洗漱间的门被推开了。

  金发少女走进去之后把门关上,靠在洗手台的边缘上,双手撑在白色的瓷面上,头垂着,金色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紧接着赶忙用一只手从洗手台上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因为如果不捂住的话嘴里会发出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呢?

  不知道。

  教授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发出过那种声音,所以不知道到底会是什么样的。

  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喉咙的最深处往上顶,顶到了喉结的位置被手掌挡住了,于是就堵在了那里。

  呼吸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教授的呼吸控制能力是所有能力中最稳定的那一项,因为这可是作为伪装来说最主要的一点。

  但现在呼吸紊乱了,进出的空气变得又浅又急,节奏可谓是完全乱了。

  好难受。

  这个念头从大脑的某个不受控制的区域里冒出来的时候,教授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可是胸腔里的那个东西不管教授愿不愿意它都在那里,从刚才在门缝里看到的第一秒开始就在那里了,而且它还在变大,速度和刚才在门缝里看到的画面的清晰度成正比。

  越清晰就越大。

  现在哪怕闭上眼睛那个画面也还在脑子里。

  过了一会儿,喘着大气的金发少女在洗漱间的镜子前面把捂着嘴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脸。

  金色的头发因为刚才走得太快而有几缕散在了脸颊的两侧,翠绿色的眼睛在洗漱间那盏不太亮的壁灯下面显得格外漆黑和阴沉。

  看似什么都没有变,但是镜子里的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以及教授看到了一样自己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镜子里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底下有一条很细的水痕。

  从眼角出发走到了脸颊就停了,可能是因为量太少所以走不动了。

  但确实是在的。

  “……骗人的吧。”

  金发少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这几个字。

  随即发现第二条从另一只眼睛里出来了,这一条在下巴尖的地方汇成了一颗很小的水滴,挂在那里,摇摇欲坠。

  十八岁的少女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颗水滴。

  原来是温的。

  这件事教授以前只是从医学教材上看到过,温度大约等于体表温度,含有水,电解质,蛋白质和溶菌酶,但从来没有亲身验证过。

  不过现在验证了。

  确实如此。

208:回忆竟变得如此遥不可及(13.5k)

  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比露西想象中的要逊色一些。

  从灰发少女坐着的二楼包厢往下看,一楼大厅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深红色天鹅绒面料的座椅,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但英格兰其实也就那样了吧。

  来自巴黎的怪盗小姐见识过此刻作为世界歌剧心脏的巴黎加尼叶歌剧院,和加尼叶歌剧院比起来考文特花园的这盏水晶吊灯只能算是一串很大的风铃。

  不过这也就是法国人看英国的正常视角了。

  在任何和艺术沾边的领域里,法兰西的怪盗小姐总是不太容易被打动的。

  露西·勒布朗坐在包厢最前排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从歌剧院门口小推车上买的香草冰淇淋,现在已经吃了大半。

  虽然少女知道正式的歌剧院里带食物进来不太合规矩,但怪盗小姐从来不太在意层面的规矩。

  真正重要的规矩是不伤害任何无辜的人和不偷不该偷的东西,至于在看演出的时候吃不吃冰淇淋这种事嘛,属于文化差异的范畴,绝对和心情一点关系都没有。

  露西用小勺挖了一口香草冰淇淋送进嘴里。

  其实提前一个人来歌剧院这件事本身也是经过了考虑的。

  如果要和L同学一起来的话,就意味着三个人有可能要乘坐同一辆自行车,先不说能不能坐得下,但明知对方已经男女朋友还插一脚有些不符合怪盗小姐对爱情的准则。

  于是思来想去就决定自己先来。

  这样L同学就不用在三个人的动线安排上浪费精力了,怪盗小姐在为别人着想这件事上向来很用心,虽然被着想的对象还不知道那份用心到底有多细致就是了。

  “……Bon(好吧)。”

  露西把冰淇淋勺搁在了盒子边缘上,双手撑在包厢的栏杆上往下看。

  距离正式开场还有大概二十分钟。

  一楼的观众正三三两两地往里走,舞台幕布是深酒红色的,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后面侧台上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脚灯。

  怪盗的职业病在这种时候就自动发作了。

  正门,侧门和后台的员工通道。

  天花板的水晶吊灯悬挂在一根主钢缆上,钢缆从中央的固定点延伸到舞台正上方的滑轮组。

  如果有人想要从天花板进入的话,可以沿着吊灯的钢缆滑到舞台上方并对着舞台上的人……

  自己在想什么?

  露西猛地摇了一下头。

  今天只是来看L同学唱歌的。

  从职业习惯的角度来说很正常,但今天只需要坐在这里,吃着冰淇淋,等着L同学和摩斯坦小姐登台,听他们唱歌。

  虽然和摩斯坦小姐对唱这件事本身让露西的心情不怎么好,毕竟那首歌的每一个东西都是自己教给L同学的。

  但另一方面来说,如果L同学唱得好的话,其实也算是自己的成果。

  不管怎么说,教出来的学生在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的舞台上首唱,这对于任何一个老师来说都是值得骄傲的事。

  不过和学生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是另一个人,老师就只是看着。

  露西又挖了一大口冰淇淋,嘴巴塞满了之后少女把目光从舞台的方向收回来,用勺子在已经快见底的冰淇淋盒子里划了几道花纹,形状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像一只狐狸。

  “……才不是。”

  灰发少女对着那个形状说了一句,就用勺子把它刮平了。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座位上有人坐了下来。

  露西下意识转过头看了一眼,来者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怪盗小姐对此倒也不觉得意外。

  毕竟昨天晚上在221B的时候夏洛特就说过要来,福尔摩斯说出口的话从来不打折扣。

  “福尔摩斯小姐,你是怎么来的?”

  因此为了避免过于尴尬,露西就随口一问。而对此看似面无表情的夏洛特先是看了露西全身一眼才开口。

  “金鱼骑单车载我来的。”

  噢。

  就是那辆流浪者号。

  L同学骑车,夏洛特坐后面。

  这个画面在露西的脑子里生成的速度很快,毕竟她也坐过。

  对那辆自行车的后座的宽度坐上去之后膝盖和前面的人的腰之间的距离以及风从前面吹过来的时候可以闻到前面那个人身上什么味道,这些信息全部都有第一手的体感数据。

  所以对于夏洛特坐在上面是什么感觉这件事,露西的想象力完全不需要借助任何外部素材就可以进行还原,因为怪盗小姐也全部体验过了。

  “原来如此。”

  灰发少女挖了一口冰淇淋。

  其实本来想继续问的是坐后面还是坐前面之类的傻问题,当然是坐后面了,但想了想还是没问,反正问了之后夏洛特的回答只有一种,这会让自己的脑子里再多生成不需要的画面。

  已经够多了。

  不需要再加了。

  “说起来那辆车骑着挺稳的,金鱼的骑行技术在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练习之后已经达到了可以在满载状态下维持相当稳定性的水平。”

  露西注意到了夏洛特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棒棒糖的转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而在露西的观察经验里,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棒棒糖转速和心情之间存在一种非常稳定的负相关,越不高兴转得越慢,越开心转得越快。

  现在明显说明福尔摩斯现在的心情非常的好。

  于是就不小心注意到了夏洛特正装领口的细节:白色衬衫的领口在灯光下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深色痕迹,看起来是水渍,也是被某种液体从一个非常近的距离上直接接触到了皮肤表面后留下的痕迹。

  比如说口水。

  露西·勒布朗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默地读了一遍,就紧紧地闭了一下眼。

  L同学骑车载夏洛特来歌剧院,路上大概花了二三十分钟。

  到了歌剧院之后L同学需要换演出服,换演出服之前两个人在后台的某个地方待了一会儿。其中发生了什么,领口上的水渍已经替两个当事人回答了。

  又亲了吧。

  睁开眼的露西吸了一口气,把冰淇淋盒子底部最后薄薄的香草刮了起来,放进嘴里含着。

  其实这很正常。

  两个人是男女朋友,在出门之前亲吻一下是全世界情侣都会做的事,这在法国甚至比早安还要自然。

  巴黎的街头每天早上都有无数对情侣在咖啡馆门口进行法式贴面礼,有些热情奔放的甚至直接就贴上了唇。

  所以L同学和夏洛特在换装室里亲吻这件事非常正常。

  法式湿吻嘛,进展到这一步也完全合理,毕竟两个人已经确定关系了。

  从牵手到拥抱到接吻到更深入的接触,这是情侣之间的正常递进,正常到不需要被任何人评价。

  但露西没有办法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因为领口上的水渍就在自己的余光可以扫到的距离上,在歌剧院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只有在非常近的距离里才能分辨出来的色差。

  怪盗小姐把已经空了的冰淇淋盒子放在了座椅旁边的小桌上,然后靠在了椅背上。

  歌剧院的天花板很高。

  从包厢的这个角度仰起头来,可以看到穹顶上那幅巨大的壁画。

  好像是希腊神话里的什么场景,有几个长着翅膀的人在云层中间飞来飞去,手里拿着乐器,姿态优雅到不像是人类。

  那些长着翅膀的人应该不用考虑这些事吧。

  有翅膀的话想飞走就飞走,不想看的画面不看就好了,不想闻的气味飞高一点就闻不到了……

  L同学在和夏洛特亲的时候一定很开心吧。

  这个念头是从露西脑子的某个不受控制的角落里冒出来的,冒出来之后就像一颗种子一样扎在了那里拔不掉。

  一定很开心。

  毕竟是一个被他自己的温柔和耐心一点一点地改变了的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有情感缺陷的,但在他面前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改变的人。

  被自己亲手变得如此可爱的女孩子,而和那样的人亲在一起的时候一定很开心吧,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值得的吧。

  毕竟世界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把一个原本冰冷的人捂暖了,然后被那个人反过来紧紧地抱住吧。

  两个人从密室逃脱里走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好像什么都改变了。

  L同学对自己的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比以前更好更认真了。

  但更认真又怎样呢?

  L同学对夏洛特也很认真,对欧若斯也很认真,对摩斯坦曾经大概也是。

  这只狐狸对谁都很认真,这一点从第一天认识的时候就知道了。

  正因为对谁都认真,所以才让人没办法生气。"

  如果L同学只是随便说说喜欢你,又转头就对别人做一样的事的话,那露西可以很干脆地把这个人从心里删掉,毕竟怪盗罗宾不是什么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

  但L同学不是随便说说的,每一份喜欢居然都是真的,这才是最让人没办法的地方。

  实在是太渣了,怪盗小姐觉得要是自己能够早些见到的话或许就不好走到今天的地步了。

  只是可惜了,唉。

  旁边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忽然开口了。

  “冰淇淋吃完了?”

  “嗯,吃完了。”

  “我觉得勒布朗你不应该在歌剧院里吃冰淇淋。”

  “文化差异,理解一下,大侦探小姐,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夏洛特的棒棒糖转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这个回答在逻辑上无懈可击,所以不打算继续追究。

  露西在这个短暂的对话里意识到了银发少女虽然和自己是L同学这件事上最大的,不,现在应该说是唯二被确认了的竞争者,但在此刻的这个包厢里,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

  可能是因为两个人现在坐在了同一个台下的位置上。

  台上站着的是L同学和摩斯坦小姐,自己和夏洛特·福尔摩斯都只是观众,都只是看着灰色的人走上去和一个金色的人并排站在聚光灯底下的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在这一刻露西和夏洛特其实都是坐在黑暗里的看客。

  “……真是的。”

  露西·勒布朗不知道在对谁说了这三个字。

  被自己发现了和福尔摩斯之间的关系后又对自己表白,自己明确拒绝了,拒绝之后又那样对自己,说需要自己。

  说到底明明已经和别人确认了男女朋友关系,刚刚和别人亲到了领口留痕,可之前还是每天和自己走在一起上学。

  L同学啊。

  你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啊。

  ……

  与此同时,

  卢西安正在后台等待着。

  从薄薄的墙壁后面传来了舞台上正在进行的表演的声音。

  今晚的节目安排是这样的首先是找人演绎情人节当晚怪盗莫里亚蒂在医院执行愿望行动的故事,许愿基金会把那件事编成了一个简短的舞台剧,自己和玛丽的二重唱首唱是在那个舞台剧演完之后登场。

  按照时间来算大概还有二十多分钟。

  灰发青年靠在沙发的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说起来刚才在换装室里的那一次是至今为止最为猛烈的一次了,不管是力度还是深度还是持续的时间,都远远超过了之前的所有。

  之前在起居室里的接触也不算轻描淡写,但和刚才比起来简直是微风和暴风雨的区别。

  而且最让卢西安在事后感到微妙的一点是自己沉浸其中了,脑子里只有面前冷着脸但身体在反应的银发少女。

  之前每一次和夏洛特的接触中,灰发青年的大脑至少还能部分的冷静用来监测周围的环境,比如门有没有关好,走廊里有没有脚步声,壁炉的火有没有要灭之类的。

  但这一次完全没有了。

  如果有人在那段时间里推门走进来的话,自己大概率不会第一时间发现。

  而且从前天晚上说了暂停助手职责到刚才在换装室里的猛烈爆发,中间隔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两天。

  两天的压抑换来了一次让双方都差点失控的释放。

  以后可能不能再这样搞了。

  卢西安做了一个心理上的注记,随即想到了另一件事。

  过了今天之后,自己和玛丽·摩斯坦的交集还会有多少呢?

  歌剧院的首唱结束之后,这首歌的使命就完成了,作为搭档的合作关系也就自然地结束了。

  接下来没有练歌的理由,没有见面的必要,从去年初次见面后建立起来的种种联系会一条一条地变淡。

  一周不见,两周不见,一个月不见。

  最后会逐渐成为所谓的一般朋友吧。

  在校园里偶尔碰到了打个招呼,问一句最近怎么样,对方说还好你呢,自己也说还好,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

  回忆就这样变得遥不可及。

  或许这样挺好的。

  对自己来说,也对作为真正的莫里亚蒂的她来说。

  毕竟太近了对双方都不安全。

  对自己来说,随时可能被真正的教授利用,作为被踩来踩去的那种棋子,对她来说,是玛丽·摩斯坦这个演绎身份一旦和卢西安绑得太紧就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所以逐渐变成一般朋友甚至是陌生人是最合理的结局。

  或者说从最初来讲,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应该是陌生人。

  是教授因为自己作为怪盗莫里亚蒂的行动所以选择了玛丽·摩斯坦这个角色演绎,又是自己在那个虚假的人物里自以为看到了比角色本身更多的东西。

  两个人都在对方身上投射了一些不属于本人的内容,但投射终归是投射。

  教授在自己身上投射了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好心人,自己在教授身上投射了一个真的觉得在意自己的女孩。

  投射永远不等于真实。

  虽然……

  算了,想了也没有答案。

  因为教授·莫里亚蒂永远不会给出答案。

  蜘蛛不会告诉猎物自己织的网里哪根是陷阱哪根是装饰,因为对蜘蛛来说,所有的丝都是一样的,功能取决于被谁碰到了,而不是丝本身想被谁碰到。

  但如果蜘蛛织着织着,连蜘蛛自己都搞不清楚这根丝到底是为了捕猎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呢?

  想到这个的时候,卢西安都觉得自己好笑。

  自己在替莫里亚蒂思考蛛丝的用途,这和一条鱼在替鸟思考翅膀的用途差不多,跨物种的共情在学术上不是不可能,但实际操作中确实比较困难。

  不过或许之所以会想这些也可能是因为玛丽一直没有出现。

  按照安排两个人应该在后台的等候区碰头,确认最后的流程,然后一起等待上台的信号。

  但从卢西安进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多分钟了,金发少女始终没有出现。

  可能是去别的地方了吧,上厕所之类的,或者在和基金会的人确认什么细节,又或者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毕竟要登台了嘛,紧张之类的也很正常……

  虽然教授·莫里亚蒂不会紧张就是了。

  那她去干什么了呢?

  不想了。

  无所谓了,上场之前她总会出现的。

  就在卢西安继续等待的时候,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敲了几下。

  “请进。”

  不过出乎卢西安意料的是,进来的是詹姆斯·摩斯坦,也就是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

  毕竟刚才在歌剧院门口已经见过了面,按照正常逻辑伪装成父亲的老管家应该去观众席或者在歌剧院外面等女儿演出结束才对。

  “塥詹姆斯先生?”

  “打扰了,灰色先生。”老管家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小心看见您一个人在等,就过来坐坐。”

  其实莫兰本来的计划是在今晚歌剧院的演出全部结束之后把照片递过去。

  那个时间点既不会打扰演出前的准备,也不会让交接的过程显得太刻意。但刚才在后台碰到了穿着黑色婚纱的小姐,说唱完给饼干就走。

  莫兰在听到这个指令的时候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但老管家没有追问,因为教授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它的理由,而那些理由是否被莫兰知晓不影响它们的正确性。

  不过照片的事就不能等到演出结束之后了。

  因为如果小姐唱完就走的话,演出结束后的道别环节就不存在了,而那个环节原本是莫兰计划中唯一适合递照片的窗口。

  窗口关了就只能现在递了。

  但莫兰没有立刻把照片拿出来,目光一直落在灰发青年的脸上。

  从去年十月份第一次在万圣节的联谊会上自己见到这个人到现在将近大半年了。

  对于老管家已经活了几十年的人生来说大半年不算长,但对于教授·莫里亚蒂演绎的玛丽·摩斯坦的人生来说已经很长了。

  足以在一个原本空无一物的心里种下什么东西。

  “我和灰色先生认识算是大半年了吧。”

  “差不多。”卢西安点了点头。

  “去年十月份的万圣节联谊会,初次见到灰色先生的时候,我心中的想法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变,哪怕是此刻也一样。”

  莫兰一边说一边如此认为。

  哪怕灰色先生你真的就是怪盗莫里亚蒂,这个想法也不会改变。

  “是什么想法?”卢西安问,“管家的角度?”

  “灰色先生猜得不错。老头子当过兵,但在退役后的一段时间里也确确实实做过管家,因此对这一行的门路还算熟悉。”老管家的嘴角弯了一下,“去年的万圣节,灰色先生你一个人在人群里很照顾玛丽。我当时在心里其实是很欣赏你的。”

  “都是以前的事了,詹姆斯先生。”

  “确实都是以前的事了。不过人本就是依靠回忆朝着未来活着的嘛。以前的事不代表不重要,有些以前的事反而比现在的事更重要,因为以前的事决定了现在的人是什么样子的。活到老头子我这个岁数,身体里剩下的东西比脑子里记着的东西少得多了,但回忆反而越来越清楚。”

  老管家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说起来我之前当管家的地方是在爱丁堡。”

  卢西安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脑子里立刻想起了之前在谢林福德监狱里和谢尔比聊天时的内容。

  莫里亚蒂家族,名字来自爱尔兰语,但这个小家族其实住在苏格兰的爱丁堡。

  因此灰发青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已经把面前这个坐姿端正的老人和谢尔比口中的那个在首领夫妇殒命后挺身而出的管家重叠在了一起。

  “爱丁堡是个好地方。”

  “确实不错。”莫兰点了点头,“风景好,尤其是亚瑟王座那座山,天气好的时候从山顶上能看到北海的方向。虽然看不到海本身,但你知道海在那里,知道就够了。说起来也不怕灰色先生你笑话,老头子这辈子伤害过不少人。当兵的时候枪口对过的方向太多了,有些该对的,有些……不好说。退役之后就想着找个安稳的地方度过余生,毕竟年纪不小了嘛,存款足够在乡下买一栋带花园的小屋,雇一个手艺尚可的厨娘,再养两只猫。”

  “两只?”

  “一只黑的一只白的,名字都想好了,黑的叫证据,白的叫不在场。”

  卢西安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从一个退役军人兼前犯罪组织管家的角度来说,这两个名字算是某种黑色幽默的自嘲。

  “顺带着就找了个管家的工作。”莫兰继续说下去,“想着管家嘛,伺候人,端茶倒水,打理宅子,干净利索,不用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但现在的詹姆斯先生看起来可不像是只负责端茶倒水的管家。”

  “只是当了一段时间就没当了。”莫兰靠在椅背上,“灰色先生你也明白,当时的环境很乱。各种黑帮和犯罪组织层出不穷,今天这个帮派吞了那个帮派的地盘,明天那个组织又和这个组织火并了。爱丁堡比伦敦安静一些,可暗处的东西和伦敦比也没差多少。”

  卢西安没有说话。

  “不过也不知道该说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莫兰继续道,“自己到达地点的时候就发现人走得差不多了。留下的那几个也都是走不了的,要么是伤了要么是怕了。抓住其中一个问了一下才知道,组织的首领的妻子被暗中背叛的人联手敌对势力给抓走了。”

  “因此首领就带着愿意跟的人去救了?”卢西安开口。

  “没错。灰色先生觉得这样的人很愚蠢吗?”老管家看着灰发青年的眼睛,“明明对方已经埋下了天罗地网,却还是愿意去赴死。明明活着的话还可以继续找机会,继续重建,继续等,但他偏偏不等。”

  等候室的墙壁后面传来的旋律隐隐约约地渗了进来,大提琴的低音和女高音的咏叹在石墙的那一侧交织着,旋律恰好走到了一个悲剧性的段落,低音在下行,高音在上行。

  两条旋律线在某个看不见的交叉点上擦过之后,就各自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看法。但我个人不觉得这有什么愚蠢的。”灰发青年在椅子上往前倾了一点,“他为了救自己爱的人去了。只要一个人去做自己发自内心想做的事,不管结果怎样,至少这个决定本身没有什么可以被嘲笑的。”

  莫兰和卢西安对视了很久,最终老管家如此说。

  “不愧是灰色先生,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什么不一样?”

  “我当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打算离开的。”老管家非常坦诚,“老头子已经退役了,不想再掺和这些破事了。那时候就想着下次找的工作一定要干净一些,干干净净地度过晚年,养猫,种花,喝茶,偶尔骂两句隔壁那个总是在半夜吵自己的混蛋。”

  “可你还是继续当了下去。”

  “对。”莫兰点了点头,“因为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了那位首领留给我的钱。灰色先生可能不知道,老头子找管家的工作有一个条件,有些严苛。”

  “什么条件?”

  “一口气支付十年的工资。”

  卢西安的眉毛动了一下。

  “招管家的广告投出去很久都没有人应,毕竟一口气拿出十年工资的雇主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骗子,正常人谁愿意冒这个险。”莫兰说到这里笑了,“但那位首领答应了。在信上说得很清楚,请我来其实就是单纯当管家的。因为他们家族以前从来没有雇过管家,几代人都是自己打理自己的事。但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妻子怀孕了。”

  卢西安接了上去。

  莫兰的目光里有一种温度在浮。

  “是的。他知道自己做的事迟早会招来风险,可他的妻子怀着孩子。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家里至少要有一个可以被信赖的人。所以把十年的工资都付了,因为他希望他的孩子至少在十年里有人照看。”

  灰发青年看着面前这个坐姿端正的老人。

  莫兰上校,退役军人,前狙击手,现任酒吧老板,玛丽·摩斯坦的父亲,以及莫里亚蒂家族的管家。

  “想了想,老头子还是去那位首领去的地方看了一眼,毕竟人家钱都付了,我好歹要做点什么吧。不然良心过不去。”

  “到了之后呢?”

  “什么都结束了,双方都死得差不多了。这件事后来被人误会了,以为是我做的,毕竟到场的时候满地都是尸体嘛,一个退役军人站在一堆死人中间,别人不误会才怪。但其实老头子只是恰好到了现场而已。”

  卢西安想到了谢尔比说的话。

  后来据说是当时刚刚被招募进来的管家带着人报复回去了,把凶手那边也给灭了。

  原来是误会。

  莫兰只是到了之后发现一切已经结束了,但这个误会反而成了莫里亚蒂家族覆灭故事里唯一让人觉得还有温度的部分。

  至少曾有人来过,并见识了这一切。

  “当时正当老头子惋惜之际。”莫兰看向等候室墙上那张海报,“抱着满是血迹刚出生还在哭喊的孩子的首领从废墟里走了出来。”

  卢西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他看见我的瞬间先是想做什么动作,大概是想保护孩子吧。但反应过来我是被他雇的管家后,就把孩子递了过来,拜托了,照顾好这个孩子,那个男人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后,就重新转身回去了。”

  “回哪儿去了?”卢西安问。

  “老头子看到他走到一个已经看不出人样的遗体前面。”

  等候室里的灯光在这句话落下之后显得暗了一些,虽然实际上灯的亮度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他的妻子吧。”

  卢西安忍不住说了这句话。

  “对的。他就那样抱着,深深地吻着,直到彻底逝去也保持着那样的姿势。”

  房间里随后安静了很久。

  远处的舞台方向隐约传来弦乐四重奏的声音,但在这间休息室里,那些声音被墙壁和安静吞掉了大半。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孩子啊。”莫兰这次笑得很温柔,“送孤儿院了。毕竟老头子也有玛丽要养嘛,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实在是顾不过来两个了。”

  卢西安知道莫兰在撒谎。

  一个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雇主而良心过不去从而跑到满地尸体的现场去的人,更不可能把一个被托付给自己的孩子送进孤儿院。

  不过有些谎言不需要被拆穿。

  因为撒谎的人知道听的人知道这是谎言,而听的人也知道撒谎的人知道自己知道,但两个人都选择了不说破。

  这种默契其实本身就比任何真话都更诚实,而且莫兰的撒谎也是为了事实。

  “不好意思,人老了就爱怀旧。现在说完了怀旧的事。”

  莫兰从三件套的内袋里取出了一张照片。

  和布朗神父的那张不同的是,这张照片的清晰度更高,角度更正面,虽然也是在夜间拍的,但光源条件显然比医院楼顶那张好得多。

  照片上的场景是巴林银行。

  穿着看起来像怪盗莫里亚蒂衣服但实际上相当劣质的卢西安在即将从窗口往下坠落时被玛丽抓住手。

  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飘散开来,翠绿色的眼睛在闪光的瞬间被定格成了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作为假的莫兰救下假的怪盗莫里亚蒂的那一瞬间。

  卢西安现在仍旧觉得这就是教授在大本钟的时候识破了自己真正身份之后才做的试探罢了。

  “该怎么说呢,真真假假,谁又分得清呢。假的莫兰去救假的莫里亚蒂,但那个救的动作本身是真的。身体不会骗人,在那种高度,速度,危险程度下伸出去的手不可能是演的。”

  卢西安没有说话。

  “我很确定的一点是,在这一瞬间,我觉得在月光下,伊卡洛斯和她的海洋之子是存在的。不管是作为舞台上的演员还是真实,只是说彼此都有各自的难处,而在那时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难处。”老管家说到这里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抱歉,可能说的话有些奇怪了,灰色先生。”

  “不奇怪。”

  “说到底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那么开心的样子,而且我也觉得当时的你也很开心,灰色先生,原本打算以后再给的,但因为一些事……还是现在给算了。”

  灰发青年接住了老人给的照片。

  莫兰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灰色先生来说,当时的玛丽·摩斯坦算得上太阳吗?”莫兰又补了一句,“还值得不跪在地上吗?”

  卢西安在听到的那一瞬间明白了莫兰在问什么。

  这正是在巴林银行案的大本钟上,自己以怪盗莫里亚蒂的身份面对伪装为教授的莫兰时说过的话。

  当时的自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玛丽·摩斯坦,虽然过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但在那个当下,自己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的确是太阳不应该跪在地上。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教授并没有直接告诉莫兰自己就是怪盗莫里亚蒂,毕竟若是知道就不需要再度询问。

  那么要说出口吗?

  从理性来说完全没有必要。

  怪盗莫里亚蒂的身份对于真正的教授身边的上校来说算是有威胁的,而且莫兰刚才说的那些关于首领和妻子和孩子的故事也有可能只是为了降低自己的防备心让自己露出马脚。

  但是,

  卢西安看着手里那张照片。

  月光把两个人连成一条纵贯天地的线。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海里,伊卡洛斯和她的海洋之子,就在那时的那里。

  那么拍下这张照片的人,也就是此刻站在门口的老管家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的心情是什么呢?

  这个瞬间卢西安明白了当时吹口哨的人就是暗中的老管家。

  这倒是让他后来给苏格兰场的信中写的内容符合了,的的确确是莫兰吹的哨子。

  因此他把照片举了起来。

  “我觉得当时的詹姆斯先生,对于自己拍下的这张照片也一定很高兴吧?”

  莫兰愣了一下。

  这个反问显然不在老管家的预判范围之内。

  他本来以为卢西安会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或者用一种模棱两可的措辞来回避这个问题。

  但对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问了自己拍照时的心情。

  于是老管家慢慢地点头,因为要在这个过程中重新确认一遍自己当时的心情。

  “是啊,当时真的很高兴。”

  灰发青年看着这个笑容。

  “既然如此你这样回答,那么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玛丽·摩斯坦确实算得上太阳。”

  莫兰的眼底闪了一下。

  “只是当时吗?”

  “当时。”

  这个回答不多也不少。

  当时意味着过去,过去意味着现在不一定了,但也意味着那个瞬间是真实的。莫兰站在门口沉默,轻轻叹了一口气。

  “世上真的是奇妙啊,两个思维本质一样的人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一个是果实,一个是根。”

  在老管家离开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了卢西安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两张照片。

  模糊的医院楼顶,灰色和金色的两个人影为了一个孩子站在冬夜的天台上。而清晰一些的巴林银行,两个人为了彼此而努力抓着手。

  两张照片,两个瞬间,同一个金色的人。

  对于教授·莫里亚蒂来说,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她的心情又是什么呢?

  卢西安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收进了白色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难过自不必多说。

  不管教授的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假的,在自己这一侧感受到的东西是真实的。

  自己确实因为玛丽·摩斯坦这个人而高兴过,担心过,心跳加速过,看到她脸红的时候觉得很好看过。

  这些都是真的。

  但划清界限也是必要的。

  教授的真实身份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变量。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犯罪界最大的名字,莫里亚蒂的名号在任何一个版本的故事里都代表着和福尔摩斯完全相反的那一端。

  这点有着莫里亚蒂卡的卢西安深有体会。

  而且她也对自己划清了界限。

  情人节之后就几乎不来221B了,饼干也不送了,见面的次数在学校里都可以用一只手来数了。

  说到底如果她在暴露之后还继续送饼干还继续出现在221B的话,那反而能说明一些东西。

  但她没有。

  不送不来不出现这不恰恰说明了在身份暴露之后,对教授来说自己就只是一颗可以被放弃的棋子吗?

  毕竟棋子用完了就放回盒子里,这也是合理的,更何况还是可能暴露自己的棋子呢?

  从教授的角度来说完全合理。

  可从卢西安个人的角度来说被演出来的人也是人,而曾经喜欢那个被演出来的人付出的心情也是真的。

  墙壁后面的歌剧选段进入了最后一个乐章。

  大提琴的旋律从低沉变得明亮,仿佛一条在黑暗的河床上流了很久的水终于流到了有阳光照射进来的出口。

  女高音的最后一个高音在穹顶的回音里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

  同时走廊里传来了工作人员的脚步声。

  “华生先生,您该准备了,还有三分钟。”

  灰发青年从沙发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色礼服的袖口和领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句话,因此就拿出了两张照片看了一眼,模糊的和清晰的重叠在一起,同一个金色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

  幕布拉开的瞬间,聚光灯从穹顶的方向劈下来。

  一白一金的两道光柱从舞台的左右两侧交叉落下,交叉的焦点刚好在舞台的正中央,也就是两个人即将并肩站立的位置上。

  从灯光师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个经典的交叉追光手法。

  通过让两束不同色温的光在同一个点上汇聚,来制造一种两个独立的存在在某一个瞬间合为一体的视觉隐喻。

  从观众的角度来说,太好看了。

  卢西安从侧台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时候,先是被那道白色的光柱笼罩了。然后从舞台的另一侧,金色的光柱里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婚服的少女。

  白与黑。

  新郎与新娘。

  全场在两个人走到舞台中央并肩站定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就像是一对新婚夫妻。

  这是整个观众席在同一瞬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虽然大家都知道台上的两个人是华生和摩斯坦,但黑色婚纱和白色礼服这个组合的视觉冲击力实在是太强了,太像一对即将在圣坛前交换誓言的新人了。

  一楼大厅里有几个女士已经开始用手帕捂着嘴巴小声地说了起来,内容大概是天哪好般配和摩斯坦小姐真的好美之类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让人觉得全世界都在祝福台上这对新人的氛围。

  当然这对二楼的怪盗小姐和侦探小姐就没有那么高兴了。

  露西·勒布朗手里的冰淇淋盒子在膝盖上搁着,眼睛在看到舞台上两个并肩的身影时候眨了一下。

  客观来说确实好看。白色配黑色,灰色的头发配金色的头发,从色彩学的角度来说算是人类审美体系里对比度最高也最经典的搭配之一了。

  但好看归好看,灰发少女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攥紧了冰淇淋的空盒子。

  而旁边的夏洛特·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地看着舞台,哪怕由于刚刚金鱼的行为很高兴,但眼下看到这一幕真的发生了,还是有些控制不住。

  舞台上的灯光被调得有些暗沉。

  应该是灯光师为了配合这首歌的氛围而特意调低了主光源的亮度,只留下追光灯从侧面打过来的两束,在两个人的身上各自画出了明暗的轮廓。

  因此从卢西安的位置看过去,站在自己右手边的玛丽只有半张脸是亮的,另外半张沉在暗处。

  在这种光线条件下,灰发青年一开始其实没有看清身旁金发少女的脸,只能看到金色头发的轮廓和黑色婚纱在光线交界处形成的剪影。

  半明半暗的。

  像一个人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里。

  音乐开始了。

  前奏是一段简洁的钢琴和弦,从最低的几个音开始,一个音符接着一个音符地往上爬,像是有人在一座很深的井底仰头往上看,每一个音符就是井壁上的一块砖,踩着它们一步一步往有光的方向走。

  卢西安率先开口。

  “我曾饱览古老的书籍,那些传说与神话……”

  坐在包厢里的露西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紫色的眼睛下意识亮了一下。

  L同学唱得比最后一次练习的时候还要好,即便心情不佳,但还是产生了这是我教出来的作品所以我要好好听的喜悦。

  紧接着是玛丽的声音。

  “阿喀琉斯和他的战利品,赫拉克勒斯与他的天赋神力……”

  声音从第一个字开始就是完美的。但就是因为太完美了,所以反而像是少了什么。

  灰发青年在玛丽唱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金色剪影。

  暗沉的灯光下,金发少女的轮廓像是一尊被月光照着的雕像,美丽到不真实的那种美丽。

  如果金色是太阳的颜色的话,那么自己大概就是伊卡洛斯了。

  灰发青年在脑子里不自觉地做了这个联想。

  挺巧的,都是希腊神话里的。

  伊卡洛斯用蜡做的翅膀飞向太阳,飞得越高蜡融化得越快,最终翅膀碎了,人也碎了,从最高的地方坠入了最深的海里。

  那么在自己还未识破教授真正目的的那些日子里,自己就是那个正在往太阳飞去的伊卡洛斯。

  翅膀上的蜡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但飞的人浑然不觉,因为太阳暖到让人忘记了蜡的熔点。

  而坠入大海的那一刻,海洋之子又会是谁呢?

  希腊神话里海洋之子有很多,波塞冬的后裔遍布整片爱琴海。

  但在卢西安看来,海洋之子没有一个确定的名字,也许就是伊卡洛斯自己,坠入大海的人变成了大海的一部分。

  被骗的人变成了骗局的一部分。

  曾经喜欢过的心情变成了那段不存在的关系的一部分。

  那么对于最初见面的那一夜,自己对玛丽·摩斯坦的祝愿,若是她真的成为了伊卡洛斯,那么属于她的太阳又是什么呢?

  一切都没有答案。

  所有的问题也找不到答案。

  音乐进入了下一段。

  “显而易见我未能名列其中。”

  “她说,你想去何方?你甘愿承担多大的风险?”

  如果去的方向是教授·莫里亚蒂所在的方向的话,风险大概无限大。

  “我并不渴求那些超然的天赋,那种超级英雄,那些童话般的天赐之福。”

  灰发青年看着金发少女的侧脸。

  正在维持的微笑是假的,好看是真的,微笑是假的,真的和假的同时存在于同一张脸上,就像光和暗同时存在于同一束侧光里。

  “只是一些我能力所能及的事情……”

  唱到这一段的时候,卢西安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就这样吧。

  既然找不到答案,那就不需要有答案了。

  对于教授·莫里亚蒂来说,玛丽·摩斯坦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这个问题永远也不会有一个确定的解。

  因为给出确定解的人不会给,而需要确定解的人不该问。

  那就不问了。

  从今天开始一切重新开始。

  教授是教授,玛丽是玛丽,两个身份不管怎么重叠都不应该影响自己对已经发生过的那些事情的判断。

  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的,真实过的就是真实过的,心跳过的就是心跳过的。

  彼此仿佛一片汪y隔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犹如天地。

  我已明白你不是我认识的玛丽·摩斯坦,因此过去的一切让你不再是我能相信的那个你。

  但卢西安并不后悔曾经对于玛丽投入的感情,只是再也无法盲目地再继续在意她了,又继续假装一切安好。

  那么。

  最后把这些和那两张照片一起放进口袋里,留作过往的纪念就好了。

  就在灰发青年做完这个决定的同一瞬间,追光灯的角度忽然变了。

  灯光师是按照预设的节目单在这个时间点切换了追光的方向,两束光从侧面照射变成了正面照射,亮度也从暗沉提高到了舞台的标准照明水平。

  于是金发少女的脸从暗处被整个照亮了。

  卢西安愣了一下。

  金色的头发在正面光里亮得像是被打了一层釉,翠绿色的眼睛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嘴角挂着完美微笑的弧度。

  从观众席看过去会觉得摩斯坦小姐今天的状态好极了。

  但灰发青年是站在金发少女的面前看到的,因此看到了少女的眼白的部分有一圈只有在短时间内大量流泪之后毛细血管充xue才会形成的红色血丝,以及有些肿。

  这一切只能说明玛丽·摩斯坦在不久之前哭过。

  不可能是为了自己哭的吧?

  伪装也没有这样的吧?教授可是世上最强的伪装者啊。

  音乐进入了最后的段落。

  两个人转向彼此,白色和黑色在追光灯的光圈正中央面对面站着,由于灯光师的引导,让两个人不自觉地往中间靠拢了。

  最后一段是合唱。

  两个声音需要在同一个旋律线上交织在一起,男声和女声各自走各自的音区,但在特定的音节上会合流成为一个声音。

  卢西安看着面前这张在灯光下完美无瑕但在眼前可以看到刚刚流过泪的脸,他就这样和玛丽对视着,并共同说出了这句歌词。

  “吻到我爱的人就好,我想要的仅此而已。”

  最后的男女合唱结束之际,掌声从一楼大厅的某个角落开始往四面八方扩散,一浪高过一浪,直到把整个歌剧院都淹没在了声浪里。

  两个人在舞台上并肩站着。

  白色和黑色。

  所有的聚光灯同时打在了两个人身上,强到让人觉得整个舞台都在发光,从穹顶到地板到两侧的廊柱到乐池里乐师们手中的乐器上,每一个表面都在反射着光。

  在那片光里的灰发青年看着身旁那个正在向台下微笑致意的金发少女。

  为什么看到你会哭的我还是会觉得难受呢?

209:无所谓,就这样忘了彼此吧(12k)

  幕布合上之后掌声还在继续。

  从舞台到后台之间有一段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节目海报和镜子。

  灰发青年走在前面,金发少女走在后面,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后台的休息室门口没有人,工作人员估计都去前台处理谢幕的流程了。

  因此卢西安推开门走了进去,回头看的时候发现玛丽也跟着走进来了。

  于是穿着白色礼服和黑色婚服的两个人在这间不大的休息室里各自站着对视了。

  卢西安其实从下台的那一刻起就在想该怎么开口,最终在这个瞬间决定了就用最简单的一句你是不是哭了问问就行了。

  因为觉得如果问为什么的话,面前这个人一定会给出一个从逻辑到措辞到表情管理都完美无缺的回答把话题彻底堵死。

  所以自己确认事实就好。

  事实是最轻的石头,扔出去后对方可以选择接住也可以选择让它飞过去,不管选哪个都不会造成伤害。

  但卢西安还没来得及开口,玛丽就率先从身后拿出一个铁盒子递了过来。

  “学长,这是今天的饼干。”

  这个铁盒卢西安认识,因为以前的摩斯坦每次送饼干用的都是同一个盒子。

  因此现在不知为何产生了非常奇怪的情绪。

  高兴吗?

  不完全是,里面还掺了别的东西。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卢西安刚刚说服自己接受了自己在教授眼里只是一颗棋子。

  这个结论在那个时候让青年难受,但难受完了之后也算是认了。

  可现在饼干又送过来了。

  这到底算什么?推翻了刚才的结论吗?证明了教授并没有真的后退吗?还是只是最后一次?

  卢西安和之前在等候室里想的一样,没有任何答案。

  “谢谢。”

  而玛丽对此什么都没有说,送了之后转过了身,似乎打算就这样离开。

  看着少女背影的卢西安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了从谢林福德的谢尔比以及老管家莫兰那里得知的有关于莫里亚蒂家族的故事。

  家族传统是一生只爱一人。

  因此他在少女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里的那一刻开了口。

  “你其实刚才哭了吧。”

  于是玛丽·摩斯坦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停了下来,一半在休息室的荧光灯下,一半在走廊的阴影里,黑色婚纱的裙摆刚好跨在了两种光线的交界上,但并未转身。

  其实在走上舞台之前的那段时间里,金发少女经历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完全不受控制的崩溃。

  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发现自己在流泪之后,教授花了不少时间来恢复面部的控制。

  先是用冷水洗了脸,重新补了妆,最后对着镜子练习了十几次微笑,直到确认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去都看不出破绽。

  随后从洗手间出来找到了莫兰。

  说了一些大概只是和演出流程有关的确认事项,以及最后唱完就走,之后又一个人回到了洗手间,并在洗手间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很久。

  因为胸口很闷。

  所以在洗手间里待着的时候,教授·莫里亚蒂对自己做了一次非常冷静的评估,结论是玛丽·摩斯坦这个演绎人物因为柯基的缘故出了问题。

  虽然演技无关,但角色有了一些演技无法覆盖的地方了。

  或许是投射了作为少女的情感,即便教授作为无感情的蜘蛛并不存在真正的感情。

  紧接着上台和柯基合唱的时候,教授发现自己在看着灰发青年的脸的时候又有些不受控制了,但和在洗手间里的那次失控流泪不一样,这次越是听到两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越是觉得胸口堵着的东西在往上顶。

  因此教授·莫里亚蒂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玛丽·摩斯坦这个演绎人物可以暂且下台了,毕竟不受控制是教授·莫里亚蒂绝对无法接受的一点,数学教授对于自己的一切都必须保持逻辑上的完全操控,这些东西全部都应该在大脑的管控之下,按照原本想好的要求实行。

  一旦有任何一个行为脱离了管控,就意味着出现了问题。那么就如机械降神般,让其离开就可。

  去罗马之后换一个新的人物站在光下就好了。

  毕竟对于教授来说,被称为无貌的教授的自己从来就不会局限于某一个演绎出来的身份。

  玛丽·摩斯坦可以是第一个,也可以是最后一个,更可以是无数个中的一个。

  面具摘了可以换新的,名字丢了可以取新的,头发的颜色改了就行了。

  蜘蛛只需要无形的网即可。

  所以,

  “刚才在后台的时候看了一会儿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玛丽背对着卢西安,“不小心看哭了。”

  “以前没有看过吗?”

  “我以前看没看过和学长完全无关吧。”玛丽的声音没有波动,“总之我的回答就是如此。”

  理论上来说,歌剧院的后台确实有供演出者在等候时翻阅的经典戏剧文本,《罗密欧与朱丽叶》作为莎翁最著名的悲剧之一,被感动到落泪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因此一如既往的完美。

  其实灰发青年也不太清楚玛丽到底为什么会哭。

  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确定的原因,除非是在自己和夏洛特在更衣室里沉浸的时候恰好看到了。

  但这个推测有一个前提,也就是玛丽·摩斯坦需要在意这件事到了会哭的程度。

  可问题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演戏的教授·莫里亚蒂,会因为看到自己的棋子和别的女孩亲吻而流泪吗?

  真的有在意过自己吗?

  卢西安还是不知道答案,因此就没有顺着她的话去接说原来如此那确实是个悲伤的故事,也没有说看来摩斯坦小姐也会被文学作品感动啊,更没有退后一步让这个话题如玛丽所愿那般结束。

  “古希腊的戏剧有一种说法,叫做机械降神,见多识广的你应该知道吧。”

  机械降神乃是古希腊戏剧中的一种手法。

  当剧情发展到一个完全无法被角色自身的行为所解决的死局时,会有一位神明乘坐着机械装置从舞台上方降下来,用超越凡人逻辑的力量把所有的矛盾一次性解决掉。

  卢西安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词,是因为假期前往玛丽家之际通过小行星动力学识破了教授的真实身份之后,在让教授来贝克街之后自己对夏洛特说过这个词汇。

  而玛丽·摩斯坦在听到机械降神的时候,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了手腕上可以发射昏睡针的手表上。

  在去年十二月的怪盗决战之前,柯基不小心带着制造了这块手表的赫德来见自己的时候,赫德在临走前也说过同样的内容。

  教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和柯基之间的那么多事居然全都和希腊神话有所联系。

  伊卡洛斯飞向太阳后坠入大海,机械降神从天而降然后离场,刚才唱的歌里也有希腊的英雄和半神。

  说到底,希腊神话里的所有故事讲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

  坠落。

  不管是飞得太高还是从天上被放下来,最终的动作都是往下掉。

  伊卡洛斯往下掉,掉进了海里消失了。

  机械降神往下降,降到了凡间,在解决了问题之后重新升回去,从此再也不见。

  一方是消失于海里,一方则是再也不见。

  殊途同归。

  玛丽对于卢西安的询问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反问为什么突然提起古希腊戏剧。

  “怎么了呢?”

  “罗密欧和朱丽叶之间的故事确实是个悲剧。”灰发青年把铁盒子收好放进了内袋里,“不过我的记忆里倒是有一首歌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说出口的瞬间教授就垿后悔了。

  说到底自己为什么要接这句话?明明应该在说完嗯知道之后就直接转身走掉的,转身,迈步,走出去,从此不再是玛丽·摩斯坦,如此简单的动作,但问题是,玛丽·摩斯坦走不动了。

  腿又不听话了。

  和今天在更衣室门口的那一次一模一样。

  大脑发出了走的指令,但腿没有执行。

  教授对于如此的自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恼怒,这个角色对于教授来说根本并不重要,不如说随处可见,尽管说第一次打算站在光下生活因此赋予了很多的细节,微笑的角度,说话的方式,做饼干的手艺,对柯基喊学长这个称呼的语气,每一个细节都是教授亲手雕刻出来的。

  而现在那些东西正在阻止玛丽·摩斯坦的腿往门口的方向迈出哪怕一步。

  因此教授在这个走不动的瞬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玛丽·摩斯坦这个角色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自己再也不会被演绎了。

  从罗马回来之后站在光下的会是一个看起来是玛丽的新角色,教授对于自己的一切都必须充满逻辑上的完全操控,不愿接受无法控制之物。

  “那首歌叫做《爱的故事》。”

  卢西安看着玛丽的背影。

  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的阴影和休息室的灯光之间形成了一种明暗交错的光影效果,黑色婚纱的裙摆安安静静地垂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歌的最后是说,因为见到你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还很年轻。”

  “我不是很理解你的说法。年轻也好,年迈也罢,学长,莎士比亚的悲剧之所以是悲剧,就是因为结局是死的。”

  教授·莫里亚蒂终于说了一句。

  “……嗯。”卢西安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无所谓了。忘了吧。祝你以后一切顺利,玛丽·摩斯坦。”

  “确实忘了吧,所以我也祝学长你一切顺利。”

  教授·莫里亚蒂终于拿回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

  就这样如其所言,玛丽·摩斯坦已经死了,演绎的太阳杯藏在幕后的蜘蛛隐藏起来了。

  黑色婚服的裙摆在地板上拖出了一条深色的痕迹,从这头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

  走廊外面是伦敦四月末的夜色。

  教授·莫里亚蒂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在身后的地板上拉出了一条从走廊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几乎覆盖了灰发青年站着的那片地面的影子。

  后台走廊里又只剩下了灰发青年一个人。

  随后他从内袋里拿出了铁盒子并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七八块手工饼干。

  形状和以前完美到极致的饼干完全不同,边缘有些地方焦了,有些地方又不够焦,大小也不太统一。

  但不管做的人的手有没有在发抖,黄油和面粉和糖的比例是不会骗人的。

  灰发青年拿起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和以前的味道一样。

  卢西安把饼干嚼完咽下去之后把铁盒子的盖子合上了,朝着夏洛特和露西所在的地方走去。

  你给我的那些美好,我余生铭记在心。

  但从不后悔过去做的一切事情。

  所以就这样忘了吧。

  毕竟两个看穿了彼此的莫里亚蒂,除了互相祝愿一切顺利外,已经再也找不出第二句合适的话了。

  ……

  在更衣室里,教授·莫里亚蒂把黑色婚服脱下来挂回了衣架上,黑色蕾丝的头饰被搁在了梳妆台的角落里。

  所有属于今晚这个舞台的东西都被一件一件地从身上摘掉了。

  就这样换回来的是平时的衣服。

  黑色的风衣,黑色连裤袜,贝雷帽。唯一不同的是手里多了一根黑色的手杖,整体的长度和少女的身高非常匹配,握在手里之后杖尖刚好落在脚前方一步的位置上。

  对于玛丽·摩斯坦这个演绎角色来说是医药箱,而对于教授本人来说,在不需要演绎任何角色之际拿起的便是黑色手杖。

  此刻的莫兰已经叫好了马车在后门等着。

  但教授走出歌剧院后门的时候直接往摄政街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老管家在看到教授无视马车往街上走的时候没能反应过来。

  老管家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那个拿着手杖独自走进夜色里的背影,从姿态上判断出了教授此刻的状态不适合被任何人跟着,包括自己。

  因此老管家只是对车夫说了一些话后,自己便充当了车夫的职责,于是启动的马车和金发少女之间保持了至少两条街的距离。

  ……

  四月末的伦敦,晚上九点多。

  月色正好,刚好够在泰晤士河的水面上投出一道弯弯的倒影,但光量不足以照亮整条街,只是在路上留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灰色。

  莫里亚蒂拿着手杖走在街上,每隔一步就会在石板路上点一下。

  四周很吵。

  歌剧院附近在这个时间段是整个伦敦最热闹的区域之一。

  散场的观众们三三两两地从各个出口涌出来,混入了原本就在街上溜达的行人的队伍里。

  笑声,说话声,马蹄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远处街角的手风琴艺人正在拉曲子,曲调欢快到了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跟着节拍走路的程度。

  有几个路过的年轻人甚至已经开始跟着旋律摇晃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拉着她的同伴在手风琴旁边转了个圈,裙摆在灯光下画了两个圆。

  但在此刻的教授的耳朵里,全部都是噪音。

  因为以前走在人群里的那个人是玛丽·摩斯坦。

  她不会觉得吵闹,一个对周围一切都表现出善意的女孩子,走在人群里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把所有的噪音转化为背景音乐,一种证明自己正在正确地活在光之下的表现。

  可现在的是教授,而教授绝对安静。

  蜘蛛在网的正中央等待猎物的时候,四周应该什么声音都没有才对,只有蛛丝在风中微微颤动的声音,以及猎物从远处靠近时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亦或是自己呼吸的声音。

  所以教授拿着手杖点在地上,既不看人也不看路,就这样走。

  贝雷帽压得很低,从正面看过去只能看到帽檐底下露出来的下巴和一段抿成了直线的嘴唇。

  走了一会儿,教授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

  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

  去年七月,自己带着老管家莫兰从新大陆跨越大西洋抵达伦敦的时候,第一件听到的和怪盗莫里亚蒂有关的消息就是在这栋建筑附近听到的。

  当时教授走在伦敦的街头上对这座城市进行第一次实地考察,正在把街道的布局和情报里的地图做逐一校对,结果就在一个报摊旁边听到了两个人在聊天。

  “你听说了吗?有一个自称怪盗的家伙诶。”

  “叫什么名来着……”

  “莫里亚蒂,怪盗莫里亚蒂。”

  当时教授在伦敦的街头上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会在自己刚抵达伦敦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和自己用着同一个姓的人?

  巧合?

  教授可不相信巧合。

  在少女的认知体系里,所有看起来像巧合的东西,拆开来看要么是设计,要么是必然,要么是自己还没有掌握足够的信息来把它从巧合重新归类为因果。

  所以为了弄清楚这个莫里亚蒂到底是谁,教授在那个夜晚亲自来了。

  那一夜是怪盗莫里亚蒂在伦敦的第一次正式行动。不过博物馆里只来了十个观众,而教授是第一个到的,可能是因为其他人对一个自称怪盗的新面孔不怎么在意吧。毕竟伦敦从来不缺自封名号的小偷和骗子,每个月都会冒出几个自称什么什么的家伙,在报纸上闹腾两天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因此从理论上来说,教授确确实实是怪盗的M0。

  所以教授在夜晚站在博物馆外看着那个自称怪盗莫里亚蒂的人行动,虽然从远处看不清楚太多细节,但教授在那个瞬间已经做出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有些意思,天赋有些微妙,但不值得特别关注。

  一个小偷罢了。

  虽然用了自己的姓这一点确实让教授有些在意,但从能力和规模来看还远远不够格让教授真正地把他放在棋盘上。当时的教授是这样判断的。

  可是后来……

  教授现在站在博物馆对面的街灯下,杖尖抵在了石板的缝隙里。

  后来的事情就全都偏离了最初的计算了。

  “摩斯坦小姐?”

  教授听到这个声音后转过身,发现两个女孩站在街灯下。

  一个是塞拉。

  脸色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简直是判若两人,以前那种因为长期贫血而浮在皮肤表面的苍白和青灰色已经完全消失了,此时是一种属于健康孩子的红润。

  另一个是……

  教授还没来得及想起是谁,那个小女孩就先开口了。

  “真的非常感谢摩斯坦小姐那天救了我的父亲!”

  小女孩的声音亮得让教授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哦,威斯敏斯特桥。

  自己假期邀请柯基来家里教学之后,送他到威斯敏斯特桥的那个傍晚,在桥上遇到的一个小女孩和带她来看烟火的父亲,当时自己看出来了那位父亲过度操劳,随时有可能会出问题,因此就送了学院的补铁的冲剂,因为演绎的玛丽·摩斯坦就是那样一个人。

  温柔,善良,对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都伸出手,因为玛丽·摩斯坦被教授设定成了那样。

  角色的行为不代表演员的意愿。

  演员只是在执行剧本。

  现在想想,柯基大概也看出来那位父亲的问题了。

  而且那天晚上两个人还一起看了烟花。

  各种各样的颜色的烟火在天上散开,最后纯白色的烟花在伦敦的夜空里绽开又落下,碎屑像雪一样慢慢往下飘,倒映在河面上变成了两份。

  当时柯基站在自己旁边。

  两个人都看着天上。

  但教授在那个瞬间用余光看的是身旁那个侧脸,因此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你们认识?”

  教授看着两个女孩。

  “我们是同学!”

  塞拉的笑容里一点都看不出来这个孩子几个月前还躺在病床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嗯嗯!”小女孩在旁边用力地点头。

  教授记得救治塞拉的那几位医生后来发表的那篇关于恶性贫血治疗突破的论文,致谢的部分里有一条感谢W医生提供的关键线索。

  教授看到那个字母的时候想到了柯基的笔名华生。

  挺合适的。

  华生是假的,玛丽也是假的。

  两个都是假的名字,只是说华生就是柯基,就是卢西安·格雷,假名底下的人是真的,而玛丽·摩斯坦并不是教授·莫里亚蒂,莫里亚蒂也不是玛丽。

  如果两个假的名字之间如果曾经产生过什么真的东西的话,那个真的东西到底归属于哪一个呢?归属于假的华生和假的玛丽?还是归属于真的卢西安和真的……

  真的谁?

  教授没有名字。

  莫里亚蒂是姓,不是名。

  根据教授从莫兰那里得知的情况来看,按照家族的传统,女孩长大后如果有了爱的人,可以让所爱的人给她一个名字,一个只属于她和他之间的名字。

  但这件事不会发生了。

  因为教授从出生到现在就从未感受到自己有丝毫的感情存在。

  “摩斯坦小姐!”小女孩的声音把教授的思绪拉了回来,“我们已经听说今天晚上歌剧院的事了!听说真的超级超级好听!”

  “可惜我们没能亲自到场。”塞拉在旁边有些遗憾地补了一句。

  “没什么问题的。”教授的声音恢复了玛丽的温度,“以后可能会有别的人来唱。”

  以后就是“别的人”了。

  “可是还是要你们亲自唱最好了!”小女孩非常坚定地摇头,“我们都已经看到照片了!摩斯坦小姐和华生先生的搭配真的很棒!”

  没想到传得那么快。

  教授虽然早就知道歌剧院里有记者,但还是没想到照片在演出结束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传到了街上。

  毕竟圣乔治节前夜的伦敦本来就是信息传播速度最快的时段之一,所有的小报和八卦刊物都在抢着发任何能够引起公众兴趣的素材,而华生先生和摩斯坦小姐穿着婚礼般的黑白配色在考文特花园同台对唱这种画面简直是为头条量身定做的。

  “就像是演戏一样而已。”

  教授说。

  对。

  只是演戏。

  “可是情人节的时候也是演戏啊!”塞拉突然开口了。

  教授看向了她。

  “华生先生当时演的怪盗莫里亚蒂,还有摩斯坦小姐你演的莫兰小姐。”塞拉的语气超级认真,“虽然那些全都是假的,但是对我来说一辈子都是真实的。”

  塞拉用最简单的句式说出了一个连教授都无法立刻反驳的判断,假的东西被真诚地相信之后就变成了真的,至少对相信的那个人来说是真的。

  而旁边的小女孩也没有给教授太多消化时间,立刻跟上了。

  “是的是的!而且当时你们两个人一起看烟花的样子也好好看的!”小女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兴奋,“所以说摩斯坦小姐和华生先生现在是男女朋友了吗?之前不是,现在呢?”

  “并不是。我们之间直到现在也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其实学长并不喜欢我,只是在没有遇到福尔摩斯的时候遇见了我,其实我知道没有我的日子里学长也一定很快乐,毕竟他并不缺我。”

  教授·莫里亚蒂忽然觉得嘴唇的控制有些困难了,再说下去的话,微笑可能会维持不住,因此下意识握紧了手杖。

  小女孩还想说什么,但旁边的塞拉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虽然年纪小,但塞拉在住院的那段时间里见过太多种表情了,护士们在说一切都会好的时候的那种表情,医生们在翻病历的时候偶尔闪过的,母亲在病床旁边坐着睡着了之后脸上残留的。

  那些表情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明明看起来在微笑,但其实根本不是在笑。

  而对于此刻站在街灯下的玛丽小姐来说,明明今天晚上理论上是很快乐的日子,歌唱完了,掌声收到了,报纸上登了照片,路上的行人还在谈论着刚才那场精彩的首唱。

  可眼前的玛丽小姐的微笑和那些表情一模一样。·

  “那我们先走了!”塞拉拉着小女孩的手往后退了,“摩斯坦小姐再见!”

  “再……”

  小女孩还想挣扎一下,但被塞拉非常果断地拽走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但走了几步后塞拉忍不住转过身来,话语带着只有孩子才会有的不知道对不对但就是忍不住想说出来的认真。

  “虽然现在说出口不太好,但其实如果以后有需要的话,我和很多人都愿意当摩斯坦小姐的花童的!”

  花童。

  也就是婚礼上走在新娘前面撒花瓣的孩子。

  教授不知道要说什么,更准确地说是还没来得及决定要说什么的时候,塞拉已经拉着小女孩跑远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的石板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了街角,消失在了某栋建筑的阴影里。

  白色的裙子,手里捧着花瓣,走在新娘的前面,每走一步就撒下一把。花瓣落在地上,铺成了一条路。

  新娘踩着那条路,走向谁呢……

  “无聊。”

  只是小孩子的揣测而已。

  根本没有丝毫的意义。

  花童什么的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毕竟教授·莫里亚蒂不会结婚,不会穿白色的婚纱也不会穿黑色的婚纱,不会需要花童,不会需要任何人在自己走过的路上撒花瓣,蜘蛛的网上只需要丝,花瓣掉在网上只会增加网的重量让网变形。

  所以不需要在花瓣铺成的路的尽头站着的那个人。

  教授打算继续走了。手杖抬起来,准备落在下一步的位置上。就在这个时候,天上炸开了一朵烟花。

  不知道是哪里放的,可能是泰晤士河南岸的某个庆典活动,也可能是某个有钱人家在庆祝什么,总之一朵纯白色的烟花从伦敦的天际线上方升起来,在最高点炸开,然后无数白色的光点从顶端散落下来。

  和威斯敏斯特桥上与柯基一起看的那一次的最后很像,纯白色的烟花落下来的时候像雪一样慢,也像慢镜头里的雪。

  每一颗光点从最高处往下飘的过程都可以被眼睛完整地追踪,从炸开的那一瞬间的白,到飘落过程中逐渐变暗的灰,到最后消失在黑色天幕里。

  教授记得那个时候的玛丽用余光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柯基,那个瞬间其实柯基在看自己,虽然在那时发现了这件事,但假装没有发现,让目光继续挂在天上那些正在碎裂的白色上面。

  但其实已经什么都没有在看了。

  天上的东西全部都变成了背景,唯一真实的东西只有从右边传过来的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左侧脸颊上的温度,以及当时的话语。

  “学长又在看我。”

  “在看烟花。”

  “烟花在天上,不在我脸上。”

  “你脸上也有。”

  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天上的热闹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在看着自己,因为烟花的碎屑,白色的光点落在脸上的时候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的残骸。

  所以意思是你的脸上有烟花和星星,还有……

  而现在身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会在这种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天上的热闹的时候只看着自己。

  街上的行人们在烟花炸开的时候纷纷抬起了头,有人在欢呼,有人在鼓掌,有几对情侣在烟花的光芒下靠在了一起,到处都是笑声和惊叹声。

  而在热闹的正中央,站着一个拿着手杖的金发少女。

  周围的所有声音在那个瞬间突然变得很远,从喧闹到嘈杂到模糊到安静,明明蜘蛛不喜欢大庭广众的瞩目,蜘蛛喜爱在阴暗处,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注视。

  可是在威斯敏斯特桥上的那个傍晚,有一个人注视着自己的时候,莫里亚蒂并没有觉得讨厌。

  现在想起来,两个人的告别有些随意,想重新来一遍。

  可重新来一遍又怎么舍得说……

  但莫里亚蒂不能变成一个普通的十八岁的女孩。

  教授在如此想到的时候,身体忽然没有力气,仿佛有什么支撑着整个身体的东西在一瞬间从底下抽走了,双手在手杖上猛地收紧了,就这样成为了此刻唯一阻止金发少女的身体真的倒在路上的东西。

  身体的痛苦成为了唯一,但对于当下的教授来说,反倒是除了痛苦皆无欲求。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两只握着手杖的手上。

  烟花还在天上落着。

  白色的光点从黑色的天幕上一颗一颗地往下飘,飘过了周围那些仰着头笑着欢呼着的陌生人的脸,最后飘到了金发少女低垂着的脸上。

  “我的身体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教授的声音从垂下来的金色头发后面漏出来,此刻比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说骗人的吧的时候还要小声。脸上有什么东西又在沿着脸颊往下流。

  “为什么有种想吐的感觉……”

  ……

  “L同学,明天早上我还是会来做早餐的。”

  在歌剧院结束后,露西和夏洛特两个人跟着推着单车的卢西安走回了贝克街。

  说实话,从刚才在舞台上看到玛丽的那双眼睛周围的红开始,卢西安的状态就不太对了,而在和玛丽算是彻底表述断绝之后,虽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走得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

  这一点青年有在认真稳定,但还是容易被身边的怪盗和侦探看出来。

  “……那晚安。”

  “晚安。”

  灰发少女推开了卡姆登府的门消失在了里面。

  两个人继续往221B走。就在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咨询侦探开口了。

  “摩斯坦对金鱼你做了什么?你的状态从登台之后就不对,而这些异常是从你和摩斯坦在台上对视的那个瞬间开始出现的。灯光变亮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然后状态就变了。”

  福尔摩斯的演绎法在任何时候都不会缺席。

  其实夏洛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还压着另一团火。

  在看到灰发青年穿着白色礼服站在穿着黑色婚服的金发少女旁边的那一刻,冲击力强到了让银发少女在观众席上差点把棒棒糖咬成两截的程度。

  一楼的观众在说好般配。

  般配什么?

  那个金发的摩斯坦有什么资格和金鱼般配?

  如果不是因为金鱼在台上,自己不能做出任何可能影响演出的行为的话,夏洛特大概会在唱完的瞬间直接走上舞台,当着全伦敦的观众的面,抓住灰发青年的手,然后用一种全场两千多人都能听清的音量宣布——

  金鱼是我的。

  但可惜没有这样做。

  主要是看到了金鱼下台之后的状态,是一种夏洛特在和金鱼见面以后第一次见识的。因此甚至连地下室的方案都被暂时搁置了,虽然已经取消了,但夏洛特的大脑里其实还保留着一个备份,以防万一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启用,可现在连备份都不想用了。

  “金鱼。”

  夏洛特看着灰发青年的眼睛。

  “摩斯坦到底做了什么?”

  卢西安沉默了一会儿。

  “她什么都没做。”

  “那你……”

  “只是彻底下定了决心而已。”

  夏洛特的大脑瞬间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金鱼和玛丽·摩斯坦之间结束了。而且从金鱼现在的状态来看,这个结束的过程里受伤的一方是金鱼自己。也就是说对面做了什么让金鱼难过的事。

  银发少女的棒棒糖在那个瞬间被咬碎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本来就不喜欢玛丽·摩斯坦。

  从上学期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如此了,从那张完美到不自然的微笑,到那些在每一个社交场合都完美到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不舒服的话。

  但那些不喜欢加在一起都是表层的,属于福尔摩斯对一个怎么看都觉得有问题但暂时找不到证据的对象的本能排斥。

  而现在,那个对象让自己的金鱼露出了这种表情。

  那么这就不是表层的不喜欢了。

  “金鱼,作为侦探的职责就是保护助手。我以后不会让金鱼再露出那样的表情。”

  银发少女转过身来正面看着灰发青年,紧接着踮起脚,落在青年嘴角旁边的那个位置上,这个吻和以前在起居室里换装室里的那些猛烈的完全不同,就像是一只猫在主人难过的时候用脑袋蹭了一下主人的手背。

  “所以金鱼今天好好休息。”

  而大概过了很久之后,灰发青年把自行车推进了门厅,上楼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躺下来,然后在睡觉之前看了一眼自己的系统里的四张卡。

  【怪盗:75%】

  灰发青年看着这个数字。三月份的时候作为罗兰出了一次手帮了露西那边的一个忙,但严格来说那次不算正式的怪盗行动,更像是骑士的兼职。

  而且两个月没有正式作案了,75%也算合理。

  不过五月的时候大概应该做一次案了,就当是缓解一下情绪。毕竟偷东西这件事对于怪盗莫里亚蒂来说,和有些人跑步减压是一个性质的,不同之处在于跑步不会上苏格兰场的通缉令。

  【福尔摩斯:75%】

  不过福尔摩斯卡技能我的朋友里的玛丽·摩斯坦后面被加上了一个×。

  【华生:78%】

  78%是四张卡里最高的。这倒也说得过去,华生已经不像是在演了,更像是自己的一部分,或者说华生就是自己,只是换了个名字。

  而等卢西安去看最后的黑色卡,也就是莫里亚蒂卡的时候,发现了演绎度有些不对劲。

  【莫里亚蒂:?】

  什么叫做问号?灰发青年对此大为不解。且卢西安记得莫里亚蒂卡的演绎度和教授本身有关来着。先前有好些事,之前认出教授识破后一下子降了不少。

  现在自己和教授算是划清了界线,因此才是如此?

  卢西安叹了口气。

  “……睡吧。”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挺平静的。

  卢西安觉得好像歌剧院那个夜晚只是一场做得太长的梦。梦醒了之后,伦敦还是那个伦敦,贝克街还是那条贝克街。每天早上起来的流程没有任何变化。

  每天早上露西来做早餐,夏洛特下楼吃饭,随后两个人一起去学校,放学之后在分叉路口分开,晚上回到221B,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各自回房间睡觉。

  一切如常。

  只是玛丽·摩斯坦不来了。

  情人节之后摩斯坦虽然来得少了,但偶尔还是会在校园里擦肩而过的时候笑着打个招呼。但现在是彻底消失了。

  卢西安对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天晚上的忘了吧已经是一个句号了。

  空白是正确的。也意味着故事结束了,结束了就结束了,嘴里偶尔还会想起饼干的味道,但那大概只是味觉记忆的残留,过一段时间就会淡的。

  大概。

  到了月底的时候,卢西安在学校的走廊里遇到了杰基尔。

  前室友手里拎着一沓从图书馆借出来的参考书,看到卢西安之后先是打了个招呼,随即说了一句让灰发青年未曾意料的话。

  “你不知道摩斯坦休学了吗?”

  卢西安愣了一下。

  休学。

  杰基尔在看到卢西安这个反应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从这个反应来看,卢西安显然不知道这件事,也就是说玛丽·摩斯坦在休学之前没有告诉卢西安。

  这件事在杰基尔看来有些微妙。

  毕竟不管两个人之间现在是什么状况,从上学期到这个学期,两个人的关系在整个学校都是公认的很近,休学这么大的事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的话——

  “听学校那边的人说应该是要一个月,毕竟身体本来就不好。”

  在卢西安看来,身体不好是玛丽·摩斯坦这个演绎角色从一开始就设定好的背景,晚复学的理由是身体不好,现在休学的理由也是身体不好。

  同一个借口用了两次。

  大概是去做什么事了吧。

  和自己无关。

  “这样啊。大概就是确实是需要休息了吧。”

  杰基尔看着卢西安的脸。

  前室友的观察力虽然比不上福尔摩斯,但在和卢西安同住了那段时间里多少也积累了一些读人的经验,至少能分辨出卢西安说没什么的时候到底是真的没什么,还是有什么但不想说。

  现在这个像是真的已经没什么了。

  杰基尔在确认了这个判断之后犹豫了一下,决定要不要问下一个问题。

  不问的话……

  算了。

  前室友的职责之一就是在该戳的时候戳。

  “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不要想太多,亨利。”卢西安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只是单纯的朋友。”

  朋友。

  杰基尔在心里把这个词翻过来又翻过去。

  上学期从公园回来之后的卢西安可不是用朋友来定义和摩斯坦的关系的。当时虽然也没有明确地说过什么,但从两个人之间的种种暧昧的互动来看,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不只是朋友。

  但现在变成了真正的朋友。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杰基尔不太清楚,但有一点他非常确定,能让卢西安从那种状态变成现在这种状态的原因,不可能是什么小事。

  而造成这种变化的人……

  杰基尔忽然觉得在心里为卢西安感到不舒服。

  作为前室友兼那么久的朋友,杰基尔虽然一直站在摩斯坦这一边,但那是建立在摩斯坦对卢西安好这个前提上的。如果这个前提不存在了的话,那就没什么好站的了。

  这个想法在杰基尔的脑子里成型的瞬间,莫名地觉得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附和着。

  可能是海德那一面在点头。

  “还记得去年我在你和摩斯坦从海德公园回来后对你说的话吗?”

  灰发青年看了杰基尔一眼。

  “什么话?”

  “我说,以防你将来需要的时候,有人能帮你确认一些事情。而我现在确定了,如果玛丽·摩斯坦让你变成这样的话,那我觉得她应该不是什么好人。”

  卢西安闻言忍不住笑了。

  “可能是我才是坏人。”

  “不可能。”杰基尔摇了摇头,非常干脆,“我相信你。”

  卢西安叹了口气,把靠在墙上的身体直起来。

  “我现在和玛丽·摩斯坦只是单纯的普通朋友而已。”

  “所以?”

  灰发青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窗户,有一只鸽子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走廊里的两个人。

  “我只是祝m丽·摩斯坦往后一切顺利,仅此而已。”

210:玛丽已经死了!现在是小寡妇艾琳(12.5k)

卢西安从杰基尔那里得知玛丽休学一个月的日子是四月的最后一天。

说起来四月的最后一天也确实是个适合结束什么的日子,再过十多个小时就是五月了,新的月份,新的开始,旧的东西就留在旧的月份里好了。

比如饼干的味道。

因此虽然下午没有课了,但卢西安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贝克街。

就当是散步吧。

卢西安沿着校园里被橡树遮得斑斑驳驳的小路慢悠悠地走着,从教学楼到图书馆到那片总有松鼠在横穿的灌木丛旁边,但青年本身就没有目的地,只是单纯地走。

口袋里有一个已经空了的铁盒子。

其实不用猜也大概知道教授去了哪里。

结合之前和露西的交流以及自己掌握的情报来看,教授是从新大陆起家的,曾经和尼古拉博士之间有着敌对关系,而现在势力在新大陆快要消失的尼古拉博士已经带着残余团队前往罗马去找所谓的不死宝石了。

所以大概率就是罗马了。

嗯。

想到这里的时候,灰发青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

校园东侧那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有一张长椅,旁边有一棵老橡树。

树冠因为新叶而变得圆鼓鼓的,像一把被人往上撑开的绿色大伞,底下的光刚好被过滤成了一种让人觉得很适合坐下来发呆的温度。

卢西安记得上学期十月份的时候,自己正坐在这张长椅上看报纸,当时正在为自己作为怪盗莫里亚蒂的下次行动,也就是巴林银行做准备,脑子里全是路线图和时间表。

于是就遇到了前几天和自己以及夏洛特破了一个微不足道案件的玛丽·摩斯坦,和其交流的过程中不小心暴露了自己没有吃早饭的情况,因此金发少女当时就送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块玛丽·摩斯坦的饼干。

当时的味道和最后一块一模一样。

当时离开的她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对,是那句。

“因为学长会偷饼干呀,毕竟那才是学长的巅峰嘛。”

当时的卢西安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没绷住。

因为那个时候偷这个字从当时的玛丽·摩斯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纯粹的打趣,一个医学院的复学生在调侃一个看报纸看得太认真以至于忘了吃早饭的学长,仅此而已。

灰发青年不知道面前微笑着的金发少女是教授·莫里亚蒂。

金发少女也不知道面前看报纸的灰发青年是怪盗莫里亚蒂。

两个莫里亚蒂在一张长椅旁边,一个递饼干,一个吃饼干,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如果当时就知道的话,大概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了吧。

但正是因为当时不知道,所以什么都发生了。

想到这里,卢西安又想起第一次的巴林银行的行动。

那天晚上的教授也是故意的吗?那么看来自己当时的行动也是多此一举了吧,毕竟作为蜘蛛的教授不可能会让她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胁,因此当时想必必定有安全的措施的。

不过对此卢西安并不觉得有什么后悔的,毕竟当时的心想那么做,因此做了就不必后悔。

灰发青年就这样站在空空如也的长椅前面看了一会儿。

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报纸,没有饼干,没有一个端着铁盒子的金发少女,什么都没有。

卢西安紧接着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铁盒子看了一眼,里面同样也什么都没有了,毕竟饼干在前几天就吃完了,但角落里还残留着几粒细碎的饼干屑,在阳光下看起来像是一些微小的金色粉末。

于是便把盖子合上了,收回内袋。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卢西安的后脑勺一下。

“嘿。”

卢西安转过头,发现手里举着两盒冰淇淋的露西·勒布朗站在长椅的后面。

其实在遇到杰基尔之前,卢西安和灰发少女刚吃完饭。

但从食堂出来的路上,少女打算顺便去校门口的小推车那里买冰淇淋,因此就暂且分开了。

买冰淇淋的来回加上排队再加上挑口味,露西挑口味的时间向来比较长,因为需要在香草,草莓,巧克力,薄荷,开心果之间反复纠结,虽然最终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会选香草。

来伦敦后基本上成为习惯了。

“L同学,你怎么在这里发呆?”

“没有发呆,在晒太阳。”

“晒太阳不需要坐在这种位置上吧?前面的草坪上阳光更好。”

“这里也挺好的。”

露西从长椅后面绕了过来,在灰发青年旁边坐了下来,裙摆因为风的缘故往外飘了一下,灰发少女用手按了一下,就把还没开封的那盒冰淇淋往灰发青年的方向推了推。

“给你的。”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长椅上。

其实在来的路上露西也遇到了杰基尔。

前室友大概是刚和卢西安分开不久,在图书馆门口和露西打了个照面之后就说了一句摩斯坦小姐前几天休学了。

露西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的想法和杰基尔差不多,甚至比杰基尔还要直接一些。

真是的。

歌剧院那天晚上已经让L同学心神不宁了。

虽然露西不知道后台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但从舞台上走下来之后L同学的状态就不对了,这一点坐在二楼包厢里的露西看得一清二楚。

而能在那种时间点让L同学变成那样的人只有一个。

说不好听点,既然是过去的莫兰,就不要再来继续纠缠了嘛。

就像自己知道他和……

知道什么?

思绪到这里忽然断了。

露西觉得自己的状态也有些奇怪。

理论上不该浮现那么奇怪的想法才对,毕竟自己和摩斯坦的立场虽然不同,但在某些地方其实有着一些微妙的相似之处。

不对,自己的和摩斯坦不一样。

摩斯坦那边是彻底结束了,而自己这边是说了不能接受,但L同学的态度是接受了自己的拒绝后继续对自己好,和摩斯坦那边完全不同,因此自己不应该用摩斯坦的结局来类比自己的情况。

……大概吧,但其实也要离开的啊。

露西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非常不确定的肯定,随后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冰淇淋塞进嘴里。

冰淇淋在嘴巴里化开的速度和少女的理智瓦解的速度差不多,都是从固体开始慢慢变成液体,变成一种从舌面流到喉咙深处的甜腻的暖。

吃着冰淇淋的时候,少女用余光瞥了一下旁边的灰发青年。

能看得出来L同学在想事情。

大概还是和摩斯坦小姐有关。

毕竟休学了却连一声招呼都不打,换成是谁被这样对待都会胡思乱想吧。

哪怕两个人之间已经不是以前那种关系了,但从朋友的角度来说,走之前总得说一声吧?

真是的。

摩斯坦这个家伙真是的。

就在露西正在心里替卢西安生闷气的时候,灰发青年的身体往旁边晃了一下,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看起来像一颗被太阳晒得太暖了的苹果在树枝上挂不住了,正在往下掉。

这是打瞌睡了?

露西立刻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阳光在长椅上画了好多个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有刚修剪过的草地散发出来的青涩味道,远处偶尔有几声鸟叫。

确实是个让人容易犯困的天气。

自己在巴黎高师读书的时候也经常在这种天气里打瞌睡,尤其是在塞纳河左岸的那个小广场上画素描的时候,画着画着太阳一暖风一吹就开始眼皮打架了,好几次是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的速写本上最后一笔画成了一条从画面中间划到边缘的直线。

因此这很正常。

打瞌睡是人类最正当的一种权利。

灰发少女看着旁边那个明明困得不行但还在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的灰发青年,每隔几秒钟就用力眨一下眼睛,又猛地坐直一下,直完了过不了几秒又开始往下沉,沉到某个临界点又猛地坐直。

如此反复。

像一只站在树枝上打瞌睡但每次快要掉下去的时候都会扑棱一下翅膀的鸟,每次快要掉下去的时候都会本能地扑棱一下翅膀把自己稳住,继续打瞌睡,又快要掉,又扑棱。

露西觉得这个画面可爱到了让她想直接拿出速写本画下来的程度。

虽然……

不对。

可爱什么啊。

怪盗小姐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L同学明明是一个已经和别人确定了的人,而且还对好几个人说了喜欢,从任何一个正常的判断体系来看都应该被归类到不可以继续心动的那一栏里去。

法兰西怪盗的行为准则第一条是不偷已经属于别人的东西,第二条是不偷不该偷的东西。

但是那只在树枝上打瞌睡的鸟又扑棱了一下翅膀。

好了好了。

受不了了。

“L同学。”

灰发少女把冰淇淋勺从嘴里拿出来,拍了拍自己的腿。

“直接躺这里就行了,没问题的。”

卢西安闻言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露西,少女笑着拍着自己大腿的画面在阳光下看起来非常坦荡,让人觉得如果这个时候说不用了的话大概会显得自己才是想多了的那个人的程度。

“真的没问题吗?”

露西听出来卢西安问的是考虑到他喜欢好几个人这件事,自己作为其中一个被说了喜欢但拒绝了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吗?

“怎么说呢,虽然我确实是无法接受的,但毕竟也是朋友和好搭档嘛。朋友和好搭档之间做这种事没什么问题的。”

虽然露西自己也知道这个定性大概站不太住脚。

毕竟在法兰西的社交规范里朋友之间确实可以做很多亲密的事,但膝枕这种级别的接触不管放在哪个国家都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但无所谓。

在露西·勒布朗的行为准则里,对错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用社交规范来衡量的。

对错是用心来衡量的。

心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卢西安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靠着椅背往左边侧了一下,于是脑袋就这样轻轻地落在了灰发少女的大腿上,仿佛一颗被风吹落的果实刚好落在了一片足够柔软的草地上。

灰发青年的第一感觉很软,连裤袜的面料有一层极细的绒感。本来只是打算眯一下的,五分钟之后就起来,太久的话对露西不太好。

但太阳实在太好了,大腿上的温度实在太合适了,远处的鸟叫声实在是太催眠了。

空气里青草味加上香草冰淇淋的甜味混合在一起的调调实在是太适合入睡了。

于是卢西安就真的在露西的大腿上睡着了。

而露西在灰色脑袋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绷了一下,可能是由于呼吸的热气透过裙子的布料落在大腿皮肤上的那种又痒又暖的感觉。

因此露西整张脸在瞬间变得可能比番茄更红。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冰淇淋举到脸旁边挡住,虽然周围也没什么人在看就是了,但后来发现一只手拿着冰淇淋,另一只手必须扶着让L同学的脑袋不要滑掉,两只手都占满了,因此没有多余的手来遮脸。

因此就只能红着。

红着就红着吧,反正L同学已经闭上了眼睛,看不见就行。

灰发青年的呼吸在几分钟后,每次呼气都会在露西大腿上的同一个位置留下一小片温热,那片温热停留几秒之后消散,下一次呼气又在同一个位置上重新铺上一层。

一层叠一层。

暖了又凉,凉了又暖。

露西端着冰淇淋低头看着睡在自己腿上的灰发青年。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的东西比平时多了很多,睫毛的长度,鼻梁的弧度,嘴唇的轮廓,下巴到脖子的那条线在阳光里变成了一种让人觉得用手指描一遍大概会很舒服的曲线。

少女往嘴里塞了一大勺冰淇淋。

她现在非常需要凉的东西。

因为大腿上传来的那种温度已经通过皮肤和布料的双重传导抵达了少女的中枢神经系统,导致体温调节中心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紊乱。

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好烫。

怪盗小姐一边吃冰淇淋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巴黎高师的课程大纲来转移注意力,法兰西文学概论第一章,中世纪文学的起源与发展,骑士文学的代表作品包括《罗兰之歌》,罗兰……

不对,罗兰是L同学当自己助手的名字,换一门课……

但发觉卢西安的嘴唇动了一下,于是大纲全部消失了,正在念的内容全部被一个小小的嘴唇微动给清空了。

大概是在做梦吧。

梦到什么了呢。

不知道。

其实睡着的人嘴巴动一下很正常,可能是梦到在吃东西,可能是梦到在说话,亦或是什么都不是,只是面部肌肉的随机行为。

露西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勺冰淇淋,塞到嘴巴里都快装不下了,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为冬天储存口粮的松鼠。

不过由于今天天气不错的缘故,导致奶白色的液体从少女的手上往下淌。

最终有两滴落在了卢西安的脸上。

一滴落在了左边脸颊上,另一滴落在了鼻尖的位置。

奶白色的冰淇淋液在灰发青年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红的皮肤上缓缓地流动着,在鼻梁上那滴沿着弧度往一侧滑,在脸颊上那一滴正在朝着嘴角的方向移动。

露西整个人僵了,但心脏还在狂跳。

冰淇淋不小心滴到了L同学脸上。

如果L同学现在醒来的话……不会醒的,呼吸的节奏还是均匀的,L同学睡得很沉,大概是这几天没怎么睡好的缘故,因此不会醒。

可是冰淇淋在脸上啊!

不擦掉的话,等L同学醒了发现脸上黏糊糊的肯定会问怎么回事,自己就得解释是冰淇淋不小心滴上去的,L同学就会知道自己在他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吃冰淇淋,一直在往下看,脸红到了番茄色,然后……

不能让这个因果链发展下去。

所以必须现在就处理。

露西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右手轻轻地点在了灰发青年脸颊上的冰淇淋上面,把那滴奶白色的液体从皮肤表面蘸了起来。

随后是鼻尖上的那一滴,这一滴的位置比脸颊上的更紧张,因为鼻尖离嘴唇太近了。

不过好歹还是蘸起来了。

最终少女把沾着冰淇淋的手指放进了嘴里含着。

冰淇淋的香草甜和刚才从L同学脸上碰到的温度在手上混合了,含进嘴里之后混合的感觉比单独吃冰淇淋的时候好吃了大概一百倍。

不对。

一千倍。

怪盗小姐含着手指的腮帮子鼓鼓的,紫色的眼睛因为吸吮的动作而眯起来了一些。

与此同时,少女的大脑在那个瞬间不受控制地生成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念头,刚才那滴在鼻尖上的冰淇淋如果再往下滑,落在L同学的嘴唇上,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要用同样的方式……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露西把手指从嘴里拔出来,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冰淇淋盒子被搁在了长椅的另一头,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但少女已经顾不上了。

自己在想什么啊!!!

明明自己已经拒绝过了的,也说了不能接受的。

可是为什么脑子里还是会冒出这种想法啊!

怪盗小姐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拿起快要掉下去的冰淇淋盒子,狠狠地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但降温的效果约等于零,因为大腿上还枕着一个每次呼吸都像是一个微型的暖风在对着自己的大腿吹的青年脑袋。

而且刚才L同学在睡着的过程中好像动了一下,脑袋往自己的肚子方向蹭了一下。

露西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被往前推了。

说起来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在巴黎的时候是一个可以在月夜里独自完成整个偷盗计划的法兰西最年轻最出色的怪盗罗宾,但在经历了怪盗圣诞夜的挑战,来到伦敦之后,变成了一个大腿上枕着一个渣男的脑袋却舍不得动一下的……

什么东西啊。

露西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枕在自己大腿上的灰色脑袋。

睡得好安静。

好乖。

感觉好可爱。

明明对自己告白了又和别人确认了,又亲了自己的眼睛,又说喜欢好几个人,又每天和自己走在一起上学,又在自己买的冰淇淋上写谢谢,又在讲台上说那些话,又那么渣。

怪盗小姐用左手从旁边重新拿起了那盒已经化了一大半的冰淇淋,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又莫名想起了那句话。

化了的不算,那么化了的到底算什么呢?

露西把勺子含在嘴里,紫色的眼睛落在了那个在自己大腿上安安静静睡着的脑袋上。

太阳在两个人身上画了好多斑斑驳驳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来的时候橡树叶子会动一下,光影就跟着动一下,落在灰发青年脸上的光斑会从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回左边,仿佛有什么调皮的东西在他脸上玩。

“好烦啊,你这个混蛋,渣得要死的家伙,怎么就让我见到你了啊,好难受啊。”

怪盗小姐看着这些光斑看了很久,随后一口把勺子上最后那点化到只剩液体的冰淇淋舔干净了,紧接着用手碰了一下青年额头上那缕翘起来的头发。

但由于露西的力度太轻了,因此头发没有被推动。

“……Franchement, pourquoi faut-il que tu sois comme ça.(说真的,你为什么非得是这样的人呢。)”

……

卢西安是五点醒的。

也就是说在露西的大腿上睡了差不多两三个小时。

“醒了?”

“嗯。”

灰发青年从少女的大腿上坐起来的时候,后脑勺上多了两道被裙子的布料压出来的红印子。

“……抱歉,睡太久了。”

“没什么问题的。”

露西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的双腿,但脸上完完全全是一副这种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的表情,虽然两条腿已经麻到了如果现在站起来大概率会直接跪在地上的程度。

但没什么问题的。

毕竟L同学睡着的时候的样子很可爱,虽然也很不爽,看了两三个小时也一点都不腻。

就是腿有一点点麻而已。

大概要到今天晚上泡完澡之后才能完全恢复吧。

……

傍晚六点出头。

贝克街221B。

卢西安把自行车靠在门廊的柱子旁边后,推开大门上楼。

刚刚和露西分开的时候,少女朝他挥了挥手就往卡姆登府的方向走了,走的时候步态比平时僵硬了那么一点,大概是腿还没有完全恢复,但灰发少女不在意,蹦蹦跳跳的频率虽然降低了,但精神状态完全不受影响。

说到底怪盗小姐的精神状态永远不会被一点点腿麻打败的。

在卢西安推开起居室门的时候,壁炉的火正在烧着。

夏洛特·福尔摩斯穿着海蓝色睡袍蜷在黑色扶手椅里,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空棍子还夹在手中,银色短发有几缕不太服帖地翘着,应该是今天也在自己的卧室里埋过枕头了。

不过卢西安走进来的时候,夏洛特既没有转头看他,也没有开口说话,甚至连棒棒糖空棍子的角度都没有变,只是青蓝色的眼睛从膝盖上方移到了灰发青年身上看了一眼,就移回去了。

卢西安在这方面的经验已经非常丰富了。

福尔摩斯的意思就是生气了。

“中午有些困。”灰发青年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找了个地方睡了一觉。”

夏洛特还是没有看他。

“贝克街又不是不能睡。”

银发少女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在意金鱼的行踪了。

以前的自己对金鱼几点回来几点出去完全不在意,或者说以为自己不在意,大脑只关心案件和棒棒糖。不过自从谢林福德回来之后,优先级将金鱼放在了最高。

从逻辑上来讲,金鱼已经和自己确认了男女朋友的关系,从概率上来讲,金鱼对自己的优先级应该排在所有人的前面,从事实上来讲,金鱼每天早上还在给自己刷牙洗脸。

所以刚才金鱼没有按照理论上的时间回来的时候,夏洛特·福尔摩斯生闷气了。

原因很简单,金鱼不在咨询侦探的感知范围之内,那么是危险不可控的,而为了金鱼的安全,他必须一直在自己的身边。

是的,必须一直在。

这个定义在夏洛特的大脑里是二十四小时乘以三百六十五天,没有节假日,没有调休,没有年假,就是一直。

“挺好的。”

卢西安忽然往夏洛特那个方向走了过来。

“你又不是不想要我过来。”

“我没有……”

“但你确实不是在生气,而是在等我对吧。”

夏洛特·福尔摩斯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面无表情防线大概在金鱼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而走到扶手椅旁边的卢西安做了一件这几天已经做过好几次,但每次做的时候夏洛特都还是会僵一下的事,便是弯腰把夏洛特从扶手椅里抱了起来。

夏洛特的身体在被抱离椅面的那一瞬间本能地缩了一下,就像一只被人从窝里端出来的猫会先把四肢往身体中央收一下确认自己没有被扔出去一样。

确认没有被扔出去之后,就松开了。

卢西安换自己坐进了还残留着夏洛特的体温的座椅上,然后把银发少女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准确地说是让福尔摩斯整个人侧坐在自己腿上,银色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窝处。

灰发青年的下巴搁在了少女的头顶上,从这个距离可以非常清晰地闻到头发上的味道,双手从少女的两侧绕过去环住了她的腰。

这个姿势是前几天在夏洛特泡完澡之后做的。

那天晚上少女穿着睡袍从浴室出来,走到起居室的时候头发还有些湿。卢西安本来是想说你头发还没干别坐在风口上,结果话还没出口,人就已经走过来,一把把夏洛特抱起来换了位置了。

换完位置之后发现少女不仅没有反抗,甚至还把脑袋往青年蹭了一下。

虽然事后夏洛特解释说那一下是因为头发还湿着所以需要一个足够干燥的表面来吸收残留水分。

灰发青年就这样被咨询侦探定义成了人形毛巾。

但从那以后,这个姿势就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固定相处之一,频率大概是每一天一次,通常发生在傍晚壁炉烧着的时候。

理由和借口都不需要。

想抱就抱了,抱了就待着,待到其中一个人想起来有别的事要做为止。

现在就是这样。

壁炉的火在两个人面前安静地烧着,木柴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火光在起居室的天花板上投出一层跳动的橙色,两个人的影子叠在扶手椅的靠背上,从远处看像是一个人。

闭着眼睛的夏洛特靠在卢西安的怀里,让心跳声通过肩膀和后背的接触传到自己的耳朵里,一下一下地数着。

平均比正常成年男性的平均水平低一些,说明金鱼现在的状态很放松。

刚才在外面睡了一觉,大概把这几天积攒的疲劳消了不少。

嗯。

虽然贝克街又不是不能睡。

银发少女在心里又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但现在算了,回来了就行了。

而在这个姿势里待了大概十多分钟之后,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快了。

毕竟这种距离和这种温度下待超过十分钟之后,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个体的生理反应都会开始朝着一个不太受理性控制的方向偏移。

这是生物学常识。

连夏洛特·福尔摩斯都没有办法用逻辑来否认的生物学常识。

灰发青年的呼吸落在少女后颈的位置上,每一口气都比上一口暖一些,银发少女闭着的眼睛的睫毛在那种温度下开始颤了,于是夏洛特转过了身,两个人的姿势变成了面对面。

卢西安呼出来的暖气直接进了少女的感觉,夏洛特呼出来的暖气直接落在了近距离。

谁先动的已经分不清了。

大概是同时的。

和之前一样猛烈,也许更猛烈,因为少女今天积攒的闷气在被金鱼抱了十多分钟之后并没有完全消散,只是从愤怒型的闷气转化成了需求型的闷气,而需求型的闷气只有一种消解方式。

就是现在正在做的这种。

收紧的速度和深度的递进速度高度同步。

两人的交流在一个从外面完全看不见的空间里以一种让两个人的呼吸全部乱掉的方式纠缠着。

夏洛特在这种时候的反应和平时判案时候的风格截然相反,破案的时候是全世界最冷静的人,所有的变量都在控制之下,但在这种时候什么都控制不了。

唯一还在控制范围内的大概只有面部表情了,银发少女在整个过程中面无表情。

这是福尔摩斯最后的尊严。

虽然作为载体的身体的每一个其他部位都已经叛变了,但脸部肌肉群依然坚守着阵地。

过了很久之后,卢西安才终于松开了。

毕竟每次都是夏洛特先到极限。

福尔摩斯的大脑在运行逻辑推理的时候可以让身体所有的非必要功能降到最低功耗,但在这种时候大脑在运行一种比逻辑推理消耗氧气多得多的东西,导致肺部的供氧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速度。

简而言之就是会窒息。

每次都是这样。

夏洛特靠在卢西安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睡袍因为呼吸的起伏而在那个的位置上贴了又松,松了又贴,银色短发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变得更加凌乱了,有几缕贴在了被汗和热气弄得泛红的脸颊上。

灰发青年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了耳后。

少女对此非但没有阻止,甚至在被拨头发的时候脑袋往掌心的方向偏了一下,蹭了蹭。

“金鱼可以松开了,楼下有人来了。”

卢西安从楼下隐约传来的脚步声里确认了夏洛特说的是真的,现在确实有人在和哈德森太太交流。

福尔摩斯的听力永远不会出错。

不过,

“这样被人看到不行吗?”

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搂着少女的手臂没有松。

这个瞬间,福尔摩斯的心情被安抚得服服帖帖的。

从刚才因为金鱼没有按时回家而生的闷气,到现在因为金鱼的这句话而产生的满足感,两者之间的落差大到足以让少女的情绪从负值直接跳到了正值的最高点。

大概就是今天从歌剧院以来载体收到的最好的一份礼物。

不,大概是有生以来。

“穿睡袍的样子没有必要给别人看而已。”

银发少女从灰发青年的腿上爬了下来,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

“如果穿着正装的话,随便了。”

卢西安看着夏洛特消失后的那扇门,整理了一下自己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衬衫领口和肩膀。虽然褶皱已经到了一种不换衣服的话大概没办法恢复的程度,但至少可以把最明显的几道痕迹用拉扯的方式减淡一些。

大概一分钟之后。

夏洛特从卧室里走出来了。

咨询侦探的正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银色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嘴里重新叼上了一根草莓棒棒糖,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全伦敦都认识的冷淡气场。

和三分钟前坐在卢西安腿上喘得差点窒息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切换速度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两个人在起居室里站定之际,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推开之后出现的人两个人都认识。

汉佛莱。

首相府的秘书官。

汉佛莱的脸色不太好,额角有汗,整个人从仪态到表情都处于一种和平时那个在首相府里永远保持着完美公务员状态的形象完全不同的紧绷状态。

眼下出现在221B的起居室门口的汉佛莱看着面前并排站着的灰发青年和银发少女,深吸了一口气。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哈克首相出事了。”

……

同一时间。

哪怕是在傍晚,罗马的五月比伦敦的五月热了不止一个档次。

空气里弥漫着从窗外橘子树上飘过来的果香,和远处圣彼得大教堂方向传来的钟声混在一起。

教授·莫里亚蒂坐在住所二楼的窗前。

这间位于台伯河东岸老城区里的公寓是莫兰提前两个月就租好的。

这个位置的好处是人流量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陌生的面孔融入其中而不被注意,但又不会大到让一个需要安静的人觉得烦躁。

房东是一位半聋的意大利老太太,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去教堂祈祷,从来不关心二楼的租客到底是谁,从哪来,来做什么。

对于需要隐蔽的人来说,一个半聋的房东比任何安保系统都可靠。

公寓里两间卧室,一间客厅,一间厨房,窗户的木框被太阳晒得有些变形了,关的时候需要用力推一下才能合上,但教授不在乎这些,现在只在乎的是安静。

过去几天里,教授·莫里亚蒂可以一个人坐在窗前从早上坐到晚上,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好几张写满了数字和符号的草稿纸,手里转着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一坐就是一整天。

倒也不是懒。

蜘蛛在织完网之后会在网的正中央一动不动地蹲上好几天甚至好几周,等待猎物自己撞上来,这是策略。

不过除了这个原因外,还有一点是在罗马不可能继续用玛丽·摩斯坦的身份行动。

玛丽·摩斯坦是伦敦大学学院医学院的复学生,这个身份的每一个要素都是为伦敦量身定制的。离开了伦敦就像一件只在特定舞台上才有用的戏服,带出了剧院之后穿在身上只会显得不伦不类。

更何况教授·莫里亚蒂打算再也不演绎这个角色了。

因此就需要换一件新的。

草稿纸上最上面那张的内容是一份人物设定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个角色的所有细节,出生地,成长经历,性格特征,行为模式,说话习惯,穿衣风格。

这就是一直藏在暗中的教授的基本功。

所谓无貌便是如此。

既是所有人,也不是所有人。

不管要演绎什么人,都先在纸上把那个人从头到脚造出来,造到连那个人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真的为止。

玛丽·摩斯坦就是这样被造出来的。

而现在玛丽·摩斯坦的设定稿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此刻只有一个被铅笔画了又擦掉,擦掉又画了好几遍的痕迹。

那个痕迹的形状不太好辨认。

可能是一个柯基,可能是一条鱼,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总之教授自己把它擦掉了。

于是那个位置变成了一块真正的空白,也同样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教授转着铅笔继续在新的设定稿上添加细节的时候,房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的塞巴斯蒂安·莫兰穿着一身在罗马街头很常见的亚麻色西装走了进来。老管家在罗马的适应速度超级快,从穿着到步态到点餐时用意大利语说一杯espresso的发音,一天之内就完全融入了。

只能说不愧是当过兵,又跑过全世界,且在各种环境下都能像变色龙一样适应的莫兰上校。

“小姐,新身份已经筹备好了。”

莫兰把文件袋和那些草稿纸并排放着。教授伸手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沓证件和文件。

护照,居留证明,几封精心伪造的推荐信,一份看上去非常逼真的音乐学院毕业证书,以及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当然还不存在。

因为要到教授对着镜子完成全套的伪装之后才会存在这个人,这就是教授想要的效果,教授把护照翻开,目光落在了封面内页那个用花体印刷的名字上。

“艾琳·艾德勒。”

这便是教授·莫里亚蒂在罗马准备使用的全新身份,以及即将要演绎的对象,对于任何一个身份教授都没有感觉,这既和本身没有感情有关,也和本人在数学上的造诣有关。

因为对教授来说,演绎的人物就是数学题,有标准解法,有变量控制,有可预测的输出结果。但这道题和玛丽·摩斯坦不一样,玛丽是一道做了大半年的题,做着做着发现自己被题目反过来算了。

艾琳绝对不会。

教授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尤其是玛丽·摩斯坦这张脸没有被进行过伪装。

“身份是歌唱家和演员。”教授翻着那些文件,“出生于新泽西,在米兰音乐学院学习过三年,之后辗转欧洲各国演出,目前旅居罗马。”

“不过这次的艾琳比之前改动了许多啊,教授。”

老管家在看到那份设定稿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些感慨。

因为艾琳·艾德勒这个名字并不是现在才冒出来的。

最初教授来伦敦的计划里,站在光下的人物原本就应该是艾琳·艾德勒。

一个伦敦大学学院数学系的新天才,以这样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入学术圈,利用和其他学院之间的学术交流作为掩护,实际上是为教授收集伦敦地下世界的情报。

可谓一个足以引发学术界震撼的超级天才,同时也是冷静和理性,数学能力强到可以在入学的第一天就让所有教授都记住名字。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去年七月到达伦敦后,怪盗莫里亚蒂忽然冒了出来。教授为了观察这个用了自己姓氏的不速之客而临时调整了方案,就把数学系的艾琳·艾德勒换成了医学院的玛丽·摩斯坦。

也从足以引发世人震撼的超级天才变成了一位平平常常的和蔼少女。

就这样,艾琳被搁置了将近一年。

现在又被翻了出来。

“这段时间观察了夏洛特·福尔摩斯。”教授把推荐信放回了桌上,拿起了人物设计图中最厚的那一沓,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许多的内容,“因此在艾琳身上叠加了很多赢得过福尔摩斯的要素和条件。”

莫兰听到赢得过福尔摩斯这几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毕竟教授在先前构建玛丽·摩斯坦的时候从来没有把赢得过福尔摩斯作为设计目标,可现在新艾琳的设计目标从一开始就包含了击败咨询侦探这一条。

“可谓是完善版本的。此前的艾琳不过是一个数学系的天才而已,现在的艾琳要更强,强到能够在正面对抗中让福尔摩斯输。”

莫兰点了点头。

虽然不太清楚教授为什么在时隔大半年之后忽然对赢福尔摩斯这件事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执念,但老管家选择了不追问,不过倒是有一个疑问。

“小姐。”

“嗯?”

“艾琳的背景设定里为什么加了一个寡妇的身份?”

这个问题确实有些奇怪。

在先前搁置的那个旧版艾琳的设计里是没有寡妇这一条的,旧版的艾琳是单身,独立,自由,不需要任何来自婚姻的背景加成。

但新版的艾琳忽然多了一个已故的丈夫。

而且那个已故丈夫的死因……

“丈夫是因为……猫抓鱼追着蝴蝶什么的才掉落海里去世的?这个死因是不是有些……”莫兰在想怎么用一个不冒犯教授的词来形容这个内容的荒诞程度,“过于随意了一些?”

其实先前在读到这一段的时候,老管家脸上出现了一辈子才出现几次的罕见表情。

纯粹的困惑。

这是什么鬼死法?

死因放在任何一份正经的社交场合使用的身份档案里,都会让对方在第一时间怀疑这份文件到底是不是认真做的。

但这可是教授亲手写的。

教授·莫里亚蒂从来不开玩笑,或者说开的玩笑从来不会被归类在玩笑的范畴里,因为别人永远分不清她到底是在认真还是在戏弄。

“不随意。寡妇是最适合在自由行动的身份之一,没有丈夫的约束,有丈夫遗产的经济支撑,以及因为丧夫之痛而获得的社交层面的同情加成,三重优势叠加。”

“老头子理解寡妇这个身份的实用性。”莫兰非常识时务地把话题往合理的方向引,“只是那个猫抓鱼的死因……”

“怎么了?”

“感觉和您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

其实莫兰说得对。

猫抓鱼这个死因确实不像是教授会写出来的东西。

教授在编造人物背景的时候通常追求的是合理性和可验证性,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调查。

如果有人去查艾琳·艾德勒的已故丈夫的话,应该能够找到一个从出生证明到死亡报告都完美无缺的虚构档案。

但这个死因是怎么出现在设定稿上的呢?

从技术上来说,伪造一份因猫抓鱼追蝴蝶而导致坠海溺亡的死亡报告不是不可能,世界上确实有人因为各种离奇的原因死亡,所以虽然看起来荒诞但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问题是教授在写这一行的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答案是在写丈夫死因这几个字的时候,教授很平静地想到了某位灰发男子,于是就这样写了。

“只是觉得这个死因在以后需要的时候可以作为社交场合的趣谈来拉近距离。”教授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解释,“一个丈夫因为猫抓鱼追蝴蝶而淹死的寡妇,在说起亡夫的时候如果能带着一种苦中作乐的幽默感的话,会让对方在同情的同时也对这个女人的坚强产生好感。”

老管家在心里评价了一下这个解释从策略角度来说满分。

从真实度不好说。

“对了。”

教授忽然又开口了。翠绿色的眼睛还是落在窗外那些蜂蜜色的屋顶上,但铅笔已经重新拿起来了,放在设定稿中发色那一栏的上方。

“还要再加一个要素。”

“是什么?”

教授写下了一个词。

“艾琳·艾德勒会是一位银发的女性。”

618开个悬赏

虽然之前给的也算,但还是发一下()

规则和之前一样。

顺带一提现在还欠14,也就是2.8w字。

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

211:我不想真的当寡妇啊!这种事不要啊!(13k)

汉佛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两人讲得很清楚。

哈克首相昨天抵达罗马,按照原定行程今天上午从罗马出发前往佛罗伦萨参加一场关于地中海贸易协定的秘密会谈。

但今天一早首相的车队刚出罗马城区,在通往佛罗伦萨的官道上被一群蒙面人拦截了。

子弹擦伤了哈克的右侧脸颊,如果再偏一点的话今天晚上的对话就是在唐宁街的黑色帷幕底下了。

哈克的车夫在枪声里把马车冲出了包围圈。

首相在脱离险境之后,为了不耽误这场关乎国家命运的行程,在路边的一处医院简单包扎了脸上的伤口,就直接赶往了附近由罗马政府安排的接应地点。

按照事先的安排罗马政府会在指定地点准备一辆专用马车,由意大利方面的安保人员护送首相前往佛罗伦萨。

哈克到达地点后确认了马车上的官方标识,带着随行秘书上了车。

用汉佛莱的话说根据电报里的内容来看首相在裹着绷带离开医院的时候的样子更像是从舞台剧的后台跑出来忘了卸妆的演员,可问题是那辆马车是冒牌的。

真正的官方马车在大约一个小时后被发现停在了距离接应地点三公里外的一条偏僻小路上。

车夫被绑在了车厢内部,嘴被堵住了,人倒是没受什么伤,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人从背后用什么东西把他打晕了。

而冒牌的马车不久后在罗马城南的一条运河边上被遗弃了。

随行秘书在车厢里被迷晕并堵住了嘴,醒来之后除了后脑勺上的一个包之外没有任何外伤。

哈克首相本人和冒牌马车的车夫一起人间蒸发了。

“意大利方面在做什么?”夏洛特问道。

“目前大批警力已经在罗马境内全面展开搜索了,从罗马到佛罗伦萨的所有官道,支路,铁路沿线,港口码头全部设了关卡,进出城区的每一个入口都有人蹲守。”汉佛莱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发现。”

“汉佛莱先生。”卢西安开口,“这件事为什么来找我们?意大利方面有自己的警方,军情六处位于意大利的人员应该也已经介入了吧。”

“军情六处的部分人员已经在罗马行动了。”汉佛莱的表情在这个问题上变得有些微妙,“但怎么说呢,这件事的性质比较特殊。”

“特殊在哪?”

“首相在前往罗马之前曾经和迈克罗夫特先生通过一次气。”汉佛莱的措辞变得非常谨慎,“迈克罗夫特先生建议首相,如果在意大利境内遇到任何超出常规安保能力范围的状况,应该第一时间联系福尔摩斯小姐和华生先生。”

卢西安对此倒也不奇怪,毕竟有很多国际方面的事迈克罗夫特都会交给夏洛特处理。

“因此这件事目前只能拜托两位了。”

汉佛莱对着两个人鞠了一躬。

“也行,我们答应了。”

卢西安看了夏洛特一眼,银发少女的棒棒糖转了一下就算是点头了。

“太好了。”汉佛莱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从西装内侧掏出了两张已经印好名字的机票,“目前时间段已经没有专门的飞机可以安排了,不过明天一早的民航班次我已经为二位预订好了座位。”

“民航?”

“是的,非常抱歉。军用线路现在被用在了别的紧急事务上,短时间内调不出来。但民航从伦敦到罗马也只需要几个小时。至于华生先生的学校方面……”汉佛莱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文件,“请假的手续我会去办,理由方面由我来处理,不会影响您的出勤记录。”

“谢谢。”

“届时明早我会派人来接两位。到了罗马之后,相关的接应人员已经安排好了,军情六处在当地的联络点也会全力配合。”

汉佛莱说完这些之后把文件放在了茶几上,再次鞠了一躬。

“拜托了,一定要找到哈克。”

说罢,秘书官整了整歪掉的领口,转身出了起居室,下了楼梯离开了贝克街。

起居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了。

卢西安想了想后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出去一下。”

夏洛特蜷在椅子里看着灰发青年往门口走的背影。

其实已经知道金鱼要去哪里了。

从逻辑上推导的话只有一个可能的目的地,卡姆登府。

因为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伦敦,如果不提前告诉勒布朗的话,明天早上灰发少女来221B做早餐的时候会发现人不在,到时候又要胡思乱想了。

但知道归知道。

“去哪儿?”

可还是问了。

夏洛特在这句话出口之后在心里非常恼火地骂了自己。明明已经推导出了答案还要问,这种多余的行为在福尔摩斯的行事准则里属于认知资源的无效消耗。

但问题是想听金鱼亲口说。

金鱼用那个在说和自己有关的事的时候总是会稍微放慢一点的语速,亲口告诉自己他要去哪里,做什么,大概多久回来。这种事用逻辑推导出来和用耳朵亲自听到的效果完全不同。

前者是答案,后者是喜欢。

夏洛特·福尔摩斯如今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这一点。

“去卡姆登府跟露西说一下。”

“嗯。”

和预想的一模一样。银发少女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膝盖在胸前抱紧了一些。

卢西安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夏洛特缩在扶手椅里的姿势和刚才他回来之前一模一样。

“我很快回来。”

“你自己说的。”

……

从贝克街到卡姆登府的距离是一条马路的宽度。

走路大概一分钟就到了。

这段时间内卢西安在想一件事。

哈克首相突然在罗马出事,这件事是巧合还是和教授有关系?

从时间线上来看,玛丽·摩斯坦在四月底休学了,也是前几天出发的。

按照航程计算的话,教授现在应该已经在罗马了。

而哈克首相出事的时间是今天,也就是教授大概率已经抵达罗马之后的时间段。

巧合?

还是教授在罗马的行动的一部分?

教授不相信巧合,而作为莫里亚蒂的卢西安其实也不太信。

但话说回来,不管是不是教授做的,首相失踪了就是失踪了。

去了罗马自然会知道。可能是教授,可能是尼古拉,可能是别的什么还不知道的势力,甚至可能只是一群普通的蒙面匪徒看首相的马车过来了想抢一笔,虽然这个可能性在卢西安的概率排序里排得很靠后。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灰发青年已经站在了卡姆登府的门前敲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来开门。

正当卢西安以为露西不在家准备再敲一次的时候,门后面传来了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质感声音。

“谁呀?”

“是我。”

门后面的露西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下意识眨了一下眼大喊。

“等、等一下!别进来!等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大概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紧接着是急促到让人觉得门后面的人大概正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又过了大概几分钟门才被打开。

灰发青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什么,就被一只手拉了进去,门在身后啪地一声关上了。

他再度确信了少女的力气真的非常大。

“欢迎来到卡姆登府。”

双手交叉在身后的露西·勒布朗下巴扬起,紫色的眼睛因为刚才那阵百米冲刺而格外亮。

说起来这还是卢西安第一次进入卡姆登府。

虽然两栋楼只隔了一条马路,每天早上少女会从这扇门里出来,走到对面那扇门里去做早餐,傍晚两个人会在两栋楼之间的那个路口分开各自回家。

这段距离走了无数次,但从没跨过这扇门,毕竟觉得在没被邀请的情况下去一个女孩子家里不太合适。

不过作为怪盗翻窗户是职业需要,那是另一回事。

卡姆登府一楼的环境很普通,门厅左手边是一个挂外套的衣架,右手边是一面镜子和一个放钥匙的小碟子,再往里走就是客厅和厨房。布局和贝克街那边的联排住宅大同小异。

但墙角放着一只装满了杂物的藤筐,窗台上摆着一小盆不知道名字的绿色植物,给人一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生活的气息。

嗯,就是……

此刻卢西安才仔细看清了面前的露西。

灰发少女的头发明显是湿的,显然是刚洗过的还没有完全擦干,有一些贴在了脖子和肩膀的交界处,偶尔还会滴下一颗很小的水珠,沿着锁骨的方向滑下去被衣服的布料吸收了。

同时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睡袍,袖口的位置绣着很小的白色蝴蝶,面料因为刚从热水里出来的缘故而微微贴在了身上,白色蝴蝶在贴住的布料上变得更加清晰了。

……真的挺可爱的。

灰发青年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应该把目光移开才算礼貌,但又实在是移不开。

而露西在发现卢西安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之后,脸上浮现出了一层比刚才泡澡时候的水汽还要明显的红。

“我、我刚刚因为有些累,所以去泡了个澡休息一下。”

“看得出来,辛苦你了,今天下午。”

卢西安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泛上来一股温热的东西。

因为两三个小时的膝枕,少女的腿一定麻到了一个让人光想想就觉得酸的程度,但在自己醒来之后,少女说的是没什么问题的,所以一回到家就跑去泡澡恢复了。

“才、才没有辛苦!那种事完全不算什么!而且不是说我在家平时就穿成这样!只是刚好在泡澡的时候你来了!”

“我没说什么啊。”

“你的眼神在说!”

“我的眼神只是在看。”

“看和说是一样的!”

其实怪盗小姐在听到门外是自己的好搭档罗兰后,经历了一个纠结的决策过程。

完蛋了,自己刚泡完澡穿着正装下来,等一下,这可是L同学第一次来卡姆登府啊。

如果太正式了,显得好像特意准备了似的,但穿着睡袍又太随意了,显得好像完全没把L同学来这件事当回事……

因此在那几分钟里,怪盗小姐最终用了几分钟跑去二楼换上了那件从塞纳河左岸的市场淘到的淡紫色睡袍,虽然嘴上说自己刚好在泡澡,但其实是特意从衣柜里拿出来的。

当时买的时候想着这么可爱的睡袍就自己穿着给自己看就行了,后来觉得可以让某个人单独来看。

现在那个某个人来了。

“说起来这还是L同学第一次来我这里呢!要不要到处看看?”

说着灰发少女就牵起了灰发青年的袖子往客厅的方向走。

因为抓手的话就越界了,而袖子是安全的。

“这边是客厅,那边是厨房。厨房里面的调味架是我自己改装的,因为原来的太矮了够不着最上面那格,不是说我相对来说有些矮,主要是架子设计得不合理!”

露西像一只终于可以给主人展示自己的窝的小动物一样,蹦蹦跳跳地在各个房间之间穿行,每到一个地方就会转过身来看灰发青年有没有跟上来。

跟上来了就继续蹦。

没跟上来就原地等着,等的时候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走这么慢快跟上来啊。

“这个角落我放了一个画架,平时在家画素描的时候用的。你看我还画了L同学……”

怪盗小姐说到一半猛地住了嘴,飞快地把画架上那张明显画了某个灰色头发的人的素描纸翻了个面。

“没什么!这个不用看!下一个!”

“等一下那张是不是……”

“是橡树!校园里的橡树!我说是橡树就是橡树!法兰西的艺术品鉴不需要外行来指点!”

灰发青年非常识趣地把目光从画架上移开了。

虽然被翻过去之前他已经看到了画上那个灰色头发的人的轮廓。

大概是在学校里某个角度上偷偷画的。

从构图来看应该是坐在教室里的角度,灰色的人坐在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侧脸上。没有犹豫过的涂改痕迹,

说明画的人在落笔之前已经把怎么画都已经在脑子里算好了。

所以这种卢西安就不要拆穿了。

不然露西·勒布朗大概会当场原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总之客厅就是这样!接下来是二楼!”

露西飞快地结束了一楼的导览,但就在正准备拉着灰发青年的袖子上楼的时候,卢西安开口了。

“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灰发少女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刚才介绍自家的兴奋和快乐,但听到灰发青年的语气之后,那份快乐很快就收了几分,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了。

仿佛一只正在开心地往主人身边跑的小狗,突然听到了一个不太确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口令,脚步慢了,耳朵竖了,尾巴还在摇但幅度小了。

“什么事?”

“我和夏洛特明天一早要离开伦敦,不确定几天,所以来跟你说一声。”

“这样啊,那……说完是不是就要走了?”怪盗小姐低下了头,看向了自己因为在热水里泡过的缘故还是粉色的双腿,重新抬头的时候已经有了笑容,“不过,没关系的,你能来说一声我已经挺高兴的了。”

虽然这个笑容的完成度对于怪盗罗宾来说只能算是及格。毕竟上次L同学和福尔摩斯小姐一起离开之后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这次要是又去回来的话……

但露西·勒布朗已经尽力了。

卢西安自然看得到露西的失落,就像看得到每次把高兴掩盖在笑容下面,又把不高兴藏在那层高兴的更下面一样。

“你不是要让我看看二楼吗?”

“……真的吗?”

“你说的要不要到处看看来着。”

“那、那就来吧!我带你看!”

怪盗小姐这次抓住了卢西安的手腕,飞快地往楼梯上跑,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噔噔噔的,比心跳还快,白色蝴蝶在晃动的布料上一闪一闪的。

上楼的过程中,卢西安也把正事也一并说了。

“明天离开伦敦是因为哈克首相在罗马出了事。”

“罗马?”露西回过头来,“首相去罗马了?”

“昨天到的,今天就出事了。被蒙面人袭击之后坐上了一辆冒牌的官方马车,人就这样消失了。”

露西作为怪盗的直觉在那个瞬间开始运转了。

“这种级别的事告诉我不太好吧?”

“可以的。”灰发青年跟着她上了二楼,“而且你不是记者嘛。作为法兰西回声社驻伦敦的记者,这种事对你来说是很好的素材,更何况你也不会随便泄露。”

听到“记者”这个词的露西顿了一下。

法兰西回声社驻伦敦的记者,这个身份确实是自己来伦敦时候的官方名义,虽然实际上自己和那家报社之间的关系更接近于挂名而非真正的从业。

毕竟自己就是幕后的老板。

不过L同学说的也对。

对于怪盗罗宾来说,哈克首相在罗马失踪这个消息的价值不只是新闻素材那么简单,毕竟按照在法兰西犯罪界获取的情报来看,尼古拉博士已经到了之类。

两个人来到了卡姆登府的二楼。

二楼的格局比一楼小一些,走廊很短,两侧各有一间房间。

露西把灰发青年带到了靠窗的那间,也就是她的卧室。

“请进请进!”

露西用邀请贵宾进入展览厅的姿态把门推开了。

卧室虽然不大但很整洁。

床铺得很平整,枕头的位置摆得很正,被子叠得有些急,大概是刚才那几分钟里匆忙收拾的,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水彩画,画的都是b黎的风景,塞纳河的桥,蒙马特的台阶,还有一幅从圣心大教堂的平台上俯瞰整个b黎的远景。

窗边有一张小桌子。

灰发青年在走过那张小桌子的时候注意到了上面放着的针线盒,于是想到了一件事。

自己成为罗兰时穿的那套和怪盗罗宾同款的黑色衣服,是露西手工做的。

从裁剪到缝制到最后的收边,全部是露西一个人完成的。

因为怪盗的行头在市面上买不到,也不可能买到,所以只能自己做。

“说起来,罗兰的衣服也是在这里做的?”

“嗯!”

露西在说到和怪盗相关的东西的时候眼睛会特别亮。

“在b黎的时候自己的衣服也是自己做的,来了伦敦之后就在这个桌子上继续。你的那套是做了大概一个星期。”

“谢谢了。”

“不用谢!”露西的声音又大了,“这种事对我来说很简单的!罗宾和罗兰的衣服必须是一套的,从材质到剪裁到缝线的间距全部都要一样。而且给L同学做衣服是罗宾对罗兰的,是搭档之间的正常后勤保障。”

灰发青年笑了一下。

搭档之间的正常后勤保障。

这听起来就和朋友和好搭档之间的膝枕一样正常。

卢西安的目光从针线盒上移到了窗户的方向,走过去看了一眼外面。

四月最后一天的夜晚,贝克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铺在窗外。

从卡姆登府二楼的这个角度看过去,能够看到对面的贝克街221B。

而此刻贝克街二楼起居室的窗口……

夏洛特·福尔摩斯穿着咨询侦探的正装站在窗口,盯着走到卡姆登府二楼窗口的卢西安。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对视了。

月光把两栋房子之间的那条街照成了一种安安静静的银色。

虽然从这个距离上看不清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但卢西安知道一定在转。

“L同学?”

露西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你在看什么?”

“……月亮。”

“月亮?确实挺圆的。”

露西走到窗边探出头看了一眼天空,眼睛自然而然地往下看到了221B起居室窗口那个银色的身影后,非常平静地把目光从对面收了回来。

“啊,月亮确实挺亮的呢。”

……

次日清晨,伦敦的一处民航机场。

灰发青年和银发少女并排走在登机通道里,前方是一架崭新的客机。

说起来昨晚从卡姆登府回到贝克街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卢西安和夏洛特对视后没有立刻回去,总之就是和露西待的时间确实比预想中长了不少。

虽然本来只是去说一声明天要走的,结果等回到221B的起居室推开门时发现,夏洛特不出所料地蜷缩在黑色扶手椅里。

显然是生闷气了。

而且原因卢西安也非常明白。

因此在处理闷气方面已经非常有经验了,还是那套组合拳,把人从椅子里捞起来,换自己坐进去,银色脑袋靠在肩窝里,手环在腰间。

可卢西安感觉得到,其实气没有完全消散。

因为平时的夏洛特在被这样捞起来之后,棒棒糖的转速会恢复到基准线,但昨晚过了整整许久都还是偏快的。

因此今天早上卢西安在给夏洛特完成了标准的刷牙洗脸流程的最后一步,擦完嘴角的水渍之际弯下腰在银发少女的哪里上轻轻碰了一下。

也就是两个人确认关系以来的第一次早安w。

以前的刷牙洗脸虽然也涉及到很多让福尔摩斯的面无表情防线岌岌可危的操作,但从来没有在最后加上这一步。

因此这一步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夏洛特被整个人在枕头上僵硬了一下,接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地从床上坐起来。

“去准备行李。”

少女表现得很是镇定。

总之两个人就在这种微妙的状态下抵达了机场。

民航的座位是三连排。

窗口是夏洛特的,中间是卢西安的,过道暂时空着。

对于夏洛特来说窗口位置的信息输入量最大,可以同时观察到窗外的云层变化,地面的城市分布,以及机翼表面因为气流而产生的振动频率。

对于卢西安来说就是困了的话好靠了。

也不知道是不太想回忆今天早上在床边发生的那件事还是单纯想找个话题,福尔摩斯叼着棒棒糖和卢西安开始聊罗马。

“罗马的地下排水系统从古罗马时代就开始建了。马克西姆下水道至今还在运行,从帕拉蒂尼山延伸到台伯河,全长超过……”

“夏洛特,我们是去找首相的。”

“考古学和犯罪学在方法论上有一定的重叠度。”

“那不一样的呢?”

“剩下的是铲子和放大镜的区别。”

卢西安现在非常熟练了,夏洛特负责往一个完全不相关的方向冲,他负责把话头拽回来,随后少女用一句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其实和案件没什么关系的句子来证明自己并没有跑题。

“对了,罗马有什么有趣的神话吗?”

“金鱼对神话感兴趣?”

“毕竟要去罗马嘛。”

“罗m建城的神话是罗慕路斯和雷穆斯,两个被母狼喂养长大的孪生兄弟。长大后一起建城,但在城要建在哪里这个问题上产生了分歧,最终罗慕路斯杀了雷穆斯,独自建立了罗马。”

“兄弟相残。”

“胜者为城市命名,败者成了城墙下的第一具尸体。”夏洛特的棒棒糖转了一下,“从犯罪学的角度来说,罗马从建城第一天起就是一座建立在谋杀之上的城市,这一点倒是和伦敦很像。”

卢西安闻言点点头。

毕竟对于灰发青年来说,现在和夏洛特交流哪怕是谋杀和暴力,也会莫名地觉得舒服,不过这其中也有夏洛特顾忌卢西安的缘故。

“伦敦的建城神话是特洛伊后裔布鲁图斯杀了一个叫高格马格的巨人之后在泰晤士河边建了城。杀巨人建城,杀兄弟建城,本质都是用暴力来定义秩序的起源。”

“而在现实来说,从历史背景来讲,罗马作为意大利半岛的政治和文化中心……”夏洛特的棒棒糖在说到历史背景的时候转了一下,“在犯罪组织的分布密度上也是整个地中海地区最高的。佛斯科伯爵控制的区域主要集中在台伯河以南的老城区,和意大利官方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共存关系。”

“那哈克首相被拦截的地点是?”

“在罗马城北通往佛罗伦萨的官道上。那一带不在佛斯科的直接控制范围内,但也不完全是官方的势力范围,算是属于灰色地带。”

“灰色地带最适合动手。”

“显然。”

两个人交流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虽然民航的座位之间没什么隔音可言,但用两个人之间才能听到的音量来讨论一国首相被绑架这种事,大概也不会被隔壁座位的旅客听到。

就在彼此的交流进入到罗马当地犯罪组织的势力分布图的时候,过道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卢西安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全身包裹得非常严实的人。

深灰色的长风衣把整个人从脖子到小腿全部遮住了,领口竖着挡住了下巴,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宽檐帽,帽檐底下还架着一副大到几乎覆盖了半张脸的墨镜。

从外面看过去完全看不出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但卢西安还是在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因为从帽子底下漏出来的几缕头发是灰色的,而且在那副巨大的墨镜底下,从镜框的边缘处可以隐约看到一双紫色的眼睛。

两个要素单独来说可能很常见,但是结合在一起就不常见了。

露西·勒布朗。

此刻全副武装的灰发少女拿着机票沿着过道走过来,低头核对了一下座位号,自己坐的是过道位置,紧接着抬头看到了坐在中间和窗边的两个人,因此愣了一下。

“…………啊。”

灰发少女在这声啊里把惊讶,尴尬,心虚,以及一点点被抓包了的无措全部压缩了进去,于是非常僵硬地在过道座位上坐了下来。

窗口是夏洛特,中间是卢西安,过道是露西。

这和之前在教室里的三角阵型异曲同工,只是这次的空间更小了,而且那个金发少女也不在身后。

三人就这样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后,夏洛特·福尔摩斯发出了一声笑。

“呵。”

卢西安总觉得夏洛特这一声的意思是我就知道不可能只有两个人去罗马,金鱼昨天在卡姆登府待了那么久绝对不只是在看房间布置,虽然可能还有别的含义,但决定先处理最紧迫的那一层。

“L同学,你这次是作为记者来采访的?”

灰发少女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先是下意识猛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是!”

“……”

“是的。”

露西决定坦白。

“毕竟首相在罗马失踪是非常大的新闻素材。作为法兰西回声社驻伦敦的记者,如果不对这种级别的事件进行现场采访的话,就是严重的职务失职。”

其实是昨天晚上卢西安离开卡姆登府之后,露西站在窗口看着灰发青年走回221B的背影消失在门里面之后,把睡衣换成正装,就这样在窗前做了一个决定。

自己也要买票去罗马。

于是怪盗小姐跑到了最近的一家旅行社。

“我要一张明天早上去罗马的机票!最快的那班!”

买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会和两个人买在同一排,或者说其实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但觉得概率应该不大。

露西觉得自己身上的概率学这种东西在涉及到L同学的事务上永远是不准的。

而且一个上午五点起来匆忙打扮把全身包得严严实实戴着巨大墨镜像做贼一样偷偷溜进机场的人,如果真的只是来做新闻采访的话就不需要这么费劲地伪装。

灰发青年对此倒也没有追问。

毕竟不管露西是真的来采访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最终的结果都是三个人坐在了同一排上。

既然如此,就不如接受现实以及好好利用这段时间。

“那刚好。”

卢西安非常自然地把话题转了过来。

“关于罗马那边的情况,露西你作为法国人应该比我更了解意大利的一些风土人情吧?毕竟法兰西和意大利挺近的。”

“当然了!意大利的城市结构和法国很不一样!法国是以b黎为中心的辐射式分布,但意大利到现在都保留着很强的城邦独立性,罗马和佛罗伦萨之间的关系远不如b黎和里昂那么紧密。而且意大利各地的方言差异大到有时候两个城市的人互相都听不太懂。不过作为法语使用者的话,在意大利北部交流会比较方便,因为那边受法语影响很深……”

法兰西的少女一进入知识输出模式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从刚才那个连坐下去的姿势都僵硬的状态,切换到了滔滔不绝的百科全书模式,嘴巴噼里啪啦地说着各种关于意大利城市分布,地方势力,语言差异,饮食习惯的知识。

卢西安一边听一边配合地点头提问,对话节奏很快就进入了以前练法语时候差不多的默契状态。

天生的搭档感就是这种东西。

不需要磨合,不需要适应,连节奏都是现成的。

而窗口位置的夏洛特·福尔摩斯面朝着窗户,棒棒糖在嘴里一直转着,但没有加入旁边两个人的对话。毕竟以夏洛特的知识储备来说,关于意大利的任何一个话题都可以在任何一个时间点,用一句比前面所有人说的都更要好的总结性陈述来终结整个讨论。

没有开口的原因是……

算了,没必要。

反正露西·勒布朗的表现也就这样。

虽然也就那样在夏洛特的评价体系里其实已经算是很高的分了,毕竟这个体系的满分基本只给自己和金鱼,能拿到也就那样的人在整个伦敦大概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福尔摩斯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

过了一会儿,由于即将要起飞,灰发青年和露西的交流便安静了。

而就在即将起飞之前,头等舱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笑声。

“来来来,都尝尝,这可是在原产地买的正宗薄荷糖,你们在伦敦可吃不到这个品质的!”

卢西安的视线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发现是这家航空公司的大股东阿斯顿勋爵,身边还跟着两三个看起来像是随从或者秘书的人。

而在阿斯顿勋爵的面前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机长和副机长。

两人从驾驶舱里出来问候大股东,这种事在这个年代的民航里不算罕见。

阿斯顿勋爵心情显然不错,于是从座位旁边拿起了一只精致的金属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小小的白色薄荷糖。

“这可是我在瑞士的阿尔卑斯山脚下的那家百年老店里亲手挑的!来来,每人一颗。”

机长和副机长对视了一眼。

可能是在心里做了大股东亲自递过来的东西如果不接的话,以后的年终奖大概会变成负数的利弊分析。

因此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接过了薄荷糖放进了嘴里。

“好吃吧?”

勋爵满意地笑了。

“非常好吃,阿斯顿勋爵。”

“确实是顶级品质。”

两位飞行员在完成了必要的社交之后回了驾驶舱,一会后一个年轻人拿着笔记本走到了勋爵身边记着什么。

卢西安把目光从头等舱的方向收回来,对窗口的夏洛特说了一句。

“那位就是这家航空公司的大股东。”

“阿斯顿勋爵,五十四岁,纺织业起家,后来转投航空运输。”夏洛特面朝着窗外,“名下有三座庄园,两家工厂和一个赛马场。”

“你连赛马场都知道?”

“登机前在候机厅的报纸上看到的。他的一匹马上周在爱普索姆赛马场拿了第三名。”

“……你在候机厅只是看了一眼报纸。”

“够了。”

……

飞机起飞之后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进入了平稳的巡航阶段。

窗外的云层铺成了一片白色的平原,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把整个机舱都照得亮堂堂的,大部分旅客已经从起飞时的紧张中放松下来。

但就在这个瞬间,头等舱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尖叫。

“阿斯顿勋爵!阿斯顿勋爵!快叫人来!”

几个旅客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声音的方向张望,乘务员匆匆忙忙地从后舱跑过来,通道上一下子挤满了人。

恐慌在密封的机舱里以一种比空气流通更快的速度蔓延着。

万米高空,密闭空间,有人死了。

这三个条件叠在一起产生的心理压力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理智崩溃。

但坐在窗口的夏洛特·福尔摩斯甚至连座位都没有离开,只是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就这样扫了一遍头等舱的方向。

“神经毒素。”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个坐在座位上动都没动的银发少女。

卢西安站了起来给众人解释。

“这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一句话就让整个机舱安静了。

毕竟华生和福尔摩斯的名字在探案集连载了这么久之后,已经成了全伦敦甚至全英国的公共知识,就像说这位是消防员之后人们会自动把灭火的任务交给他一样,说这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之后人们会自动把思考的任务交给她。

“死者有一个习惯,在飞机起飞后的平飞阶段把玩自己那只金怀表,同时有另一个习惯,用手指直接捏着吃特制的薄荷糖来缓解高空造成的耳鸣。怀表边缘有一层不属于金属氧化的变色,是某种强效神经毒素被提前涂抹在了表面上。死者在把玩怀表的时候大拇指和食指沾上了毒素,用同样的两根手指捏起薄荷糖吃下去,毒素通过口腔黏膜直接进入血液循环,在几十分钟之内造成呼吸骤停。”

机舱里鸦雀无声。

“凶手需要满足三个条件。”夏洛特面无表情地竖起了三根手指,“知道死者有把玩怀表的习惯,有机会在登机前接触到那只怀表并在表面涂抹毒素,能够确保死者在飞行途中会吃薄荷糖。”

福尔摩斯的目光落在了头等舱第一排那个一直低着头在本子上记东西的年轻人身上。

“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人,只有跟在死者身边,了解死者全部生活习惯,并且有动机在死者身后获得巨额遗产的人。”

年轻人在被所有人的目光锁定的那一瞬间,手里的本子掉在了地上。

“这……这不是……我没有……”

坐在卢西安旁边的露西在夏洛特开始分析之后大概十几秒的时间里也得出了几乎相同的结论,只是在从怀表边缘的变色推导出毒素种类这一步上比夏洛特慢了一些。

毕竟咨询侦探在这种推理的领域里就是整个伦敦甚至整个世界侦探这一职业的天花板。

晚了十几秒不丢人,自己的职业是怪盗。

但露西还是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要是再快一点就好了。

年轻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很快就崩溃了,从最初的否认到颤抖到嘴唇发白,到最后跪在地板上痛哭流涕。

“我只是……他答应过把遗产留给我的……后来又反悔了……我为他做了那么多年……他不能这样对我……”

乘务员在确认了凶手之后立刻用机舱内的通讯设备联系了将要抵达的罗马机场方面,准备在降落后由当地警方接手处理。

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了。

但突然夏洛特以及露西还有卢西安都意识到了什么。

紧接着,

驾驶舱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副机长跌跌撞撞地从门里走出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双腿在发抖,手死死地支撑着自己,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直接栽倒在了过道上。

同一瞬间,机身猛地晃了一下。

机舱里所有没有系安全带的人全部被甩到了一侧,几只箱子从上面砸下来,有人下意识在尖叫,甚至有人在被甩倒的过程中撞到了座位的扶手。

窗外的天色在那一瞬间从蓝色变成了灰黑色。

换言之飞机正在穿越一片强烈的雷暴云层。

在这个瞬间,卢西安从旁边的座位上弹了出去,冲到了驾驶舱门口,发现驾驶舱里的机长歪在了座椅上,双手虽然还搭在操纵杆上但明显已经失去了意识。

青年转头和客舱里的两个少女对视了。

一银一灰。

万米高空,无人驾驶,雷暴来袭。

看来今天大概是不会太平了。

……

罗马。

艾琳·艾德勒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红色眼睛。

染成银色的长发从头顶披散到了肩膀以下。

教授选择红色瞳孔的理由很简单。

翠绿色是玛丽·摩斯坦的,青蓝色是福尔摩斯的,紫色已经被某个法国来的家伙用了,剩下的颜色里只有红色既够抢眼,又不会和任何已知的相关人物撞色。

而且红色配银发很好看。

教授·莫里亚蒂对自己的审美一向有着绝对的自信。

面容也做了相当程度的伪装,虽然五官的位置没有变,轮廓也没有变,但所有细微的肌肉张力都被调整过了,偏偏看起来就像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一样。

以及艾琳·艾德勒的表情和玛丽·摩斯坦完全不同。

玛丽的是那种让所有人都觉得如沐春风但谁也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的标准笑容,照着所有人也累着自己。

而艾琳是本身就不需要表情。

一个经历了丈夫去世的年轻寡妇,又是见过了人世间最残忍的离别后依然选择用歌声和演技继续活着的女人,这种人的脸上不需要挂着任何笑容,想笑就笑,不想笑就不笑。

连礼节性的微笑都不需要。

因为寡妇不需要对任何人展示善意,这是社交规范赋予失去配偶的女性的唯一一项免责条款。

教授对此非常满意。

自己终于不用维持那张该死的笑容了。

作为玛丽·摩斯坦的那些日子里,教授·莫里亚蒂最恨的事情就是那张一遇到令人烦躁的灰色柯基就忍不住的笑,毕竟和所有的标准笑完全不一样。

因此实在是太累了,毕竟维持着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表情所产生的消耗,就像一个左撇子被强迫用右手写字一样相当的麻烦。

但现在终于不再需要了。

银发红眼的优雅少女端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一边在脑子里过着今天的安排。

艾琳的身份在罗马的社交圈中正式亮相了,今天下午有一场在纳沃纳广场旁边的某位侯爵夫人家举办的下午茶会。

下一刻门被敲响了。

“进来。”

老管家在看到银发红眼版本的教授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毕竟在伺候教授这么多年的生涯中见过太多张不同的脸了,每一张脸都是教授,但又都不完全是教授,除了玛丽·摩斯坦。

但莫兰在心里还是觉得眼前这个有些不一样。

大概是银色本身吧。

毕竟银色头发在老管家的认知里只对应夏洛特·福尔摩斯。

教授把自己变成了福尔摩斯的颜色。

至于为什么要用这个颜色……老管家选择不想。

“教授,根据情报,灰色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今天早上从伦敦出发了,目的地是罗马。”

艾琳闻言端着红茶的手不自觉地停了。

紧接着教授有些恼怒自己的反应,但觉得只是一个喝茶的人在听到了某条和自己无关的消息时,因为消息本身的新闻价值而产生的短暂的注意力分配调整罢了。

没什么可值得在意的。

和任何人都没有丝毫的关系。

“不奇怪。哈克首相出了事,那两个人来是必然的。毕竟咨询侦探对这种级别的案件不可能无动于衷。”

艾琳发出的声音带着让人觉得说话的人大概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会补一句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的冷淡。

“是的。”

“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并不认识什么灰色先生,也不认识什么福尔摩斯。因此没必要多说什么。”

艾琳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银色的长发随着转身的动作在身后甩了一下。

说起来不认识灰色先生这句话从语法上来说完全正确。

因为艾琳·艾德勒确实不认识卢西安。

认识灰色先生的是玛丽·摩斯坦。

而玛丽·摩斯坦已经在四月底休学离开了伦敦,这个身份目前处于再也不演绎的决心中,连带着那个身份上附着的所有社交关系,记忆,以及情感残留……

这个词让教授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说到底残留的前提是曾经存在过。

而教授·莫里亚蒂并未没有感情,同时也从来没有承认过任何和卢西安有关的情感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在探案集里被写到的每一个玛丽和华生之间的互动都是计算好的,只是为了服务于更大的布局的演绎。

完完全全没有一样是真的。

教授·莫里亚蒂在心里用数学家对待公理的态度确认了这一点。

但走到门口之际,莫兰的声音再度传来。

“教授,其实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两位搭乘的那架飞机……似乎出现了一些异样。”

银发少女转头的速度比教授·莫里亚蒂在过去十七年的人生里做出的任何一个动作都快,红色的眼睛在转过来的那一瞬间,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艾琳·艾德勒的了。

“你说什么?”

212:你居然还有脸回来啊?你个油嘴滑舌的渣男(11.5k)

飞机即将朝着地面猛冲。

瞬间意识到这一点的卢西安直接把昏迷的机长从座椅上搬下来放到了驾驶舱的地板上,紧接着自己坐了上去。

说实话以前他没有开过飞机,不过使用过滑翔伞,这可是怪盗莫里亚蒂的经典装备,而且从基础的空气动力学原理来说,滑翔翼和飞机的操控逻辑有相通之处,都是利用翼面和气流的角度关系来控制升力和方向。

当然,一台滑翔翼和一架满载乘客的民航客机之间的差距应该和一辆自行车和一艘战列舰之间的差距差不多。

但现在对于卢西安来说没有别的选择。

莫里亚蒂卡的技能【小行星动力学】里包含了一部分空气动力学的理论,但问题是理论和实践的区别可是相当大的。

因此卢西安一边死死握着操纵杆防止飞机继续往那个不好的方向偏,一边朝着客舱的方向喊了一句。

“有没有人会操作飞机?!”

然而现在客舱里是一片混乱的哭喊和尖叫,对此卢西安开始在系统里紧急搜索有没有什么关于驾驶飞机的技能可以兑换之类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驾驶舱的门口传了过来。

“我会。”

露西·勒布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墨镜摘了扔在了过道上,帽子也不见了,灰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两侧。

“你会?”

“我什么交通工具都学过。”

露西走进驾驶舱后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迅速扫了一遍仪表盘的布局,手搭上了右侧的操纵杆。

这是实话。

毕竟为了当好怪盗这个职业,灰发少女从马车到蒸汽火车到热气球到固定翼飞机,对其来说全部都是必修课。

说到底怪盗的逃跑路线不可能只限定在地面上。

当然主要还是法兰西回声报的幕后老板,因此可以提供私人飞机进行学习。

若是卢西安以前能够有这份资金支持,也是可以学会的。

“但我只飞过小型的单引擎,这种大型客机和小飞机差了很多……”

飞机在瞬间猛地颤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底部往上顶了一把后又突然松开了一样,猛地上升了一截后又失重般地往下掉。

露西的手在抓住操纵杆的瞬间身体的反应比大脑的判断更快,双手死死握住杆子,脚踩在方向舵的踏板上,右手同时调整了油门推杆的位置。

“先稳住!操纵杆往前推!不是拉!往前!让机头下压!”

“了解!”

卢西安按照露西的指令把操纵杆往前推了。

于是飞机的机头开始顺利的下压,从仪表盘上的姿态指示器来看倾斜角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归水平。

“油门减到三分之二!不要急!慢慢减!”

“减了。”

“方向舵往右踩半格!对就是这样,现在松开,好,维持。”

卢西安虽然从来没飞过这种大型客机,但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远超常人。

怪盗莫里亚蒂在月夜中从屋顶跳到屋顶时对气流和速度的直觉判断,和飞行员在操纵飞机时需要的那种对物理环境的即时感知能力,在底层逻辑上是相通的。

而露西虽然只飞过小型单引擎,但对飞行原理的理解是系统性的,从升力的产生到失速的临界点到不同天气条件下的操控策略,全部都在成为怪盗的训练课程里学过。

一个有本能但缺经验。

一个有经验但缺本能。

所以一男一女加在一起刚好够。

“L同学,听我说。”露西一边盯着仪表盘一边开始了教学,“这架飞机的操纵系统比我飞过的那些复杂得多,但核心原理是一样的,操纵杆控制升降和滚转,方向舵踏板控制偏航,油门控制推力。”

“明白。”

“关键是手感。大型客机的操纵杆反馈和小飞机完全不同,响应会有延迟,你推了之后飞机不会立刻反应,要等一下,所以操作必须提前量。”

“提前量是多少?”

“看速度。”

“了解。”

接下来的几分钟飞机在进入雷暴区之前的那个过渡带里遭遇了剧烈的影响。

气流方向在短距离内从迎面变成侧面又变成了尾面,每次变化都会让飞机仿佛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不同的方向推过来。

但最终在两人的协助下,飞机从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一头栽进地中海里的死亡俯冲中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驾驶舱外面传来了一片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和哭泣声,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谢天谢地,而有的人就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旁边的同伴。

“L同学。”

露西的声音在那个瞬间带了一丝颤抖。

毕竟刚刚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操作和教学上,连害怕的余力都没有分配出来,现在飞机稳了,被压下去的东西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但怪盗小姐就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全都又压了回去。

“暂时稳住了。”

此刻,之前被找出来的凶手坐在头等舱的地板上,脸色苍白到了和死者差不多的程度。

“我没有想到会这样的!勋爵以前从来不会轻易给别人送薄荷糖的!我把毒涂在怀表上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预料到他会在飞机上忽然大发善心给机长和副机长各发一颗!

而且薄荷糖里那层安眠成分也是我加的,本来是为了在勋爵中毒倒地之后让周围的人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从而争取更多的处理时间,

但我没想到他在中毒之前就先把含有安眠成分的糖分给了飞行员!我要是在的话一定会阻止,我只是……只是想要他的遗产……我没想过会害到别人……”

一连串非常巧合的意外叠在了一起。

大股东破天荒地给了别人糖,凶手刚好不在旁边没能阻止,残留的毒素沾到了两个飞行员的嘴里。

每一个环节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太离谱,但叠加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一场差点让整架飞机坠毁的灾难。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确认飞机暂时脱离了危险之后,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客舱里的乘务员开口。

“让所有人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飞机暂时稳住了但还没有脱离雷暴区,接下来的颠簸会比刚才更剧烈。”

虽然发出指令的人既不是机长也不是乘务长,而是一个嘴里叼着棒棒糖的银发少女,但在万米高空的极端环境下,谁说的话最冷静,谁就是最高指挥官。

尤其还是大名鼎鼎的夏洛特·福尔摩斯。

因此乘务员们在听到这个指令之后立刻行动了起来。

在安排完客舱之后,夏洛特走进了驾驶舱。

空间很小,两个座位已经被卢西安和露西占了,夏洛特就站在两个座位之间的过道上,左手扶着机长座椅的靠背,右手里的棒棒糖已经被拿在手上了。

毕竟在这种环境下叼着棒棒糖,万一颠簸了糖棍子可能会戳到嗓子。

对于这个场景,夏洛特来说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毕竟驾驶飞机这件事对福尔摩斯来说确实是一个空白。

夏洛特可以操控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全伦敦的犯罪案件走向,苏格兰场的调查方向,以及金鱼今天穿什么样的衬衫,但飞机毕竟不在这个列表里。

而眼前这个大概率就是怪盗罗宾的露西·勒布朗可以。

这让夏洛特在不舒服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在这个特定的场景里勒布朗比自己有用。

承认别人比自己有用这件事对于福尔摩斯来说,这和让她承认棒棒糖是情绪稳定器一样困难。

但事实就是事实。

福尔摩斯对事实永远诚实。

因此银发少女选择了自己擅长的领域来发挥作用。

“从目前的位置来看,飞机已经进入了意大利半岛的上空。根据出发时的航向和飞行时间来推算,罗马应该在正前方偏南的方向上,距离大约还有一百二十公里左右,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约还有二十多分钟。”

“二十分钟够吗?”卢西安问。

“正常情况下够了。”

“不正常呢?”

银发少女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灰黑色云层正在变得更黑,至少夜晚还有月亮,有星星,有地面的灯光,而现在连窗外到底是天还是地都分不清,能见度几乎为零。

“雷暴在加强。”

福尔摩斯话音刚落,一道白色的闪电从飞机的右侧劈了下去。

闪电的光把整个驾驶舱照成了惨白色,紧接着是一声让整架飞机都抖了一下的雷响,仪表盘上一排灯开始变化,有几个本来应该是绿色的灯变成了红色,有些本来在闪烁的灯直接灭了不再亮了。

“无线电没了!导航雷达也……”露西又看了一眼另一个屏幕,“雷达显示屏黑了,导航信号全部丢失!”

雷击毁掉了飞机的无线电和导航系统。

这意味着没有办法和地面联系了,也没有办法知道自己精确的位置了,更没有办法在降落的时候获得地面的引导了。

怪盗组合的两个人死死握住操纵杆,整架飞机在雷暴的气流里像是被扔进了大海的风暴中心。

上下颠簸。

左右摇晃。

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机舱里忍不住的尖叫和行李架的碰撞声。

窗外依旧漆黑一片。

“夏洛特,你还记得罗马的地图吗?”

“全部的。”夏洛特的回答不带任何犹豫,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从城区到郊区到每一条官道,每一条河流,每一座桥,全部都在我的这里。”

“对了,我去年夏天来过一次罗马!”露西在操纵杆上喊着,“当时从北面进入的,沿着台伯河飞,啊不对,我记得台伯河下游有一段特别长特别直的河岸!”

“台伯河下游。”夏洛特在脑海的思维殿堂内把罗马全境的地形图调了出来,和露西描述的那段河岸进行了叠加对比,“长且直,是在南郊的位置上。那里有一处尚未完工的公路,路面已经铺好了但还没有通车,长度大约八百米。”

对此卢西安觉得以自己的莫里亚蒂卡的逻辑判断来说确确实实唯有台伯河下游最为合适。

“这个距离够吗?”

“勉强够。”露西咬着嘴唇,“正常民航客机的降落滑行距离至少要一千米,但如果以最大的减速力度加上反推,八百米能做到,但容错率几乎为零。”

“显然。”夏洛特面无表情,“但在目前的选项里这已经是最优解了。”

这个词从福尔摩斯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毕竟害怕这种情绪在当前的优先级排序里排在分析和决策的后面,等活下来了再说别的。

但问题是最优解有一个前提条件……

露西说出了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想说的那个事实。

“问题是地面完全看不见。浓雾加雷暴,地面在白天也跟黑夜一样,没有任何导航灯光。我们不知道跑道在哪里。盲降的生还率……”

怪盗小姐没有把那个数字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只会让已经在恐慌边缘的人更加恐慌。

几乎为零。

这就意味着必须有人在地面上清理跑道,并设置视觉引导,在浓雾中点亮一条足够让天上的飞行员看到的路。

可问题是现在飞机在天上,人在飞机里,谁能到地面上去?

罗马的警察们和相关人员根本不可能知道众人降落的地点是哪里。

但在露西说出口的之后的那个瞬间卢西安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因此如此开口。

“液压系统的问题。刚才雷击之后有几个液压警告灯亮了,起落架的释放可能受损了。如果起落架放不下来的话,就算找到了跑道也没办法降落。”

露西在这个判断上想了一下。

“L同学的意思是……”

“我去机腹的机械室手动释放起落架。”灰发青年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夏洛特,你来替我。有露西在,你应该会控制得好的,这点我信你。”

福尔摩斯盯着青年的脸。

“金鱼,你确定只是去机械室?”

“我说到做到。”

说完之后灰发青年离开了驾驶舱。

夏洛特在卢西安的背影消失在驾驶舱门口的瞬间坐到了机长的座椅上,双手握住了操纵杆,放进嘴里的棒棒糖转速非常快。

现在的紧张程度对夏洛特来说和案件结局揭晓前差不多,甚至更甚。

案件的结局如果错了,顶多是凶手跑掉了下次再抓。

但如果金鱼出了事的话就没有下次了。

“福尔摩斯小姐。”露西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操纵杆往回带一点,对,就是这个角度,继续维持。”

“嗯。”

两个在任何其他场合都不可能这样平静地配合的人。咨询侦探和怪盗在此刻的手同时放在了各自的操纵杆上。

因为她们在意的人在下面。

……

机舱后段。

机械舱的入口在机身最尾端的一个隔板后面。

卢西安拉开隔板走进了机身下方的维护通道,从维护通道的深处找到了起落架的手动释放装置,也就是对着一个红色的拉杆用力拉了下去。

但做完这一切后没有沿着维护通道返回机舱,继续往机身下方就这样走到了货舱的位置上。

卢西安在货舱的角落里开始穿衣服,也就是从系统里拿出来的怪盗莫里亚蒂服装。

毕竟系统提供的装备得手动穿上。

穿好之后走到了货舱底部的一扇检修舱门前面,伸出手放在了手动开启的转轮上后往下看。

舱门下面是什么都看不见的黑色。

大概一千米的高度,与此同时还伴随着暴雨,雷电,狂风。

如果飞机找不到迫降的跑道的话,所有人都会死,如果飞机坠毁在罗马城区的话,城里的人也会被殃及。最重要的是飞机上有自己喜欢的人。

这个理由就够了。

于是就这样拉开了舱门。

暴风从舱门的缝隙里涌进来打在脸上的感觉,像是被人用一把装满了碎玻璃的沙袋抽了一下。白色的外套在风里猛烈地拍动着,斗篷被吹成了一面朝着天上飞的旗帜。

怪盗莫里亚蒂深吸了一口气。

一跃而下。

身体从飞机的腹部脱离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了风和自身的心跳。

卢西安在漆黑的暴雨中展开了滑翔翼,于是整个人从自由落体的状态被猛地拉成了水平滑行。

虽然能见度几乎为零,但现在其实不需要看见。

因为小行星动力学给出的空气动力学理论正在被青年所计算,在这个风速下要怎么调整方向才能找到台伯河。

闪电在这个瞬间劈了一下。

白色的光把整个世界照亮了,从滑翔翼的高度往下看,罗马在暴雨中像是一盘被打翻了的棋,灯光在雨幕里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黄色光点,台伯河的轮廓在闪电的间隙里亮了一下。

于是怪盗莫里亚蒂调整滑翔翼的角度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暴雨打在脸上的力度越来越大,风声越来越尖锐,地面越来越近。

虽然很是难受和心跳超快,但最起码方向是对的。

方向对了就什么都不怕。

最后在河岸旁边那条还没有通车的平坦公路上落了地,落地的瞬间双脚打了一个趔趄,但一个翻滚就稳住了身体。滑翔翼在落地后用最快的速度把翼面收拢了。

卢西安抬头往天上看,结果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飞机就在漆黑的上方某个地方飞着,但从地面上完全不可能知道它在哪里。

所以青年开始沿着公路飞速奔跑,同时疯狂地在路边寻找任何可以用来制造强烈视觉信号的东西。

现在的公路还在施工中。

可施工中的公路旁边有施工物资。

卢西安在路边的临时仓库里找到了一整箱用于施工警示的信号发烟筒,鲜艳的紫红色和亮黄色。

这种东西被点燃之后可以在几十秒之内释放出大量的彩色浓烟,烟柱在无风的条件下可以升到上百米的高度。

虽然现在有风有雨。

但足够用了。

卢西安抱着那箱发烟筒沿着公路的一侧跑了出去,每放一个就点燃一个,紧接着继续跑,放下一个,点燃,继续跑。

跑完了一侧跑另一侧。

最终公路的左右两侧各一排。

紫红色和亮黄色的浓烟在暴雨中被点燃之后,以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顽强姿态从地面上升起来。

虽然雨水在不断地浇灌着烟筒,但军用级别的信号发烟筒的设计就是为了在恶劣天气下使用的,雨浇不灭。

因此两道彩色烟墙在阴沉的灰黑色暴雨幕中冲天而起。

紫红和亮黄的色彩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漆黑里硬生生地劈开了一条只有从天上往下看才能看到的两道平行的色彩指引之路。

目的是为了天空中正在盲飞的那架飞机。

卢西安在最后一根发烟筒点燃之后站在公路的正中央,暴雨从头顶倾泻而下浇透了怪盗服,面具上的水顺着下巴流下。

抬头看着两道彩色烟墙从自己脚边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如果飞机上的人能看到这两条线的话……

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怪盗莫里亚蒂站在暴雨中仰头望着看不见的天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耳朵捕捉到了不属于暴雨和雷声的声音。

从公路的远端传来很多匹马的马蹄声,还有人在喊什么,似乎是意大利语。

听起来像是在命令什么人停下来。

卢西安转过头看向了在暴雨和彩色烟雾中逐渐变得清晰的方向,紧接着发现一队骑着马的人正在朝这边快速逼近,从制服和配饰来判断是意大利官方的警察。

怪盗莫里亚蒂的嘴角在这个瞬间弯了一下,又赶忙给自己做了面部伪装。

“罗马的欢迎方式还真是热情啊。”

不过,卢西安也有一个困惑,能够那么准确的算到是这个地方的人应该不多。

而且教授也在罗马……

难不成是教授·莫里亚蒂在知道自己的飞机出事后故意让警察来的?!

……

时间稍早之前。

罗马警察局指挥中心内,来自新大陆的传奇刑警·可伦坡此刻的心情和罗马今天的天气一样糟糕。

说起来,这位来自新大陆的传奇警探来罗马已经好几天了。

原本的任务是追踪尼古拉博士。

奎因那边的指令很简单,就是去罗马找到尼古拉博士,顺便看看能不能在当地的犯罪网络里找到一些和新大陆那边有关联的线索,最好是教授的。

可伦坡对这种指令的执行方式向来是慢悠悠的。

先在当地的咖啡馆里泡上两天,和服务员聊聊天气,和报摊老板聊聊足球。

总之就是靠聊天。

毕竟在他看来情报有时候不需要去找。

泡够了它自己就会浮上来。

结果昨天哈克首相出事了,今天……

“可伦坡先生!”一个意大利警官急匆匆地从通讯室里跑出来,“从伦敦飞过来的那架民航客机,就是载着福尔摩斯小姐和华生先生的那一架,在进入意大利领空后和地面失去了联系!”

“过于巧合了吧……”

可伦坡咕哝了一句。

昨天哈克首相刚在罗马出了事,今天来处理哈克首相案件的福尔摩斯和华生搭乘的飞机又出了事。

这个巧合的浓度已经浓到了连可伦坡这种在新大陆见惯了各种离谱案件的老刑警都觉得事情不对劲的程度。

而且眼下意大利内部的情况本身就够乱的了。

罗马的警察系统和新大陆完全不一样。

层级复杂得要死,普通警察归市政管,宪兵归军方管,财务警察归财政部管,还有一个不知道归谁管但什么都插手的安全局。

自己又只是个外来人。

没有管辖权,没有指挥权,甚至连在指挥中心里站着的资格都是靠着奎因的那层关系才勉强争取到的。

就在可伦坡正准备再往通讯室走一趟确认最新情况的时候。

“可伦坡先生。”

于是转身看到了一个银发少女。

艾琳·艾德勒。

可伦坡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这位最近在罗马的上层社交圈里名声涨得很快,一个才华横溢的歌唱家兼演员,来自新大陆,在米兰音乐学院学过三年,丈夫前几个月去世后独自旅居欧洲,最近刚定居罗马。

丈夫的死因倒是让可伦坡多看了一眼档案。

因为猫抓鱼被吸引住了,因此追着蝴蝶而从礁石上坠入海中溺亡。

这个死因在可伦坡几十年的办案生涯中可以排进最离谱的前五,不过从已有的证据来看确实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艾德勒小姐?”可伦坡把雪茄别在了耳朵上面,“请问您现在有什么事?”

“我在外面听到了一些消息。”艾琳走进了指挥中心,“说是探案集的作者华生先生和咨询侦探福尔摩斯小姐搭乘的飞机出了一些状况?”

“嗯……是的。”可伦坡的语气里有特有的含糊,“目前还没有具体的情况,不太好说。”

“真令人担心。”

艾琳的红色眼睛闪了一下。

“我和逝去的丈夫都是探案集的忠实粉丝,他更是对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倒背如流。如果还在的话,大概会比我更着急吧。”

可伦坡在听这段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对面前这位银发少女的印象分又加了一些。

而且艾琳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在说话的过程中被转了一下,在可伦坡的经验里,戒指在无意识状态下被转动通常只对应两种情绪,焦虑或者想念。

以及一位能在丈夫去世之后还把对方的爱好挂在嘴边的人,通常来说不会太坏,而且十分爱着逝去的爱人。

正常来说。

“因此……”

教授在大脑里飞速地推演。

如果我就是柯基这个怪盗莫里亚蒂的话……

不对,我就是莫里亚蒂,而且面前这个完全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可伦坡正在和他以及奎因一直追查的教授面对面聊天。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柯基的思维方式和自己一样。

如果飞机出了问题需要紧急迫降的话,以柯基的判断力以及以福尔摩斯那个虽然讨人厌但确实很强的演绎法,两个人一定会选择一个在当前条件下成功率最高的迫降地点。

罗马附近什么样的地方符合条件?

长度足够,宽度足够,路面平整,周围无障碍物。

在暴雨和雷暴的天气条件下,这种地方只有台伯河下游南岸的未完工公路。

教授在瞬间就得出了和卢西安一模一样的结论。

可能两个思维本质一样的人果然会走同一条路,哪怕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我只是一个忠实的粉丝。”艾琳的微笑加深了一分,“但以我对探案集的了解来看,福尔摩斯小姐在这种情况下最理智的选择应该是台伯河下游。”

可伦坡的眉毛动了一下。

“台伯河下游?”

“南岸有一条尚未完工的公路。”艾琳自然地补充了细节,“宽度足够,新铺的路面平整度极高,而且周围是空旷的施工区域,没有任何建筑。”

“您是怎么知道那条路的?”

“我丈夫生前喜欢在罗马散步。”艾琳在说到丈夫的时候声音又带上了些许伤感,“我们一起走过那条路,当时他还说等路修好了就骑马去海边……”

说到海边的时候,红色的眼睛又闪了一下。

猫抓鱼,坠入海中。

丈夫因为猫和鱼而死在海里。

伊卡洛斯也死在海里。

怪盗莫里亚蒂,那个用了自己名字的白色狐狸,如果飞机坠毁的话也会死在海里。

或者死在地上。

但不管死在哪里,总之是会死。

这个结论从逻辑上来说是成立的,但从什么来说不成立呢?

艾琳·艾德勒想不出来,或者说不愿意想出来。

“总之,如果福尔摩斯小姐真的像探案集里写的那样理智的话,我觉得台伯河下游应该是最可能的选择。”

可伦坡听完之后觉得算是合理。

一个自称是探案集粉丝的寡妇歌唱家,根据对福尔摩斯行为模式的了解做出的推断,虽然具体程度有些超出了一般粉丝的水平,但考虑到对方说自己对每一个细节倒背如流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能。

“艾德勒小姐,非常感谢,这个建议很有价值。”

“不必客气。”

艾琳的目光落在了指挥中心墙壁上巨大的罗马市区地图上。

台伯河的蓝色线条在地图上从北到南弯弯曲曲地穿过整座城市。

“只不过是为逝去的丈夫帮一点小忙而已。毕竟他也是死在海里的嘛。要是我们的偶像也这样的话,未免太不好了。所以能帮上一点忙就帮一点,也算是给亡夫在天之灵一个交代。他看到的话或许会很高兴。”

银发少女在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用一种听起来像是随口补充的语气又说了一句。

“说起来,华生先生在探案集里写的某些段落确实不太好。从文学性来看的话,有些地方的措辞还是太过直白了。”

可伦坡觉得这位寡妇歌唱家对探案集的批评角度有些过于专业了。

“不过偶尔的直白也不坏。毕竟有些东西绕来绕去反而把味道绕没了。比起满桌的菜,一碗最简单的白饭配上肉汤反而更香。”

……

十五分钟后。

可伦坡成功地说服了罗马警方派出一支卡宾枪骑兵小队前往台伯河下游的未完工公路进行搜索和支援。

说服的过程并不轻松,毕竟在没有确凿情报的情况下,仅凭一个歌唱家粉丝的推测就调动十几人的骑兵队多少有些不够分量。

但可伦坡用了最擅长的那一招。

“还有一件事……”

在意大利警察已经准备结束对话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用一种看起来似乎刚想起来什么的语气,补充了大量关于台伯河下游地形适合迫降的技术性分析。

每一次还有一件事都比上一次更有说服力。

反复几次之后,罗马的警察终于投降了。

于是骑兵队出发了。

……

而到了台伯河下游的卡宾枪骑兵们沿着泥泞的道路策马前行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在暴雨的灰色幕墙中显得格外刺眼的紫红色和亮黄色烟柱从未完工的公路两侧冲天而起。

骑兵们在看到那两道烟的时候集体愣了一下。

这种颜色的施工用发烟筒虽然不算罕见,但在暴雨天气里被人为点燃排列成两条笔直的平行线,这件事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经验范围里都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于是就看到了站在两道烟墙正中央的那个人。

虽然在暴雨中看不太清细节,但这个打扮像极了大名鼎鼎的怪盗莫里亚蒂。

不过骑兵们没有立刻轻举妄动。

毕竟天上客机的轮廓从雷暴云层的底部露了出来,同时正沿着那两道彩色烟墙之间的通道往下降。

所有人在那个瞬间全部屏住了呼吸。

飞机的起落架成功放了下来。随后便是轮胎触地,巨大的摩擦声在暴雨中炸开了,机翼两侧擦过了那些正在燃烧的碎木料和发烟筒,火星在雨中一闪一闪的。

最终滑行了大概八百米之后,飞机终于停了下来。

骑兵队的队长在马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周围的骑兵们也跟着松了。

有人把紧握缰绳的手松开了,有人在马背上做了个十字胸的手势,无论如何一切安然无恙就是最好的。

可伦坡站在骑兵队的后方仔细地看着这一切。

随后由于飞机停稳之后舱门还没有打开,因此可伦坡慢慢地朝着那个站在跑道上的白色身影走了过去。

暴雨还在下。

白色的身影在暴雨中站着,斗篷和帽子都在滴水。

“这位先生,您帮了我们一个很大的忙。不过说起来……”可伦坡歪了一下头,“您看着很是眼熟啊。”

从跑道上传来了飞机舱门即将被打开的声响。

“所以跟我们走一趟?怪盗莫里亚蒂先生?我是不是该欢迎您来罗马?”

怪盗莫里亚蒂在暴雨中转过了身来。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警探,那自然是可行的。我随时愿意和你们走一趟。”

说完,灰发青年的右手从斗篷底下伸出来,掌心里多了一颗系统兑换的烟雾弹。

砰的一声。

白色的烟雾在暴雨中炸开了,浓度比灰发青年预想的大了不止一倍,烟雾在几秒钟之内就把整段跑道以及正在被打开的飞机舱门全部吞没了。

从烟雾中可以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朝着公路的侧面方向飞速移动,那个速度和方向明确地指向了逃跑。

可伦坡大喊了一声追!

其实在这个时候灰发青年在烟雾里愣了一下。

太大了。

自己的烟雾弹只有一颗,也就是说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人在同一时间放了烟雾。

谁?

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了。

而且不管是谁在帮忙,先利用这个额外的烟雾量完成脱离,剩下的以后再查。

于是灰发青年在烟雾的掩护下用最快的速度脱掉了白色的怪盗外套,从里面露出的是出发前穿的普通衣服,把怪盗的全套装备塞进了系统的收纳空间里。

几十秒后,烟雾散去。

暴雨把烟和人和声音和光全部搅在了一起,骑兵们在烟里牵着受惊的马试图维持秩序。

与此同时,飞机的舱门完全打开了。

乘客们在乘务员的引导下开始从舱门里走出来,大部分人的表情都是那种经历了九死一生之后特有的既庆幸又茫然的状态,灰发青年混在撤离的人群里从滑梯上滑了下来。

卢西安最后从人群中找到了急匆匆往外走的夏洛特和露西。

福尔摩斯面无表情,棒棒糖在嘴里转着。

正装虽然因为刚才在驾驶舱里的各种操作而有些皱了,但整体还算整洁,看不出任何异常。

而露西灰色的头发有些乱了,嘴唇上有一道很浅的咬痕,应该是在飞机降落的那几十秒里咬的。

“金鱼没事吧?”

“没事。”

“起落架是自动放下的。”银发少女的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下,“也就是说液压系统从头到尾都没有坏。”

“回去再说。”

两个人都看了卢西安一眼。

算了,至少人都没事,有些话回去再继续谈。

就在三个人正准备跟着其他乘客一起往安全区域走的时候,一个穿着皱巴巴米色风衣的人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二位就是华生和福尔摩斯了吧。我看过二位的照片。”

老刑警的语气和刚才对着怪盗说话的时候判若两人,紧接着目光移到了站在旁边的灰发少女身上,偏了一下头。

“这位是?”

“露西·勒布朗。”灰发少女立刻伸出了手,“法兰西回声社的随行记者。”

“哦,记者啊。”可伦坡握了一下手。

就在可伦坡松开手的那一瞬间天上发生了一件事。

笼罩了整个罗马上空好几个小时的灰黑色雷暴云层,在那个时刻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撕开了一道裂缝。

也许是飞机在极低的高度上穿过云层时产生的巨大气流扰动,也许只是单纯的气象变化。但从结果来看,那道裂缝从一条窄窄的缝在几秒钟之内迅速扩大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阳光像金色的瀑布一样从那个缺口里倾泻了下来。

因此整个罗马在那个瞬间被照亮了。

从台伯河到圣彼得大教堂到圣天使堡到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脚的轮廓,所有的东西在同一时间从暴雨的灰色中被阳光拔了出来。

而在这片金色的光里,刚才在暴雨和雷暴中擦着火花惊险降落的那架飞机安安静静地停在了公路的尽头,从机头到尾翼的每一个表面都在反射着金色。

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乘客们见此,一下子心情都变好了不少。

见此情况,可伦坡忍不住笑了,望着三人非常认真地开口。

“十分感谢三位救下了本次飞机上的数百名乘客。那么我替罗马警察局以及个人的感情,对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露西小姐再次表达真挚的谢意。正式欢迎三位来到罗马!”

……

在距离台伯河下游大约三公里的一座小山丘上。

艾琳·艾德勒拿着一只望远镜看着这一切,在确定灰发男子安然无恙后,便把望远镜慢慢地放了下来。

旁边站着的莫兰什么都没说。

不过此刻老管家总算是确定了一件自己想了很久的事了。

怪盗莫里亚蒂的真实身份真的就是灰色先生啊。

而且刚才在跑道上怪盗莫里亚蒂丢出烟雾弹的同一瞬间,另一股浓度更大的烟雾从跑道的另一侧也炸开了,那股烟是罗马警察系统里被教授的组织收买的人放的。

教授在得知飞机出事之后,虽然嘴上说和艾琳·艾德勒无关和不认识什么灰色先生什么的,但在你说什么之后就让莫兰给已经潜伏在罗马警方内部的人下达了指令。

总之就是影响可伦坡。

因此才会有了烟雾的爆发。

反正看着怪盗莫里亚蒂都丢了,所以顺带丢了算是很好的时机了吧。

此刻雷暴云层裂开了,阳光倾泻下来,三个人站在了罗马的金色光芒里。

艾琳·艾德勒看着那道从天上落下来的光,照在了望远镜已经放下之后的红色眼睛上。

银发在阳光下亮到了刺眼。

毕竟是和远处那个也是银发的少女一模一样的颜色。

“教授?”

“没什么意思,可以走了。”

艾琳·艾德勒转过身准备离开。

“一个男人身边带着两个女人来罗马度假,真是够悠闲的。有这个时间不如去把首相找回来。说起来华生先生的本职工作到底是什么来着?传记作家?怪盗?还是一个只会让身边的女人替他操心的什么都不是的废物?”

银发少女说完又停了,像是觉得说得还不够似的。

“而且还穿着那套白衣服从飞机上跳下来,一千米的高空,暴雨,雷暴,这是脑子坏了吗?滑翔翼要是没打开呢?风向突变呢?落点偏了掉进台伯河里呢?死在海里的人已经够多了。我的丈夫就是一个蠢到去抓鱼结果自己掉进海里的白痴,估计在做这种傻事之前又在上面油嘴滑舌地骗人了吧?而且居然还是为了那种女人,安全后对于这种情况连一句关心都没,而且还是两个都如此,我看早晚要死,呵呵。”

语速从艾琳·艾德勒的低音飘到了某个不太受控的频率上,简而言之就是语速变快了,同时把望远镜用力塞进了口袋里。

“不过一个爱人刚死不到几个月的寡妇,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的飞行安全发表这么多评论确实不太合适。毕竟我和华生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她像是在对莫兰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只是觉得要是一个忠实粉丝喜欢的作家因为这种蠢事死了的话,以后就看不到新的探案集了。那样的话亡夫在天之灵会很遗憾的。仅此而已,和别的无关。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蠢货就是蠢货罢了。但偏偏还活着回来了,不如说居然还有脸回来,明明什么都不是的家伙罢了。”

艾琳·艾德勒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山下走。

“总之这个没用的家伙现在欠我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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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狩猎怪盗莫里亚蒂的准备(11.5k)

罗马圣维塔莱街的警察中心比伦敦的苏格兰场小,但热闹了不少。

从走进大门的那一刻起,卢西安就感受到了一种和伦敦完全不同的氛围。

如果说苏格兰场在见到福尔摩斯和华生的时候会尽可能表现出一种克制的职业性尊重的话,罗马的警察们则完全没有克制这个概念。

“是华生先生!真的是华生先生!”

“福尔摩斯小姐也在!天哪,和探案集的插画上一模一样!”

“华生先生能给我签个名吗?!我把所有的探案集都买了!虽然是意大利语版的!不过应该也算是正版的吧?”

“福尔摩斯小姐的棒棒糖是什么口味的?!”

一群穿着制服的意大利警察把三个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卢西安在人群的包围中维持着应付得过来的笑容,毕竟已经习惯了,谢林福德的犯人们当初也是这个阵仗。

但夏洛特显然不习惯,因此在被不知第几个警察问到棒棒糖是什么口味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草莓,以及这个问题在当下语境中的信息价值等于零。”

意大利警察们对这句话的反应是……

“果然和探案集里华生写的一模一样啊!福尔摩斯真的会说这种话!”

“太酷了!”

“我就说信息价值等于零这个措辞绝对是真的!”

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最后还是可伦坡出手了。

“各位同仁,说起来我想起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今天不是签售会,还有今早财务处好像说这个月的加班费申报截止日期提前了?是今天下午五点之前?”

于是人群在下一瞬间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等到几人走进了二楼的办公室后,可伦坡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意大利人的热情确实和新大陆不太一样,我们那边的粉丝最多就是在路上叫你一声嘿华生,意大利这边恨不得把你扛着走。”

“探案集在罗马很受欢迎?”

卢西安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虽然先前从莉莉案的时候从苏格兰场的霍普金斯那里得知了意大利语版本的探案集已经出版了,但直到现在都还没人来联系自己。

“岂止是受欢迎。”可伦坡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一直没点的雪茄转了一圈,“根据我的观察,你的探案集在意大利的销量几乎和当地最畅销的小说持平了。不但翻译了还大量印刷了,销量之大让我在街上随便找一个人问,都知道福尔摩斯是谁。”

盗版。

卢西安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条信息,随后把话题拉了回来。

“那先说正事吧,哈克首相的情况。”

可伦坡点了点头,从桌上的一摞文件里翻出了几份已经整理好的材料递了过来,同时又在桌上铺了一张罗马的市区地图,上面用红色和蓝色的标记笔画了好几条路线和几个圆圈。

紧接着刑警把每一条路线和每一个标记都解释了。

从首相出城的路线到遭到伏击的地点再到冒牌马车被发现的位置以及秘书被迷晕的小巷。

信息量不算少但也不算多。

核心的矛盾点在于……

“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首相和冒牌马车的司机一起消失了,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

“零痕迹在一座有着完整体系的城市里几乎不可能做到。”夏洛特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除非……”

“有人从内部协助清理了痕迹。”卢西安接上了。

“嗯。”可伦坡点头,“这也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困难,不确定罗马这边的内部里有多少人可以完全信任。”

“意大利的警察系统。”夏洛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在效率方面大概可以和伦敦的天气竞争最不可预测排行榜的前三名。”

可伦坡觉得福尔摩斯对意大利警察系统的评价虽然刻薄,但其实不太离谱。

就在几个人继续对着地图讨论的时候,卢西安忽然开口了。

“对了,可伦坡先生,你们是怎么猜到我们会选择在台伯河下游降落的?”

这个问题灰发青年从刚才在跑道上就想问了。

卡宾枪骑兵出现在那里的时间点比飞机降落只早了不到十分钟,这个时间差意味着有人在飞机还在天上的时候就已经预判了降落地点,并迅速让意大利警方调动了人手。

“其实是华生先生你的粉丝告诉我的。”

“粉丝?”

“她的名字叫做艾琳·艾德勒小姐。一位歌唱家兼演员,最近刚到罗马,她和逝去的丈夫都是你探案集的忠实粉丝,据她自己说对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倒背如流。”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夏洛特的棒棒糖转了一下,露西的紫色眼睛眯了一下,两个人虽然反应的方式完全不同,但脑子里都在同一时间完成了同一个判断,这个人居然猜得到。

从一个粉丝的角度来说,能够精确预判福尔摩斯在紧急情况下的迫降选择,这个推理水平已经远超了普通读者对探案集的理解程度了。

夏洛特虽然不至于对此感到威胁,毕竟在她的认知体系里没有人能够在推理上和自己平起平坐,但还是在心里给这个名字标了一个需要留意的标签。

“挺厉害的呢。”露西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居然能猜到福尔摩斯小姐的思路。”

而卢西安就不像两人了。

毕竟艾琳·艾德勒是原著里唯一一个让福尔摩斯承认输了的女人,那位女士是福尔摩斯给的指代,可谓是在咨询侦探的整个生涯中给予过的最高级别的尊称。

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她是一个寡妇。

这个身份让灰发青年觉得有些微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微妙。

“说起来她爱人的去世方式挺……”可伦坡在选择形容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独特的。”

“怎么独特法?”露西先问了。

“在海边钓鱼,一只猫扑过来抓鱼竿上的鱼,她的丈夫为了躲猫,顺着飞来的蝴蝶不小心失去了平衡,从礁石上坠入了海中。”

刹那间,灰发青年和灰发少女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

毕竟这个死因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绷住了。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别人丈夫的死因,笑出来不太礼貌。

夏洛特倒是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如果失败的话,我们一行人也是会坠入海里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和这位艾德勒女士的亡夫殊途同归。”

这句话让刚才还在绷不住的两个人瞬间绷住了。

因为这是事实。

如果飞机没有成功迫降的话,最终的结果就是坠入地中海,和那位艾琳·艾德勒的丈夫一样的结局。

猫抓鱼,死在海里。

而且伊卡洛斯飞向太阳之后也是死在海里。

自己怎么和海这么有缘呢。

卢西安忍不住如此想到。

“说起来。”可伦坡把气氛从有些沉重的方向拉了回来,“在你们成功降落的时候,跑道上还出现了怪盗莫里亚蒂。没想到居然跑到罗马来了。不过也正常,最近尼古拉博士的动向闹得沸沸扬扬的,什么不死宝石之类的。对于怪盗来说,宝石就是宝石嘛,不管死不死都值钱,所以跑来罗马也说得通。”

“运气不错。”卢西安认真说道,“如果没有那些烟雾信号的话,我们大概找不到跑道。”

“嗯,确实帮了大忙。”可伦坡点头,“不过后来那个人扔了烟雾弹就跑了,动作很利索,烟雾散了之后连影子都没有。”

灰发青年在听到这段话的时候保持着非常镇定的表情。

而坐在两侧的夏洛特和露西同时看了他一眼,两道视线从左右两边夹了过来,两种不同的颜色在青年侧脸上交汇了一瞬间,就又各自收了回去。

卢西安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正在几个人继续就怪盗的话题进行一些无害的闲聊之际,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随即进来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结实男人。

“约翰·道格拉斯。”可伦坡站起来介绍,“新大陆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的人,奎因所长派过来的协助者。”

道格拉斯朝三人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退到了门边站好,很明显地在给身后那个人让路。

第二位是一个健壮且优雅的男人,这两个通常不太兼容的形容词在他身上被完美地融合,同时双肩上趴着两只小白鼠,右手上还停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凤头鹦鹉。

可伦坡见到这个人的瞬间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开口介绍。

“这位是佛斯科伯爵。”

意大利犯罪界的第一人,犯罪组织·兄弟会的头目,半个地中海的阴影中的主人。

不过一见到卢西安,佛斯科伯爵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直接大步走上前来,用两只手一起握住了灰发青年的手,力度大到让肩膀上的小白鼠被震得差点没站稳。

“华生先生!终于见到了!非常非常非常欢迎你和两位小姐来到罗马!这是我的荣幸,不,是整个罗马的荣幸!”

过于热情了。

虽然从理论上来说,佛斯科伯爵虽然是意大利犯罪界的第一人,但在有着莫里亚蒂卡的卢西安的犯罪界的划分里佛斯科属于第二梯队的顶端,而第一梯队的位置上站着的人只有教授·莫里亚蒂。

而自己作为侦探阵营的人来说,初次见面的画风应该是互相客套性地打个招呼后保持一定的距离才对。侦探和犯罪组织的首领之间不应该有这么热情的初次见面才对。

更何况,罗马政府怎么派了一个犯罪界的头目来做联络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道格拉斯开口之后就清楚了。

“华生先生可能不太了解意大利这边的情况,在罗马佛斯科伯爵和政府之间的关系比较特殊。用一个不太准确的比喻来说,伯爵对罗马的了解程度大概等同于迈克罗夫特先生对伦敦的了解程度。”

这个比喻让卢西安立刻就明白了。

也就是说,佛斯科在罗马的地位和迈克罗夫特在伦敦的地位差不多,表面上是一个和政府保持距离的独立实体,实际上整个城市的运转都离不开这个人。

只有二者有一定的区别。

“说起来。”佛斯科终于松开了卢西安的手,肩上的小老鼠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华生先生您可能不知道,在意大利发行的意大利语版本的《福尔摩斯探案集》,正是由本人一手推动的。”

原来是你啊。

卢西安下意识想到。

紧接着,一旁的道格拉斯补了一句:“准确地说,伯爵先生是您在罗马最大的盗版头子。”

不过佛斯科在听到盗版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凤头鹦鹉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附和性质的叫声。

“什么盗版?当时联系不上华生先生而已!所以就先行动了,毕竟好东西不能让它等着嘛。罗马的人民需要精神食粮,我不过是做了一个搬运工的工作。总不能让全罗马的人民因为版权问题就看不到探案集吧?”

卢西安对于自己的作品在意大利被大量盗版这件事的心情比较复杂。

一方面是有人喜欢自己写的东西当然是好事,另一方面是作为作者来说,毕竟这里确确实实没有正规渠道,因此人们看了也能够理解,主要是被盗版头子当面如此说。

“至于分成,华生先生无需担心。我早就有所准备。已经出售的部分全部做好了分类账目,按照海滨杂志目前的版税比例来计算,您的那一份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对账。而且……”

佛斯科像是读到了探案集作者的犹豫一样立刻接上,同时竖起了一根手指,肩膀上的小白鼠因为手指抬起来的动作而歪了一下头。

“给您的比海滨杂志多一成。”

“多一成?”

“没错。”

佛斯科的笑容在这个节点上变得格外真诚。

“毕竟去年您和那位叫做玛丽·摩斯坦的小姐一同解决了从我这里叛逃的约翰。那个家伙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替我收拾了这个烂摊子的报酬嘛,就当是我小小的谢礼了。”

约翰是七宗罪案的实施者。

说起来那个案件的来龙去脉在卢西安的记忆里依然清晰,而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荒唐。

约翰为了逼怪盗莫里亚蒂的原则,在最后绑架了一个人作为要挟。

而那个被绑架的人是玛丽·摩斯坦,也就是教授·莫里亚蒂,一个佛斯科伯爵旗下的叛逃者,为了一个名为莫里亚蒂的怪盗而绑架了真正的莫里亚蒂本人。

可谓是一口气对付了两个莫里亚蒂。

而且当时的两个莫里亚蒂谁也不知道对方就是莫里亚蒂。

现在想想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编排出来的剧本比任何小说家的想象力都丰富。

“说起来,我对华生先生当时为了救……”

伯爵在说到这里的时候非常不着痕迹地往灰发青年两侧各瞥了一眼。

左边坐着银色短发的夏洛特,右边坐着灰色头发的露西。

于是非常迅速地在脑子里做了一个社交场合中的词汇替换。

“为了救朋友而伪装成了怪盗莫里亚蒂这件事,感到非常的钦佩。”

佛斯科本来想说的大概不是朋友。

但在两个女孩子面前用更精确的词汇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佛斯科伯爵虽然是犯罪界的人,但在男女关系的社交礼仪方面还是很讲究的。

意大利人嘛。

“而且说起来。”佛斯科把话题接着往下拉,“疑似怪盗莫里亚蒂的人出现在罗马这个消息已经在街上传开了。”

“传开了?”

“今天中午在台伯河下游的跑道上出现的那个白色的身影。罗马的民众对此非常兴奋啊,毕竟怪盗莫里亚蒂在全欧洲都是很有名气的,偷了宝石还送回来的怪盗,多好的故事。意大利人最喜欢这种浪漫的故事了。”

对于怪盗莫里亚蒂来这件事,佛斯科也不算很是惊讶。

毕竟最近这段日子,新大陆的尼古拉博士为了所谓的不死宝石闹得沸沸扬扬的。

不过佛斯科觉得尼古拉如此大张旗鼓必然是故意的就是了。

“说实话,我还挺想见见这位有原则的怪盗莫里亚蒂的,兴许能成为朋友呢?至少我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卢西安的表情继续维持着。

怪盗莫里亚蒂在罗马公开亮相这件事大概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其中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教授·莫里亚蒂一定已经注意到了。

一座城市里同时出现两个莫里亚蒂。

这种局面对双方来说都不太好处理。

她要是联系上了艾琳可能就不太好了,毕竟不管怎么说那个人都能够赢过夏洛特一次。

“总之,住的地方已经给三位安排好了,清净,安全,附近有我的人照应着,不会有任何问题。”

佛斯科拍了一下手,肩膀上的两只小白鼠被震得同时跳了一下。

“至于哈克首相的事和我无关。我的兄弟会虽然在罗马的地盘上做的事不少,但绑架外国首相这种事不是我的风格。所以就拜托几位了。”

而在几人在会议室交流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走廊的另一端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

一个意大利警察在人流中很自然地碰了另一个穿便衣的人的肩膀。

便衣在碰到的那一瞬间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夹在了手间。

纸条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又经过了数次类似的转手。

每一次都是在人群中不经意的碰肩或者擦身而过的瞬间完成的,隐蔽程度足以让任何一位侦探都需要全神贯注地盯着看才能发觉。

纸条经过了圣维塔莱街的一个报摊,又经过了一个卖咖啡的小推车,经过了至少十层转手后,最终到达了一个面包店的柜台上,而面包店的老板是莫兰今天早上才认识的。

老管家在买了两个羊角面包和一份报纸之后回到了楼上,从夹层里抽出了纸条递了过去。

艾琳接过纸条。

“知道了。”

【安全】

……

佛斯科给三人安排的公寓不错。

两间在二楼,一间在三楼,窗户全都朝着广场的方向。

夏洛特在进门之后就瞬间完成了对整栋公寓的安保评估。

一共有三个出口,可以翻窗离开的窗户,一条从屋顶到隔壁建筑的可行路线,以及一楼看起来像是储物室但实际上可以通到后巷的暗门。

因此咨询侦探主动占据了二楼靠近楼梯口那间也就是距离另一间二楼卧室最近的那间。

而露西在三楼选了朝南的房间。

实际上,怪盗小姐的原因是从三楼的窗户可以看到二楼走廊的一小段。如果L同学晚上从自己的房间出来去夏洛特那边的话,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走廊上的影子。

仅仅是想要关心罢了。

露西·勒布朗对L同学没有任何怀疑,只是关心到了一种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头了但又完全没有办法控制的程度。

灰发青年的房间是二楼剩下和夏洛特的房间隔了走廊的那一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管到了世界的哪个角落,助手和侦探之间的物理距离始终被维持在了同一个数值上,大概是福尔摩斯算过的。

正当三个人各自把行李放好准备收拾一下的时候,公寓的门铃响了。

卢西安下楼开门,发现佛斯科伯爵又来了,佛斯科在发现青年身后没有两位少女之后,拉着灰发青年往旁边走了几步,和身后屋子拉开了距离。

“华生,要是能够顺利找到哈克首相的话,可以在罗马多待一下。”

“多待?”

“是啊!罗马可是值得好好看看的地方!”佛斯科的手臂往四周一挥,差点把右肩上的小白鼠甩出去,“你看看这个天,刚才还在下暴雨,现在阳光就出来了。这就是罗马,永远给你惊喜。”

卢西安其实觉得刚才那场暴雨给自己的惊喜已经足够用一辈子了。

“而且说实话。”佛斯科压低了声音,“和三个女孩子相处可是很累的吧?但也很幸福对不对?”

灰发青年在这个问题上选择了沉默。

因为不管回答是还是不是,都会暴露太多。

“啊,我说的是到了罗马之后。”伯爵自然地补充,“各种各样的社交场合上总会有女士往华生先生身边靠的。毕竟是探案集的作者嘛,在罗马的人气可不低。上次我在一个晚宴上提到华生的名字,旁边三个夫人差点没为了谁先读的而打起来。”

“……这样。”

“所以嘛,要适当给自己放松一下。”佛斯科在灰发青年的肩膀上拍了拍,“要是可以的话去马尔莫雷瀑布玩一下。话说你知道马尔莫雷瀑布吗?”

“知道。”卢西安点头,“世界上最高的人造瀑布。在翁布里亚大区,三级跌落,总落差有一百六十多米。”

马尔莫雷瀑布是古罗马时期为了排走韦利诺河的积水而人工开凿的。

经过两千多年的自然侵蚀之后,已经变成了一处宏伟到让人觉得和天然形成的没什么区别的景观。

很多进行壮游的人都会把它列为必经之地,英国浪漫主义的大诗人拜伦就曾在这里驻足过,留下了一些很有名的关于瀑布之美的文字。

“没错!”

佛斯科的眼睛亮了。

“那里有好几种观赏方式。最经典的是天文台观景台,角度好得很,而且位置保证能出现彩虹,保证!我在那里看过至少二十次,每一次都有!意大利的彩虹是世界上最准时的彩虹!”

“一定?”

“因此如果和心仪的女孩子一起看彩虹的话……”佛斯科又不着痕迹地往楼梯的方向瞥了一眼,“大概会是很好的回忆。”

灰发青年没有接话。

毕竟如果这是在伦敦的话,带谁去看彩虹这个问题只需要在三个选项里选一个就够了。但问题是三个选项都在这里,一个在二楼走廊的那头,一个在三楼朝南的房间里,还有一个……

所以,一起带去看?

“还有一个特别浪漫的打卡点是情人阳台。”

“什么?”

“你要穿过一条在岩石里面开凿出来的黑暗隧道。尽头之后就是一个小阳台,小阳台的正前方就是瀑布的水幕。”佛斯科的手在空气里比划着,“站在那个阳台上,只需要伸出手就能碰到瀑布的水。”

“这样不是会让衣服……”

“代价是全身会在几秒钟之内被水雾彻底浇透。”伯爵的笑容变得有些调皮了,“所以才叫情人阳台。两个人一起被浇透之后,互相看着对方湿漉漉的样子,那种感觉大概和一起淋了一场暴雨差不多。”

灰发青年想到了前不久从飞机上跳下来之后被暴雨浇得湿透的时候,以及在谢林福德的暴雨夜里被淋透的感觉。

还有更早的别的时候。

自己湿漉漉的记忆太多了。

“还有一条峡谷栈道。”佛斯科继续推荐,“沿着瀑布的侧面修建的,可以近距离观察三级瀑布逐级跌落的全过程,整个人站在上面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和栈道一起被冲走。”

不知为何,当听到佛斯科说这些的时候,卢西安想到了另一个瀑布。

莱茵巴赫。

原著里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最终对决的地方。

一个位于瑞士的瀑布。

两个人在瀑布边上扭打在一起后一起坠落。

不过想了想觉得马尔莫雷和莱茵巴赫的区别还是挺大的。

马尔莫雷是人工的,莱茵巴赫是天然的。

不过两个瀑布有一个共同点,最终都和水有关。

卢西安总感觉来了罗马之后自己和水之间的缘分已经深到了一种需要学习游泳才能安心的程度了。

“总之华生先生有空的话一定要去看看,带着你的两位,呃,同伴一起。”

卢西安正打算对佛斯科的旅游推荐表示感谢的时候,伯爵已经转过身准备上马车了。

“哦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

伯爵的身子已经跨上了马车的踏板,但又缩了回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应该会有人来找华生你。”

“找我?”

“德意志那边的人。”佛斯科说,“万宝龙他们一直想搞一个探案集的德语版本。之前好像联系过你身边的某位小姐来着,不过没有结果,这次听说你来了罗马就很积极,通过我这边的渠道表达了想要见面的意愿。这个和我不一样,人家是正经谈版权的,我那个虽然也正经,但毕竟先上车后补票了嘛。”

“他们会派谁来?”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

佛斯科想了想,手习惯性地去摸肩膀上的小白鼠。

“福杰。”

……

送走佛斯科后,卢西安上了楼。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发现夏洛特的房间门是开着的。

银发少女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从警察中心带回来的罗马地图,嘴里叼着棒棒糖。

“回来了?”

“嗯,佛斯科给了一些当地的旅游建议。”

“在首相失踪案还没解决的情况下讨论旅游,这个优先级排序让人觉得意大利人对假期的执念大概过于强烈了。”

“他说如果案子顺利的话可以多待几天。”

“多待几天的前提是案子顺利。案子顺不顺利取决于我。所以多待几天本质上取决于我想不想让案子顺利。”

“你这个逻辑……”

“完美。”

确实没法反驳。

灰发青年笑了一下。

“他推荐了一个地方叫马尔莫雷瀑布,说有一个情人阳台,站上去之后会被瀑布的水雾浇透。”

夏洛特的棒棒糖在听到情人阳台的时候加速了一下。

“被水雾浇透这件事的物理后果是体表温度骤降和衣物纤维膨胀导致的不适感。从体验设计的角度来说,并不构成任何浪漫元素。”

“佛斯科说两个人一起被浇透之后,互相看着对方湿漉漉的样子会很浪漫。”

福尔摩斯想起了谢林福德那个暴雨夜,自己和金鱼在风雨中的样子确实可以被形容为如此。以及四月晚上在起居室里的那些事,也让自己作为载体的身体本身有些这样。

于是棒棒糖的转速骤然加快了。

“金鱼想去那个什么情人阳台?”

“只是转述佛斯科的推荐而已。”

“金鱼想和谁去?”

“我没说要去……”

“金鱼想和谁去?”

福尔摩斯把同一个问题问了第二遍。

“如果去的话。”卢西安看着夏洛特的眼睛,“你要不要一起?”

“情人阳台这种地名存在严重的误导性。它暗示了只有处于特定社会关系中的人才有资格使用这个设施,但实际上任何人都可以站上去被水浇。这种命名方式在逻辑上是不严谨的。”

“所以你是去还是不去?”

“我的意思是,这个阳台的命名需要被修正为公共观景阳台才更准确。”

“夏洛特。”

“但如果金鱼非要用这个不准确的名字来称呼它的话……”夏洛特把地图折起来放到了一旁,目光从地图上移到了卢西安脸上,“那去看看也不是不行。”

“因为我们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对吧。”

“……那是一种毫无意义的交换方式。”夏洛特重新把地图展开,“但如果是金鱼的话,可以接受和认可。以及下次注意,金鱼你的行为虽然在当时的条件下确实是唯一能让飞机上所有人活下来的选项,但从纯粹的概率学来说金鱼你在当时的条件下成功降落的概率不超过……”

“夏洛特。”

“我在说正事。”

“我知道,但你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

“活下来了就是百分之百。”

“总之下次如果还要做这种事的话……”银发少女把地图折好放到了床头柜上,“至少告诉我,这是我和你之间关系的必要责任。”

……

卢西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罗马的下午。

四河喷泉的水声从广场那边飘过来,街上偶尔有人在唱歌。

灰发青年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以及一个名字。

艾琳·艾德勒。

他在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接近于一种在读一本写得很好的小说的时候,忽然发现某个配角的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的那种微妙。

就好像这个人和自己之间有一条线。

看不见,但拽得到。

怎么感觉是蜘蛛丝?

砰砰。

被打断思绪的卢西安从床上坐起来开了门。

露西此刻的头发用一根发绳松松地扎在了脑后,同时双手在身后交叉着。

“那个,我……就是想确认一下L同学到了之后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毕竟今天在飞机上发生了那么多事,身体上有没有什么……”

“没什么问题。”

“真的吗?”

“真的。”

“不是逞强?”

“完完全全没有。”

“下次不要那么做了啊……明明那么危险……”

“我只是觉得,为了你们是值得的。你们安全就好。”

怪盗小姐对这句话即松了一口气,但肩膀又塌了一小截。

如果L同学说的是为了你是值得的,那这句话就是专属于露西·勒布朗的就好了,但们字让一件只属于一个人的礼物,变成了被分享给所有人的东西。

这种感觉对露西来说就像是泡澡泡到水温刚好开始下降的时候差不多,还暖着,但知道再过一会儿就会凉了,因此舍不得出去。

但也知道不能一直泡着。

“那……好好休息,L同学。”

……

罗马城外的某处山洞的地下三层。

这个深度在正常的建筑图纸上是不存在的,因为没有哪个正常的建筑师会在一个好好的山里往下多挖三层。

但尼古拉博士并不是正常的建筑师。

此刻的他正坐在一张被各种图纸和器具堆满了的铁桌前面。

老人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从外表来看大概七十出头,但实际的生理年龄可能比这个数字还要大不少,常年的高强度研究和不规律的作息把身体消耗到了一种让任何一个正经的医生看了都会先摇头再叹气的程度。

但尼古拉的大脑本身还是清楚的。

不死宝石。

贤者之石。

哲人之石。

名字有很多,但指向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一颗传说中在月夜下可以赋予持有者永恒生命的宝石。

从炼金术的古籍到中世纪的修道院手稿再到文艺复兴时期的秘密学会档案,关于这颗宝石的记载散落在整个欧洲的各种犄角旮旯里。

大部分是假的,以及疯子的呓语。

说起来,哈克首相的事和尼古拉无关,对于一个一心扑在地底下找不死宝石的垂暮老人来说,政治纷争和对生命的渴望之间的关联性等于零。

尼古拉不在乎首相,也不在乎意大利的政局,甚至不太在乎明天的太阳会不会照常升起,只在乎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之前找到那颗宝石。

“博士。”

尼古拉仅存的几个专业手下之一的鲁珀特·亨佐靠在墙壁上,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佩剑和一支短管左轮。

在曾经的组织内鲁珀特可以一人对峙斯内克和蜘蛛。

毕竟其剑术与枪法双绝,以及毫无道德底线。

在鲁珀特的价值体系里道德这个概念的位置大概等同于装饰品。

有没有都不影响功能,有了反而碍事。

地下世界里,鲁珀特的名声和杀了多少人无关,毕竟杀人在犯罪界不稀奇,主要是杀人讲究很有创意,影响食欲的那种。

“说起来,席尔瓦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在潜伏。”

军情六处曾经的前003·席尔瓦。

如果007和006代表的是外勤战斗力的天花板的话,003代表的就是信息领域的天花板。

但席尔瓦在很多年前叛逃了。

叛逃的原因一直都是军情六处的最高机密之一,但结果是确定的003从英国情报系统的核心走到了对立面,带走了整整一套密码学体系和大量的情报资源,从此成为了游离在各国情报机构之间的自由佣兵。

目前潜藏在罗马城内,也是尼古拉博士在来罗马之前就联系好的合作者。

“席尔瓦目前潜藏在罗马城内的哪个区域我不需要知道。”鲁珀特继续说,“他做事向来干净,但博士你确定他……”

“不会背叛的。”

尼古拉的回答非常干脆。

“因为他恨的是军情六处,只要这层共同利益存在,席尔瓦就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该待的位置上。仇恨是最稳定的黏合剂,比信任稳定,比金钱稳定,甚至比恐惧都稳定,恐惧会随着时间递减,但仇恨绝对不会。”

鲁珀特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

一个人可以忘记自己害怕过什么,但不会忘记自己恨过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

角落里一个身形比鲁珀特还要高大的男人从石壁后面走了出来。

一位来自俄国的流亡贵族·扎罗夫,其早年是一个狂热的猎人,可谓是从西伯利亚的棕熊到非洲的雄狮到印度的孟加拉虎,地球上能猎的大型动物基本都猎了个遍。

结果有一天忽然觉得动物太无聊了。

毕竟不管多么凶猛的野兽,其行为模式都可以被预测,奔跑的路线可以被计算,恐惧的反应可以被利用,那么杀死一头狮子和杀死一头牛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区别只在于牛不会咬人而狮子会,但会咬人和智慧是两回事。

于是扎罗夫开始猎人。

亦或是狩猎人类中的顶级精英,那才是最危险也最迷人的猎物。

“我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怪盗莫里亚蒂在罗马出现了,那个在英格兰偷宝石又送回来的白色怪盗,据说是在地面上设置了引导信号帮助飞机迫降的。”

扎罗夫舔了舔嘴唇。

“所以我想狩猎怪盗莫里亚蒂。”

“扎罗夫。”尼古拉终于抬起了头,“我们来罗马是为了宝石。”

“当然当然,宝石最重要。”扎罗夫非常配合地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把宝石当成最重要的东西的样子,“不过宝石又不会跑嘛。在博士您找到宝石的精确位置之前,让我先去玩一下。”

扎罗夫说完就走了。

“那个人的爱好越来越偏了。”

尼古拉看着扎罗夫消失的方向,随后低下头看向自己四条正在被打造中的机械手臂。从外形上来看,像是四条被人从某种巨大动物的身上拆下来后用金属重新铸造的腿。

这是尼古拉博士的作品。

也是给自己这副即将报废的身体准备的替代方案之一,如果找不到不死宝石的话,至少可以用机械来延长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时间。

“不过鲁珀特,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蜘蛛丝。”老人的眼睛在烛光里变得更亮了,“我已经感觉到了有一道蜘蛛丝已经在意大利的土地上开始编织了。从我们踏入罗马的第一天起就在了,只是一直到四月下旬才确认。”

“那位教授果然来了吗?”

“其实这是正常的。”

尼古拉望着机械手臂。

“我已是垂暮之年了,鲁珀特,教授自然要让我的死来为地位画上最后的句号。犯罪界的规矩,老的不退场,新的怎么登场,教授想要真正的坐上那个位置的话,就必须亲手把曾经坐在上面的人推下来,摧毁我的组织还不够啊。”

“博士,您这话说的好像很期待似的。”

鲁珀特的嘴角弯了一下。

“期待谈不上。”尼古拉沿着机械臂的关节缓缓地摸了一圈,“但一个搞了一辈子犯罪的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能和犯罪界史上最年轻也最可怕的天才来一次最后对决……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不无聊。”

“不过说实话,博士,不死宝石这个东西……您真的相信它存在?”

这个问题的杀伤力比鲁珀特预想的要大得多。

尼古拉博士的眼睛瞬间变得无比的疯狂。

“三十年!三十年的研究!从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残卷到赫尔墨斯密文到帕拉塞尔苏斯的炼金手稿,每一条线索都被我亲手验证过!所有结论都经过了反复的交叉对比!宝石就在罗马的某处!”

鲁珀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尼古拉的身体过了许久才慢慢松了下来。

“抱歉,失态了,鲁珀特。”

鲁珀特沉默了。

毕竟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余,于是把佩剑从腰间取下来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黑色的绸布开始慢慢地擦拭剑身。

不管如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把剑有很多活要干。

无论是怪盗莫里亚蒂,还是运气好能够找到教授,亦或是被找上来的大侦探等等。

“说到底犯罪界的拿破仑,不知道这次你这只蜘蛛还会不会继续成功呢。”

烛火被从某处缝隙渗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老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摇摆着。

“教授。”

214:夏洛特杀手·艾琳小姐(10k)

次日早上。

当罗马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的时候,卢西安正在洗手间里给夏洛特刷牙。

没错,即使到了罗马,这个流程也没有断过。

不过今天的流程比往常快了一些,毕竟有正事要做,而且露西并不知道两人已经发展到了需要进行口腔护理服务的程度,所以卢西安没有像在贝克街那样到床前去伺候,特意让夏洛特自己走到洗手间来。

但总之最后一步的早安吻也没有停下就是了。

这点倒是让夏洛特觉得还行。

而在碰完之后咨询侦探面无表情地从洗手台旁边直起身体,拿起搁在一旁的棒棒糖塞回嘴里,随后非常镇定地朝着门口走去,虽然身体依旧有些不太直。

但对此福尔摩斯完全没有纠正的意思,只是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门框,假装这个动作只是为了确认门的承重结构,和腿有些发软无关。

……

一楼餐厅里。

露西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说起来灰发少女昨晚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但忍不住去做的事,半夜从三楼溜出来,在走廊上仿佛一只做贼的猫一样蹑手蹑脚地观察了卢西安和夏洛特的房间门。

两扇门整晚都关着。

没有人走出来过,也没有人走进去过。

怪盗小姐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钻回被窝的时候,心跳还在因为刚才那段潜行任务而加速。

虽然作为怪盗来说在走廊里潜行根本不算什么难度,但潜行的目的如果是观察某人有没有去别的女孩子的房间的话,心理负担和技术难度就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了。

不过安心就是安心。

这个发现让露西今天早上的心情好到在煎蛋的时候煎出了一个完美的心形。

蛋白的边缘恰到好处地弯成了两个对称的弧度,中间的蛋黄圆润饱满,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心形煎蛋,随后立刻把心形那一面压变形了。

毕竟被人看到心形煎蛋的话大概会社死。

因此这也算是完美的犯罪。

怪盗的基本功之一就是不留痕迹。

不过在翻面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可惜。

夏洛特和卢西安先后下楼之后,三个人坐在了餐桌旁。

露西在看到两人几乎同时从楼梯口出现的时候眼睛转了一圈,两个人一起进洗手间洗漱倒也正常,这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吧?

虽然福尔摩斯小姐今天走路的方向好像有一点点偏。

大概是没睡好。

“煎蛋好好吃。”卢西安咬了一口,“形状虽然不太规则但味道很好。”

“谢谢!今天的火候控制得特别好!完全没有煎过头!罗马是个好地方啊!”

怪盗小姐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偷偷看了一眼煎蛋被压变形的那个边角,确认了心形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

所以非常安全。

“说起来勒布朗小姐的煎蛋虽然在外观上存在一定的不规则性,”夏洛特叼着棒棒糖面无表情地开口了,“但从蛋白的焦化均匀度和蛋黄的凝固程度来判断,翻面之前的原始形状应该是非常标准的某种对称图形。”

露西的铲子差点没从手里掉下去。

“不、不是什么对称图形!就是普通的蛋!没有任何特殊形状!”

“蛋白边缘的弧度残留痕迹表明……”

“橡树!形状像橡树!和那个一样!”

灰发少女再次祭出了万能挡箭牌。

在怪盗小姐的词典里,任何不想被看穿的东西都可以用橡树来解释,先前是素描,现在是煎蛋,下次大概轮到什么别的了。

“……和橡树怎么搭边的。”卢西安非常困惑。

“我的法兰西煎蛋美学不需要任何外行来评判!”

紧接着,在吃完早餐后三个人正准备出门去处理首相失踪案之际,公寓的门铃响了。

卢西安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绿色西装的金短发男人,同时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容。

“早上好,华生先生,我是福杰,昨天佛斯科伯爵应该和您提过。”

“福杰先生,早上好。”

卢西安和福杰握了一下手。

虎口没有茧,不像是经常握笔或者握枪的人,但掌心的温度比正常人低了一些,这说明要么是体质偏寒,要么是在来之前做了某种让心率降低的准备。

一个真正的出版社高层应该不需要这种级别的伪装技术。

“说起来来得有些不凑巧。”福杰笑了一下,“听说华生先生正在处理一些紧急的事务?”

“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版权的事我们可以找个时间慢慢聊,不用着急。我在罗马会待上一阵子。”

就在这个时候穿好了咨询侦探的全套正装的夏洛特从楼梯口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和卢西安握手的福杰。

“金鱼可以先去和这位先生讨论版权的事。”

“案件呢?”

“已经有线索了,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一会儿就解决。”

“一个人不太……”

“让勒布朗跟着我就行了。”夏洛特补了一句,“她不是我们这次案件的记者吗?首相案的现场采访对她来说是很好的素材。”

卢西安看了一眼从楼上走下来的露西,白色外套配灰色裙子的少女手里拎着一个本子。

“L同学放心吧,我跟着福尔摩斯小姐就好了。”

露西非常果断地接了过来。

“那我和福杰先生去了,你们小心。”

“金鱼觉得我需要别人嘱咐小心吗?”

“不觉得,但我说了你应该会记住。”

“什么?”

“记住有人在意你安不安全。”

卢西安对着夏洛特和露西点了点头。

“这附近有一间还不错的西餐厅。”福杰见到这番情景面部没有丝毫变化,如此提议,“我最近刚发现的,味道挺好,而且位置安静,适合聊事情。”

于是两个人出了门,往福杰说的那家西餐厅走去。

而夏洛特和露西则往罗马警察中心的方向去了。

……

罗马圣维塔莱街的警察中心的会议室内。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抵达会议室之后的第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已经有答案了。”

几个意大利警官互相看了一眼。

露西坐在角落的旁听位置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假装在做记录,虽然作为怪盗罗宾来说她对破案的兴趣远不如对偷东西的兴趣大,但今天的任务是当记者,就认认真真地当。

“你们在后续追踪的那个首相。”夏洛特转过身看着呆滞的警察们,“也就是裹着绷带坐上冒牌马车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哈克。”

“不是哈克?”可伦坡的雪茄差点从耳朵上掉下来。

“一个特型演员。”夏洛特面无表情,“身高体型与首相相仿的替身,换上了首相的衣服,缠上了足以遮住半张脸的绷带,这就是这整个计划最关键的道具。”

“等等。”可伦坡拿下了雪茄,“可是那么多目击者看到首相裹着绷带上了马车……”

“这就是整个案件的核心破绽,第一幕首相在出城时遭遇蒙面人枪击,子弹恰好擦伤了脸颊。”

夏洛特在会议室里举起棒棒糖指向地图上的伏击地点。

“问题是如果绑架才是目的的话,为什么要在一开始安排一场高调的枪击?枪击会引来警察,会让整座城市的安保级别瞬间提升到最高,这对于后续的绑架行动来说是一个巨大的不利因素。”

警察们面面相觑。

“除非枪击本身就是绑架的一部分。”夏洛特的棒棒糖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答案是枪击的目的是为了让首相受伤,从而获得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进行包扎。”

“包扎?”

“嗓子受惊发不出声音,加上大面积的绷带遮住了半张脸,这就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物理屏障。”夏洛特的语速在加快,“之后上马车的那个人只需要保持沉默,所有人都会把沉默理解为受伤后的正常反应,没有人会在一个刚被枪击过的首相面前要求他摘下绷带确认身份。”

会议室里的警察们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那么在从伏击地点前往医院包扎的路上,内鬼就是首相的那位随行秘书,其在车内用某种手段迷晕了首相,同时制服了不知情的司机,随后替身缠上绷带登场,继续按照原本前往别的城市的路线行驶,成功把两边的视线全部引到了城外。”

“而真正的哈克首相……”

可伦坡现在已经反应过来了。

“从前天上午开始就一直被囚禁在罗马城内。”夏洛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哈克首相根本没有离开过罗马。”

“绝妙的推理,不愧是福尔摩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衣服戴着黑色面纱帽的银发少女,网纱下一双红色的眼睛若隐若现。

艾琳·艾德勒。

“艾德勒女士?”可伦坡愣了一下,“您怎么……”

“我是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寡妇,睡眠总是很浅的,半夜醒来之后就睡不着了,空荡荡的床让人很难入眠,尤其是当你已经习惯了旁边有一个不管多晚都会把被子全部卷到自己那边去的白痴的时候。”

夏洛特在艾琳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把演绎法完全展开,直觉在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这和以前在面对任何案件的嫌疑人时候的那种警觉完全不同。

这来自福尔摩斯在面对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但确定是相当危险的存在时的本能反应。

毕竟自诩是粉丝的寡妇实在是不对劲,莫名其妙地让夏洛特觉得有威胁。

“加上听说探案集的主角福尔摩斯小姐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小寡妇微笑着。

“作为忠实读者,不希望侦探和助手在这种无聊的案子上浪费太多宝贵的假期时间。都应该早点回去休息的,对吧?和自己的家人。”

旁边的露西作为怪盗的直觉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面前这位银发寡妇的气场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在一个量级上。

就像所有人都是在棋盘上走的棋子,但这个女人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下棋的那只手。

艾琳走到了夏洛特的面前。

两个银发的少女面对面站着,红色对青蓝色。

“您的推理非常精彩,福尔摩斯小姐。”艾琳的微笑无比得体,但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不过找不出那个藏匿首相的安全屋的话,推理就只是一堆漂亮的废话而已。”

艾琳的这句话在咨询侦探的耳朵里的重量,不亚于有人当面说你的逻辑没用。

不过事到如今,夏洛特不是会被这种逻辑就挑衅的人了。

“秘书在罗马有一处登记在他姑妈名下的房产。”银发少女面无表情地反击,“位于台伯河东岸的旧街区。那位所谓的姑妈,是记录在案的跨国间谍,只需要检索情报就可明白。”

“台伯河东岸14号别墅。”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动了一下。

自己刚才说的是台伯河东岸的旧街区,并没有提到具体的门牌号,而艾琳直接说出了14号,这说明这个女人在自己之前就已经查到了这个地点。

也就是说她来这里是为了确认自己推理出来的结果和她已经知道的答案是不是一致。

这个答案让夏洛特非常不舒服。

“那么福尔摩斯小姐一定也推理出了那栋别墅更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堡垒,绑架一国首相的人不会只安排几个小喽啰看守,守卫的人绝对受过专业训练。”

“显然。”

“显然。”

两个人同时说了同一个词。

青蓝色与红色在空气中碰撞。

夏洛特的显然是咨询侦探对事实的陈述,而艾琳的显然是完美的模仿。

一旁的露西看着这两个银发少女面对面站着的画面,忽然又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位艾琳·艾德勒小姐和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有一个相似之处,也就是在看着福尔摩斯小姐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更像是在看着一个和自己抢了同一样东西的人。

可艾琳小姐她不是一个寡妇吗?

侦探和寡妇之间有什么需要抢夺的东西吗?

“既然坐标已经明确。”夏洛特越过了艾琳大步往外走,“立刻行动。可伦坡,调集人手,包围那栋别墅。”

……

半小时后。

台伯河东岸14号别墅外。

大批警察已经隐蔽地包围了这栋看似破败的古老建筑。

夏洛特蹲在一个墙角用望远镜观察着别墅,艾琳则撑着一把黑色的蕾丝阳伞在不远处一棵石松的阴影里站着,面纱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上轻轻飘着。

“正门有诡雷的痕迹。”夏洛特放下望远镜,“草坪下方有翻动过的新土。可伦坡,让突击队避开正门和花园。从二楼的露台和侧面的下水道入口进行破拆突击,速战速决。”

“了解。”可伦坡点了点头后就去传达指令了。

就在这时夏洛特的余光捕捉到了艾琳合上了阳伞,独自朝着别墅后方的一条小路走了过去。

那条路是刚才夏洛特在观察地形的时候就注意到的,一条看起来没有任何防守的盲道,路的尽头是一堵石墙和一条狭窄的死胡同。

虽然没有陷阱,但地势低洼,一旦遇到突发情况根本无处躲藏。

从战术角度来说那是一个绝对的死地。

“那个女人在干什么?”

夏洛特虽然承认艾琳的智商不错。

至少从情报检索的速度来看确实不输于自己,但在实战的战术分析上这位寡妇显然有些自大了。

居然以为没有陷阱的地方就是安全的。

没有陷阱只是说明那个方向没有被防御而已,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守方的疏忽,要么是守方根本不在乎有人从那个方向过来,因为那个方向进去了也出不来。

福尔摩斯更倾向于后者。

“莫名其妙。”

夏洛特收回了目光,她现在没时间管一个自大的寡妇了。

“可伦坡,执行突击!”

没过几分钟,爆破声和枪声同时炸开了罗马清晨的安静。

突击队按照夏洛特的战术方案,避开正门和花园的陷阱区域,从二楼露台和侧面下水道双路突入,全都执行得非常漂亮。

不到三分钟就压制了别墅内部的大部分守卫。

罗马警察在人数上有着绝对的优势,加上出其不意的攻击路线和夏洛特精确到米级的战术部署,雇佣兵们几乎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就被逐一控制了。

“地下室!控制地下室!”

夏洛特跟着突击队冲进了别墅的一楼,根据建筑的结构和囚禁的逻辑来推断,是最有可能关押首相的地方,厚重的铁门在爆破装置的作用下轰然倒下。

但烟尘散去之后,所有人都愣了。

地下室确实被用过了。

两把绑人的椅子倒在地上,被割断的绳子散落在角落里,桌子上还有一份残余的早餐。

但既没有绑匪,也没有首相。

“这不可能!”可伦坡冲进了地下室,环顾四周,“我们包围了所有的出口!”

夏洛特站在地下室的正中央。

自己的推理没有任何问题,战术安排也完美避开了所有的陷阱,突击的时间也非常短,不可能完成撕票和转移。

但是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就在福尔摩斯的思维宫殿继续演绎的时候,一名气喘吁吁的警察从别墅后门的方向跑了过来。

“报告长官!我们在后巷的一辆马车里找到了哈克首相!他毫发无损!没有问题!”

夏洛特猛地转头。

别墅的后巷也就是艾琳·艾德勒刚才独自走进去的那条盲道死路。

因此银发少女大步冲向了后巷。

狭窄的石板小路尽头确实有一堵石墙和一条死胡同,但在角落里停着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普通马车。

脸上有擦伤和绷带的痕迹的哈克首相坐在车厢里在喝一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水,精神状态虽然疲惫但意识清楚,一把黑色的蕾丝阳伞靠在马车的车轮旁边。

而作为伞主人的艾琳·艾德勒已经走了。

“首相先生!”可伦坡从后面赶了上来,“您是怎么逃出来的?”

哈克首相喝了一口水,表情还有些恍惚。

“太惊险了,绑架我的人当中有一个戴着银色假颚的男人,他自称是军情六处的前003号特工席尔瓦……”

军情六处的叛徒。

夏洛特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把我作为筹码去换取某些东西,但就在刚才,前面突然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破声……”首相大概是在回忆那段混乱的经历,“最后艾琳·艾德勒女士从一扇我不知道存在的暗门走了进来,把我带到了这辆马车上。”

……

时间稍早之前。

地下室。

绳子被割断的那一瞬间哈克首相差点没反应过来。

毕竟这条密道的入口藏在后巷石墙的一块可以旋转的假砖后面,整个罗马大概只有建造这栋别墅的死去的建筑师和此刻从里面走出来的艾琳知道它的存在。

教授·莫里亚蒂是什么时候找到这条密道的呢?

在抵达罗马后教授虽然哪里都没有去,但莫兰可没有闲着,老管家把台伯河东岸旧街区的每一栋超过两百年历史的建筑都走了一遍。

毕竟罗马的老建筑里多多少少都有暗门或密道。

这是中世纪的贵族们为了在政变和暗杀中保命而留下的传统。

因此在夏洛特斯还在用演绎法分析正面的陷阱分布的时候,教授已经从背面找到了一条咨询侦探的演绎法永远不会检测到的入口。

于是那一刻艾琳用匕首割断了绑住哈克的绳子。

“您好,首相先生,我是艾琳·艾德勒,一位歌唱家和演员。”

“歌唱家?”首相揉着被绑麻了的手腕,“真的假的?我居然在这种地方遇到一个歌唱家?”

“假的倒也不是。”艾琳一边确认周围没有其他看守,一边把首相从椅子上扶起来,“只是平时不太在这种场合唱歌和演戏。”

“那今天算是例外了。”哈克的幽默感在被绑了那么久之后居然还没有完全消失,“说起来,小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因为我是探案集的忠实粉丝,因此稍微聪明了一些。”

“探案集!那您支持哪一位?”

哈克的表情变得丰富了起来。

这个问题在当下的语境里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毕竟一个刚被绑架了两天的首相在刚刚获救之后不去关心国家大事,反而问出了一个情感问题。

但这就是哈克。

大臣们经常说首相在某些时候的优先级排序让人非常困惑,比如在一次内阁会议上讨论国家大事的间隙里忽然问在座的各位有没有看过最新一期的探案集。

“我不站队。”小寡妇的声音在地下室的石壁之间回荡着,“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福尔摩斯小姐写得不错,推理能力挺厉害的。”

“哦?不是支持摩斯坦小姐吗?我个人倒是比较支持摩斯坦小姐,会做饼干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是坏人嘛,我的爱人也如此认为。”

艾琳的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化。

“不过摩斯坦小姐啊……她不是已经不出现了吗。”

“不出现?有这回事吗?”

“最新的几期里没有她的戏份了,已经被大幅度削减了。那位转学生的戏份比较好。”

“确实可惜,出场变少了。”首相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我还挺喜欢她和华生先生之间的互动的,有一种让人觉得如果他们在一起的话一定会很幸福的感觉。”

闻言,艾琳的眼睛在网纱的阴影后面闭了一下。

“首相先生对这对搭档的评价倒是挺有意思的。”

随后乃是一段让首相在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非常奇怪的话。

“他大概会同意您的说法。毕竟他就是那种明明什么都看得见,却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相信一个不该相信的人的笨蛋。”

首相愣了一下。

“您的丈夫……也是探案集的粉丝?”

“可以这么说吧。他是个白痴,一个看见太阳就往上飞的白痴,一个明明知道翅膀是蜡做的还要往上飞的白痴,一个飞上去了之后还觉得太阳很漂亮的……”艾琳在这里停住了,“总之是个白痴。”

首相瞬间产生了一种非常确定的判断,这位艾德勒女士一定非常非常爱她的丈夫。

因为只有真的很爱的人,才会在提起对方的时候同时把怨和疼全部放在同一句话里。

怨他死了,疼他活着的时候太傻。

“所以玛丽·摩斯坦也是个白痴,和我那逝去的丈夫一样,对谁都好得过分,好到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好还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好,要是还活着的话,一定会把他的两条腿都打断,打断了之后再接上又再打断。”

“节哀。”

“我不需要节哀,死就死了,白痴全部死掉最好,世界上少一个白痴就多一份安宁。但偏偏他活着的时候世界确实不怎么安宁,整天在耳朵旁边跟柯基一样叽叽喳喳的,现在安宁了倒是,只是又让人想把他拖出来再骂一顿。”

说罢,两个人走到了密道的尽头,推开了出口的暗门。后巷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

一辆莫兰提前安排好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艾琳把哈克扶上了马车。

“接下来会有人来找您的,首相先生。”

“等等。”哈克坐在马车里回过头来,“艾德勒小姐,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

“不需要感谢。只不过是一个粉丝为了让自己喜欢的故事继续写下去,而做的一点小事而已。”艾琳把黑色的蕾丝阳伞靠在了马车的车轮旁边,“这是遮阳用的,罗马的太阳很毒。不过话说回来,太阳再毒也毒不过某些人的嘴。”

首相不太确定这个某些人指的是谁。

之后哈克坐在马车里看着消失的银发背影,又看了一眼被留在车轮旁的那把黑色蕾丝阳伞,不由自主地由衷感叹了一句。

“了不起的女人啊,她那位去世的丈夫一定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远处后巷拐角的阴影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冷笑。

幸运?

那个人明明是全世界最让人生气的人才对。

白痴全部都去死吧,最好再也不见。

……

在哈克说完一切后,夏洛特盯着地上那把黑色蕾丝阳伞,整个人散发出让一旁跟着的怪盗小姐觉得大概需要退后以确保自身安全的气场。

夏洛特用自己的推理找到了首相被关押的地点,并用自己的战术指挥了一场完美的突击行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但最终救出首相的人是艾琳·艾德勒。

那个寡妇在夏洛特从正面发动突击的同时从一条被夏洛特判定为没有战术价值的盲道走了进去,找到了一扇连夏洛特的演绎法都没有检测到的暗门,在夏洛特还在地下室面对空荡荡的椅子和割断的绳子困惑的时候就带着首相从后门离开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此刻的心情大概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

不适。

银发少女把嘴里碎了的棒棒糖吐进了手心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塞回嘴里,非常镇定地走到了马车旁边蹲下来确认了首相的身体状况。

“首相,脱水程度中等,没有骨折或内伤的迹象。”

露西站在后巷的入口处,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本子上。

“案子破了,人救了,我们该回去了。”

夏洛特转身朝着后巷的出口走去,露西则跟在后面,其实怪盗小姐总感觉如果现在有人从后面拍一下福尔摩斯小姐的肩膀的话,那只手大概会被弹飞的程度……除了L同学。

但露西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说起来那个艾琳·艾德勒女士……还真是厉害呢。”

于是走在前面的夏洛特把嘴里那根刚吃的棒棒糖直接咬碎了。

……

莫兰驾驶着马车沿着台伯河慢慢地往北走。

车厢里的艾琳靠在皮椅上,面纱已经摘了搁在膝盖旁边,正看着窗外罗马正午的街景。

地中海的阳光过于炎热了,因此行人多数都在树荫下走来走去,几个孩子在喷泉旁追逐打闹。

可谓是非常普通的罗马午后。

这倒是和小寡妇刚刚把一国首相塞进马车后,在福尔摩斯的突击队赶到之前干净利落地撤离这件事完全不搭。

但对于教授·莫里亚蒂来说,这种落差才是日常。

白天救人,晚上织网。

上一秒在地下室里用匕首割绳子,下一秒在马车里靠着皮椅看风景。

蜘蛛从来不会因为刚刚猎了一只很大的猎物就改变自己蹲在网上晒太阳的习惯。

“莫兰。”

“在。”

“今天做的事,你觉得从艾琳·艾德勒的人设角度来说合理吗?”

老管家在前面驾着马车。

“一个忠实的探案集粉丝,在得知自己偶像身处险境之后主动协助警方救出了被绑架的首相,从动机到手段到结果,完全在艾琳·艾德勒这个角色的行为范围之内,非常合理。”

“那就好。”

教授把面纱从膝盖上拿起来叠了叠。

其实之所以做这件事,除了她在构思新艾琳·艾德勒的演绎角色本身就包含了战胜福尔摩斯这个要素之外,还有一个不想承认但不得不面对的另一个原因。

如果首相案拖得太久的话,那个灰头发的男人和他的两个……

教授在心里选了一个词。

爱人。

总之,如果首相案拖得太久的话,那三个人就会在罗马待得太久,就意味着自己作为艾琳·艾德勒在同一座城市里遇到他们的概率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持续增大。

尤其是和那个灰头发的男人面对面相遇的概率。

这种概率必须被控制在最低值。

因此赶紧帮忙把案子解决掉,让他们直接滚回伦敦去,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虽然这个爱人词汇让教授演绎的艾琳的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被无意识地转了一下。

“说到底不必待在这里,毕竟让人看着就厌烦。”

教授·莫里亚蒂对着窗外说了这句话。

紧接着马车正好经过一座石桥,有几对年轻人靠在栏杆上看河里的天鹅,其中一对在阳光下牵着手,男孩子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女孩子的裙摆因为河面上飘过来的气流而晃了一下。

小寡妇的红色眼睛在那对情侣身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

“说起来。”

莫兰在前面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那位已故的先生,也就是我那位可爱的亡夫,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大概会觉得今天这种事很无聊吧。”

老管家对教授忽然开始聊亡夫这件事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毕竟最近几天教授聊亡夫的频率已经高到了一种让莫兰觉得这位并不存在的死者大概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忙碌的程度。

死了之后每天被教授在碎碎念里召唤,基本上每开口就忍不住说起来。

如果亡夫还在的话大概已经被念得头疼了。

“毕竟他就是那种别人在做大事的时候他偏要去做小事的人。”艾琳的语气在提到亡夫的时候总是会变得尖锐起来,“别人在枪林弹雨里冲锋陷阵,他大概在喝红酒吃面包,讨论字体大小和版面排布。”

莫兰在前面赶着马,默默地听。

毕竟不好开口发表意见。

“而且他肯定觉得这种事理所当然,毕竟在他的世界观里,和一个陌生人吃饭聊天这种事完全可以和救一国首相同时进行。反正身边不是有人帮他解决嘛,左一个右一个,随便挑,用完了回来吃饭正好赶上甜点。”

小寡妇的语速开始加快了。

“说起来,这种男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可以同时和好几个人维持着不同层面的关系,而每一段关系都游刃有余的?是从出生的时候就自带了这种天赋,还是后天在社交场合里锻炼出来的?还是说根本就没有自觉,在他眼里对每一个人好就只是对每一个人好而已,根本没有想过被他好着的人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对这个人笑了一次就对那个人也笑一次,给这个人擦了汗就给那个人也递手帕,送了这个人一首歌就带着那个人一起骑自行车,从逻辑学的角度来说,一个人不能同时说不可以又做可以的行为……”

更快了。

“从数学的角度来说,一颗心不能被同时分给多个变量,这是一个有限资源的分配问题,而且分配方案还不公开,让被分配的人只能自己猜,猜完了还不知道猜的对不对……”

莫兰在前面赶着马,背脊挺得笔直,表情纹丝不动。

艾琳·艾德勒在说完这段话之后突然安静了,过了一会才补了一句。

“不过他已经死了,这些话说了也没用,毕竟是个再也不见的白痴。”

十多分钟之后,马车经过了一条比较安静的小街,拐角处有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但门口摆着几盆很精神的植物的西餐厅。

“莫兰,停一下,我在这里喝一个加糖的咖啡来维持面部表情的控制。”

老管家把马车停在了路边。

糖分确实可以在短时间内提升大脑的葡萄糖供应,从而增强对面部肌肉群的精确控制能力,这在需要长时间维持特定表情的演员中间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下午还有侯爵夫人的茶会。”银发少女重新戴上了黑色网纱帽,声音恢复了艾琳应有的优雅和冷淡,“为了艾琳·艾德勒这个演绎人物在罗马社交圈的下一步推进做准备。”

“需要我进去陪同吗?”

“不需要。一个寡妇独自吃甜点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事,不需要任何人的陪同,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更不需要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会在自己吃东西的时候偷偷看自己后被发现之后假装在看菜单的……”

银发少女从马车上下来,踩在了罗马午后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板路上。

“……总之一杯咖啡即可,这也是和无趣的饼干完全无关的全新东西。”

215:我听说你到处对人说我死了(10k)

“华生先生,先尝尝这里的提拉米苏。”

西餐厅内,福杰坐在卢西安的对面。

“罗马最正宗的做法,奶酪的比例非常好。”

“谢谢。”

“说起来。”福杰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提拉米苏在意大利语里的意思是带我走。据说是中世纪的意大利妻子们在丈夫出征前做的甜点,意思是吃了这个就带上我一起走吧。”

“原来如此。”

卢西安用叉子切了一块提拉米苏放进嘴里,奶酪的柔滑和咖啡的微苦在嘴里交融的口感卡在了让人想再来一口的临界点上。

与此同时他对眼前的福杰联想起了圣诞夜的时候曾经持有过怪盗莫里亚蒂的最强牌子的德意志人。

换言之就是很大的可能性是特工。

不过眼下卢西安选择了不点破,因为福杰既然以这样的高管身份来谈版权,那就按版权来谈。

谁还没个本职工作之外的身份呢?自己不也是白天当学生,晚上当怪盗吗?

“话说起来,我家里的意见倒是不太统一。”福杰在聊到探案集的话题时突然地提到了家人,“我爱人是因为一直想当一个好妻子,所以觉得摩斯坦小姐温柔体贴会做饼干的形象非常完美,甚至在家里也开始学做饼干了。虽然到目前为止厨房已经着火了好几次。”

“那么多吗?”

“第一次是面粉撒到了炉子上,第二次是用错了糖的种类,放了盐,但她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说摩斯坦小姐做得到的事她也做得到。那股劲头让我觉得,如果华生先生你有一天写摩斯坦小姐开始学习拆炸弹的话,我大概要重新评估一下家里的安全等级了。”

卢西安确实得承认教授在演绎玛丽的时候非常完美,但没有表现出来,就只是顺着问。

“孩子呢?”

“我的女儿就比较特别了。”福杰在提到女儿的时候变得更柔和了,“她喜欢的是怪盗莫里亚蒂和怪盗罗宾的组合。”

“怪盗组合?”

“小孩子觉得怪盗偷了宝石又送回来这件事比侦探破案还酷。经常在家里用被单做斗篷,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喊自己是怪盗。上周还把邻居家的猫偷走了,第二天放回去,还在猫脖子上挂了一张卡片写着怪盗罗宾参上。从此以后邻居再也不让她靠近那只猫了。”

卢西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披着被单的小女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偷了一只猫又还回去还留了名片,觉得还是非常可爱的。

两人的话题随后转入了正题。

翻译团队,印刷规格,发行渠道,定价策略,这些细节福杰都已经准备了一份非常完整的方案书。但随后福杰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设计图。

“另外我们那边有一个提议,除了出版探案集的德语译本之外,我们想做一个致敬系列的钢笔,以探案集里的角色为灵感来设计。福尔摩斯系列用银色和蓝色,华生系列用灰色和黑色之类的。”

“听起来不错。”卢西安想了想,“不过价格……”

“确实不便宜。”

“太贵了我自己都买不起。”灰发青年用勺子挖了一块提拉米苏送进嘴里,“致敬系列我同意,但我希望让出自己一成的分成来做另一件事。”

“让出一成?”福杰愣了一下,“做什么?”

“搞一个相对便宜的普及系列,或者直接用这一成来推广德语版探案集本身,降低售价和增加印量之类的。”

“为什么呢?”

福杰语气上来说只是商业层面的好奇,但眼睛变得认真了一些。

“其实很简单。”

卢西安把勺子搁在碟子上。

“如果我只要致敬系列的高额分成而拒绝了普及推广的话,那么以后万宝龙在和别的作者谈类似的合作时,对方就有了一个参照,从而担心自己要是不也如此的话,会出一些不好的影响。”

福杰瞬间就理解了。

如果今天开了一个先例的话,这个就会变成标准,以后所有和万宝龙合作的作者都会如此顾忌,长远来看对个人而言有损的,但如果卢西安在接受之际又主动用在推广上的话,先例就变成了万宝龙和作者让利来扩大受众。

“眼光很长远,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决定了,不过为什么要让出来呢,华生先生?这对你个人来说是实实在在的收入损失。”

卢西安想了想。

“探案集本身写的是破案,但破案的目的是什么呢?”

“正义?”

“我不敢说是我一定就是正义,那是一个很大的词,我不能这样单纯地认为和觉得。但简单来说就是为了让面对被误会之际人们可以继续过幸福而普通的生活。”

福杰没有立刻接话,因为听出来卢西安还没有说完。

“听起来可能像童话,但我就是觉得,如果一个孩子在读完探案集之后不会因为眼前的困难而哭泣,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或者自己就可以帮忙解决的话,那看到的人越多就越好。”

“夜晚的灯塔,以及不会让孩子们哭泣的世界。”

卢西安在听到福杰后半句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不会让孩子们哭泣的世界这个措辞和自己的表述虽然不完全相同,但指向的方向是一样的。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希望而已。”卢西安说。

“但华生你确确实实是在写一个这样纪实故事的吧。”福杰喝了口咖啡后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上,“不过既然说到了德语版,其实德意志地区的读者对于同样有着德意志血脉的玛丽·摩斯坦小姐非常欢迎。因此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在初版的发行上可以用华生和摩斯坦小姐的合照作为封面。”

“合照?”

“就像法语版上用了华生和福尔摩斯的合照一样。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写几句和摩斯坦小姐相关的话作为序言……”

卢西安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画面。

今年一月份搬进贝克街不久之后,玛丽·摩斯坦作为医学老师来221B教自己的时候,两个人在答应如果以后有一天有谁忍不住对另一个人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么先说出口的那个人就算输了这个约定后,因为玛丽说自己有德意志的血脉,因此自己就将其联系到了未来的德语版上,递给自己饼干的玛丽如此说。

“可以写献给我唯一的玛丽·摩斯坦老师嘛。”

当时的灰发青年看了金发少女一眼。

“你想得倒美。”

“真让人担心学长的未来,明明华生同学是玛丽老师唯一的学生来着。”

少女的笑容还是如此,翠绿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但嘴角比平时高了一点。那个笑是真的还是角色的需要呢?

一直到现在卢西安都不知道。

但此刻坐在罗马的西餐厅里,一切和她相关的回忆都变得如此遥不可及了,仿佛隔着一面巨大的透明的墙在看一部已经播完了的电影。

画面还在,但声音已经停了。

因为那个该把名字写上去的人已经不在了,玛丽·摩斯坦并不存在,而演绎她的人此刻大概在罗马的某个角落里继续用自己不知道的样子活着。

“之后再看吧。”卢西安放下咖啡,“目前这件事还要看情况。”

福杰对这个回答没有追问,大概是从语气和表情中读到了一些不适合在商务场合继续深挖的东西,因此非常干脆地把话题转到了安全提醒上。

“华生,在罗马的日子里请多加注意。意大利的犯罪界擅长易容,尤其是最近各方势力都聚集在了这座城市里。出门的时候尽可能做好伪装,不要独自行动。”

“谢谢。”

“请务必注意安全,华生。那我先走了。”

福杰此刻比刚才所有的商务行为都要真诚,因为黄昏在自己的人生里也一直在为了类似的东西而战斗着。

紧接着福杰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后忽然停了。

“啊,我的咖啡还没喝完。”

于是转过身走回桌边,准备端起咖啡杯把最后那一口喝完。但光在往回走的过程中扫到了卢西安身后隔了一道矮墙和几盆绿色植物的另一侧有着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睛,黑色的网纱帽,以及面前摆着一份咖啡。

说起来这个位置很奇妙,从卢西安的角度完全看不到,但从福杰刚才站起来走了几步之后的角度刚好能看见。

艾琳·艾德勒。

福杰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最近在罗马的上流社交圈里名气涨得很快的银发寡妇歌唱家。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居然遇到了艾德勒小姐。”

卢西安在听到身后的福杰这样说的时候,正在把最后一块提拉米苏送进嘴里。

奶酪和咖啡的味道在嘴里混着。

带我走。

于是注意力就被身后的对话拉走了。

“福杰先生。”从隔墙的另一侧飘过来的声音有着让卢西安觉得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很熟悉的节奏,“在罗马遇到万宝龙的人不算稀奇,毕竟罗马是万宝龙在南欧最大的市场嘛。”

“艾德勒小姐消息很灵通。”

“做歌唱家的嘛,社交圈子是基本功。”

“说起来我记得艾德勒小姐也是探案集的读者?”

“是的,我和逝去的丈夫都是。不过我丈夫大概比我更痴迷一些。那个人在世的时候就喜欢把探案集翻来覆去地读,每一期出来都要第一时间买。有一次新的一期到货比预想的晚了一天,他居然去书店跟老板吵了半个小时,为了一天的延迟跟人吵半个小时,脑子有毛病。”

福杰在旁边非常礼貌地笑了一下。

“可惜他走得太早了。”艾琳的声音变轻了一点,“否则来了罗马的话大概会高兴坏吧,毕竟探案集的德语版也要出了。那个人一直觉得探案集应该被翻译成更多种语言让更多人看到。明明自己都不怎么出门的一个人,偏偏操心全世界的人看不看得到某本书。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乱七八糟的,但觉得让别人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事,真的挺蠢的吧。”

卢西安在隔墙的另一侧安安静静地听着。

“对了。”艾琳的声音又恢复了优雅的低音,“我丈夫有一个习惯,每次吃甜食的时候都会先吃一半,把剩下的一半留着。问他为什么不吃完,他就说万一等一下有人来了可以分着吃。”

“一直?”

“对。”小寡妇的红色眼睛在面纱后面闪了一下,“等到甜食都凉了变味了他都不在意。因为在他看来,和别人分着吃的那一半永远比自己吃完的那一半更值得。这大概就是亡夫之所以是亡夫的原因吧,因为分得太多了,最后连自己都不剩了。”

小寡妇在说完这句话后安静了。

福杰感觉对方大概正在用全部的力气来阻止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因此于是非常识趣地结束了这段对话,走回来把咖啡喝完了。

“那我先告辞了,华生。”

“好的,谢谢福杰。”

福杰拿起公文包离开了餐厅。

灰发青年坐在桌前,面前只剩一个空了的提拉米苏盘子和一杯喝了差不多的咖啡。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选择坐着。

这种什么都吃完了但人还没走的状态在餐厅里通常意味着客人在等什么。卢西安自己也不太确定,大概只是想再坐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后,一道影子从隔墙方向绕了过来。

卢西安转过头便看见艾琳站在隔墙的边缘,红色的眼睛从面纱的底下往下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自己,仿佛是两个人一起看向彼此的一样。

从这个角度来看,是站着的人俯视着坐着的人。银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在逆光里变成带着细碎光点的透明银色,面纱在脸上投下了一层阴影。

非常好看。

“你好,华生先生。”

银发少女开口了,红色的眼睛在面纱下面闪了一下。

“我是艾琳·艾德勒,歌唱家、演员,以及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寡妇。很高兴认识您。”

卢西安敢确定自己一定是第一次见艾琳·艾德勒。

每一个可以被感官捕捉到的信息全部都指向了一个结论:眼前这个寡妇是和自己过去的人生没有任何交集的、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因此眼前的艾琳无论是面容还是一切都是第一次见到的。

所有的证据都在说这是一个陌生人,一切的逻辑都在说自己不认识这个人,无数的可能性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

你不认识她。

但就在艾琳说出很高兴认识您这句话的那一瞬间。

一种从比五感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无法被逻辑解释也无法被理性否认的,像是记忆但又不是记忆的东西不受控制地从记忆的最深处涌了出来。

摄政街,巴林银行,饼干,圣诞夜,情人节的圣玛丽医院,动物园在太阳底下被汗浸湿的你,歌剧院舞台上黑色婚服在聚光灯下吞掉光的瞬间……

所以在灵魂深处比逻辑更深比证据更原始比任何推理都更无法被推翻的地方涌现出了一个漆黑的名字——

莫里亚蒂。

……

其实艾琳·艾德勒走进这家西餐厅的时候真的完全没有预料到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是谁。

银发少女在走进餐厅门口的那一瞬间闻到了各种各样的味道,但在所有这些正常的味道中间夹杂着一种不正常的东西。

于是小寡妇顺着味道就在阳光里看到了位置上的两个人影。

教授的大脑瞬间就完成了对灰色轮廓的身份确认,不需要看脸,无需听声音,甚至不需要看清楚头发的颜色到底是偏暖灰还是偏冷灰。

教授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认错任何一个人,但绝不可能认错那个背影。

因为演绎的玛丽·摩斯坦在过去的大半年里从那个角度看过太多次了,在221B的起居室里,在学校的走廊里,在动物园的长椅上,在他走远的时候,在他不知道自己在看的时候。

真的太多次了。

于是教授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但往门的方向偏了一步之后,教授又停了。

凭什么走?

自己又不是不敢见柯基。

艾琳·艾德勒和柯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一个陌生人走进一家餐厅恰好有另一个陌生人坐在里面,这在任何一座城市的任何一家餐厅里每天都在发生几百次。

走了反而奇怪,不走才说明不在意。

而且……

教授的目光移到了卢西安对面的金发男人身上。

怪不得柯基今天没有和那两个女人在一起,原来是和一个男的在一起。不过那个金发男人……

艾琳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对福杰的初步评估。

是个很厉害的伪装者。

教授·莫里亚蒂对伪装者有一种同行之间才有的辨识能力,好比一个画假钞的人可以在一百张真钞中一眼找出那张同样是假的一样。

柯基那个笨蛋大概还没看出来吧。

虽然聪明,但有时候也很傻。聪明和傻在柯基身上的分布方式就仿佛一块被小孩子随便涂的画布,有些地方涂了浓到让人睁不开眼的颜色,有些地方完全是白的什么都没涂。

破案的时候涂得很浓。

识别身边的人的真实意图的时候就是一片白。

真让人操心。

不对,不操心,和自己无关。

但万一柯基在罗马出了什么事的话会影响到自己的计划。

毕竟如果华生和福尔摩斯在罗马遇到了麻烦的话,整座城市的安保级别都会被拉升一个档次,这对于正准备的艾琳·艾德勒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所以关注一下纯粹是为了计划。

教授在心里把这个理由确认了后走进了餐厅,选了那张被隔墙和绿植挡着的位置坐了下来。接下来的时间里就一边喝咖啡一边听着隔墙那边的对话。

虽然很不想听,但问题是声音有些大了。

柯基说话的声音在教授的耳朵里永远是所有声音中最响的那一个,就算整间餐厅里同时有一百个人在说话,教授的听觉也会自动把那一百个声源全部降噪处理,只留下那一个。

因此艾琳无可奈何地听到了。

说到底翻译团队选的主译者只能算二流。

如果是教授来选的话,会选位于慕尼黑的和赫德认识的退休老教授,翻的东西虽然慢但字字精准,不过这种事和艾琳·艾德勒无关,所以不评价也不会进行协助。

还有定价太低了。

探案集的内容值得更高的价格,虽然那个灰色男子大概不这样想就是了。

柯基从来就没有正确地评估过自己写的东西的价值,无论是探案集本身的商业价值,还是那些文字对读过它们的人产生的影响的价值。

也有可能是觉得是写给夏洛特·福尔摩斯那个家伙的情书。

真的烦人。

但即便如此,在听到福杰说德语版需要两人的合照做封面之际,艾琳愣了一下。

从理性上来说这件事和艾琳·艾德勒完全没有关系。

玛丽·摩斯坦这个人物教授打算再也不演绎了,因此已经没有可能了。

但如果出合照的话……

在艾琳心里那个被严密封锁的区域里有一扇很小很小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其中漏出来的光虽然不多,但够照亮一个画面。

灰色头发的青年和金色头发的少女并排站在一起拍照。

阳光照着两个人。

金色和灰色。

就像以前……

教授非常果断地把略显苦涩的咖啡喝进了嘴里。

苦味是好东西,在需要的时候它可以让任何一种不该出现的甜变得不那么明显。

说到底完全不需要,毕竟和真正的自己无关。

但在听到卢西安的那句之后再看吧的时候又变得矛盾了起来,对教授·莫里亚蒂来说这个信息毫无价值,因为玛丽·摩斯坦已经是一个关闭了的角色了,不管柯基怎么想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但对玛丽·摩斯坦……

算了。

毫无意义。

紧接着就是福杰离开的时候回来拿了咖啡并且发现了艾琳,两人进行了交流。在福杰离开后艾琳还在站着,但卢西安不知道的是,银发少女早早就转身低着头看了好几分钟了。

为什么不走呢?

艾琳不知道。

可能只是发呆吧,毕竟柯基有时候会发呆,在做完一件事之后会在原来的位置上多坐一会儿,不做什么也不想什么,就那样坐着。

但其实艾琳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作为探案集的粉丝遇到了作者,上去聊两句是最正常最符合演绎角色的行为。

不上去反而不符合了。

一个自称倒背如流的粉丝和偶像隔了那么近的距离却选择不打招呼,在角色的逻辑里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但教授在那个位置上一直站着看柯基的灰色头发。

她觉得可能是因为罗马的阳光而显得比在伦敦的时候暖了一些,灰色在这种光线下更像是一种和自己现在的发色有些接近的暖银色。

最后,根据卢西安呼吸节奏的变化和颈部的轻微收缩说明即将转头的瞬间,艾琳演绎了转头的动作,从外面看上去就是两个恰好在同一时刻转头的人撞上了彼此的目光。

完美的偶遇。

零破绽。

紧接着便是小寡妇的自我介绍,说完后艾琳坐到了卢西安的对面,并叫了两份新的咖啡和两份新的提拉米苏。

“既然遇到了偶像本人,总不能不请客吧。”艾琳的声音非常得体,“虽然我逝去的丈夫在的话大概会比我更激动,那个人对探案集的痴迷程度已经到了一种我有时候会怀疑他到底是娶了我还是娶了华生先生的书的地步。”

卢西安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笑了一下。

艾琳此刻已经判断出了柯基没有认出自己,于是端起了咖啡杯,红色的眼睛在杯沿的上方看着卢西安的脸。

自己花了整整那么久来打磨艾琳·艾德勒的每一个细节,从发色到瞳色到面部轮廓到声线到走路的方式到微笑的弧度到说话的节奏。

如果这种程度的伪装都能被柯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看穿的话,那教授·莫里亚蒂这个名字就不值一提了,虽然他是个奇怪的莫里亚蒂就是了。

总之是理所当然的。

艾琳喝了一口咖啡。

比刚才在隔墙那边喝的那杯苦了一些,明明是同一壶咖啡,大概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喝和坐在那个位置上喝味道就是不一样吧。

“你们喜欢就好。”

不知为何,当听到这个无比礼貌的回答之际,教授在烦躁的驱动下做了一个非常不符合艾琳·艾德勒人设但在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了的决定。

如果玛丽·摩斯坦已经死了的话,那就让眼前的这个混蛋对艾琳·艾德勒产生感情好了。

这样就可以证明柯基不过是对谁都会心动的罢了,是个人就可以当他的主人,那么就是一个不值得任何人为之做饼干的白痴。

因此,柯基对一个和玛丽·摩斯坦完全不同的,用着完全不同的脸和声音和名字的艾琳·艾德勒也产生了感情的话,就说明之前的那些都毫无意义。

没错,一切都是为了无感情的自己罢了。

教授·莫里亚蒂并未存在过任何的感情,毕竟蜘蛛天性就是如此。

……

卢西安倒是完全没有预料到教授·莫里亚蒂在玛丽·摩斯坦之后还会是唯一胜过福尔摩斯的艾琳·艾德勒。

这算什么?

三位一体吗?

还有,为什么要演绎一个寡妇?

丈夫死了这个设定到底是什么意思?从哪个角度来解读都让人觉得不太舒服,尤其是那个奇奇怪怪的死因,越想越觉得里面藏了太多东西。

不过眼下卢西安决定先不点破。

因为教授显然认为自己没有被识破,从刚才的自我介绍到点餐到坐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是艾琳·艾德勒,一个素不相识的粉丝,仅此而已。

那就先看看教授演绎的这位小寡妇想做什么吧。

“艾德勒小姐是什么时候开始看探案集的?”

“从第一期。”

艾琳用手托着下巴,这个眼神给了卢西安一种仿佛是被一个很久没见的人用一个从未见过的脸重新审视了一遍的感觉。

与此同时,教授在心里给这个对话的走向打了一个满分。

因为柯基问的是你和丈夫而不是你,说明已经把亡夫的存在纳入了正常的社交对话框架里了,接下来只要围绕着亡夫这个话题展开就可以了。

亡夫真的算是现在教授最好用的道具了。

“我和丈夫是在一家二手书店里找到的。当时那家店刚好把探案集放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封面还沾了灰。”

“那确实是缘分了。”

“缘分谈不上。”银发少女眯了一下眼睛,“只是我丈夫在书店里有一个坏习惯,专门翻别人不看的东西。越是没有人碰的角落他越要往里钻。可能是觉得被所有人忽略的地方才藏着最好的东西。”

卢西安喝了一口咖啡,感觉这个像是之前玛丽找到自己的旧稿子一样。

“不过我的丈夫最让我欣赏的一点是他的记忆力非常好。”

“记忆力好?”

“能记住身边每一个人的习惯和喜好,那个人喜欢吃什么口味的东西,谁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样的照顾,什么时候说过什么不太重要的话,在很久以后某个恰好的时间点把那些话的内容用行动还回去。”

“听起来确实是一个很细心的人。”

卢西安在这个话题上用非常标准的感动来回应。

“细心?”艾琳的眼睛在这个词上闪了一下,“华生先生用的是细心,但我觉得更准确的词应该是麻烦。”

“因为一个能记住所有人习惯和喜好的人,脑容量分配就会出问题。”小寡妇的语速习惯性地开始加快了,“用来记别人的部分太多了,用来记自己的就不够了。我丈夫能记住全世界所有人喜欢吃什么,但永远记不住自己昨天吃的是什么。”

“也许他觉得自己吃了什么不重要……”

“当然不重要了,因为那个人的脑子里装的全是别人。”艾琳把咖啡杯放回碟子的力度比拿起来时重了,“别人冷不冷?别人饿不饿?别人开不开心?别人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唯独不想想自己冷不冷,饿不饿,开不开心,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也许照顾别人本身就是让自己开心的方式……”

“华生先生你果然也是这种人。”

艾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灰发青年。

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觉得这位寡妇大概在审视一个和自己亡夫极其相似的物种的锐利,比一个被某只特定的柯基咬过一次的人在路上又遇到了同一个柯基时的那种眼神。

卢西安在这道目光里差一点就要把咖啡杯举到嘴边来遮挡自己的表情了,但还是忍住了。

毕竟让教授看到自己在躲避她的目光的话,就等于承认了什么。

“这算什么呢?分散投资吗?把善意平均分配给所有人,从而把每一个人的风险暴露都控制在一个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这个比喻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从金融学的角度来说这是非常理性的资产配置策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觉得善意不应该用金融学来比喻。”

“华生先生是作者,当然觉得如此,真的很好。好到了让我恨不得把探案集全部烧掉的程度。”艾琳的语气尖锐了,“我的丈夫就是这样做的,对我好了一点,对隔壁的好了一点,对路过的好了一点,因此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但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是唯一的。”

灰发青年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

但和这段对话比起来,咖啡的苦大概只能算微甜了。

“不过我丈夫还有一个优点倒是值得一提。”艾琳忽然又温和了。

“什么优点?”

“非常擅长做饭。”艾琳用叉子切了一小块提拉米苏但没有送进嘴里,“比如煎蛋,火候控制得比任何一家米其林都精准。但如果你问他秘诀是什么,他只会说没什么秘诀就是习惯了。说起来,我丈夫的品味也堪忧……觉得我做的提拉米苏不好吃。”

灰发青年非常努力地维持着一种这和我完全没有关系的表情。

虽然自己的煎蛋确实做得不错,但全世界会煎蛋的男人多了去了,总不能每一个都被说中吧?

“艾德勒女士也喜欢做甜点?”

“以前做,现在不做了。”

“为什么?”

“我现在做给谁吃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窗外有一只海鸥从台伯河的方向飞过来叫了一声就走了。艾琳把目光从卢西安身上移到了窗外。

“我丈夫是唯一一个吃我做的东西的人,别人都不配。”

教授到底在说什么?

卢西安已经搞不清楚演绎的艾琳怎么是这幅样子了。

她的演绎向来天衣无缝。

如果点破的话就等于让教授知道自己已经识别了,这样教授的下一步行动就会变得完全不可预测。

所以继续配合。

“……你很爱你的丈夫。”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奇怪。

明明知道面前这个人是教授,所谓的亡夫根本就不存在,但从艾琳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关于亡夫的细节都真实到了让卢西安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听一个角色说话还是在听一个真的失去了爱人的寡妇说话的错觉。

“爱?”

艾琳在听到这个字的时候歪了一下头,面纱因为这个动作而在脸上投下了一道新的阴影,红色的眼睛从黑暗里看过来。

“华生先生用的这个词,在您的探案集里出现的频率很低。”

“是吗?”

“是的。从第一期到最新的一期,爱这个字在正文中chu现的很少。”银发少女摸着咖啡杯,“而每一次出现都不是用在主角自己身上的,要么是案件中的受害者爱着某个人,要么是嫌疑人因为爱而犯了罪。华生先生您自己从来不用这个字。”

“大概是因为觉得这个字太重了。”

“太重了所以不用?”艾琳的嘴角又弯了,“还是太重了所以不敢用?我看是后者吧,华生先生。”

探案集的作者在这个问题上还是选择了继续喝咖啡。

见此情形,艾琳把话题又拉回了亡夫身上,毕竟小寡妇对于灰发青年在某些问题上选择沉默这件事,有着一种基于大半年的共同生活经验而产生的预判能力。

“我的丈夫也是这样。那个人从来不说爱,从来不说。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替代词,喜欢,在乎,重要,在乎,唯独不用那个字。好像用了之后就会天塌下来一样。”

“也许是觉得行动比语言更重要吧。”

“行动?”艾琳的眼睛在面纱底下变暗了一些,“华生先生说得对。我的丈夫确实是用行动来表达的那种人。做饭是行动,帮忙是行动,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身边是行动,甚至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也是行动。”

卢西安依旧保持着没什么变化的表情。

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

这句话……

“不好意思。”艾琳非常迅速地把表情调整了回来,“说远了。总之我的丈夫是一个,怎么说呢,让人又爱又恨的人。活着的时候恨他对所有人都好,走了之后又恨他为什么要走。”

“活着的时候恨,走了之后也恨。这样的话……”卢西安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不恨呢?”

“他是第一个我爱的人。不过算了,反正已经不在了。既烦又有才的一个人,在我的经验里两者之间存在着高度的正相关。越有才的人越烦人,越烦人的人越有才,这是一个让人非常不愉快的统计学规律。”

“……节哀。”

“我不需要节哀。”艾琳吃了一口提拉米苏,“那个人要是真的知道我在替他哀的话,大概会从海底爬出来说你别难过后又跳回海里去,因为他就是那种自己难过无所谓但看不得别人难过的蠢货。”

“也许没有那么笨。”

“就是那么笨。”艾琳非常果断地否决了卢西安的辩护,“说到我丈夫的死因,我之前和别人说的是他在海边钓鱼被猫抓鱼吓到,跟着突然飞来的蝴蝶掉到礁石上坠入了海中。”

“嗯。”

“其实真正的版本更蠢一些。”

“更蠢?”

艾琳把提拉米苏最后一块叉在叉子上放在嘴边。

“他其实是在偷鱼。我嫁给了一个不检点的小偷,表面光鲜亮丽,但暗地里是一个偷了鱼还会送回去的小偷。偷了又送回来,偷了又送回来,反反复复的,到底是想偷还是不想偷?做个人吧,死了就别继续来烦我了啊,滚得越远越好。”

卢西安发觉了不对劲。

教授演绎的艾琳·艾德勒所说的亡夫怎么越是听越像自己?自己什么时候死了?还有什么时候和你结婚了?

难不成又是教授·莫里亚蒂精心谋划的蜘蛛丝?

216:教授,你变了?这是为什么?(11k)

自己居然是艾琳这个唯一赢过夏洛特的少女的亡夫。

对此卢西安实在是有些微妙。

尤其是这个艾琳还是教授·莫里亚蒂演绎的人物,除了歌唱家之外还多了一个演员的身份,倒也挺适合本人的风格。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自己设定成死人。

被人当面以第三人称的形式骂了好几十分钟的感觉不太好形容,感觉是在自己的葬礼上坐在最后一排,听亡妻在台上致悼词,但悼词的内容全是骂人。

所以实在是难以理解此刻的教授演绎的艾琳的行为的灰发青年打算试探一下。

“说起来艾德勒小姐,您丈夫送回去的鱼每次都送回同一条吗?”

“不一定。有时候同一条,有时候不同。我丈夫的品味很奇怪,有些鱼明明已经送回去好几次了还要再偷一遍。”

“那条鱼对他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一条鱼能有什么意义。”小寡妇的声音变轻了一点,“不过是水里游的东西罢了。”

“对了。”卢西安把话题换了一下,“艾德勒小姐无名指上的戒指很好看。”

朴素的银色戒指。

从款式来看应该不是定制的昂贵首饰,因为银色的圆环在阳光里反射出来的光泽不像银的,更像是随便在什么地方买的便宜合金。

而且内圈似乎有刻字。

看不太清楚。

“那枚戒指是你丈夫留给你的?”

“是。”艾琳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下意识地去碰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他走之前留给我的。不值什么钱,那个人在这种事上从来都没什么品位。求婚的时候居然用了一个在路边摊上买的戒指,哪有人用路边摊的东西求婚的?”

“可能他觉得戒指本身不重要?”

“重不重要不是他说了算,是我说了算。我觉得重要就是重要。一个连求婚戒指都不舍得花钱的男人,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决定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卢西安觉得艾琳在涉及到自己的一些地方的时候攻击性总是会非常的强烈。

“不过嘛,虽然是路边摊的,但那个笨蛋在买的时候据说挑了很久。”

“很久?”

“花了一个下午在路边摊上挑一枚戒指,摊主最后都看不下去了问他到底要不要买。”银发少女的红色眼睛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弯了一下,但立刻就被自己压回去了,“然后那个人居然回了一句再给我十分钟。”

卢西安在这个故事上选择了不评价。

他并未在什么路边摊上花一下午时间挑过什么东西,但以教授的脑子来说这个细节到底是真的还是编的就不好说了,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教授在给亡夫的人设增添一些细节来加深角色的立体感。

不过卢西安记得玛丽·摩斯坦曾为自己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做饼干,那么这个花一下午挑戒指的细节,会不会是教授把自己做饼干的行为投射到了亡夫身上?

如果是的话,说明教授在构建亡夫这个角色的时候用的素材不只是灰发青年的特征,还包括了玛丽·摩斯坦自己的那些……

“总之。”艾琳把左手放回了桌面上,银色的戒指在罗马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这个戒指我会一直戴着,是因为那个笨蛋花了一下午来选它。”

“一下午啊。这样来看,艾德勒小姐的丈夫果然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

“我丈夫不幸运,只是笨到让人没办法讨厌他。”

“讨厌不了的话。”灰发青年看着面纱底下的红色眼睛,“那就不讨厌好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教授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同时无名指上的戒指又被无意识地转了一下。

这句话到底是在随口聊天,还是在暗示什么?但是自己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被识破?

完全不可能的吧。

教授在心里非常冷静地分析了一遍目前的局面,最终得出了一个让自己更加恼火的结论。

不确定。

混蛋。

这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难读了?

以前作为玛丽·摩斯坦面对面坐着的时候,每一个表情都被教授看得清清楚楚。但现在隔着一张面纱和一个新的身份,同一个人变得不透明了。

因此教授进入了高级别的警戒状态,因为柯基的逼近方式让教授想起了一样东西。

在自然界里,雄蛛如果在蛛丝上弹出的频率和猎物太像的话,雌蛛会直接扑过去将其吃掉。

“华生先生很会说话。”艾琳的嘴角此刻朝下弯着,宛如一弯倒着的月亮,“是对每一个见到的女性都这样吗?”

“只是实话。”

“既然对谁都是真的,那只对一个人的真又算什么呢?”

当听到卢西安的语气如此时,艾琳不出意外地炸了。

虽然教授创造艾琳·艾德勒这个角色的目的,现在是在柯基面前展现一个足以让他感兴趣的新形象。但当感兴趣真的出现在灰色男人的眼睛里的时候,教授既觉得理所当然又不爽。

这个柯基对谁都这样,是个女的站在他面前都能展现出那种让人觉得自己被看见了被在意了被当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对待了的感觉。

那么谁都可以当柯基的主人。

玛丽·摩斯坦对他来说一点都不特别。

“华生先生,不好意思,一个寡妇在偶像面前说太多关于亡夫的事确实不太礼貌。但我发现一件事。”

艾琳因此决定结束这场对话。

“您的提拉米苏还没有开始吃。”

卢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没怎么动过的提拉米苏。

“要帮我吃吗?”

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真的是单纯的下意识,觉得眼前的银发红眼的雌蛛还是吃点什么东西闭上嘴吧,毕竟一个劲说自己的事,怎么说呢,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华生是不是对一名寡妇过于殷勤了呢?虽然我是探案集的粉丝?觉得我也喜欢华生?”

“我的意思是,这个毕竟是你点的,而且我也还没开始动,不吃的话有些浪费。不要多想,艾德勒小姐。”

艾琳看着那块被推到自己碟子里的提拉米苏,想了想就用叉子叉了起来吃进了嘴里。

“如此的话,那我就谢谢华生先生的提拉米苏。”

银发少女站了起来,面纱在起身的动作中轻轻飘了一下。

“和偶像聊天的感觉确实不错。我丈夫如果还在的话,大概会嫉妒得发疯吧。”

“不至于发疯……”

“不,一定会。”艾琳最后看了卢西安一眼,“那个人真正的嫉妒心比自己以为的大得多。”

说罢小寡妇就离开了西餐厅。而卢西安坐在空了的桌前想了一会儿。

艾琳·艾德勒用亡夫的名义从头到尾骂了自己好几个小时,从偷鱼的小偷到对谁都好的白痴到把被子卷到自己那边的人到记住所有人习惯但记不住自己昨天吃什么的蠢货……

但其中展露的感情又很真实。

如果不是卢西安已经知道面前的人是教授的话,大概真的会以为这个世界上自己的身边曾经真的存在过一个银发妻子。

不过说起来艾琳·艾德勒的身份是歌唱家兼演员。

如果是一个足够好的演员的话,在角色和真实之间的边界上做到让观众完全分不清哪一部分是演的哪一部分是真的,这本身就是最高级的表演。

倒也对得起教授作为无貌的教授的称号。

再看看吧,反正在罗马的时间不急。

卢西安看了眼窗外的罗马。

阳光依旧很好,街上的人在来来往往,台伯河在远处安静地流着。

于是想起了福杰临走前说的话,以及曾在七宗罪案中遇到的约翰,因此就走到餐厅的洗手间在镜子前面做了一些伪装。

把头发的分线换了个方向,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从口袋里摸出一副从飞机上顺来的墨镜戴上了。

不算很好的伪装。

但够用了,毕竟卢西安有着【无貌的教授】,如此也可以做到让不熟悉自己的人看不清自己身上的细节。

卢西安打算等下还是去买一些菜,正好给夏洛特以及露西做晚饭,毕竟好不容易来一次罗马,怎么说也要让两人尝尝自己用意大利本地食材做的菜。

于是戴着墨镜沿着台伯河畔的石板路往菜市场的方向走,路上偶尔有几个当地人从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说明伪装虽然简单但确实管用。

走到一个小广场的边缘时卢西安看见角落里有一个年迈的老人坐在一张摆着一副国际象棋的折叠桌前面,从外表来看就是一个在广场上摆棋等人来下的普通老人。

深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露在围巾外面的皮肤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

其实这种场景在世界上每一座老城的每一个广场上都能见到:退休的老人们靠下棋来打发下午的时间,有时候会和路过的年轻人对弈几局,偶尔还会压上几个硬币做赌注。

出于某种说不上来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的心理,卢西安走到了那张折叠桌前面。

“可以下一局吗?”

卢西安确确实实会下国际象棋以及各种各样的棋,毕竟也有着四张卡,因此在一方面来说一般人确实难以比得过他。

闻言,老人那浑浊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觉得底下还藏着什么的眼睛看了卢西安一会儿。

“坐吧,年轻人。”

第一局。

老人执黑后手。

卢西安用的是一个很常规的防御,从开局到中盘的每一步都中规中矩,没有任何冒险的着法,稳稳地压着节奏推进。

不过老人的应对也很常规,但在下棋的过程中卢西安注意到老人手虽然在抖,但棋子落在棋盘上的位置很是稳妥。

第二十手的时候卢西安吃掉了老人的一匹马,三手之后又吃了一个象,局势很快就倾斜了。老人在第三十二手的时候认输。

“年轻人真不错。”老人收回了被吃掉的棋子,“再来一局?”

“好。”

第二局。

老人执白先手。

这次从开局用了卢西安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棋谱上见过的变体开局。

前五手看起来像是开局的标准形,但到了第六手忽然朝一个完全不合常理的方向拐了过去。

卢西安看得出来这一手从棋理上来说是错的,但从战术上来说是对的,虽然牺牲了一个兵的位置优势,但换来了一条从侧面直捅王侧防线的暗线。

这条暗线如果不在三手之内被堵住的话,就会演变成一个致命的攻击通道。因此他用了两手堵住了暗线,好比用手去堵一个漏水的洞,洞堵住了但手被卡住了动不了了。

老人从中心的缺口里发起了第二波进攻。

卢西安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反击的切入点,把一匹马送到了老人后方一个谁都不会注意到的位置上。

这匹马在当时看起来像是一步毫无意义的棋。

毕竟在一场暴风雨中往海里扔了一颗石头,谁会注意到一颗石头呢?

但几手之后,这匹马变成了一把插在后防线上的尖刀。

老人在看到马从角落里忽然变成致命威胁的时候愣了一下,应该是在想这颗石头是什么时候扔进海里的。

总之第二局灰发青年又赢了。

“第三局?”

卢西安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的这位老人。

从前两局的对弈过程来判断,第一局老人用的是试探性的着法,强度大概只有正常水平的六七成,到了第二局才把真正的实力拿出来了一些。

而且第二局的棋风让灰发青年想到了一种非常特殊的东西。

棋风的每一手看上去都是独立分散甚至是无关紧要的,但在不经意间所有那些看似无关的子力忽然同时从四面八方收拢起来,变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和作为教授的蜘蛛不一样。

硬要说的话,就像是对付过类似于蜘蛛的人物,因此下意识形成了一套针对性的应对体系。

“第三局。”卢西安认真开口,“请。”

第三局和第四局的强度继续在上升。

老人每次棋子的移动都像是在棋盘上埋一颗地雷。

表面上看过去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但踩上去就会炸。

对此卢西安的应对方式,则是绕着所有地雷的边缘走但绝不触发任何一颗,慢慢地把存活空间压缩。

宛如水一般,水不会把石头炸掉,但会慢慢地把石头淹没。

老人在第三局输了之后抬起头来仔细地看了灰发青年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底下满是困惑。

而到了第四局老人用出了整场对弈中遇到过的最强的一套开局体系。

从第一手开始就是杀招,上来就是全力的正面碾压。

这让卢西安觉得面前这个手指在抖的老人大概在二三十年前的全盛时期可以和任何一位国际象棋顶尖大师掰手腕。

但灰发青年最终还是赢了。

赢的方式和前三局不太一样,前三局是在进攻中找到反击的切入点后一击致命,第四局是在全力冲锋面前耐心把每一波攻势都化解在了最后的边界上。

简单来说就是化解到最后老人自己的进攻资源耗尽了,卢西安才让一匹马从角落里斜着跳到了老人国王身边,所有黑子都没有注意过的位置上。

可谓是一步将杀。

老人盯着那匹马看了很久。

“年轻人,你是不是曾在新大陆待过?”

卢西安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手里正在摆弄刚才吃掉的一颗黑色的兵,不过还未来得及回答,老人自己就继续开口了。

“多嘴了,年纪大了话多,您别介意。”

“并没有,我没有在新大陆待过。”

老人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地对着棋盘坐了一会儿。

远处有几只鸽子在广场的另一端抢面包屑。

一只灰色的和一只黑白色的同时看上了同一块面包屑,灰色的先到了但没有立刻吃,而是让了一步等黑白色的过来,两只鸽子一起分了那块面包屑。

“要不要继续?第五局。”

卢西安看了一眼那颗被老人推动着的车,在棋盘上沿着一条直线缓慢地移动,从这一端到那一端,随后又回来。

来来回回。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条直线上反复权衡。

“抱歉,我还有事要忙。”

“事?什么样的事比一局棋更重要?”

“给人准备做饭。”

“做饭啊。”老人在这个回答上笑了,“但是年轻人,要是错过了可就没有下次机会了。”

“总是会有机会的。”卢西安把椅子推了回去,“而且做饭比下棋重要。”

“为什么?”

“因为下棋赢了只有自己开心。”

罗马午后的阳光里的灰发青年看着面前这位不知道到底是退休老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的人。

“做饭好了的话,等着我的人会开心。”

在灰发青年离开后,老人坐在折叠桌前面没有动。

棋盘上残留着第四局的最终局面。

马孤零零地蹲在国王旁边致命的位置上,白色的马在黑色的王底下投了一小团阴影。

干净利落的将杀。

全程没有一颗多余的棋子被浪费。

老人盯着那个残局看了十多分钟。

“博士。”

一个声音从广场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鲁珀特靠在了折叠桌旁边路灯的灯柱上,手里转着一枚硬币。

“万神殿,罗马斗兽场以及圣天使城堡这三处的守卫最近被加强了不少,意大利军方在外围增派了武装人员,内部安保也更换了加密通讯频段,刚跑掉的席尔瓦说需要重新破译才能截获。”

万神殿乃是古罗马最完整的建筑遗迹,穹顶中央的圆孔据说在特定的日期会让一束光照在地面某个特定的标记上。

罗马斗兽场是角斗士的竞技场,地下有一套至今还没有被完全探明的复杂隧道系统。

圣天使城堡是教皇的紧急避难所,从梵蒂冈有一条秘密通道直通城堡内部。

这三处就是尼古拉博士根据数年的研究确定的不死宝石最有可能的藏匿位置。

三个候选地点总有一个是对的。

“知道了。”

尼古拉,也就是那位年迈的国际象棋老人点了点头后没有继续说什么。

鲁珀特等了一会儿,发现尼古拉没有对三处地点的情况做出任何指示,目光就落到了棋盘上。

那匹马蹲在将杀的位置上,周围的黑子全部被封死了退路。

鲁珀特把这个残局翻来覆去地推演了好几遍。

从任何一个方向都破不了,马的位置选得太好了,所在的那个格子恰好是整盘棋中唯一一个既能攻击国王又不会被任何黑子反吃的完美坐标。

从一开始就布局了,每一手都和最终目标看起来毫无关系,但全部都是为了这一步。

“博士老当益壮啊。”鲁珀特把硬币收回了口袋,“就这个残局的水平来说,就算是国际第一的大师都不一定做得更好。”

“教授做的。”

鲁珀特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们难道已经被发现了?”

“不好说。”

尼古拉把手放在膝盖上,浑浊的眼睛仿佛忽然被人擦亮了一样。

“但教授变了。”

“变了?”

“那几盘棋。”尼古拉把手搁在棋盘的边缘上,“都是往昔我和教授在新大陆的几次对决时的回顾,用的是教授以前的开局,教授以前的中盘思路,教授以前的杀棋方式。”

鲁珀特在心里把博士的话翻译了一下,也就是说博士在和教授下棋的时候,用的全部都是以前和教授对弈时教授用过的着法。

“一模一样?”

“几乎一模一样。”尼古拉纠正了鲁珀特的措辞,“能力也明显比以前厉害了。以前和教授对峙的时候偶尔还能拿下一两次,今天一局都没赢。”

“一局都没赢……”鲁珀特看着棋盘上的残局,“那确实变强了不少。”

“但这不是最让我困惑的地方。”

尼古拉望向了灰发青年消失的广场角落的方向,阳光把那个地方照成了一片明亮的金色,几只灰鸽子在光里走来走去。

“最让我困惑的是教授貌似变好了。”

“好了?”

好了是什么意思?

变强了可以理解,变弱了也可以理解。

但好了是一个在描述一位犯罪界的无貌帝王的时候不太常用的词汇。

“以前和教授下棋的时候,教授都是往死里下的,从开局到终盘,每一颗子力的移动都是为了最高效率地消灭对方。就像一只在网中央等着猎物撞上来的蜘蛛,猎物撞上去之后每一根蛛丝都会同时收紧,直到猎物彻底动弹不得。”

“但今天的不一样?”

“今天的教授……”

尼古拉看着那个残局里灰发青年最后落下的那匹白马。

“虽然也赢了,但赢的方式不同,以前赢的时候棋盘上会留下大量的残骸,被吃掉的子力堆在旁边像一座小山,打法可谓是碾压式的,从第一手开始就在削减对方的力量,直到对方什么都不剩了再将杀,但今天……”

青年这一方的棋子几乎全部都还在原位上,老人这一方的棋子也几乎全部都还在原位上。

既没有被大量吃子,也没有碾压式的清场,就只是把老人的所有棋子全部封锁在了各自的位置上通过控制空间让它们谁也动不了,最后用马从角落里跳过去将杀了。

“没有一直下死手。”尼古拉说出了这个判断,“以前的教授不管对手是谁都是死手,不留活口,不留余地,不留任何翻盘的可能性。但今天下棋的那个人虽然赢了,但没有杀棋盘上的任何一颗子。”

赢了,但没有杀子。

从结果来说是一样的都是赢了。

但从过程来说完全不同。

一个是在血泊中赢的,另一个是在所有棋子都还活着的情况下赢的。

前者像冬天的地面上将会什么都不剩了,后者像春天的地面上所有的东西都还在。

“变温柔了?”

鲁珀特给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太对的词。

“和这个词完全无关,从将杀也可以看得出来,有着本质的不同。”

尼古拉摇了摇头。

“就只是变好了。蜘蛛在织网的时候,忽然开始在意网上的猎物到底疼不疼了。”

教授一直被誉为暗中的蜘蛛,这也是尼古拉往昔和其对峙的时候亲身体会到的事实,正因为如此,教授才是犯罪界最为恐怖的天才。

纯粹的毫无感情之物。

而现在蜘蛛居然在意猎物疼不疼,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蜘蛛没有同理心,神经系统里不存在共情的回路。

网是用来捕猎的工具,猎物是用来维持生存的资源,两者之间的关系纯粹是功能性的。

像雨和土壤,像风和帆,像锁和钥匙。

有了感情反而会影响效率。

但……

尼古拉继续望着棋盘上白色的马在将杀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蹲着,旁边所有的黑子虽然被封锁了,但一颗都没有被拿走。

全部都还活着,只是动不了了。

与此同时,广场另一端那两只鸽子又在抢面包屑了。

灰色的那只还是先到了,但还是让了一步等黑白色的过来。

两只鸽子一起分了面包屑。

尼古拉看着两只鸽子看了一会儿。

你变了啊,这是为什么呢?

教授。

……

买好菜的卢西安往公寓的方向走。

左手一袋是蔬菜和奶酪,右手一袋是意大利面和几颗番茄。今天晚上打算做一道正宗的意大利风味的番茄肉酱面。

说起来,刚刚买菜的时候被买菜的大叔告知这是罗马本地的圣马扎诺种,果肉厚,汁水多。这种番茄在伦敦买不到。

因为不同的阳光种出来的番茄甜度就是不一样。

就像不同的城市养出来的人性格不一样。

伦敦养出了一个咨询侦探,巴黎养出了怪盗小姐,罗马嘛,养出了一个奇怪的银发寡妇。

不过走到一个交汇的路口时,灰发青年的脚步慢了下来。

面前是罗马著名景点,西班牙阶梯。

宽阔的阶梯面被设计成了一种独特的蝴蝶形,远处看过去就像一只石头做的巨大蝴蝶把翅膀铺展在了罗马的山坡上。

台阶下方是破船喷泉,阶梯正对着的是康多提大道。

据说连英国诗人济慈都在这条街的尽头的粉色房子里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日子。

总之这是一个很多人都喜欢停留和休息的地方。

此刻的西班牙阶梯上坐着不少人。

拿着地图的游客,正在接吻的情侣,抱着吉他弹唱的街头艺人,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

以及坐在阶梯中段被阳光照得最亮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盒冰淇淋正在吃的灰发少女。

露西·勒布朗。

虽然不知道跟在夏洛特身边作为记者的露西为什么会待在这里,但卢西安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少女坐在蝴蝶形阶梯的翅膀上,灰色的头发在阳光和风的双重作用下飘着。

这个画面让灰发青年想到了怪盗罗宾的另一个称号。

法兰西的蝴蝶。

因为罗宾在行动中的姿态像一只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的蝴蝶,落地的时候无声无息,起飞的时候不留痕迹。

而此刻,这只蝴蝶正坐在以蝴蝶命名的阶梯上吃着香草冰淇淋。

挺巧的。

所以卢西安把食材袋子搁在了台阶最底部的石栏上,走进旁边的一家小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素描簿和一支铅笔。

紧接着,青年在阶梯底部的阴影里找了一个可以看到少女但少女不太容易看到自己的角度坐了下来,翻开素描簿开始画。

之所以要画,与其说是一时兴起,不如说是因为在卡姆登府的那个晚上看到了露西的画架上被飞快翻过去的素描。

她画过自己。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偷偷画的。

那么自己画她一次也很公平吧。

作为探案集作者的卢西安,绘画技术虽然比不上专业画家,但至少从日常的案件现场速写中练出了一手还过得去的线条功底。

毕竟每次和夏洛特一起破案的时候,都需要快速画下现场的布局和证物的位置。

画犯罪现场和画一个坐在阳光里吃冰淇淋的女孩子,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可能在于画犯罪现场的时候不会心跳加速。

因此在灰发青年的手中,关于她的画正在迅速完善。

少女的膝盖微微弯曲,一只鞋跟搁在了下面那级台阶的边缘上,另一只平放着。裙摆因为坐的姿势而在大腿上铺成了一个浅灰色的半圆。

右手拿着冰淇淋盒子举到了嘴边的高度,左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用来支撑身体的倾斜角度。这个角度让整个人的姿态变得非常放松,像是一只在阳光下伸懒腰的小狗。

正在咬冰淇淋的嘴巴嘴角有一小圈冰淇淋痕迹。

画到眼睛的时候灰发青年犹豫了一下。

毕竟铅笔画不出紫色,而且只能用线条的密度和阴影的深浅来暗示那双眼睛的特殊。但卢西安觉得,不管用多精致的线条大概也画不出露西·勒布朗的眼睛在阳光下的样子。

因为那种好看和形状颜色的好看无关,单纯是因为里面装的东西的好看。

画着画着,卢西安发觉自己出了不少汗。

罗马五月的太阳实在太毒了,虽然坐在阴影处,但从石板路和墙壁上反射过来的间接热辐射还是够让人湿透后背。

而露西还在阳光里坐着,享受着太阳直射。

卢西安发现少女的肩膀和手臂已经被晒得泛红了。

这不太对。

露西来自法国,但法国北部的阳光强度和罗马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长时间在这种强度的紫外线下暴露对皮肤的伤害是很大的,以平时对自身健康的注意程度来说,她不应该在太阳底下坐这么久而不做任何防护。

除非她有一个不想挪窝的理由。

卢西安看了一下自己手里那张还差眼睛没画完的素描,随后看了一下坐在阳光里的少女。

姿势从灰发青年开始画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

应该是从卢西安开始坐下来的一瞬间,露西就已经从人群中辨认出了灰色的轮廓,所以就保持这个动作让他画完。

明白这点的卢西安把素描簿合上了。

眼睛的部分还没有画完,但现在不是继续画的时候了。

他走进了旁边的另一家店,出来的时候左手多了一把遮阳伞,右手多了一盒冰淇淋。

就这样拎着伞和冰淇淋以及两袋食材,朝着西班牙阶梯走了上去。

一百三十五级台阶。

走到中段的时候,他就站在了少女的旁边。影子从侧面投在了少女的肩膀上。露西在阴影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没有抬头。

因为已经知道是谁了。

“L同学?怎么在这里?”

“刚好路过。”

卢西安把浅蓝色的伞撑开了挡在了露西的头顶上。阳光透过伞面变成了带着淡蓝色色调的漫射光,仿佛有人在少女的头顶上铺了一片小小的晴天。

“还有这里确实不错,但一直在太阳底下晒不太好。”

怪盗小姐当然知道一直晒太阳不好,明白罗马的紫外线和巴黎的不是一个级别的,知道坐在这里晒了那么久肩膀已经开始发红了。

但L同学在画自己啊。

怎么可能动啊。

要是动了的话L同学就画不了了啊,怎么可能为了一点紫外线就放弃被L同学画的机会啊。这种机会也许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这种事……

“下次绝对会注意的!”

怪盗小姐非常果断地把这个承诺说出了口。

“下次”。

也就是说,如果下次L同学再画自己的话,她也会继续坐着不动直到画完为止,但下次会带伞。

“你不是在来之前拿帽子了吗?”

“帽子忘在公寓里了……”

“那怎么一直在这里坐着?”

“因为……这里的阶梯形状很好看嘛,像蝴蝶一样。”露西的声音变小了一些,“法兰西来的人对蝴蝶都有一种特别的好感。”

法兰西的蝴蝶坐在蝴蝶形的阶梯上,这个理由从逻辑上说勉勉强强能站住脚。

卢西安把新买的那盒冰淇淋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

“诶?可是我手里已经有了……”

“那个快化了。”

灰发少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盒确实已经化了大半的冰淇淋,在罗马五月的太阳底下坐了那么久之后,冰淇淋的存活率大概和在壁炉旁边放了一下午的雪球差不多。

“……确实化了。”

“化了的不算。”

露西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颤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总感觉这句话已经出现了好多次了。

每一次出现都会在少女的心里产生一种想要原地蹲下来把脸藏起来的感觉。

“谢谢L同学。”

露西接过了新的那盒冰淇淋,把化了的那盒搁在了旁边的台阶上,而后卢西安在旁边坐了下来,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食材袋子。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了西班牙阶梯的中段上。

头顶是一把浅蓝色的遮阳伞,身下是蝴蝶形的阶梯,面前是破船喷泉和康多提大道。

“说起来今天不是去首相案那边了吗?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福尔摩斯小姐一到警察中心就直接给出了答案。”露西挖了一口新冰淇淋送进嘴里,“偷天换日,枪击是为了制造包扎的借口,绷带是替身的伪装道具,真正的首相从一开始就被关在罗马城内。”

“夏洛特在到了之后多久给出的答案?”

“大概……一分钟吧。”

灰发青年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应该有的速度。

“随即组织了突击行动,福尔摩斯小姐的战术部署非常完美,完全避开了别墅的所有陷阱。”

从专业角度来说露西不得不承认福尔摩斯在指挥方面确实和推理一样相当的厉害,虽然怪盗小姐在心里觉得如果是自己来的话可能会用一种更不错的方式,比如从屋顶翻进去。

但炸门也行。

各有各的风格。

“哈克首相找到了?”

“找到了。”灰发少女回答了之后挖了一口冰淇淋,犹豫了一下,“不过理论上来说……先一步救下哈克首相的不是福尔摩斯小姐。”

卢西安转过头来看着露西。

对于这个结果有些始料未及。

“突击行动虽然完美,但等我们冲进地下室的时候,首相已经不在了,被人提前救走了。”

“谁?”

“艾琳·艾德勒。”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卢西安再度有了奇怪的感觉浮现。

“这个话题先不说了。L同学,今天的版权谈得怎么样了?”

“还行。”

“德语版要出了?”

“嗯。”

“那法语版呢?”

“法语版不是早就有了吗?还是你们的法兰西回声报负责的。”

“但法语版的翻译质量我觉得还可以再好一些。”露西非常认真地说,“有些法语的词汇选择不太精确。比如福尔摩斯小姐的那句显然被翻译成了évidemment,但我觉得应该用de toute évidence更合适,因为后者的语气更加不容置疑。”

“你对翻译质量要求还挺高的。”

“那当然。”怪盗小姐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毕竟是L同学写的东西嘛。”

当然不是因为想要和身边的狐狸来一张合照作为封面。

卢西安看着旁边这个含着勺子说话的露西。

罗马五月的午后。

阳光从遮阳伞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紫色的眼睛在浅蓝色的伞影下变得更深了一些。

真的很好看。

灰发青年在心里默默地觉得刚才那张素描虽然还没画完,尤其是眼睛的部分,但大概哪怕画完了也是画不出这种好看的。

说到底有些好看是铅笔画不出来的,得需要亲眼看才行。

“对了L同学,你刚才在下面画的那张画……”

怪盗小姐的表情管理在这个问题上出了一个不太好遮掩的裂缝。

“是画我的吧?”

“……什么画?”

“那家小店的老板和你坐的位置之间的角度不是太好。但你买的那本素描簿从翻开到合上之间的时间差来判断,大概画了二十多分钟。”怪盗小姐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紫色的眼睛非常直接地看着灰发青年,“二十多分钟画一个人物速写的话,以L同学的水平应该画到了脸部细节的阶段……”

“你怎么知道我的速写水平?”

“探案集里有你画的案发现场草图啊。”

怪盗觉得自己被将军了。

“不过还没画完吧?”灰发少女的嘴角弯成了一个让人觉得怪盗小姐大概在心里已经高兴得翻了好几个跟头的弧度,“应该还差眼睛?”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画人物的时候,眼睛通常是最后画的,这是美术的基本常识。”

远处有一对情侣在阶梯的最顶端互相看着对方笑,应该是刚到罗马的旅行者,整个世界在他们眼里此刻只剩下了彼此。

露西·勒布朗也在笑,但只对着冰淇淋笑。

因为对着旁边那个人笑的话就太明显了,不过冰淇淋大概不会介意被拿来当挡箭牌。

毕竟化了的不算嘛。

“况且是L同学画的,我当然要知道。”

217:旧的莫兰小姐去哪儿呢?(11k)

“L同学,我刚才观察了一下。”

在回公寓的路上,露西拎着一手一袋食材,一手在空气里比划着。

“路上至少有三处的防备明显比前天加强了。”

“因为哈克首相的事?”

“一部分是,但不完全是。加强的地点除了政治敏感区之外,更是有好几处是存放着重要宝石和文物的地方。”

说起来,一说到宝石,还是在罗马,卢西安就不由想到所谓的不死宝石和追逐它的尼古拉博士。说真的,他很少见一个想要宝石的人如此大张旗鼓的。不过这倒是和怪盗莫里亚蒂的预告函有异曲同工之处。

不过有时候如此不是因为蠢,有些时候反倒是只有这样才能让想要的东西从藏着的地方被逼出来。

“我觉得大概是尼古拉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了。”露西继续说,“报纸都登了好几回了。因此罗马当局估计是担心有人趁着首相案的混乱浑水摸鱼。”

卢西安想到了前不久和自己下棋的老人。

那是对付过类似于蜘蛛的人物,因此下意识形成了一套针对性的应对体系……

还有现在已经五月了。

作为怪盗莫里亚蒂的月度行动,而且怪盗莫里亚蒂出现在罗马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如果在罗马不作案的话反而不太对,一个怪盗跑到了罗马什么都没偷,就只是救了一架飞机,这在逻辑上说不通,而说不通的事情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因此灰发青年如此说:“露西,明天晚上罗马斗兽场怎么样?”

“斗兽场……”怪盗小姐从卢西安开口的瞬间就在心里已经开始规划路线图了,“最近那边有一批从庞贝古城出土的宝石正在展出。安保级别虽然高,但地下的隧道系统非常复杂。如果从……”

“你都有方案了?”

“给我一个小时就能出完整的行动计划,毕竟我来过罗马。”露西非常果断地给出了时间表,“这次我当罗宾你当罗兰。”

“上次是这样,这次就莫里亚蒂和莫兰吧。”

“按理来说不应该是罗宾和罗兰吗?”

毕竟上次和卢西安作为罗宾和罗兰登场的时候就约定好了下次让狐狸先生当罗宾,自己当罗兰来着。

“下次怎么样?”卢西安说,“这次在罗马用莫里亚蒂和莫兰。毕竟罗马的人们知道的是怪盗莫里亚蒂出现在了这里,用这个名号出场更合理。”

露西想了想觉得确实。

目前罗马已经传开的是怪盗莫里亚蒂,如果出场的时候忽然换成了罗宾和罗兰的话,罗宾像是追着莫里亚蒂来的,虽然之前确实有这种想法,但没必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毕竟现在自己对L同学和福尔摩斯小姐以及另一位福尔摩斯小姐之间的那个,实在是……

算了,先不想了,还有一些时间。

“好吧,那这次我就当莫兰了。”

说完之后,怪盗小姐忽然想到了什么。

过去的莫兰是玛丽·摩斯坦。

现在自己要当莫兰。这个身份继承关系在灰发少女的脑子里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感,就像接手了前任留下来的工位,椅子上还残留着上一个人的温度,但微妙归微妙,和L同学一起行动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露西高兴得快要原地转圈了,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下。

“话说我要是当莫兰的话……”

“完全没有问题。”

反正对于卢西安来说,过去的莫兰虽然是玛丽·摩斯坦,但现在怎么说呢,毕竟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罢了。教授不会因为谁当了莫兰就认为什么,何况现在教授自己都换了名字。

“这样的话,L同学下次一定要用罗宾和罗兰哦。”

“嗯,下次。”

“说到做到。”

两个人回到纳沃纳广场的公寓时已经是傍晚了。

卢西安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的第一件事是扫了一眼一楼的客厅。

没有人。

二楼的走廊也静悄悄的,夏洛特不在客厅也不在走廊上。

“福尔摩斯小姐不在一楼?”露西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好像是。”

“那我先去做饭吧。”灰发少女接过了灰发青年手里的另一袋袋子,“L同学先休息一下?”

“要不要等一下再做?”

“没事,等下给我搭把手就行。”

露西拎着两袋食材朝一楼的厨房走去,之后回头看了灰发青年一眼。

“L同学,虽然刚刚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告诉你了全部过程,但福尔摩斯小姐今天心情明显不太好,被那个寡妇抢先了嘛……以福尔摩斯小姐的性格来说……”

“我知道。”

说罢,怪盗小姐转回去走进厨房了。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只是看了灰发青年上楼的背影,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法语。

“Va la réconforter(去安慰她吧)。”

说出来之后心里忍不住酸了一下,不过也只酸了一下而已,毕竟两个人之间是男女朋友关系,这样的行为其实理所当然。

酸完了之后,灰发少女系上了从食材袋子里翻出来的围裙开始洗菜。

做饭就不酸了,期间不需要想任何乱七八糟的事,只需要想今天晚上L同学和福尔摩斯小姐和自己要吃什么就行了。

番茄肉酱面。

L同学说过要用罗马本地的食材来做。

那就做吧。

露西·勒布朗在罗马的厨房里系上围裙开始洗番茄的样子,和在伦敦贝克街221B的厨房里一模一样,动作很熟练,表情很专注,偶尔会哼一段什么法语歌。

而在她洗番茄的时候,卢西安上了二楼。

他先去了夏洛特的卧室,毕竟他有这个房间的钥匙,但推开之后里面是空的,床铺整整齐齐的,窗帘拉着。之后走到了另一头自己的卧室,推开之后也是空的。

不会真的也出去了吧?

但卢西安想了想,发现还有个地方没有看,也就是浴室。

因此走到了浴室门口,结果发现门虚掩着,与此同时从门缝里飘出了一层极薄的水汽。

很显然,有人刚泡完澡。

“夏洛特?”

卢西安推开了浴室的门。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尽,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灯光透过水汽变得模糊而柔和,整个空间像是被一层暖白色的棉絮托着。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掉了,但浴缸的内壁还残留着温度。毛巾架上搭着一条叠法和夏洛特在贝克街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毛巾,也就是没有叠只是搭上去的,但搭的位置每次都差不多。

灰发青年正打算退出浴室,紧接着在浴室角落里被水汽笼罩得有些朦胧的位置上看见了坐在浴缸的边缘上的银发少女,赤脚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银色短发因为刚泡完澡的缘故还带着水汽。

不过是已经穿上衣服的。

只不过是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衫,袖子长到盖过了手,下摆垂到了大腿,领口因为扣子没有扣的缘故而松松垮垮地开着,从某些角度可以隐约看到底下的线条,但也只是隐约。

卢西安在那个瞬间的大脑出现了一次空白。

这不是自己的衣服吗?!

……

时间稍早之前。

夏洛特·福尔摩斯回到公寓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

烦。

从台伯河东岸的后巷一路走回纳沃纳广场的公寓的过程中,福尔摩斯的大脑里一直在循环播放同一个画面。

自己冲进地下室之后面对空荡荡的椅子和割断的绳子,而首相已经被一个撑着黑色蕾丝阳伞的银发寡妇提前一步救走了。

结果回到公寓之后还发现金鱼不在。

这让夏洛特的烦躁值从原本就已经很高的基线上又往上窜了一截,因为金鱼不在,意味着没有人可以执行安抚程序。

夏洛特·福尔摩斯如今在需要被安抚的时候,只接受一个人的安抚。

过了会儿露西就找理由跑出去了。见此情况,咨询侦探做了一件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身体在大脑还没来得及否决之前就已经自动执行了的事,就是和在贝克街一样躺在金鱼的床上。

顺带还有和在伦敦的时候一样的操作,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又一口。不过罗马公寓的枕头上残留的气味浓度比贝克街的低,毕竟才住了一天,不像221B已经被金鱼的味道浸透了大半年。

但有总比没有强。

就像一个瘾君子在断供的时候闻空瓶子。

虽然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但瓶壁上残留的就已经够让大脑暂时安静下来,所以咨询侦探就这样在床上仰面躺着,青蓝色的眼睛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罗马风格的吊灯。

能够判断出这间公寓之前没有住过人,佛斯科伯爵应该是特意找的。

不过这是和案件无关的推理,只会浪费大脑资源。

但咨询侦探的大脑在这种时候就是会自动去做没用的推理,因为有用的推理全部指向同一个让她不想面对的结论,艾琳·艾德勒虽然是依靠情报优势,从纯粹的推理能力来说自己没有输给任何人,但赢了就是赢了。

好比满分的试卷交上去之后,发现有人在考试开始之前就已经拿到了答案。

这种感觉非常非常烦。

夏洛特在卢西安的床上翻了个身。

罗马五月的天气实在是太热了。从公寓的窗户即使拉上了窗帘,也能感受到让人觉得连空气都在冒泡的温度从缝隙里渗进来,少女身上出的汗比在伦敦的时候多了不止一倍。

热加上烦等于更烦。

因此躺了一会儿之后,夏洛特坐了起来,银色短发因为出汗而贴在了后颈上,脸颊两侧有两道因为在枕头上压了太久而留下的红痕,白色衬衫的领口因为翻身的动作而歪了。

紧接着,夏洛特做了第二件她自己可能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的事。

也就是走到了金鱼的衣柜前面打开了柜门。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毕竟来罗马只带了几天的换洗衣物,但其中有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被挂在了最左边的位置上。

夏洛特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了下来。

衬衫的面料是棉的,触感很软,从领口到袖口到下摆的每一处都已经被洗过很多次了。

说起来,上次翻金鱼的衣柜还是去找有没有怪盗莫里亚蒂的怪盗服,结果倒是没什么收获。虽然当时咨询侦探还是认认真真地闻了一遍,这次也不意外。

大侦探从面料里残留的被冲淡了大半但能够通过把脸埋进布料里的方式分辨出来的气息来判断这件衬衫金鱼不止一次地穿过,于是把衬衫揉成一团窝在手心里,重新躺回了床上,把衬衫放在鼻子边。

衬衫上的浓度比枕头高,毕竟衬衫是直接接触过皮肤许久的。

因此夏洛特就这样继续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可还是很热,出的汗已经把少女的后背湿透了,于是就决定去泡澡。

公寓二楼的浴室虽然不如221B的大,但浴缸的尺寸倒是差不多。

从罗马这边的浴缸尺寸来看意大利人在泡澡这件事上的讲究程度非常之高。

热水从水龙头里哗哗地流着。

夏洛特脱掉了已经湿透的衣服,走进了浴缸。

热水没过肩膀的那一瞬间……

舒服了。

虽然外面的温度已经很高了,但热水泡澡的逻辑不在于温度的增减而在于水的包裹感,被水完全包裹住的身体会产生一种类似于失重的放松感。

这种感觉可以让因为烦躁而绷紧了的全部肌肉同时松开。

松开了就不那么烦了,从非常非常烦降到了非常烦。

夏洛特在浴缸里泡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只普通的罗马家蛛正在角落里非常安静地编织着它的网。蜘蛛织网的时候看起来永远是平静的,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网还在就继续织。

夏洛特看着那只蜘蛛想到了艾琳·艾德勒,那个撑着黑色蕾丝阳伞的银发寡妇在自己正面突击的时候从背面走了进去,仿佛一只蜘蛛在织网的时候忽然发现旁边有另一只蜘蛛已经织好了一张更大的网。

而且网里已经兜住了自己本来想兜住的猎物。

很烦。

但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网确实织得更巧妙。

毕竟找到了演绎法的盲区,十五世纪的暗门不在任何现代图纸上。

演绎法只能分析已知的东西,对于已知范围之外的未知,它是无能为力的。

而那个寡妇在已知范围之外找到了路。

这让夏洛特不得不面对一个让她非常不舒服的事实,世界上确实存在演绎法到达不了的地方。

但金鱼到得了,因为金鱼是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地方说万一呢的人,概率学不接受万一,但金鱼接受。所以金鱼能到演绎法到不了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夏洛特在浴缸里泡着泡着忽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一道很难的数学题解到了一半,发现自己缺了一个公式的感觉。

和困难无关,只是知道那个公式在另一个人的脑子里,而那个人此刻不在旁边。

所以想他了。

而且要是金鱼回来的话可以一起泡,毕竟罗马的天气很热,金鱼在外面走了一天回来之后一定也想泡澡。两个人一起泡的话,浴缸的尺寸从空间上来说是足够容纳两个人的。

不过……

福尔摩斯在浴缸里把膝盖抱起来搁在水面上。

金鱼又是对自己这样又是对别的人那样,虽然已经说了自己是唯一的朋友,但同时和欧若斯以及露西·勒布朗那样……

突然之间,夏洛特敏锐到可以和蝙蝠媲美的听力捕捉到了一楼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重一轻。

重的是金鱼,轻的是勒布朗,这个法兰西怪盗总是带着一种小型犬在主人身边蹦蹦跳跳的节奏感。

少女的心情由此从非常烦降到烦。

降了一级。

只是因为知道人在楼下就降了,连面都没见就降下去了。

这种条件反射式的情绪响应机制在任何一本心理学教材里都会被归类为严重的依赖。但夏洛特·福尔摩斯拒绝用依赖这个词。

改用情绪同步。

金鱼在就同步到好的方向,金鱼不在就同步到坏的方向。

好比月亮和潮汐,月亮在就涨,月亮走了就退。月亮不需要知道自己在控制潮汐,潮汐也不需要承认自己在被控制,两者之间不存在主从关系。

只是同步。

显然。

于是夏洛特从浴缸里站了起来,正准备拿毛巾把自己擦干后换上……

换上什么呢?

自己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搁在了洗手台上,备用的衣服在自己的卧室里。

从浴室到自己卧室需要穿过走廊,这意味着有可能在走廊上遇到正在上楼的金鱼,裹着浴巾穿过走廊和金鱼在走廊上面对面这件事从社交礼仪上来说不太好,但两个人已经是男女朋友了因此无所谓。

不过银发少女的目光落在了浴室的角落,搁着从金鱼衣柜里拿出来的白色衬衫,泡澡之前她将其随手搁在了浴室的椅子上。于是夏洛特把毛巾擦干身上的水之后,穿上了卢西安的衬衫。

从镜子里看过去,像穿了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短裙。

不好看。

夏洛特对着镜子评价了一下。

从审美的角度来说,尺码不合适的衣服穿在身上不可能好看。

但从某种说不清楚的角度来说,穿着卢西安衣服这件事本身让夏洛特的烦躁值从烦降到了不怎么烦了。

又降了一级。

最后,银发少女在浴缸的边缘上坐了下来。

不走了。

既然穿上了金鱼的衣服,就没什么好藏的了。金鱼又不瞎,进来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于是面无表情的夏洛特·福尔摩斯赤脚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银色短发上的水珠偶尔滴下来。

之后便是卢西安进来之后所看见的一切。

“金鱼回来了啊。”

“……夏洛特,今天的事我已经在露西那里知道了。艾琳不过是依靠情报优势赢了一次而已,她知道那条暗道是因为她提前做了调查。从推理能力上来说,夏洛特你完全没有输。”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听到你完全没有输这句话的时候……

心脏在某个位置上跳了多余的一下。

但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而且我觉得,就算那条暗道被你发现了你也不会走的。”

“为什么?”

“因为你选了正面突击这意味着所有的风险都由你来扛。如果从暗道走的话虽然更快,但你的突击队就失去了核心指挥。你选了最难的那条路,把所有人的安全放在了自己的指挥之下。”

“这只是战术选择……”

“这是你永远不会让别人替你冒险的选择。”

“……那个女人也就那样了。”

大侦探用让人觉得大概在评价一道不太有趣的数学题的语气,做出了对艾琳·艾德勒的最终评价。

“说起来。”夏洛特摸了摸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宽大衬衫,“金鱼的衬衫和放在贝克街的睡衣在尺码上有些类似,都偏大,而且面料的柔软度和我的偏好一致。”

“确实,这件衬衫不错。”卢西安非常配合地接了一句,“以后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多拿几件。”

“无所谓,虽然我确确实实比那个女人强。”

夏洛特从浴缸的边缘上站起来,宽大的衬衫因为站起来的动作而从肩膀上又滑下来了一些。夏洛特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带任何谦虚,因为福尔摩斯从不谦虚。

“如果金鱼作为助手在现场的话,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虽然咨询侦探似乎是在甩锅,但底下的意思是“你今天不在我身边所以我才输了,以后不要让我一个人”。这点卢西安已经相当的明白了,毕竟能让夏洛特直直白白地说话还是非常的困难的。

而且夏洛特·福尔摩斯还闭上了眼睛,抬起了下巴,哪里张开了一点。

从外面看这个姿势就是索w。

但夏洛特·福尔摩斯绝对不会用这个词来描述自己正在做的事,如果被问到的话,大概会说这是在进行一项关于“口腔接触对情绪稳定效果的重复性验证实验”。

灰发青年看着面前这个闭着眼睛仰着脸的银发少女。

这种时候如果不回应的话大概不是人,更何况两个人本身就是某方面的男女朋友关系。

所以理所当然。

因此卢西安弯下了腰,确认完了之后角度偏深了,夏洛特的双手从身体两侧慢慢抬起来搭在了灰发青年的肩膀上,貌似每一处夏洛特都是先搭肩膀后慢慢收紧。

从绷到松的过程比在伦敦的时候快了不少。

大概是在罗马的热度下,身体的适应周期也被加速了。

久到夏洛特的肺又开始发出换气的警告了。但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在第三次警告之后就松开,反而又多撑了一会儿,在窒息的边缘多停留了。

为什么要多停呢?

大概是因为不想停。

被安抚的感觉好到觉得连呼吸都可以暂时不要了。

最终还是因为实在撑不住了才松开。

夏洛特大口喘着气,脸因为缺氧而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红。紧接着,她看到了一根银色头发黏在了卢西安后背的衣服上,从长度和色泽来判断不是自己的,自己的银发是短的,这根是长的。

整个罗马到目前为止,夏洛特见过的银色长发只有一个人。

艾琳·艾德勒。

那么换言之金鱼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和艾琳近距离接触过,还是足以黏在衣服上的距离。

夏洛特·福尔摩斯大脑里的思维殿堂在这个瞬间产生了一次堪比巴斯克维尔猎犬冲撞白色建筑时的剧烈震动。

那个该死的女人不仅赢了自己的案子,还碰了自己的助手,唯一的朋友,自己的金鱼。

出于某种完全超出了逻辑和理性的范畴,让银发少女觉得自己大概需要一个地下室,一间密室和一把锁才能处理掉的情绪,所以还在大口喘着气的夏洛特·福尔摩斯一把推倒了卢西安。

咨询侦探推的力度比预想中大了不少。

卢西安的后背撞在了浴室的墙壁上,不太疼,但足以让人觉得刚才那下应该不是不小心的,而后银发少女不顾刚才还在喘的气,一步跨过来直接凑了上去。

这一次是让助手觉得大概这就是福尔摩斯式全面爆发时候的进攻。

进入的方式和以前完全不同。以前的夏洛特在这件事上是被动的,卢西安进她就退,卢西安退她就停。但这一次夏洛特主动到了灰发青年自己都有些跟不上节奏的程度。

夏洛特·福尔摩斯与此同时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等回了伦敦之后,不管如何都一定要把金鱼关进221B的地下室里。

自己的理由很充分。

助手在罗马期间擅自和一位对侦探构成威胁的银发女性近距离接触,这构成了严重的安全风险,需要在隔离环境中进行反思。尤其是一位寡妇兼粉丝,自己有义务负责金鱼的社会良俗的完善。

隔离时间待定。

隔离条件无外部光源,无通讯设备。

出狱条件是什么呢?

银发少女在w着灰发青年的过程中一边进攻一边在脑子里编写出狱条件的时候,发现自己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出狱条件。总之既然不想让金鱼出来,那就一直关着就好了。

关到世界上没有任何银发的寡妇或者灰发的法国人或者金发的谁可以碰到他。

只有夏洛特·福尔摩斯一个人。

这种欲望强度已经到了让大侦探自己都觉得不太正常的程度。但不正常就不正常了,金鱼是自己唯一的情感缺陷。既然如此,缺陷就缺陷到底好了。

毕竟拥有缺陷的人才是完整的人,没有缺陷的人只是一台机器。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卢西安面前不想再当机器了。

咨询侦探在这种念头的驱动下的攻势比刚才又猛了一截。

而且这一次由于是从刚才的窒息状态里缓过来之后直接发动的进攻,呼吸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还残留着大量的从上一轮中带过来的暖热的气息。

这些气息在这一轮中被直接传递给了灰发青年。

灰发青年感受到了两层温度,一层是夏洛特本人的,一层是上一轮自己传给她的又被她传回来的,两层温度叠在一起的效果可谓是非常热。

罗马的热加上浴室的热加上两个人的热。

这大概是卢西安来到罗马之后体验过的最高的温度了。

而夏洛特的攻势还在继续,对此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因为还在想地下室的出狱条件,想不出来就不停,不停就不松口,不松口就一直有气息在互相传。

所以卢西安在浴室的墙壁和夏洛特之间经历了目前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无法呼吸的时间。

但如果要形容的话是被一场叫做夏洛特·福尔摩斯的狂暴暴风雨从头到脚淋透了。

不过最后还是直到这个地步,两人就下去吃露西做的晚餐了。

说起来先前的时候露西在厨房里切番茄的时候听到了二楼传来的一声闷响。

其实不需要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怪盗小姐在来罗马之前曾经用望远镜看到过221B起居室墙壁上两个影子合在一起的画面,当时她告诉自己那可能只是光影的错觉,不过后来被告知了事实,现在连声音都听到了。

她把切好的番茄拨进碗里,开始切洋葱。

洋葱很辣眼睛。

罗马的洋葱比伦敦的辣多了。

至少怪盗小姐觉得是这样。

嗯。

一定是洋葱的原因。

……

次日清晨。

罗马圣维塔莱街的警察中心在早上七点就已经开始运转了。

可伦坡坐在会议室角落里已经默认为自己专座的椅子上,左手揣在皱巴巴的米色风衣口袋里,右手夹着那支从来不点的雪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巨大的罗马市区地图上。

首相的案子虽然算是结了,但留下的疑问比解决的要多。

军情六处的前003·席尔瓦。

戴着银色假颚的叛徒在哈克首相被救走之后就消失了,从别墅的地下室到后巷之间那段不到五十米的距离里,这个人像是蒸发了一样从所有的视线和追踪中彻底消失了。

以003级别的密码学和反追踪能力来说,做到这种事不奇怪。但让可伦坡在意的是席尔瓦为什么在那里?

一个军情六处的叛徒参与了绑架英国首相的行动,这其中有没有别的人的插手?

不过由于席尔瓦的叛变本身就和军情六处有关,可伦坡认为还是交给驻扎在罗马的部分人员处理即可。因此可伦坡思考寻找不死宝石的尼古拉博士。

其目前的位置依然不明,但从各种渠道汇集过来的碎片情报来看,博士大概还在罗马附近,毕竟他来罗马就是为了挖宝石的,宝石没找到之前不可能走。

以及教授。

可伦坡在心里用了这个称呼。

新大陆近些年最为强大且神秘莫测的犯罪人物,就连奎因都对其束手无策。说到底目前在罗马的棋子太多了,棋盘却太小了。

可伦坡想着想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说起来,哈克首相被绑架后被救出来的新闻,是一个法兰西的记者第一个报道的,就是和华生一起来罗马的勒布朗小姐。

英格兰首相在意大利被绑架后被救出来的消息由一个法兰西的记者首发。从历史上来说英法两国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那种请你先走不你先走实在不行我们一起走但其实谁都想走在前面的微妙竞争……

不知道这个新闻在伦敦和巴黎分别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

大概两边都会觉得有些微妙吧。

不过这不是可伦坡该操心的事。

穿着皱巴巴风衣的新大陆警探把雪茄别到了耳朵上面,正准备去给自己倒一杯咖啡……

砰。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罗马警察大惊失措地冲了进来。

“可、可伦坡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警局门口的邮箱里……”年轻的警察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收到了怪盗莫里亚蒂和助手莫兰的预告函!”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

可伦坡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速度比在整个罗马期间做过的任何一个动作都快,接过警察手中的预告函举到了窗户旁边的光线下面读了一遍。

【致诸位守夜之人:当弗拉维安的圆环在星辰下苏醒,维苏威的眼泪将从沉睡中被唤起。月悬于天顶之际,黑影将并肩而至,以伊卡洛斯之翼触碰被遗忘的火焰。届时请勿惊扰,一切借走之物皆会在黎明前归还——M与M0】

“弗拉维安的圆环,弗拉维安王朝建造的圆形建筑,这说的是罗马斗兽场。斗兽场的原名就叫弗拉维安圆形竞技场。维苏威的眼泪,维苏威火山在公元79年摧毁了庞贝城,庞贝城出土的那些珠宝和宝石被当地人称为维苏威的眼泪。这说的是目前正在斗兽场内展出的庞贝古城出土的宝石展品。”

可伦坡嘟囔着。

“月悬于天顶,今天晚上的月相是满月,满月在天顶的时间大约是午夜前后。那么两个人会在午夜时分同时出现。”

“以伊卡洛斯之翼触碰被遗忘的火焰,伊卡洛斯用蜡翼飞向太阳,这大概是在说进入方式会从高处来?”可伦坡皱了皱眉,“至于被遗忘的火焰,庞贝在火山灰下沉睡了将近两千年,宝石就是被遗忘的火焰。”

可伦坡把卡片翻到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正面看了最后两行。

“一切借走之物皆会在黎明前归还,怪盗莫里亚蒂的标准声明,偷了会还。”

结论便是今天晚上,午夜时分。

罗马斗兽场。

庞贝古城出土的宝石展品·维苏威的眼泪,怪盗莫里亚蒂和助手莫兰将从高处进入,取走宝石,黎明前归还。

“通知所有相关部门,继续加强斗兽场的安保级别。”可伦坡把雪茄从耳朵上拿下来指了指地图上斗兽场的位置,“调取过去三天内所有在斗兽场周围出现过的可疑人物的记录。”

听到情况的罗马警察们飞奔而去。

可伦坡站在会议室的正中央盯着地图上代表罗马斗兽场的标记。

预告函。

偷之前先告诉你我要来偷了,告诉了之后你防不防得住是你的事,但我该说的已经说了。

老刑警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想到了自己的妻子。

如果妻子知道自己在罗马和怪盗打交道,大概会非常担心吧。不过妻子也说过一句话你在外面不管遇到什么奇怪的人,都要记得回家吃饭。

不过不到一个小时之后,整个罗马都知道了怪盗莫里亚蒂要在今晚光临罗马斗兽场。

消息从警察中心扩散到了街头巷尾的速度大概比可伦坡预想的要快了十倍。

毕竟这是罗马。

在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件足够有戏剧性的事件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意大利人的八卦本能放大到全城皆知的程度。

报摊上的号外在开卖不到十分钟之后就被抢光了。

咖啡馆里的客人们在讨论今晚是不是应该去斗兽场附近围观,甚至有几个小贩已经开始在斗兽场旁边的街道上支摊卖纪念品了。

白色的面具和斗篷,上面印着怪盗莫里亚蒂的字样。

罗马全城的人们都陷入了介于兴奋和恐慌之间的奇妙状态。

……

与此同时。

罗马城西北方向的一条小路上。

扎罗夫正在遛四条猎犬。

全都是男人亲手挑选和训练的,从幼崽开始就被用最严苛的方式培养出了对血腥味的高度敏感和对快速移动目标的追踪本能。对于扎罗夫来说,就像猎人的枪,就像渔夫的网,就像棋手的棋子。

猎犬在闻到猎物气味的时候会兴奋。

那种兴奋是会传染的,从猎犬传到猎人,让猎人的心跳和猎犬的心跳同步加速,这种感觉是扎罗夫活着的全部理由。

扎罗夫路过了一个报摊。

报摊老板正在把刚刚印好的号外一份一份地摞在摊面上,每一份的头版上都印着同样的大标题。

【怪盗莫里亚蒂今夜将光临罗马斗兽场】

男人在报摊前面停了一下,宽大的身躯在罗马早晨的阳光里投下了一个让旁边的行人不自觉绕开的威慑,毕竟站在那里的人身上有一种让常人的本能发出远离信号的东西。

猎人的气息。

扎罗夫从报摊上拿起了一份号外,随即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之后把报纸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低下头看了一眼牵着的四条猎犬。

猎犬们安安静静地蹲在主人的脚边,黑色的眼睛仰头看着主人。

它们不知道报纸上写了什么,但从主人的呼吸变化和肌肉紧张度的改变中猎犬们的本能已经接收到了一个信号。

今晚要出猎了。

“生活是属于强者的,由强者来体验。如果需要的话,也由强者来夺取。世上的弱者被安排在这里就是为了给强者提供乐趣的。我是强者,我为什么不能使用我的天赋?”

扎罗夫看着远处罗马斗兽场的方向。

从这条小路上可以看到斗兽场顶部那被千年岁月侵蚀出了无数个缺口的石灰华拱墙,在早晨的阳光里呈现出一种苍老但依然雄伟的暖棕色。

两千年前角斗士们在那座建筑里面和野兽搏斗,观众在看台上为血腥的厮杀欢呼。

每一场角斗的核心都是同一个问题,猎人和猎物谁能活着走出竞技场?

两千年后这个问题要换一种形式再问一次。

说起来那可真是一座完美的猎场啊。

扎罗夫一直如此认为。

两千年前那些罗马人就已经明白了一件事,猎杀是一种艺术,而艺术需要舞台,他们建了全世界最大的舞台来观看猎杀,五万人坐在看台上看着猎人和野兽在沙地上决出生死,并称为娱乐。

所以今晚在那里狩猎是多合适啊。

在一座为猎杀而生的建筑里尽情的猎杀。

扎罗夫从来不觉得猎杀动物有什么意思,动物太简单了。

他想要的是一个有智慧的猎物,一个能在被追捕的过程中想出让猎人都觉得精彩的逃脱方式的猎物。

一个能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反过来把猎人变成猎物的猎物。

扎罗夫蹲下来用比猎犬的头还大的手掌摸了摸领头猎犬的脖子。

“他必须有勇气,必须狡猾,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能够推理。”

猎物和对手的区别在哪里?

猎物只会跑,但对手会反击。

扎罗夫站了起来,四条猎犬跟着站了起来。

“夜晚的狩猎比白天刺激得多,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输过,我不会让你迷路的,我的朋友们,今晚的猎物值得我们全力以赴,要是运气好我还能要两个朋友一起加入狩猎。”

罗马早晨的阳光从扎罗夫的背后照过来把男人和四条猎犬的身影全部拉得很长,最终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让所有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的巨大黑影。

一个猎人和他的四条犬。

在两千年前的角斗士从同一条路上走向斗兽场的那个清晨应该也是这种光线。

“希望今晚能在罗马斗兽场见到你,亲爱的莫里亚蒂先生。”

218:阿姨压一压~(11.5k)

罗马的报社在这种事情上的传播效率让人叹为观止。

因此,怪盗莫里亚蒂和莫兰的预告函自然也不出意外地落在了小寡妇的面前。

艾琳·艾德勒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银色的长发搭在肩膀上,看了一眼那封用了弗拉维安伊卡洛斯和维苏威这些看着就让人觉得写预告函的人大概在古典文学方面受过不错的教育的密语。

其结果自然也是一眼就看穿了。

以教授·莫里亚蒂的智商来说柯基的每封预告函的加密难度等于一道幼儿园的连线题。

“这次的莫兰会是谁?”

面无表情的小寡妇说出疑问之际,对面椅子上坐着的老管家觉得有些麻烦了。

因为莫兰这个名字对于教授曾经演绎的玛丽·摩斯坦小姐来说有着非常特殊的含义。

毕竟在大本钟的那个夜晚,灰色先生以怪盗莫里亚蒂的身份出场的时候就说身边有一位也叫莫兰的助手,而那个莫兰现在来看就是玛丽·摩斯坦本人,虽然本人当时不知情。

总之,那次的莫兰是怪盗的莫兰。

但这次老管家自己又不会登场,那么出现新的人物的话就是世人眼中新的莫兰了。

新的莫兰替代了旧的莫兰,这个词汇替换的力度……

“不会是让那个灰毛当吧?”

艾琳在面纱底下眯了一下眼睛。

这是小寡妇心里给露西·勒布朗起的绰号。

谈不上恶意。

只是不太想用名字来称呼一个让人看着厌恶的女人罢了。

而且用名字的话就显得太亲近了,艾琳不想和那些人亲近,连在心里叫名字都不行。

不过若真是如此,艾琳突然就想到了一件事,那便是自己的位置被一个法兰西来的怪盗顶替了?先是从玛丽·摩斯坦的位置上被顶下来,现在连莫兰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从搭档到助手这个身份的继承关系让教授觉得自己大概正在被一步一步地从柯基的生活里挤出去。

先是不再是玛丽了,接着不再是莫兰了,接下来是不是连莫里亚蒂这个名字都不属于自己了?毕竟那个灰色的男人从一开始用的就是莫里亚蒂这个名字,自己倒像是后来才出现的冒牌货。

可明明自己才是真正的莫里亚蒂。

教授非常果断地把这个推演从脑子里删除了。

因为继续推下去的话,今天剩余的时间大概都要被用来在心里把灰色的男人从头到脚再骂一遍了。

虽然骂也骂不够。

毕竟那个人值得骂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对谁都好,跟谁都笑,给谁都做饭,连助手都换了一个又一个,和那个不检点的亡夫简直一模一样……

等等。

艾琳设定的亡夫就是他本人啊。

好烦。

怎么说呢,虽然本来是无所谓的,但一旦和柯基扯到一起就容易让小寡妇的心态不佳。

老管家从对面的椅子上非常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艾琳的脸,面纱底下的红色眼睛在过去的短时间里经历了从平静到皱眉到恼怒到更恼怒到在心里骂了一轮后又恢复平静的完整周期。

莫兰对这个周期已经非常熟悉了,基本上每次涉及到灰色先生的话题都会触发一次。

与此同时,老管家自己对于这次的莫兰到底是谁也一直在思考。

从逻辑上来推演的话,灰色先生在罗马的身边只有两个人,福尔摩斯和勒布朗。

福尔摩斯是侦探,不太适合扮演怪盗的助手,所以剩下的选项只有勒布朗。

而且如果老管家的新猜测没有错的话勒布朗本身就是怪盗罗宾,那么让一个怪盗来扮演另一个怪盗的助手,从技术上来说完全没有问题。甚至先前灰色先生在唐宁街还当了一回罗兰。

老管家正想到这里就被打断了。

“莫兰。”

“在。”

艾琳从茶几底下抽出了一本薄薄的手稿,封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从笔触的稚嫩程度来判断大概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写的,这就是卢西安小时候写的《疯狂动物城》,内容是关于一座所有动物都能和平共处的城市的幻想故事。

文笔不怎么样。

情节也很幼稚。

但教授把它一路带到了罗马。

“你已经猜出怪盗莫里亚蒂是谁了吧。”

教授觉得现在对上校来说很明显了,这个用了莫里亚蒂这个名字,从去年七月开始在伦敦活动的白色怪盗,且被自己视作替罪羊的家伙到底是谁。

“老头子仅仅是猜测而已,教授,不过总觉得一切都很是微妙呢。”

“微妙什么?”

“很巧合啊。回顾往昔的话,无论是伊卡洛斯还是一切的发展……”

“不管如何,结果不会有什么改变,怪盗·莫里亚蒂是谁和教授·莫里亚蒂的计划和身份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

银发少女把手稿合上放回了茶几底下,起身走到窗边。

“不过今晚那个家伙既然敢带别人去罗马斗兽场,那么盯上他的就不可能仅仅只有罗马警方和可伦坡。”

“还有扎罗夫?”莫兰开口。

“嗯。”

艾琳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以那个俄罗斯人的性格,听到怪盗莫里亚蒂要在斗兽场出场的消息之后大概已经开始兴奋得不行了吧。扎罗夫虽然作为人来说不怎么样,但在能力方面确确实实值得称道。退役军人,顶级猎手,在西伯利亚到非洲的每一片猎场上都没有输过,被他盯上作为狩猎目标的话,那个混蛋在斗兽场里要面对的可就不只是警察的包围了。”

又换了一个代称。

小寡妇对柯基的代称有一个完整的分级体系……

心情好的时候叫那个人,一般的时候叫那个家伙,不好的时候叫白痴,非常不好的时候叫混蛋,差到极点的时候叫我那死在海里的蠢货亡夫。

现在用的是那个混蛋,说明心情大概在不好和非常不好之间。

原因应该是艾琳在担心柯基今晚的安全的同时又因为自己居然在担心而产生的恼怒的叠加。

“而且看情况,和扎罗夫一起的还有贝尔丁福。”

“贝尔丁福?”莫兰的眉头皱了一下,“曾经英格兰犯罪界的那位?”

“嗯。同样是狩猎爱好者,同样觉得猎动物已经没有乐趣了所以转而猎人。这两个家伙如果同时出现在斗兽场的话……”艾琳转过身来面朝着莫兰,“不知死活的家伙就要同时应对警察的包围和两个顶级猎手的追杀了。虽然能够胜利,但大概会吃点苦头的,毕竟情报不足。”

“关于这一点,教授是打算?”

“扎罗夫和贝尔丁福都算是尼古拉手下的一份子。”

艾琳此刻看上去非常的冷静。

“将两人解决掉可以同时达成两个目标,削弱尼古拉博士的外围战力为接下来做准备,其次顺便看看所谓的不死宝石到底是什么东西,从扎罗夫和贝尔丁福身上大概可以获取一些关于尼古拉最新动向的情报。”

“教授的安排是?”

“今晚你和信使·斯坦森在斗兽场外围准备,在扎罗夫和贝尔丁福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怪盗身上的时候从背后出手。猎人在追踪猎物的时候,后方是最脆弱的,因为全部的感官都朝前了。”

“用猎人追猎物的时机来猎猎人。”

“显然。”

教授在说出显然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这个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口头禅。

莫兰注意到了教授在说完显然之后表情出现了非常微妙的变化,像是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连说话方式都被那些人污染了,但老管家什么都没说。

“了解。”莫兰点了点头,“那警察局内线芭芭雅各那边呢?”

“暂时没有必要动用。”艾琳摆了一下手,“芭芭雅各的价值在于长线情报,今晚的事用不着那条线。”

“明白了。”

莫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转身准备出去做安排之前,老管家看了银发少女一眼。

“女士。”

对于艾琳·艾德勒这个身份,莫兰习惯说女士,而玛丽·摩斯坦则是小姐。

女士比小姐重了一些。

重在哪里呢?

大概是因为女士这个词里面包含了一层已经经历过什么的意味,而小姐是还没有经历过的。

艾琳·艾德勒经历过丈夫的死亡,虽然那个丈夫和死亡都是虚构的,但从这层虚构中渗出来的真实,比很多真实还要真实。

“您今晚要亲自去罗马斗兽场吗?”

以教授此刻演绎的艾琳·艾德勒这个身份来说,一个在罗马社交圈里名声正盛的歌唱家在全城最大的事件发生的现场出现是完全合理的,毕竟艾琳·艾德勒是探案集的忠实粉丝,而怪盗莫里亚蒂在斗兽场的行动对于粉丝来说等于是一场免费的现场直播。

去了完全说得通。

而且莫兰觉得以玛丽对柯基的……以教授对灰色先生的……以艾琳对自己已故亡夫的……

总之,以莫里亚蒂的性格来说怎么可能不去。

“我自有安排,无须担心。”

老管家鞠了一躬之后走出了房间。

走到走廊上之后莫兰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今晚在斗兽场外围行动的时候,多安排一个人在教授可能出现的位置附近。

虽然以教授的能力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但为了避免教授因为看到了什么而可能做出不符合艾琳·艾德勒人设的反应的时候有人能及时提醒她,您现在是寡妇,不是别的什么。

……

房间里只剩下了艾琳一个人。

银发少女站在窗边。

今晚,午夜,满月。

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会带着一个灰色的小怪盗,在两千年历史的竞技场里和整座罗马的警力以及两个顶级猎手周旋,就为了偷一颗从火山灰底下挖出来的宝石后再送回去。

“……真是个白痴。”

小寡妇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直戴在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来攥在了手心里。

攥了多久呢?

其实从看到号外上M₀这个签名开始就攥着了。

M₀。

新的莫兰替代了旧的莫兰。

艾琳把戒指重新戴回了无名指上。

过程慢到让人觉得少女在戴的过程中犹豫了好几次要不要戴回去,但最终还是戴了,因为不戴的话对于艾琳·艾德勒这个演绎的人物来说就少了一样东西。

“便宜的东西不管怎样都是可以随时被取代的罢了。”

……

白天的斗兽场是游客的背景板。

旅游的人群和卖纪念品的小贩把这座两千年的竞技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集市。

但到了晚上,当所有的游客都散了之后,街灯把残破的拱墙照成了一截一截的明暗交替。

当月亮从穹顶的缺口处升起来把竞技场内部照成了一个巨大的银色碗之际,这座建筑就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一座为了猎杀而建的舞台。

不过今天晚上的斗兽场外围比平时热闹了不知道多少倍。

预告函的消息在中午之前就传遍了全罗马,到了傍晚的时候斗兽场周围可以站人的空地上全部挤满了人。

罗马警方在维持秩序的问题上面临着两难。

一方面需要在斗兽场内部布置足够的警力来应对怪盗的出现,另一方面又需要在外围派足够的人手来控制这帮比看活动还疯狂的围观群众。

但要说警察们自己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兴趣,那就是在撒谎了。

毕竟这可是怪盗莫里亚蒂第一次在英格兰之外作案啊。

放眼整个欧洲犯罪史,这也算是一个值得在日历上画圈的日子了。

因此有好几个年轻警察在换班的间隙里偷偷摸摸地把怪盗的预告函拍了照,做成了明信片大小的纸片揣在了制服的口袋里,说是要留作纪念。

面对这种局面的可伦坡虽然在心里叹了好几口气,但还是把该做的安排全部做了一遍。

所有出入口的巡逻频率翻倍,内部的宝石展厅加装了三道临时锁,通讯频段加了密。

地下隧道系统的入口因为来不及焊死,因此只是在每个入口放了两个人看守。

“各岗位,报告一下情况。”

可伦坡站在斗兽场正门的指挥位上发出了一条条指令。

声音和可伦坡一模一样。

步态和可伦坡一模一样,连雪茄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的方式都和可伦坡一模一样。

但这是卢西安伪装的可伦坡。

真正的可伦坡探长此刻正在自己罗马住所的沙发上安安稳稳地打着呼噜,是被灰发青年在几个小时前用了一种非常温柔的方式放倒的。

具体来说就是在可伦坡下午回住所喝茶的时候卢西安偷偷翻窗进去,在可伦坡转身去倒第二杯茶的间隙用了一发昏睡红茶。

之后就是换装,模仿步态,调整声线,这些对于一个怪盗来说都是基本功。

以及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条,放在了可伦坡住所的门缝底下。

【可伦坡先生,抱歉借了你的脸用了一晚上。宝石已经偷到了但会如期归还。今晚的茶钱算我的——M】

说实话,卢西安觉得最麻烦的还是模仿可伦坡的走路方式。

因为可伦坡走路的方式从外面看是随机的,但实际上每一个看似随机的变化都对应着一个正在进行中的观察行为,也就是说可伦坡走路的随机性是有目的的随机性。

模仿一个有规律的人很简单,但模仿一个用随机性来掩盖规律性的人就需要更高的技术了。

好在灰发青年对此还算有信心。

要是堂堂怪盗莫里亚蒂连这个都做不到,也就不能称得上是世上第一个怪盗了。

毕竟罗宾比他晚了一天。

而且今天白天夏洛特在看到预告函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吃完早餐之后面无表情地叼着棒棒糖对卢西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今晚我会在斗兽场附近看着的。”

说罢就拿起了一本关于罗马地下排水系统的学术论文走回了自己的卧室把门关上了。

虽然咨询侦探什么都没多说,但卢西安已经准备回伦敦后就坦白自己就是怪盗莫里亚蒂这件事,毕竟夏洛特早就知道了只差那最后一层不需要被证明的衣服。

但正式的坦白还是应该由自己来说出口的。

毕竟两个人都到这个地步了。

如果在这些之后还不坦白自己是怪盗的话,大概是品德的问题了。

回去之后一定说。

卢西安把这件事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

说起来,昨天晚上他在露西睡了之后,把露西明天要穿的莫兰的衣服缝好了。

莫兰的打扮需要一套和教授风格相匹配的灰色三件套马甲。

之前自己当罗兰的时候穿的黑色衣服是露西自己亲手缝的,这次换成了莫兰的灰色三件套马甲,就由灰发青年来做。

礼尚往来。

她缝了黑的给自己,自己缝灰的给她。

从针线活的水平来说,卢西安的水平也不差,毕竟自幼胎穿过来就在为了生活奋斗。

但和露西那种在巴黎高师学过正经裁缝技术的专业选手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但问题也不大。

不过少女收到的时候还是挺高兴的,小心地把衣服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弯到了一个让青年觉得大概全世界的裁缝看到这个表情都会觉得自己的手艺受到了最高级别的认可的弧度。

“L同学手工缝的!”

“嗯。”

“罗宾和罗兰的衣服是我缝的,莫里亚蒂和莫兰的衣服是L同学缝的……”

灰发少女在说到这里时意识到了自己正在用一种非常兴奋的语气叙述一个让人觉得两个怪盗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互相做衣服的程度的事实。

“……总之谢谢。”

“不客气。”

“下次我也给L同学缝新的!”

“好。”

正好那个时候夏洛特回房间了,没看到这一幕。

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毕竟如果被夏洛特看到灰发青年给灰发少女缝衣服的话,棒棒糖的消耗量大概又要刷新纪录了。

一边回想一边思考的卢西安在完成了外围的巡视和指令发布之后开始往斗兽场的内部走。

走在穿行于拱廊通道的路上之际遇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警察。

深色的头发,下巴上有一层修剪得非常精确的胡茬,貌似是飞机迫降那天在台伯河下游的跑道上出现过的那批卡宾枪骑兵之一,当时骑着马朝自己冲过来的那群人里面就有他。

“可伦坡先生。”

男人在看到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走过来的时候只是偏了一下头。

“辛苦了。”卢西安用可伦坡的声音回了一句,故意放慢了脚步和警察并排走了几步,“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基努。”

卢西安觉得从这个人言行举止来看,这个人其实是一个杀手。

退役的也好,在役的也好,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只有在长期从事极端暴力行为之后才会沉淀下来的东西。

和凶狠无关,那是可以被伪装出来的表现。

这个人身上的东西是对暴力本身的绝对熟悉,仿佛一个渔夫在面对大海的时候不会觉得海浪是危险的,因为他已经和海浪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了。

这个人和暴力之间的关系就是渔夫和海浪的关系,既不怕也不爱,只是活在里面。

不过眼下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毕竟自己正在伪装成可伦坡,而可伦坡对这个人的态度从之前的观察来看应该是一种上级对下级的日常关怀。

“基努啊。”怪盗先生用可伦坡特有的看起来在闲聊实际上在套话的方式接了下去,“今天晚上可能要忙到很晚了,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

“那就好。”卢西安点了点头,“不管今晚遇到什么奇怪的事,都记得好好吃饭。”

“了解。”

男人重新回到了铁桩般的静止状态。

随后,卢西安在穿过了三道拱廊,两条走廊,一个下沉式的通道之后抵达了宝石展厅的入口。展厅前面站着两个从体型和站位来判断都是经过筛选的精锐看守。

“可伦坡先生。”看守在看到米色风衣的时候敬了个礼,“请说出暗号。”

卢西安把那支从来不点的雪茄从耳朵上拿下来转了一圈。

暗号。

这是理所当然的,可谓是看守宝石的最后一道关卡。

因此在思考了今天晚上作为可伦坡经历的一切后,卢西安如此说:

“你在外面不管遇到什么奇怪的人,都要记得回家吃饭。”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灰发青年在心里给这句话的把握打七成。

这毕竟是基于观察和推理拼出来的,万一可伦坡的暗号和吃饭完全没有关系呢?

万一是某句从来没有被自己听到过的话呢?

七成。

在怪盗的行动中,七成的把握通常是不够的,卢西安的标准是九成以上才动手。

但今天没有时间了。

七成就七成吧。

两个看守互相看了一眼。

怪盗莫里亚蒂在对视的瞬间里把浑身上下所有可以被用来在暗号错误的情况下进行紧急撤离的方案全部准备好了,左侧有一扇通风窗,右侧有一条通往地下隧道的入口……

结果两个看守点了头。

“请进,可伦坡先生。”

七成变成了百分之百。

怪盗莫里亚蒂就这样成功走进了展厅。

可伦坡设定的暗号就是平时对警察说的日常的关心话,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谁说过这句话,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但可伦坡大概没想到怪盗莫里亚蒂的社交能力其实也相当的不错。

展厅里的灯光很暗。

庞贝古城出土的宝石展品·维苏威的眼泪被摆在展厅正中央的一个防弹玻璃展柜里。

于是怪盗莫里亚蒂取出了一套预先准备好的高精度仿制品放进了展柜里,把真品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两者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区别。

偷天换日。

就算有人用放大镜来检查,也至少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发现异常。

不过天亮后怪盗会按照预告函上的承诺把真品归还。

偷了会还,这就是怪盗莫里亚蒂。

完成替换后,卢西安继续用可伦坡的样子到处巡视,中间还顺带处理了几件因为人太多小孩走丢之类的小事,说起来怪盗伪装成警察之后帮人找走丢的小孩这种事如果被写进怪盗故事里的话应该会让读者觉得到底谁才是好人谁才是坏人。

但对此青年觉得也还行,虽然宝石已经偷到了,但亮相不能省。

预告函上说了白影与黑影将并肩而至,两个人会在午夜时分出现在斗兽场。

这是给全罗马的承诺。

怪盗的承诺和偷东西一样,说了就要做到。

因为需要等待午夜和露西演绎的莫兰在罗马斗兽场正式亮相。

时间不多时,就即将抵达午夜。

满月悬在罗马斗兽场正上方,月光从缺口处倾泻而下,把整座竞技场的内部照成了一片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的奇异银色。

因此在斗兽场内部的卢西安用最快的速度脱掉了米色风衣,换上了白色的怪盗装束,从一个侧面入口走了进去。

竞技场内部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大了。

两千年前,这里坐满了五万人,他们在看台上为血腥的厮杀欢呼,为死亡鼓掌,为最后活着走出沙地的人投出白布,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和影子。

以及……

一种让本该作为蜘蛛的灰发青年在走到竞技场中心区域的时候,本能地感知到的东西。

从至少两个方向同时来的杀意。

怪盗莫里亚蒂的手摸到了伪装可伦坡时还带着的警棍。

下一瞬,

卢西安的身体在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侧身了。

一发霰弹从右侧的位置上打了过来。

不过他不仅侧身躲过了,还在侧身的同时从斗篷底下将警棍甩飞了过去。

砰。

命中了霰弹枪的枪管。

于是枪从射击者的手里被打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后砸在了沙地上。

怪盗莫里亚蒂抬起头,看向了霰弹枪飞出去的方向。

在满月的巨大圆盘作为背景的衬托下,有两个人的身影清清楚楚地站在斗兽场残存的石灰华柱子的顶端,摆着奇怪的姿势。

其中一个是高大的身影散发着威慑的扎罗夫。

另一个瘦削一些但从姿态上可以看出身体里蓄着大量随时可以释放的爆发力的男人。

刚才开枪的就是他。

贝尔丁福。

两个人并排站在柱子上,满月在他们的背后把两个身影变成了两个纯黑的剪影。

“我们在这里,尽最大努力保持文明的礼仪。”

扎罗夫的声音被竞技场的碗形结构放大了,从而在沙地上回荡着,与此同时在评估面前这个白色身影的肌肉密度和反应速度的从容。

“如果有任何不周到的地方,请见谅,莫里亚蒂先生。”

旁边被打飞了枪的贝尔丁福的反应就没有扎罗夫那么优雅了,显得无比阴沉。

“猎物死于无声。如果不是扎罗夫非要等你走到中间才动手的话,刚才那一枪,虽然你也能反应得过来,但不可能打掉我的枪。”

“但是非常可惜,我还是反应过来了。不知二位有何贵干?”

怪盗莫里亚蒂站在月光的正中央,白色的斗篷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考虑到自己站在一座两千年的竞技场中央,而对面是两个刚才试图用霰弹枪打死自己的人来说,这种礼貌大概已经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范畴了。

但怪盗就是这样的,哪怕被人拿枪指着也要先把礼节走完。

扎罗夫从柱子顶端沿着残存的石阶一级一级地走了下来。

“莫里亚蒂先生,我一直在关注你。”

“关注?”

“从你在英格兰的行动越来越有名后,报纸上每一次关于怪盗莫里亚蒂的报道我都看过。”扎罗夫的目光在灰发青年的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偷了宝石还送回来,从不伤害任何人,预告之后必定出现,说到做到你无疑有着强大的力量和智慧,太完美了,你真的是,但世界上没有比完美更无聊的事情了。”

怪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曾一度拒绝相信。”扎罗夫的声音变慢了,“像你这样看起来如此现代和文明的年轻人,竟然还会对人命的价值抱有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

“幻想?”

“你觉得不伤害任何无辜者是一种原则。”扎罗夫摇了摇头,“但在我看来,那只是一种还没有遇到需要打破它的理由的习惯。原则和习惯的区别在于,原则在被打破的时候会痛,习惯在被打破的时候只会不适。”

卢西安继续安静地听着。

因为一个人在把自己的信条说出口的时候是最真实的时候。

“命运让一些人成为诗人,让一些人成为国王,还有一些成为乞丐,而命运让我成为了一个猎手。我父亲曾说过我的手就是为了扣动扳机和猎杀而生的,从我第一次举起猎枪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这是真的,因为枪托贴在肩窝上的感觉,比任何一件衣服都合身。”

扎罗夫看向头顶的满月,月光把脸照成了一半银白一半漆黑。

“而你,莫里亚蒂先生,却违背了命运对你的安排。”

“违背?何以见得?”

“你拥有足以成为猎手的一切条件,力量,速度,判断力,以及刚才躲掉那一枪时展现出来的本能反应,但你选择了不猎杀。”扎罗夫摊开了双手,“这不是违背命运是什么?”

卢西安看着面前这个在月光下展开双臂的巨大身影。

从满月的角度看过去扎罗夫的轮廓像是一只张开翅膀的鹰。

但和伊卡洛斯的蜡翼不同,这只鹰的翅膀不会融化。

而卢西安也不是最终坠落的伊卡洛斯。

“我不信什么命运。”

青年的声音同样在竞技场的碗形结构里回荡着。

“如果命运安排了什么,不管那个什么到底是成为诗人还是国王还是猎手还是别的什么,无止境地跨越过去就行了。”

扎罗夫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笑了。

“机械降神吗?”

灰发青年愣了一下。

“机械降神”这个词虽然本身就是罗马的,但感觉最近出现的次数太多了。

“从天而降,解决所有的问题,然后离场。”扎罗夫点了点头,“很适合你。”

“我更喜欢不从天上降下来。”卢西安说,“自己走上去就好了。”

“走上去?”

“台阶虽然多,但一级一级走总会到的。”

卢西安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了至少一个头的巨大身影。

“而且我觉得,能决定一个人是什么的,不是命运安排了什么。”

“是什么?”

“是这个人在走完了所有台阶之后,最终选择站在哪里。”

“说起来你知道吗,莫里亚蒂先生,两千年前角斗士们在这片沙地上用生命向观众致敬,他们举起武器喊的那句话是向你致敬,即将赴死的人。”

扎罗夫看着灰发青年又笑了一下,随即从斗篷底下拿出了一个酒壶和两只银杯,在月光下把酒倒进了杯子里,液体在银杯中泛着深琥珀色的光泽,从气味来判断大概是昂贵的年份波特酒。

“那么我也祝你好运,莫里亚蒂先生。”

男人把其中一杯递向了灰发青年的方向。

“自我介绍一下,扎罗夫,退役军人,以及猎手。”

旁边的贝尔丁福也走了过来。

“贝尔丁福,也是猎手,不过和扎罗夫不同,我更喜欢安静的方式。”

怪盗莫里亚蒂伸手接过了那只银杯。扎罗夫举起了自己的那一杯。

满月在两只银杯的杯面上投下了两个完美的银色圆。

“我为一位终于配得上我刀锋的对手干杯,莫里亚蒂先生!”

……

露西·勒布朗穿着灰色三件套马甲在罗马的夜色中快速移动着。

今晚她不是罗宾也不是罗兰,仅仅是莫里亚蒂的助手莫兰。

目的地是罗马斗兽场,和L同学汇合之后以怪盗组合的身份正式亮相。

新的莫兰小姐沿着台伯河北岸的一条小路往斗兽场的方向快速前进。

这条路是下午花了三个小时规划出来的最优路线,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岗哨,怪盗罗宾的路线规划能力在任何城市都是顶尖的。

巴黎也好,伦敦也好,罗马也好,只要给露西两三个小时就能把任何一座城市的暗处摸得比当地的老鼠还清楚。

走到一条石板巷子的拐角处时露西本能地停了下来。

只见前方有一个靠在石墙上的男人。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空,好比欧若斯的空是因为对世界上除了小鱼之外的一切都不在乎,而面前这个人的空是因为对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生命都不在乎。

前者是偏食。

后者是厌食。

“哟,莫兰小姐,不对,应该叫你小伙子?毕竟穿的是男装嘛。不过说实话,我还以为来的会和之前出现那个一样是一个老人来着。”

男人从墙上直起了身体,手里转着一把手枪。

而下一瞬间在他打算用手枪发射的前一瞬间,露西就用飞刀将其打飞了。

“哦?反应不错。”

被人在瞬间内打飞了武器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应该是一个足以让肾上腺素飙升的事件,但这个人的心跳从头到尾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你是鲁珀特吧。”

露西的紫色眼睛在月光下变得比平时更暗了一些,眼底貌似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涌上来了。

“当年在新大陆一口气无差别屠杀了上千名无辜者……”

鲁珀特。

剑术与枪法双绝,以及毫无道德底线。

在新大陆的历史案件中,这个名字和一系列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档案之后都会生理性反胃的事件联系在一起。暴力在犯罪界不罕见,但因为暴力的方式是影响食欲的那种。

“那件事啊。”鲁珀特点了点头,“也就那样吧。说起来,当时红龙那家伙可比我狠多了,弗朗西斯·多拉海德,听过吧?那个疯子在满月之夜干的事比我的总数都多,而且比我残忍得多。我有些方式都是学他的来着。说起来还挺有趣的,把别人的技术和自己的技术混在一起之后,出来的效果往往比两者单独使用都好,就像鸡尾酒一样。”

灰发少女腰间的杜兰达尔链环被握紧了。

露西·勒布朗作为怪盗罗宾的生涯中遇到过很多种犯罪者,有为了钱的,有为了权的,有为了爱的,有为了恨的,每一种都有各自的动机和逻辑,虽然不能认同但至少可以理解。

没有动机,也没有逻辑,就只是做了,因为可以做,因为做了之后会觉得有趣。

这是露西在整个职业生涯中遇到过的最让其产生愤怒的一种类型。

杀人到底哪里有趣了?!

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自己在清晨醒来时会想到的第一个人,全部变成了一个犯罪者嘴里的也就那样。

露西很想直接换上罗宾的面具,用怪盗罗宾的全套战斗方式来对付这个人。但自己现在是莫兰,而且另一侧的L同学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斗兽场那边看情况也可能有危险在等着他。

怪盗小姐深吸了一口气把愤怒压下去。

紧接着右手把杜兰达尔链环切换到了另一种形态,链环延展,剑身伸长,握柄变成了双手握的长度,整把武器在短时间内变成了一把需要双手才能挥动的巨剑。

暗红色的纹路在变形的过程中从剑身的表面一直延伸到了剑柄的末端,在月光下像是有一条红色的血管在黑色的金属底下跳动着。

露西整个人在那一瞬间从一个穿着灰色马甲的少女切换成了一个持握着足以劈开石墙的巨剑的战士。紫色的眼睛在巨剑的黑色光泽映衬下变得比月光还冷。

但冷的底下是热的,因为这把剑是L同学给的。

L同学给的东西再怎么冷握在手里都是热的。

“有意思。”

鲁珀特在看到那把武器变形的过程之后眉毛挑了一下,也拔出了自己后背上抽出的一把更长更重的长剑。

两把剑在月光下碰了。

都毫无疑问地重。

鲁珀特在剑碰上的瞬间就发现了一件事。

对面那个小姑娘手里的黑色巨剑在碰撞的时候产生的震感不太对。

正常的金属碰金属产生的震感应该是均匀分布的,但这把黑色巨剑传过来的震感不均匀,集中在了剑身的前三分之一处,这种重量分布方式在普通的武器锻造中是不可能出现的。

而且刚才那把巨剑是从一条腰间的链环变出来的。

链环变巨剑。

鲁珀特这辈子在整个犯罪界的武器库存里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交锋了三个回合之后鲁珀特故意往后退了一步,退的同时左手已经从摸到了刚刚被打飞的手枪了。

声东击西。

用退步和剑击来吸引对手的注意力,让对手以为自己在拉开距离准备下一轮近身缠斗,实际上已经拿到了枪。

一旦拔出手枪,在这个距离上开一枪的话,就算对方反应再快也来不及用剑格挡子弹。

近身格斗中偷偷切换成远程武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鲁珀特已经习以为常了。

道德是装饰品。

胜利才是一切。

但在其即将摸到的瞬间,巨剑以砸在了鲁珀特左手刚刚抽出一些的手枪上。

因此枪管从中间断开,击锤被砸变了形,整把枪在那一击之下变成了一堆散落在地上的金属零件。

鲁珀特的左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但手里只剩下半截握把。

“……这把剑不是普通的东西吧。碎了?我的枪被一把从链子变出来的东西碎了?说起来这玩意儿叫什么?”

露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回答了就等于暴露了杜兰达尔的信息,而且对一个毫无道德底线的犯罪者来说任何多余的信息都是武器。

“不过。”

那把枪跟了剑客好几年了,新大陆到欧洲,用它解决过的人数大概需要上百只手才能数完,枪管上的磨损痕迹记录了每一发射出去的子弹,现在那些记录全部变成了散落在石板路上的金属碎片。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而露西在听到这个评价之后,握着杜兰达尔的手更紧了。

不管被叫什么。

怪物也好,猎物也好,对手也好,

此刻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快点结束这里的事,然后去和L同学汇合。

预告函上写了白影与黑影将并肩而至。

不能迟到,也不能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所以……

“你刚才问我这把剑叫什么,我不会告诉你名字,但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把剑是一个人送给我的,那个人把这把剑送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搭档之间,理所当然。”

群死透了,建了新群

老规矩先加中转891348758,加群主发图,答案是蜘蛛,

之前加了好友的已经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没加好友的只能再加一次中转了,

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

219:只有手榴弹拉环可以当戒指吗?(13.5k)

“二位都是尼古拉博士手下的?”

卢西安在扎罗夫喝完那杯酒后,将其递给自己的那杯酒洒在了地上。

酒液在月光下的沙地上画了一道暗色的痕迹,渗进去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倒是和两千年前角斗士们的血渗进同一片沙地的方式差不多。

“这样说也不是不行。”扎罗夫非常坦诚,“博士给我们提供情报和活动的支持,我们偶尔帮博士处理一些需要用拳头解决的问题。更接近于……”

“犯罪团伙。”贝尔丁福用阴沉的声音补了一句。

“这个词太难听了。我更喜欢叫做志趣相投的男人们的偶尔聚会。”

怪盗莫里亚蒂把银杯放在了旁边的残石上,正准备说什么之际扎罗夫没有任何预兆地动了。

第一拳打过来的时候,卢西安用前臂格挡,其力道大到让脚在沙地里滑出了两道深痕。同时这让卢西安发觉扎罗夫的力量强于红龙,弱于斯内克。

紧接着从右侧横扫过来的第二拳,卢西安侧身让过同时用膝盖顶了上去,可感觉像是顶在了一堵铁墙上。

扎罗夫的腰部肌肉密度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膝盖传回来的反馈让卢西安觉得自己在用膝盖撞一块包了层皮的铸铁。

“好!”

扎罗夫挥出的拳头在空气里划出了两道让月光都被切断了的弧线。

拳对拳。

肘对肘。

膝对膝。

两个人在月光下的沙地上宛如两台发了疯的钟表一样咬合在了一起。

每一拳都是一个齿轮的转动,每一次格挡都是两个齿轮碰撞之后弹开再咬合的那一声脆响。

卢西安在这种强度的正面交锋中做了一件让扎罗夫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了的事。

在扎罗夫一记直拳即将命中自己面部之际,灰发青年的整个人忽然往下沉了。

因此在扎罗夫的拳头飞过头顶的间隙里,卢西安从下方往上给扎罗夫送出了一记上勾拳。

这是今晚的第一记干净利落的命中。

“单纯的格斗。”扎罗夫在下巴被命中之后活动了一下下颌骨确认有些骨裂后笑了,“我认为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在单挑中赢过你,着实恐怖。”

“过誉了。”

“但正因为是这样的人物,才有着狩猎的价值啊。”

扎罗夫的手伸进了口袋,拿出来一把左轮,并将其举到了面前。

“用枪的话就不是格斗了吧?”

“我没说过只用拳头。”扎罗夫把左轮的枪口在月光下转了一圈,“而且近距离用枪和远距离用枪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远距离用枪是技术,近距离用枪是艺术。我会在最近的距离在你的额头上开枪,享受那一瞬间。”

怪盗莫里亚蒂看着面前这个举着枪微笑着的巨大身影。

近距离枪斗。

在格斗中混合使用火器,这种战斗方式的危险程度比纯粹的拳脚高出了好几个级别。

“太绝妙了。”扎罗夫微笑了,“准备战斗吧,莫里亚蒂。”

两个人同时动了。

扎罗夫的左拳从正面砸过来,同时右手的枪口从侧面朝着卢西安的太阳穴方向移动。拳头和枪口从两个方向同时到达。

格挡了拳头就挡不了枪,躲了枪就挡不了拳。

但卢西安不退反进,直接肘击扎罗夫握枪的手腕。

子弹在肘击命中的同一瞬间走火打在了竞技场的石墙上,炸出了一团碎石。

砰。

“不错!”

扎罗夫在手腕被击中后依然没有丢枪,其握力之强让卢西安觉得这只手是用某种不太正常的金属锻造出来的。

与此同时,手里拿着匕首的贝尔丁福从侧面,没有声音没有预兆没有任何可以被提前察觉的信号的发动了攻击,就只是忽然从阴影里出现在了卢西安的后方,可见速度的爆发极快。

卢西安在感觉到后方来人的瞬间侧身,滑开数米后伸手从地上的碎石堆里捡起了一根之前击飞霰d枪时掉落在地上的警棍,立刻朝着紧随而来的贝尔丁福打了一下。

警棍和匕首碰了一下。

同时灰发青年注意到了贝尔丁福的目光在看远处地上那把被打飞的霰d枪。

如果让贝尔丁福捡到了霰d枪,在这个距离上近距离霰弹的覆盖面积大到难以完全闪避,于是卢西安在格挡了匕首的同一瞬间一脚踢在了贝尔丁福的膝盖上,迫使其重心往反方向偏,之后人就往远离霰d枪的方向倒了。

贝尔丁福在摔倒的过程中翻了一个滚爬了起来,继续朝着霰d枪的方向冲了过去。

“你的莫兰应该无法及时到来了吧,如果我们的情报没有错的话,现在应该正被阻拦了。”

露西。

卢西安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里确实担忧了一下。

但,

“她不可能输。”

怪盗莫里亚蒂知道露西·勒布朗是什么级别的存在,尤其是在拿起自己给她的杜兰达尔的时候,变成的那个人不是任何普通的拦截者可以对付的,那把剑不会让她输,就像她不会让那把剑被弄脏一样。

“从来不可能。”

灰发青年又补了一句。

随后的过程便是一如既往的一打二。

扎罗夫从正面施压,左轮和拳头交替使用,枪响的间隙里拳头就到了,拳头收回去的间隙里枪口又对准了,贝尔丁福从侧面和后方不断骚扰,一个负责正面碾压消耗体力,一个负责侧面渗透寻找破绽。

但怪盗莫里亚蒂在两个人的夹击中从始至终没有落入下风。

一个人顶着两个人的攻势在斗兽场的沙地上不退不进,警棍在左右手之间来回换着,格挡的节奏让扎罗夫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体是用某种可以在瞬间变换形态的液态金属组成的。

扎罗夫的左轮在近距离格斗中被当成了一种延伸拳头的工具。

枪管朝前的握法让每一拳的末端都多了一段冰冷的金属,如果末端碰到了额头,那么食指移进扳机。

这便是其说的最近距离的艺术。

但枪管每一次朝着灰发青年的额头方向探过去的时候总是差那么一点,怪盗莫里亚蒂在借此告诉猎人我知道你的枪管在哪里,我知道你的食指什么时候会移进扳机,但我不会让你碰到。

但扎罗夫没有崩溃。

相反在每一次枪管探出去又落空的过程中,笑容反而更大了。

“值得,太值得了。”

时间逐渐趋近午夜。

灰发青年在连续应对了扎罗夫和贝尔丁福的多轮攻势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斗兽场里从始至终只有自己和扎罗夫和贝尔丁福三个人,外面那些巡逻的警察呢?

虽然在进入斗兽场之前自己以可伦坡的身份安排了让大部分警力在外围巡视,但按照正常的换班和巡逻频率,到了这个时间点应该至少有几组巡逻队走过内部区域才对。

但一组都没有出现。

整座斗兽场的内部在午夜时分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只有三个人和满月。

不可能这么简单。

大概率外面也准备了人,那些队伍已经在斗兽场的外围进行了某种部署,隔绝了内部和外部之间的联系,或者至少在巡逻路线上制造了让巡逻队无法正常进入的障碍。

扎罗夫和贝尔丁福只是先锋主力。如果主力在外面和围观的人群混在一起的话……

怪盗莫里亚蒂在战斗的间隙中从斗篷底下掏出了两发信号弹。

第一发朝天上打了出去。

砰。

一朵巨大的白色烟火在罗马斗兽场的穹顶上方炸开了。白色的光点在夜空中散开之后缓缓下落,在月光的衬托下形成了一张怪盗面容的形状。

这发烟火的意思是怪盗莫里亚蒂在这里,今晚的承诺已经兑现。

第二发紧跟着打了出去。

红色的警告信号,在任何一个国家的通用信号系统里红色通常意味着有危险之类的预警。

两发信号弹在满月的衬托下炸开,白色的怪盗面容和红色的警告在罗马的夜空中同时绽放。

“哦?”贝尔丁福在看到信号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反应很快。”

“你们不只两个人。”卢西安说,“外面还有一支队伍。”

“确确实实如此。”

贝尔丁福大概觉得在这个时间点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所以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扎罗夫和我是先进来吸引你注意力的,外面的人原本打算在你和我们纠缠的时候趁乱动手。”

“偷宝石,顺带杀一轮人。”贝尔丁福笑了,“尼古拉博士也想要那颗宝石,虽然和你偷的理由不一样,你偷了会还,他偷了就不还了。”

此时此刻,斗兽场外围开始有了骚动的声音。

虽然可伦坡不在,但卢西安之前伪装成可伦坡的时候给外面的指挥体系留了一套应急预案。加上之前遇到的那个叫基努的警察,那个人的反应速度和判断力,从他的站姿就能看出来是经验丰富的人物。

因此,只要罗马的警察们有所准备那么外面的事就问题不大,毕竟再怎么说也是有着大火力的国家部门。

“后援被拦了。”

“听起来是。”

“那就是说现在只剩我们了。”

“你在分心。”扎罗夫在一拳打过来被卢西安用警棍格挡的同时说了一句,“一边打一边想外面的事,一个分心的猎物是最危险的。”

“只是确认了外面没问题之后,可以专心和你们两个打了。”

“莫里亚蒂先生,你的原则是什么?”

“所有该活的人都要活着离开。”

扎罗夫的每一击都重得像是在用拳头砸墙,但卢西安的力道同样也不可小视,就在两个人打到最激烈的时候,贝尔丁福从阴影中抽身,朝着之前被打飞在地的那把霰d枪的方向冲了过去,将霰d枪再度捡了起来,在怪盗打在扎罗夫的后背之际开枪。

砰。

霰弹在月光里炸出了一片扇形的弹幕。

结果却只见灰发青年整个人从站立的姿态瞬间压低到了几乎贴着沙地的高度。

霰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弹丸打在了身后的石墙上炸出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弹坑。

与此同时卢西安撑着沙地朝着贝尔丁福的侧面做了一个翻滚,从地上弹起来的时候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到了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了贝尔丁福正在退壳的霰d枪枪管上,如此成功让弹壳卡在了抛壳口里。

贝尔丁福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卡住的弹壳,抬头的时候怪盗莫里亚蒂的警棍已经到了脸上了,以至于丢掉武器,整个身体直接撞在了一根残存的石柱旁边。

“该死。”

这是贝尔丁福今晚第二次被夺走武器了。

同一个人手里的武器被同一个对手夺走了两次,这在贝尔丁福的整个职业生涯中从来没有发生过。

与此同时扎罗夫的拳头又到,卢西安用警棍的末端格挡了这一拳,同时反手用警棍的另一端敲在了扎罗夫握枪的手背上,扎罗夫的枪因为这一击从手里脱落了,枪就此停在了两个人之间。

灰发青年看着地上的枪,扎罗夫也看着地上的枪,谁先捡到谁就多一份优势,不过在战斗过程中两个人已经知悉了对方的风格。

因此下一秒两个人同时冲了出去,各自的大腿踢到了彼此。

枪在两人脚下被踢到了远处。

“就这样来吧。”

扎罗夫在听到这句话后嘴角弯成了今晚最大弧度的笑容,把脚边所有能捡的东西全部踢到了远处,彻底清空了周围的一切。

“你在尊重我的规则。”

“你虽然让人喜欢不了,但格斗的规矩上还算讲究,最开始用拳头说明你更享受拳对拳的过程。”

“如你所愿,莫里亚蒂。”

不过扎罗夫虽然把自己的武器踢走了,但贝尔丁福没有接受这个规则。

他遵守的规则只有一条。

胜利即是一切。

贝尔丁福全速朝着那把左轮冲去,怪盗莫里亚蒂正要动,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银色的影子从斗兽场残存的石柱顶端飞了下来。

月光把那道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银色长发,灰色三件套马甲,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单边的金丝平光眼镜架在鼻梁上,和怪盗莫里亚蒂的单边眼镜形成了完美的左右对称,落地的瞬间踩到左轮之上,脚尖一踢便来到手中。

面无表情地对着贝尔丁福来了一枪。

砰。

就这样,银发少女站在月光里。

灰色三件套马甲的轮廓在满月的背景下宛如是从一幅黑白照片中走出来的。

在满月的背景下这个身影就仿佛是一面从镜子里走出来的怪盗莫里亚蒂的倒影。

白与黑。

怪盗与助手。

莫里亚蒂与莫兰。

“真是狼狈啊。”

不过看见的第一时间卢西安就明白这不是露西,从站姿重心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战斗方式,以及虽然脸做了伪装,但对于这位少女灰发青年其实已经不需要看脸了。

声音够了,站姿够了,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俯视一切的气质够了。

穿着教授服的艾琳·艾德勒。

“没想到面对两个不怎么样的家伙居然还如此滑稽,挺让人失望的,偶像。”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卢西安是真的不理解,虽然之前在餐厅里和教授演绎的艾琳吃过提拉米苏,聊过亡夫,但那个时候的教授是一个安安静静坐在隔墙后面喝咖啡的小寡妇,而且对于其来说所谓怪盗的莫兰完全不可能才对。

不过现在姑且还是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粉丝来看偶像表演有什么奇怪的,我是您的粉丝,自从听闻你今晚要来斗兽场后就一直进行准备这身莫兰的衣服。”艾琳优雅地站直了,“虽然偶像表现让人失望,只是一对二就被打成这样。”

“我没被打成什么样……”

“衬衫袖口撕了。”

“那是扎罗……”

“左手有些肿了。”

灰发青年低头看了一下确实如此,估计是格挡时磕到的。

“自己都没发现,就说明不怎么样了。”艾琳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卢西安旁边,“我的亡夫在的话,应该也会对这种程度的伤大大咧咧地说没事,最后被我打断两条腿。”

“亡夫?你丈夫已经死了吗?”灰发青年决定接招。

“死了也可以打,从海里捞上来,打完再扔回去。”

“你这是虐待。”

“对一个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受伤的蠢货进行身体安全意识方面的课后辅导,我姑且认为是课后辅导。”

时至今日,卢西安还是对教授演绎的艾琳是个什么情况不太明白,因此就换了个话题。

“你在柱子上待了多久?”

“和你打的一样久。”

“就这样一直在上面看?”

“看有什么稀奇的。粉丝看偶像打架是合法的娱乐活动。我一直期待着那位莫兰登场,不过见此情形可能不会出场,我才作为冒牌货登场。怪盗莫里亚蒂先生应该不会对一个冒牌货且借助了他人名字的人生气吧?”

卢西安觉得假装不认识自己的艾琳又在攻击自己了,这话换一下不就是教授·莫里亚蒂对怪盗·莫里亚蒂的冒牌行为的嘲讽吗?

不过对此卢西安觉得自己不能算冒牌货,毕竟自己确确实实也是莫里亚蒂。

“当然不会。对于我的粉丝我自然会一视同仁。不过这位冒牌的莫兰小姐,我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哦?是什么呢?真正的莫里亚蒂先生?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艾琳眯起了眼睛。

“你在上面一直在算,不然不可能在那个时候登场。”

“粉丝对偶像的安全自然是很上心的。”

“上心到了全程一直计算我的每一个死角?”

“十三分二十七秒。”

“什么?”

“从扎罗夫的第一拳到贝尔丁福准备捡枪的那一刻,如果你非要叫全程也行。毕竟连自己手指肿了都发现不了的人,对时间的精度也不会有什么要求。”

“你在用精确来骂我不精确。”

“用事实来评价事实而已。”

“事实是你看了我十三分二十七秒。”

“我丈夫以前也是这样。”小寡妇非常迅速地把话题拐到了亡夫上,“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躲,差十厘米没事,差二十厘米也没事,结果有一次差了三十厘米,就从礁石上掉到海里去了。”

“那他掉进去了?”

“差一点。”

“那就是没有。”

“差一点就是我在旁边接住了才没有。如果我不在的话,他大概已经在海底喂鱼了。一条整天偷鱼的鱼最后被鱼吃了,这种因果循环在文学上叫做什么来着?”

“反讽。”

“没错,反讽。我的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反讽,嫁给了一个偷鱼的白痴,白痴差点被鱼吃了,我这个被偷的鱼反过来接住了那个偷鱼的人。”

卢西安觉得这个比喻的层数已经多到了让人需要画一张流程图才能理清谁是鱼谁是渔夫谁是海的程度。

“所以我今晚从柱子上跳下来也是一样的道理,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在看到一个和亡夫生前的偶像快要被人从背后偷袭的时候,出于对亡夫的怀念以及同样作为粉丝的责任感,做出了跳下来阻止偷袭者的行为。这在情理上是完全说得通的。”

“说得通。”

灰发青年用三个字接了这一大段。

“当然说得通,我的话从来都说得通。”

“嗯,我的粉丝的话从来说得通。”卢西安在月光下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灰色三件套的银发少女,“但有些话说得通,不代表说的是真话。”

闻言,教授·莫里亚蒂的大脑在考虑柯基这句话到底是在随口说,还是在暗示他已经知道了真话是什么。

如果是随口说的话就不需要在意。

如果是暗示的话就意味着他知道艾琳的真正身份。

教授在短时间内把所有的可能性全部推演了一遍,最后得出了一个让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恼火的结论。

又是不确定。

从在餐厅里聊戒指开始到现在,柯基给出的每一个回应都卡在了让教授无法确定他到底知不知道的那条线上。

不偏左也不偏右,既不给出确认的证据,也不给出否定的证据,就这样一直吊着,像一根细到看不见但拽得到的蜘蛛丝,而被吊着的人是教授·莫里亚蒂演绎的艾琳·艾德勒。

早知道如此自己就不来了。

艾琳如此想到。

事实上确确实实如此,小寡妇一直都很有耐心,结果看到自家亡夫真的要出问题就忍不住出场了。

“总之今晚的表演看完了。偶像的水平比想象差一些,只能打一分。”

“满分多少?几分扣在哪了?”

“我说了算。以及,恕我无ke奉告,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话还没说完,扎罗夫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

“很有趣的搭档。”

“没想到现在的莫兰是女孩子,虽然不是我预想中那位老人,但还是欢迎加入。”

“省略寒暄。”艾琳的声音非常简短。

“两个人的话就更有意思了。”

扎罗夫在看到银发少女解决了贝尔丁福之后并没有愤怒,任何值得被猎的猎物都应该拥有同等级别的搭档。

因此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口哨放在嘴边吹了一声。

于是从斗兽场地下那些纵横交错的古罗马隧道系统的深处,传来了四声低沉的吠叫。

四条黑色的影子从地面的不同方向同时窜了出来。

这便是和白天在将军肩旁边安安静静蹲着的那四条一模一样的猎犬。

“我的朋友们比我早到了一步。”扎罗夫在四条猎犬就位之后把口哨收回了口袋,“它们在地下等了整个晚上,等的是我吹响口哨的那一刻。”

卢西安看了一眼四条猎犬的站位。

标准的四面围猎阵型,这种阵型在犬科动物的群猎行为中是效率最高的方式,从四个方向同时发起冲锋,不留任何死角。

“说起来扎罗夫,你在格斗开始之前可没提过用猎犬这种手段。”

“那是对你一个人的时候说的。现在你身边多了一个人,一对二的狩猎,用猎犬作为辅助完全合规。”

卢西安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旁边的艾琳。

教授的格斗能力不弱,但和扎罗夫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差距。

经过刚刚的交锋来看扎罗夫在纯粹的近身格斗方面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存在之一,教授·莫里亚蒂虽然强,但她的核心战力从来不在拳脚上,教授的武器永远是脑子。

而且蜘蛛赢的方式从来是从一个对方没有预料到的方向改变战斗本身的性质。

“我来打扎罗夫。”灰发青年说,“猎犬jiao给你。”

“你在分配任务?”

“建议。”

“你的建议和分配任务听起来完全一样。”银发少女的手已经把短刀从衣服内侧抽了出来。

“抽了刀就说明接受了。”

“我抽刀是因为那条狗在看我。”

“它在看你是因为你站在我旁边。”

“我站在你旁边是因为刚才那条路被你挡住了。”

“所以你承认你是想走的,但被我挡住了走不了,所以只能站在这里。然后因为站在这里了,就顺便帮忙打一下猎犬?”

小寡妇在这段推理上产生了一种在嘴上说出反驳的话之前就已经知道不管说什么都会被绕回来的预判,于是选择了闭嘴不承认,其实如果不承认的话教授·莫里亚蒂绝对有一百种方法来从逻辑上把卢西安说到哑口无言。

但选了闭嘴就说明至少在这件事上不想赢。

下一瞬间,扎罗夫再度冲过来了。

这次攻势比刚才更猛,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猎犬正在牵制对方的同伴,所以可以把全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这个最精彩的猎物身上。

拳头一记接一记地砸过来,每一拳的力度都足以在柱子上留下痕迹。

扎罗夫的出拳方式和灰发青年之前遇到过的斯内克很像,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当成武器来使用的暴力哲学。

不过当时青年和夏洛特用智慧取得的胜利,这次还是第一次正面交锋。

卢西安在月光下的沙地上用着让扎罗夫都觉得不可思议的速度闪避着,每次闪避都附带着一次从不可能的角度出发的反击,甚至有一次直接从拳头上方翻了过去,落地的同时一脚踢在了将军的后腰上。

“漂亮。”

扎罗夫在被踢了后腰之后回过身来,嘴角的弧度不降反升。

“太漂亮了。”

虽然对方的身份是猎人,但这种纯粹的对力量和技巧的赞赏卢西安不讨厌。

厌恶的是这个人用同样的力量和技巧去祸害无辜者而已。

另一边,艾琳演绎的莫兰也没有闲着。

四条猎犬从四个方向同时发起了冲锋,从战术上来说这已经是犬科动物最高效的围猎方式了。

四面围攻,不留死角。

不过银发少女的反应比四条猎犬的冲锋速度还快,左lun手枪的射击速度可比猎犬们快得多了,但教授没有朝着猎犬开枪,子弹射在了猎犬的正前方半米处的沙地上,弹起的沙子和枪声同时形成了一道短暂的阻隔。

因为打了的话,会在沙地上留下猎犬的血迹,而血迹是证据。

教授·莫里亚蒂在任何场合都不会留下证据。

这是犯罪界拿破仑的基本素养。

不过当其中一条猎犬在转身准备第二次冲锋的时候,被艾琳从腰间抽出的短刀抵住了喉咙。

猎犬在这个距离上本能地意识到了面前这个人不太对。

刀尖落下后发出了一声呜咽后后退了。

又一条猎犬试图从艾琳的背后偷袭。

卢西安在那个瞬间从和扎罗夫的缠斗中,一个侧身从扎罗夫的攻击范围里滑了出去直接飞到了银发少女的身后,一脚踢在了猎犬的侧腹上。

这只猎犬充其量只是和谢林福德的试验品猎犬差不多级别的战斗犬,完完全全不可能是可以单杀了五米高的巴斯克维尔猎犬的卢西安的对手,这还是青年当时在打穿了监狱的前提下。

灰发青年踢完了之后,刚好站在了银发少女的正后方。

两个人背靠背。

白色和灰色。

莫里亚蒂和莫兰。

在两千年的竞技场中央,满月底下背靠着背。

卢西安可以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不快不慢,让人觉得教授大概在刚才和四条猎犬周旋的整个过程中把心跳控制在了一个完全不符合战斗状态应有的稳定区间里,但背部传过来的温度高了一些。

“身位换了。”

“不需要你来帮忙。”

“我知道。但那条狗扑过来的角度,从你的位置上有盲区。”

“故意留的。”

卢西安在这句话上停了一下。

教授在格斗中故意留了一个盲区?

这种操作在正常的战斗逻辑里完全说不通,除非她留那个盲区的目的是为了引诱敌人从那个方向进攻,或者她知道有一个人会来补那个盲区。

“你知道我会过来。”

“我知道偶像会过来,因为你这种人看到别人背后有危险不可能不过来。”在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在沙地上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白色哪个是灰色,“偶像过来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所以你故意留了那个盲区来测试我会不会过来?”

“不是测试。”

“那叫什么?”

“叫……战术设计。”

“你的战术设计建立在我一定会来补你的盲区的假设上。”

“假设不存在,那是事实。”

“……你信任我?”

“不需要你。”

最终出口的话和之前的反驳完全不在同一个逻辑上,因为教授不想在信任这个话题上继续讨论了,继续讨论下去的话,每一条路径都会通向一个不想到达的终点。

“我知道,但那条狗扑过来的角度从你的位置上确实有盲区。”

“我说了我没有……”

“刚才有。”

“……”

“现在没有了。”灰发青年的背部贴着银发少女的背部,“因为我在。”

“……这次而已。”

两个人从背靠背的姿势里分开。艾琳转身面对扎罗夫,卢西安转身面对剩下的两条猎犬。

猎犬在面对卢西安的时候展现出来的攻击性和面对艾琳的时候完全不同,本能地感知到了面前这个白色的人类比之前那个更危险,但这不代表它们会退缩,猎犬只有两种状态,进攻和死。

一条猎犬从左侧扑了过来,灰发青年用拳头一击毙命,另外一条猎犬在被按住头顶的那一刻全身的肌肉僵了。

来自食物链上位者的压制性恐惧。

猎犬的尾巴从竖直到下垂到夹紧,后腿就在卢西安的手掌底下乖乖地趴下了。

而卢西安收回手的时候,猎犬还是没有站起来,就趴在沙地上不动了。

应该是在那一掌的压制中建立了某种新的认知。

面前这个人是猎人的猎人。

另一边,扎罗夫的每一拳都带着足以在石墙上砸出坑的力度。

而教授虽然反应极快,但骨骼密度和肌肉质量决定了她不可能和扎罗夫正面硬碰。

艾琳在和扎罗夫交手几个回合之后忽然后退。

扎罗夫以为她在拉开距离所以追了上来,结果少女在后退的过程中把腰间那把短刀扔到了扎罗夫的脚下。

扎罗夫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

但银发少女已经从后退切换到了冲刺,同时左轮抵在扎罗夫的额头上。

“你……”

扎罗夫的眼睛从枪口移到了银发少女的脸上。

在极近距离下,那双被伪装镜片遮住了真实颜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扔短刀引诱你低头,好争取零点一秒来踢掉你的枪。”小寡妇面无表情,“这种手段在你的猎杀哲学里大概算不上体面。”

“确实不太体面。”

“但有用。”

“确实。”

扎罗夫见此情况知道今晚的狩猎已经结束了,猎犬全军覆没,后援被截,贝尔丁福已死,于是从外套底下掏出了一颗和怪盗用的类似但颜色是黑色的烟雾弹。

“今天就到这里。”

黑色的浓烟在沙地上瞬间扩散开来,在月光下形成了一团巨大的黑色蘑菇云。

莫里亚蒂和莫兰都被浓烟吞没了视野。

“……你的扔刀那一手,什么时候学的?”

“亡夫教的。”

“你亡夫教你打架?”

“他教了我很多东西,虽然大部分都没什么用。”银发少女收起了左轮,“有用的那些他反而不教。”

“比如?”

“怎么在被人抛弃之后不难过。”

与此同时,扎罗夫利用烟雾的掩护从斗兽场残破的拱墙上的某个缺口翻了出去,随之从斗兽场的墙壁的最高处一跃而下。

烟雾散去后的卢西安冲到了墙壁的缺口处朝下看。

扎罗夫的身影在月光下朝着斗兽场外面的广场方向坠落着。

这个高度以扎罗夫的体能来说大概不会摔死,但落地的冲击会造成严重的伤。

不过那不是灰发青年该担心的,让其做出下一个决定的原因是斗兽场的外面,从缺口处朝下看广场上的犯罪团伙和罗马警察还在交战,枪声,喊声,马蹄声混在一起。

以及,

扎罗夫如果落到了犯罪团伙的人中间被接住的话,就等于是让这个危险的猎人带着他的情报重新回到了尼古拉博士的身边。

不能让他跑了。

卢西安做了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决定,一只手揽住了身旁艾琳的腰,一跃而下。

“你干什么!”

小寡妇在被揽住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不正常音量范围的叫声。

“追人!”卢西安在风中喊。

“我知道是追人!我问的是为什么要抱着我一起跳!”

“因为你一个人站在上面太危险了!”

“我一个人比和你在一起安全一百倍!”小寡妇的银色长发在坠落的气流中全部飘到了上方,从下面的角度看上去就像一面银色的旗帜在月光里展开,“放开我!”

“不放。”

“你……”

“抱紧就是了,说那么多做什么。”

坠落可谓是一瞬间。卢西安在空中用滑翔翼的碎片减缓了一部分下坠的速度,同时用身体护住了被揽在怀里的艾琳,因此落地的冲击从脚底传到了膝盖,但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卢西安在落地的同时已经用余光扫描了周围的情况。

犯罪团伙的人和罗马警察的交战范围比从上面看的更大,大概覆盖了斗兽场正面的整个广场以及周边的三条街道。

枪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子弹从不知道哪个方向飞过来。

而灰发青年和银发少女此刻正站在这片混战的正中央。

“……所以说为什么要跳下来?”

小寡妇被放下来之后的第一句话还是在不爽。

“本来在上面好好的,没有子弹没有混乱。现在好了,站在枪林弹雨的正中央了,我的衣服要被子弹打几个洞了……”

一发子弹从两个人中间不到一米的位置上飞过去。

卢西安拉着艾琳往旁边的掩体后面翻滚了过去。艾琳在翻滚的过程中,银色的长发在混乱中散到了脸的两侧。

“掩护我。”灰发青年说。

“凭什么我掩护你?”

“因为我要追扎罗夫。”

“你追你的,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的枪法比我好。”

小寡妇在听到你的枪法比我好这句话的时候,嘴里正在嘟囔的碎碎念忽然停了。

被夸了。

虽然是在枪林弹雨中被夸的。

但还是被夸了,莫名好高兴。

“……这倒是事实。”

因此从掩体后面抬起了左轮,对准了前方正在朝这个方向开枪的犯罪团伙成员,连续射出了四发。

怪盗莫里亚蒂趁着这个间隙从掩体后面冲了出去,白色的斗篷在枪火和月光的混合照明下忽明忽暗。

两个人开始了一场在整个广场上进行的边战边退的行动,卢西安在前面突破,艾琳在后面用左轮射击压制着每一个试图从侧面或后方接近的敌人。

配合的默契程度让卢西安在某一个瞬间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妙的错觉。

和夏洛特搭档的时候是一种助手和侦探之间的默契,和露西搭档的时候是怪盗和怪盗之间的天然同步。

但和面前这个艾琳搭档的感觉和以上两种都不一样。

仅仅是两个用完全相同的思维方式在思考的人之间产生的那种不需要任何调整就可以直接运行的共振,说到底教授·莫里亚蒂的思维方式和自己是一样的。

两个人在想同一件事的时候会想到同一个答案,在面对同一种局面的时候会做出同一个选择,在同一个瞬间往同一个方向看。

如果说和夏洛特是互补的话,和露西是同步的话,和教授就是完完全全重叠在了一起的两个人。

就在两个人一边躲避一边战斗一边朝着扎罗夫消失的方向追过去的过程中,卢西安忽然注意到艾琳的状态不太对了。

银发少女的射击精度在过去的十几秒里从完美下降到了还行。

这个差距虽然从外面看不太明显,但对于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搭档状态的怪盗莫里亚蒂来说已经足够引起警觉了。

“你的射击频率变了。”

“……没变。”

“比刚才慢了。”

说罢,卢西安发现银发少女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一直戴着的银色戒指不在了。

“戒指呢?”

“刚才翻滚的时候……”小寡妇的声音在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种卢西安在和教授的所有交锋中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慌张,“掉在了那边的某个地方……”

艾琳的目光朝着刚才翻滚过的那片区域看了过去。那片区域此刻正处于双方交火的正中央,子弹从各个方向飞过去。

枪林弹雨。

紧接着,艾琳做了一件让卢西安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的事,便是转身朝那片枪林弹雨跑过去。

“你干什么!”

他一把抓住了艾琳的手腕。

“我去拿戒指。”

“子弹……”

“我知道。”

“你会……”

“我必须拿到。”银发少女转过头来看着灰发青年,“那是我的亡夫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亡夫。

又是亡夫。

这个亡夫不就只是你的一个设定吗?!事到如今还有必要继续演吗?觉得我一定会拉住你是吧?这到底是在演给谁看?

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演给自己看。

莫名烦躁起来的卢西安低头看了一眼艾琳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又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被子弹扫射过的区域。

戒指真的掉在了那里,以及在这个角度卢西安能够看到戒指的内圈上刻着的字母……

灰发青年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L。

果然就是自己。

卢西安在再度确认了这个判断的同时也在那个瞬间彻底不明白了一件事。

教授你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自己只是一颗棋子的话,为什么要在一枚随时可以被丢掉的戒指上刻上L?如果面具底下什么都没有的话,为什么会在戒指掉了的时候慌成这样?如果一切都只是演绎的话,为什么想要去捡一枚不值钱的戒指?

卢西安真的不明白。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莫里亚蒂?

但不明白没有关系,因为眼下最重要的事倒不是弄明白教授到底在想什么,=最起码不可以让艾琳走进子弹里。

因此他一把将银发少女拉了回来,揽住腰,整个人被拉进了怀里。

“放开!”

“不放。”

“那是我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是……”

“是你的亡夫留的,我知道。”卢西安的声音在艾琳耳边响着,“但亡夫不希望你为了一枚戒指被打成筛子。”

小寡妇在怀里挣扎了一下,力度只用了真正实力的百分之五左右。

自己被自己演绎设定里的亡夫本人抱住了。

虽然亡夫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抱的方式,一只手揽着腰,另一只手护着后脑勺,整个人被包裹在了一种从衣服的布料传过来的,不是很热但足以让全身的温度都升上来的暖里。

小寡妇的挣扎在那一刻彻底停了。

“那个戒指……是我这个身份的必要组成部分……没有了的话就不完整了……”

“寡妇没有戒指还是寡妇。”

“不一样……那个上面刻了字……”

“刻了什么字?”

银发少女在这个问题上沉默了。

因为回答了就等于告诉灰发青年亡夫的名字的首字母,而首字母指向的就是灰发青年本人。

“……和你无关。”

“好吧。”

就在两个人以这种抱在一起的姿势在掩体后面待了一会儿后,局面变了。

从犯罪团伙的方向涌过来了一波增援,有七八个人从一条巷子的深处冲了出来,把两人所在的掩体给团团围住了,枪口从四面八方指过来。

这个瞬间,卢西安做了一系列在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只有在肾上腺素到达某个特定阈值之后才能做出来的连续操作。

首先在被包围的瞬间里从最近的一个敌人身上顺走了一枚手榴弹。

其次用牙齿咬掉了手榴弹的拉环。

最后把手榴弹扔向了身后正在逼近的敌人。

轰。

爆炸。

火光冲天。

整个广场在一瞬间被橙红色的光照成了白昼。

冲击波从爆炸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把周围的敌人全部掀翻在了地上。

灰发青年在爆炸的光芒中站着,白色的斗篷被冲击波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在火光的逆光里变成了一个让所有还能看到这个方向的人都记住了一辈子的剪影。

但在火光还没有完全熄灭的那段时间中,卢西安低下了头看着重新被揽在怀里的银发少女。

手里还攥着刚才用牙齿咬下来的手榴弹拉环。

卢西安做了一件让艾琳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次比听到飞机出事时更剧烈的全面空白的事。

在火光和月光和硝烟和混乱的背景里,他低下身把手榴弹的拉环戴在了银发少女的左手无名指上。

金属的拉环套进了无名指。

算不上什么正经的首饰,就只是一个手榴弹上拆下来的铁圈,比路边摊的戒指还不值钱,但它被戴在了正确的位置上,银发少女的整个世界在金属圆环碰到皮肤的瞬间安静了,全世界就只剩下了一个铁圈在无名指上的重量。

很轻。

大概只有几克。

但在这一刻比整个罗马城都重。

“……这是什么?”

少女的声音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像艾琳·艾德勒了。

“替代品。”

“等找到了原来那枚再换回来。”

“……你以为我会戴这种东西?”

“你已经给戴了。”

卢西安在火光和月光的交织中站起来的时候有几个罗马警察和随行的记者们在混战的间隙里看到了这个画面。

怪盗莫里亚蒂在爆炸的余烬和硝烟的笼罩中站着,身旁的莫兰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闪着微光的金属环。

从远处看上去那枚金属环在火光的映照下甚至有些像是金色的。

几架相机的快门在同一瞬间按了下去。

这张照片在第二天早上会被登在罗马所有报纸的头版上。

标题应该会是怪盗莫里亚蒂在罗马斗兽场的战火中向助手莫兰求婚了。

虽然从事实上来说,那只是一个手榴弹的拉环。

但谁在乎呢。

罗马人最喜欢浪漫的故事了,比足球还喜欢。

不过,这对于一旁一直指挥着罗马警察防卫的夏洛特·福尔摩斯来说就不那么喜欢了,而且事情还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原本还以为这个莫兰会是露西·勒布朗那个怪盗罗宾,结果那副样子来看极有可能是那个寡妇。

这才几天啊,就和一个寡妇掺和在一起。而且这个艾琳先前还特意准备了一下来赢了自己一次。

故意的?还搞这种场合?

一个和自己同样发色的寡妇?

咨询侦探嘴里的棒棒糖已经转到了一个超乎想象的速度了。

“呵呵。”

……

远处某栋建筑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灰色马甲的灰发少女正气喘吁吁地从另一个方向赶到了广场的边缘,击退鲁珀特的露西·勒布朗终于赶到了,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火光中的白色身影旁边站着一个银发的莫兰。

银发莫兰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闪光的环。

而灰发的自己与之对比就像是一个奇奇怪怪的无所谓产物。

露西·勒布朗站在阴影里,紫色的眼睛圆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到过的程度。

“那个人是谁……”

怪盗小姐突然觉得好难受,下意识蹲了下来吸了一口鼻子,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以及罗马的风。

风不会告密。

所以可以说。

“……原来戒指是可以这样给的啊,L同学果然做什么都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呢。”

要是不被这样邀请的或许还不会这样,但被邀请了,结果还看到了这些,明明决定了不能迟到,不能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只不过赶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站在了那里。

好像每一次都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如此。

自己自从来到伦敦之后就总是这样,就只有自己没有被看到。

眼里完完全全没有水汽。

因为怪盗小姐的手在做什么的时候都是稳的。

包括在这种时候的时候。

“诶……”

请假一天假6.26

非常抱歉,今天忙了半天,又看了眼自己这最近的作息......打算调节一下作息。

所以请假一天,

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

220:小寡妇艾琳会梦见替罪羊亡夫吗?(14.5k)

还是让扎罗夫跑掉了。

不过这也算意料之中,毕竟带来的犯罪团伙和罗马警察在广场上的混乱程度比怪盗从屋顶上消失还容易好几倍,但卢西安从身边的艾琳的态度来看估计她还有别的准备就是了。

卢西安想了一下就大致猜到了。

自己追扎罗夫是为了防止今晚的情报泄露,而教授迟迟不对扎罗夫动杀手,应该是想反过来利用他,放走一只猎犬让它跑回窝后顺着气味找到尼古拉博士的藏身地点之类的吧。

两个人从广场的混战区域朝着各自住处的方向走,走的过程中小寡妇一直在骂。

“实在是不敢相信,偶像,你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那个铁环戴上来。你知不知道明天的报纸上会写什么?到时候我作为一个丧夫不久的寡妇被卷进这种桃色新闻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从社交层面来说是严重的信誉损耗,从个人形象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从我亡夫的角度来说如果他知道有人用一个手榴弹的铁环来充当他留给我的戒指的替代品的话,可能会从海里爬上来,亲手把那个铁环塞进那个人的鼻孔里……”

“你说了一路了。”

卢西安终于插进了一句。

说起来他确实不后悔。当时的情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让她去,至于之后被拍进了照片里,那是罗马记者的职业道德,和他无关。

但话又说回来卢西安确实觉得这样对露西不太好。

明明是他邀请她来当新莫兰的,结果到了最后关头站在那里的莫兰却变成了另一个人。

责任在自己身上。

这一点卢西安分得很清楚,而且也一直在找地方观察有没有露西的身影。

“我说一路是因为这件事值得说一路。”小寡妇的单边金丝眼镜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一个连戒指都买不起的男人,居然用从手榴弹上拆下来的铁环来糊弄,这种人在我亡夫的认知体系里是排在最不值得嫁的人那一档的最后一位。”

“最后一位不是最差的那个吗?”

“意思是连不值得的资格都排在最后面,也就是说在所有不值得嫁的人里面,偶像你连被排上名的资格都是勉强的。”

卢西安不得不承认教授·莫里亚蒂演绎的寡妇艾琳如果把这种骂人方式教给全世界的已婚妇女的话,足以让全球离婚率在一周之内翻好几倍。

虽然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就是了。

“更何况那个铁环尺寸不对。”小寡妇的火力完全没有因为卢西安的插话而减弱,“你随手戴上去根本就不合,大了至少一个号,走路的时候会晃……”

“你还在戴着。”

如果真的那么嫌弃的话,摘下来扔掉不就好了?

但艾琳却一边骂一边戴着。

“我戴着是因为现在天黑看不清路,如果在这种路况下摘戒指的话可能会不小心掉进排水沟里,那么就要弯腰去捡,弯腰去捡的话裙摆会沾到脏水……”

“你今晚穿的是长裤,这位小姐。”

“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不方便摘,等回去了再摘。”

“好。”

两个人在沉默中走了好几分钟。

路两边是罗马老建筑,窗户里零星地亮着几盏灯,远处还能隐约听到广场方向的喧嚣。

“这位小姐。”灰发青年叫了一声,“这位小姐,你只是冒牌莫兰,人们并不知道你是寡妇,只要你不说,那就没人知道。”

“……嗯。”银发寡妇在分岔路口停了一下,“莫里亚蒂先生。”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那个铁环。”

“嗯?”

“……算了,不值钱的东西,对你来说应该丢了也无所谓。”艾琳转身走了,“虽然不值钱,但是你别想着要回来,我亡夫留给我的东西不差这一个。”

“你亡夫可没给你留这个。”

“他给我留了一整座海洋的遗憾,一个铁环又算得了什么。”

说完,小寡妇消失在了罗马的夜色里。

卢西安目送背影拐过街角后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公寓走。

艾琳·艾德勒,玛丽·摩斯坦,教授·莫里亚蒂……

三个名字,同一个人。前两个是演绎的身份,最后一个是演员的脸,但是不是真的脸呢?也许教授的脸底下还有一张脸,连教授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有些事是确定的。

飞机坠落的时候降落跑道上那团额外的烟雾大概率是教授安排的人手制造的掩护,可伦坡在警察中心说的是艾琳·艾德勒提供的降落地址,今晚在斗兽场从柱子上跳下来的是教授……

无貌的蜘蛛的心思,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但最起码她以艾琳的身份帮助了自己。

就这样换好伪装经过一处还在值守的巡逻点的时候,几个意大利警察朝卢西安打了个招呼。

“华生先生!辛苦了!今晚你应该没什么事吧?”

“辛苦了。”卢西安点头,“我听说了斗兽场发生的事,今晚的情况怎么样了?”

“广场那边基本控制住了,犯罪团伙的人抓了大部分,就跑了几个。”

“有受伤的吗?”

“轻伤的不少,重伤的没有,福尔摩斯小姐指挥得非常好。”

另一个警察凑过来补了一句。

“对,福尔摩斯小姐今晚一直在现场协助指挥,从部署到突击到善后全程都在。说起来,华生先生,您那位搭档可真厉害啊,我们罗马这边好几个老探长都服了。”

“是吗。”

“而且事后发现可伦坡先生还在自己家里,再结合斗兽场的宝石经过调查发现是假货,看来先前那位可伦坡应该就是怪盗莫里亚蒂伪装的了。”

怪盗莫里亚蒂的表情管理一如既往地完全绷住。

“真的吗?那可太吓人了。”

“对吧?!怪盗居然能伪装成可伦坡,而且还没有人看出破绽,简直太疯狂了!”

“对了。”另一个警察压低了声音,“福尔摩斯小姐后来好像不太高兴?我们也不敢多问,就是觉得她嘴里的棒棒糖转得特别快……”

“谢谢,我先回去了。”

对卢西安来说这个情报量足够了,虽然从事实上来说那个铁环连一便士都不值,但左手无名指在全世界的文化体系里这个位置只有一种含义。

等快要到公寓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楼客厅和二楼走廊的煤气灯全都是暗的。

这个时间点凌晨一点多,灯全灭并不奇怪,毕竟露西应该早就回来了,夏洛特如果回来了也该休息了。

但卢西安的本能正在发出一种不太妙的信号。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助手太了解自家的侦探了。

一个刚刚在斗兽场旁边亲眼看着自己的金鱼把一个手榴弹拉环戴到另一个银发女人手上的咨询侦探,尤其是艾琳对其来说还是赢了她一次的寡妇,回到公寓做的第一件事就不可能是安安稳稳地去睡觉。

必然是等着自己。

但灯为什么全灭了?

不过无论有什么问题发生,自己最起码还是有安抚夏洛特的办法的。

卢西安果断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推门的瞬间确认了一楼客厅确实完全黑着,只有从窗户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画了惨白的四边形,随即青年便点燃了煤气灯,便看见嘴里叼着一根青苹果味棒棒糖的夏洛特·福尔摩斯一只手撑着脑袋,一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青蓝色的眼睛从沙发靠背的方向直直地盯着门口。

“金鱼回来了啊,我还以为要早上才回来呢。”

卢西安非常自觉地把门关上,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

“我听警察们说了,你今晚一直在现场协助指挥。”

“为了安全而已,免得某些人突然出事了。”夏洛特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同时眼睛看向天花板,“我看那个怪盗就挺不错的,对自己的安全挺负责的,毕竟这才来罗马几天,就和一个莫兰在一起了。”

卢西安觉得这话不管怎么回答都会让夏洛特的棒棒糖转速再上一个档次。

因此选择了沉默。

“原本还是个老人。”夏洛特继续说,“现在倒是换了一个新的,换得还挺快的。报纸明天头版会登出来,怪盗向助手求婚,虽然用的是手榴弹的拉环而不是戒指,罗马人最喜欢这种故事了。”

“夏洛特,其实那个手榴弹拉环……”

“和金鱼无关的事我不想听。”

“我想说的是当时的情况确实……”

“金鱼。”夏洛特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了下来,青蓝色的眼睛从沙发靠背的角度仰看着坐在边沿上的灰发青年,“我说了和金鱼无关,怪盗莫里亚蒂的助手是谁,和夏洛特·福尔摩斯没有任何因果关系。莫里亚蒂和谁在一起跟我没有关系,毕竟怪盗是怪盗,金鱼是金鱼。”

“但你还在吃青苹果棒棒糖。”

“草莓味的那根吃完了,换一根新的属于正常的能量补充行为,不过我理解,毕竟金鱼对我的饮食摄入量进行持续监测这件事本身作为助手来说很正常,而且也不存在社交上的越界。”

卢西安望着大侦探在开口说话之际由于其身体不自觉的靠近自己,导致放在自己膝盖上的两只裸足,想了想,把手放上去揉了一下,对此夏洛特的脚趾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一种无意识的愉悦反应,被夸了或者被说了什么让心脏跳得不太规律的话的时候,身体末端会自动做出这种微小的收缩。但咨询侦探仍旧面无表情。

“金鱼左手肿了。”

“不严重……”

“你判断不严重的标准是什么?能动就不严重?还是没有骨折就不严重?还是没有断就不严重?”

“能动。”

“那按照你的标准,一个人被马车撞了之后只要还能动,也叫不严重。”

卢西安选择不在这个逻辑上继续。

说到底纠缠下去就是福尔摩斯的主场,少女可以从能动这个判断标准出发,推导出人类对自身伤害的评估在统计学上存在系统性低估偏差这种结论。

“谢谢你来。”

于是侦探的助手换了一种方式。

“嗯?我对你说过我要来,因此没必要谢谢。”

“不管是为了安全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你来了我就安心。”

因此不出意外的,夏洛特的脚趾动了一下,虽然福尔摩斯不会承认就是了。

“安心这个词在语义学上的模糊度太高了,你安心的对象是我来了这件事,还是我来了之后你不用担心我的安全这件事?前者是你在意我的存在,后者是你在管理自己的情绪负担,哪一种?”

“两种。”

“不可能两种同时成立。”

“可以。一者是助手,一者是现在的关系。”卢西安看着她的眼睛,“所以等回伦敦之后,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全部。”

“全部?”

可惜了,要是金鱼早一些这样说,自己可能还会放弃计划。

事到如今,夏洛特觉得自家金鱼最近很容易到处进鱼缸。

就好比那个寡妇,这才几天的时候就让她自愿成为了他的莫兰,咨询侦探的演绎法在事后很快就明白,应该是露西这个莫兰出了什么事才让艾琳自愿登场的。

因此按照金鱼的性格又要对他那种痴心妄想的念想又新增一员了。

对此夏洛特·福尔摩斯只觉得确实可以说全部,反正都一个样了,要不是罗马这间公寓没有地下室外加短时间搞不出来,夏洛特早就动手了。

因此对此少女如此回答。

“呵呵。”

卢西安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完全听懂了。

“说起来露西回来了吗?”

“回来了。”夏洛特说,“已经回房间了。”

卢西安现在想上去看一下露西。

但现在旁边坐着的是夏洛特,如果就这样站起来说我上去看看露西的话,不管措辞多么委婉,翻译过来都是我要离开你去关心另一个女孩。

以夏洛特现在的状态来看,结果是棒棒糖直接咬碎。

要是有办法把夏洛特吻到说不出话来当继续安抚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卢西安自己否决了。在这种场合下做这种事会让夏洛特觉得自己在用亲密行为来堵住她的嘴,逻辑会把这种事定义为试图用感官刺激来绕过理性沟通的信息操纵行为。

所以不太行。

卢西安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方案。

最好的方式其实是让夏洛特自己说你去吧,但以夏洛特的性格来说绝对不会主动说这句话,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在退让,福尔摩斯从不在自己认定的事情上退让。

除非金鱼让她退。

但自己让她退的方式不能是要求,只能是让福尔摩斯觉得退是对的。

“露西今天的记者报道写完了吗?”卢西安因此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什么?”

“她不是法兰西回声社的记者嘛,今晚斗兽场的事应该是独家。”

夏洛特盯着卢西安看了一眼。

金鱼在跟自己找理由去见露西。

不过以自己对这位可能是法兰西的怪盗罗宾的观察来看,今晚应该是看到了一些无法用现有的认知框架消化的东西,不出意外的话就是金鱼给艾琳戴戒指。

怪盗罗宾是个正常人,虽然这话说起来奇怪,但对于夏洛特的判断来说很正常。

总之露西她属于正常人思维体系中对于一对一关系有着强烈价值认同的类型。

这种类型的人在面对与自身价值体系产生冲突的事实时,常见的应激反应要么是愤怒后质问,要么是压抑后撤离,而且今天晚上没有前者发生,那么有可能就是后者。

但对此夏洛特·福尔摩斯觉得无所谓。

说白了,金鱼想要所有人都留在身边,这在逻辑上是贪婪的,在道德上是不被大多数人接受的,在社会学上是一种被称为多元关系的小众模式。

夏洛特·福尔摩斯不在乎逻辑以外的东西,包括社会规则。

只在乎金鱼是她的。

不管金鱼身边有多少个人,这些常量不会因为变量的增减而改变。

至于变量们自己怎么想那是变量们自己的问题,如果某个变量无法接受这种情况的话,那变量离开就好了,少一个变量对常量的稳定性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以及如果露西·勒布朗打算离开,对夏洛特的计划也是好事。

221B的地下室计划在执行层面会减少一个变数,毕竟勒布朗如果天天来的话,福尔摩斯把金鱼关地下室的理由就不太好编,总不能对一个每天来做早饭的人解释说你家L同学被我关起来了是因为他在外面乱看吧。

但如果怪盗罗宾自己主动走了,那就连借口都不需要了。

金鱼也没有办法怪自己。

毕竟这是露西·勒布朗自己走的。

而且让金鱼安心去见也好,断了他的心思。

所以夏洛特如此说:“大概没有,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直接上了三楼,手里没拿本子。”

“那我去帮她把今晚的细节整理一下,毕竟她要准备发稿。”

卢西安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见夏洛特还蜷在沙发上。

“不回房间睡吗?”

“我在这躺一会儿。”

“沙发太短了。”

“福尔摩斯的身高和这张沙发的长度之间存在一些误差,可以接受。”

“那晚安。”

“……嗯。”

卢西安走上楼梯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到二楼通往三楼的那段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不知为何停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先回了自己房间一下后才继续往上走了。

抵达三楼露西房间门口的时候敲了下门。

于是传来了一个听起来像是刚被吵醒但实际上根本没睡的声音。

“……谁呀?”

“是我。”

门在下一瞬就被打开了,已经完全脱下莫兰服装换上睡衣的露西歪了一下头。

怪盗的专业素养便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让自己看起来没事。

“L同学?怎么了?这么晚了来敲门是有什么事吗?”

“今晚斗兽场的事。”卢西安没有戳破,“你不是写独家报道吗?我来帮你整理一下细节。”

“啊报道!”灰发少女拍了一下额头,“差点忘了!等我拿本子,L同学先进来坐!外面走廊冷!”

卢西安走进房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罗马还亮着,远处斗兽场的方向偶尔有闪光弹的余烬在夜空里一闪一闪的,大概是善后工作还没完全结束。

露西则是把两个杯子摆在窗边的小桌上。

茶汤在杯子里冒着热气,旁边还放了几块意大利曲奇,最后在对面坐下来,铅笔拿在手里,紫色的眼睛亮亮地看着卢西安,一副准备听着的同时飞快记下来的认真样子。

“只有这个了,说起来L同学喝茶吗?我发现其实罗马的茶和伦敦的不太一样,这边人好像更喜欢喝咖啡。”

“喝茶。”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了一会儿茶。

内容从今晚斗兽场的战术安排开始聊到了预告函的加密方式又聊到了罗马警方的调度效率,再聊到了那个叫可伦坡的老刑警走路的时候到底是在看左边还是在看右边。

“我觉得他是在看右边。”露西非常认真地说,“因为他的右肩比左肩高了,这说明他的习惯性观察方向是右侧。”

“但他走路的时候眼睛总是看左边。”

“那是因为左眼视力比右眼好,所以用左眼来看远处的东西,右肩来感知近处的威胁。”

聊完了可伦坡之后露西又讲了和鲁珀特交手的那一段,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比刚才好了一些,应该是因为在回忆战斗细节的时候注意力被完全拉到了技术层面上,不想去碰的情感暂时被搁置了。

“那个人的枪法和剑术确实很好。如果不是杜兰达尔的话……”灰发少女摸了一下腰间的链环,“要多花一些时间。”

“受伤了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

“真的?”

“真的真的真的。”露西甚至还伸出两只手翻了个面给卢西安看手心手背,“你看,完好无损。”

卢西安发现确实没有伤,但内侧有一圈红痕,应该是握杜兰达尔握得太久太用力留下的。

“L同学,报道的细节差不多够了。明天我整理好之后再给L同学看一遍。”

“完全没问题。”

按理说到了这个节点,正常人的流程是道个晚安后各自回去睡觉。

但露西没有站起来,卢西安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窗边的小桌旁,面前的茶已经快要变凉了,灰发青年看了一眼露西面前那只几乎没怎么动的杯子,从液面的高度来判断只喝了两三口。

但灰发青年自己那杯已经见底了。

也就是说露西在倒茶的时候给卢西安那杯倒得比自己的多。

“L同学,今晚真的对不起。”

这句话是卢西安说的。

露西的眼睛从杯沿上方抬起来对上了灰发青年的视线,笑容很快就挂上去了。

怪盗小姐的这种笑,卢西安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完成度很高,灿烂到让人觉得什么问题都没有。而且可能是露西·勒布朗从巴黎到伦敦一路用来应对所有不想被看见的情绪的标准配置。

“……L同学在说什么啊。刚刚是我自己被那个叫鲁珀特的家伙拦住了嘛,所以没有及时赶到。L同学身边总不能空着吧,怪盗莫里亚蒂和莫兰是搭档,搭档缺席了预告函就没法完成,所以有一个新莫兰出场很正常。”

但卢西安听得出来,露西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但真正难受的点一个字都没有碰。

毕竟是自己邀请她当莫兰的,结果最后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众人看起来才刚刚认识几天的人,尤其还是在那么多人面前戴上了戒指。

而星星就这样蹲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发生,连走到光里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现在自己无法对她说艾琳就是玛丽,因为教授的身份牵涉到太多东西,以及自己三人来罗马是为了哈克的案,现在解决的差不多了最快明天就可以回去,晚上就全部说出来,现在说的话,想到从露西嘴里得知的法国犯罪界第一人是类似蜘蛛的存在,因此没必要现在说出口,毕竟教授是他的事,没必要把露西牵扯进去。

“我知道。”卢西安说,“但你被拦住这件事,归根到底也是因为事先没有把鲁珀特的情报考虑进去,这个责任在我。”

“我没有生气哦,真的没有。”怪盗小姐非常迅速地接上了,又用法语小声补了一句,“……Enfin, peut-être un tout petit peu.(好吧,也许有那么一点点。)”

卢西安自然是听到了。

法语课是露西教的,每一个发音每一个语法都是她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纠正出来的。

更何况他本就有法语精通。

“露西。”

因此卢西安把从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变成了手肘搁在桌面上的程度,两个人的距离因此缩短了不少,怪盗小姐在这个距离上产生了一种想往后退但椅子后面已经是墙壁了所以退无可退的紧张,但紧张的同时又有一种不想退的矛盾。

不想退。

明明应该退的,已经知道这个人已经是别人的男朋友了,自己应该保持距离。

但此刻他坐在半个手臂的距离上看着她,这怎么退得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很像,所以我知道。”

露西没有说话,紫色的眼睛就这么看着面前这个人。手在杯沿上停着,其位置刚好在杯子上本来就有的一道很浅裂纹的地方,少女按着的力度让裂纹看起来像是在变深。

“露西,我现在在罗马这边有些事不太好跟你说,但是回伦敦之后,我会告诉你现在不能说的事。”

“和那个莫兰有关?”

“和很多事都有关。”

“好。”露西说完了这个字之后又笑了一下,摸了一下腰间的杜兰达尔链环。暗红色纹路在她的触碰下闪了一下,仿佛是在回应主人的触碰,“L同学,你知道吗,之前欧若斯小姐跟我说过一些话。她说,不管那个人有没有和别人确定了,自己都不会停下来,因为确定了是她们的事,爱不爱是她自己的事。”

露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紫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罗马的月亮。

罗马的月亮不浪漫也不模糊,就是很大很亮。

照着所有人。

不管人愿不愿意被照到。

“当时我觉得欧若斯小姐说的话有一些……不太能接受。但现在好像有一点理解了。”

“……露西。”

“一点点哦。”

灰发少女竖起一根小指头在夜色里晃了晃,干干净净的指甲上没有涂任何东西,像一个小孩子在大人面前讨价还价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先前的邀请是我的责任,我应该提前做好所有预案,确保你能在预定时间内到达。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L同学你没有做错……”

“但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卢西安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布料。

露西瞬间就认出来是她在卡姆登府二楼窗边的小桌子上花了整整一个星期从裁剪到缝制到收边,全部一个人完成的罗兰的衣服,和罗宾一模一样的黑色三件套。

因为搭档之间的衣服必须是一套的。

当时缝的时候还在心里偷偷想这算不算是一种两个人的情侣装。

虽然不敢说出来就是了。

卢西安把衣服抖开了,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当着露西的面套在了自己身上。

“不管怎么说。”

灰发青年扣上了最后一颗扣子,随即戴上了半边的狐狸面具。

“我都是你的罗兰。”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卢西安的身上,黑色的三件套在银色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沉稳的光泽,配上灰色的头发和那双在夜色里显得很深的眼睛。

露西·勒布朗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

“L、L同学你怎么带着这个!”

“毕竟没有当好莫兰,那就当罗兰吧。”

“什么时候的事?!”

“一直。”

“从我缝好给你的那天起?”

“从你缝好给我的那天起。”

怪盗小姐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冒出了至少七个互相矛盾的念头。

这不对吧?L同学不是已经和福尔摩斯小姐在一起了吗?为什么还穿着另一个女孩子缝的衣服?而且是一直带在身上的?而且是现在穿给我看的?完了心脏又开始不规律了。

停一下,不行不能这样。

不行。

最后一个念头什么都没来得及成型,因为怪盗小姐已经转身冲向了衣柜。

“不、不行,这样不公平!L同学你等一下!”

露西在里面翻了好一会儿,最后从最底层的一个布袋子里掏出了一团黑色的东西。

怪盗罗宾的全套行头,还有那副半边的蝴蝶面具,她把全套东西抱在怀里回头看了卢西安一眼。

“L同学,闭上眼睛。”

“好。”

卢西安老老实实地闭上了。

露西抱着衣服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个闭着眼睛的灰发青年。

闭着眼睛也很好看。

好烦啊。

怪盗小姐在心里又用法语骂了自己一句,抱着衣服钻进了衣柜里,从里面把门关上了。

衣柜里的空间只够一个人站着转身的程度,空气里有一股混着布料的干燥气息,虽然处于完全漆黑的地带但露西换衣服的速度还是很快,毕竟怪盗小姐总是在月夜行动。

而换好衣服之后露西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了衣柜的门。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一个穿着黑色衣服戴着半边蝴蝶面具的灰发少女身上。

“L同学,可以睁开了。”

卢西安睁开了眼睛。

银色的光打在露西的肩膀和头发上,把整个人照得像是随时会散成一群蝴蝶飞走一样,蝴蝶面具遮住了半张脸,不过露出来的紫色眼睛亮到了让灰发青年觉得这辈子大概画不出来的程度。

“……怎么了?”

露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把手抬起来想摸一下面具是不是歪了。

“没什么,在想你每次穿这身衣服都很好看。”

“才、才不是每次!”

“每次。”

“才不是!”

“上次在唐宁街也是。”

“那次是初次一起行动的!而且你那时候根本没在看……”

“看了。”

这不公平。

法兰西的怪盗小姐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两个人就这么在月光里站着。

半边蝴蝶,半边狐狸。

罗宾和罗兰。

怪盗搭档。

“露西。”

“……什么。”

“我是你的罗兰,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在谁身边,这一点不会变。”

“……我知道啦。”

露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右手往腰间一探,便让杜兰达尔链环从腰间拉了出来。

银色的链环在空气中旋转着延展开来,原本纤细的装饰链在瞬间里变成了一把泛着暗红色纹路的单手剑。

剑身在月光下反射出一层冷冽的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黑色的金属底下流动着。

露西把剑举到了面前。

“L同学之前说过这次在罗马用莫里亚蒂和莫兰,但之前的约定里也说了下次你是罗宾,我才是罗兰。”

杜兰达尔。

卢西安在愚人节前一天亲手送给露西的。

搭档之间,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我才是守护的骑士。”露西把剑横在身前,剑身的冷光映在她的紫色眼睛里,“罗兰本来就是守护罗宾的嘛。”

“杜兰达尔能保护你真是太好了。”卢西安说。

露西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紫色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甚至还歪了一下头,用非常潇洒的姿态把剑收了起来,链环重新绕回了腰间。

“那是当然的!杜兰达尔可是法兰西的圣剑!保护一个人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而且这把剑是L同学送的嘛,所以它保护我,就等于L同学在保护我。”

卢西安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面前的灰发少女大概才是真正的狐狸。

果然。

露西在说完后脸上出现了一种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的恍然大悟,因此脸又红了。

“C'est tout!(说完了!)”

她用法语喊了一声后,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衣柜里把罗宾的衣服脱了下来换回了常装。换好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层没完全消退的红,紫色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选了看地板。

地板虽然什么都没做错。

但此刻承受着一个法兰西少女全部的羞耻心。

“那个,报道的事……”

“我来整理就好,你去休息。”

“可是……”

“你今晚跑了半个罗马。”卢西安看着她的眼睛,“还打了一场。今天就别动了。”

“……嗯。”

灰发少女在卢西安转身准备下楼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L同学,六月底这个学期就结束了。”

“……什么?”

“没什么,Étoile.(星星。)”

露西笑着摇了摇头,把手背在身后。

虽然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很开心,但我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

如果我早一些遇到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如果不存在,时间是单向的,已经发生的事不会因为如果而改变。

福尔摩斯是先来的,露西是后来的。

先来后到在任何一个文化体系里都有着不可逆转的先后顺序。这个顺序不是作为怪盗罗宾的露西凭借自信或者用别的什么因素就可以改变的。

怪盗小姐从来到伦敦的第一天就知道,甚至一开始的想法是要是当时的L同学和作为莫兰的玛丽已经成了的话,那就看一下就行了,后面有了很多东西才有了想法。

但知道归知道,跑归跑,即使知道终点不属于自己,也一直在跑。

不过现在已经决心要在学期结束后跑回巴黎了。

“就是觉得伦敦和罗马挺好的,可惜我来得有点晚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

台伯河东岸的老公寓里。

艾琳·艾德勒或者说教授·莫里亚蒂在推开门的时候就早在自己的卧室里把斗兽场的灰色三件套马甲换成了那件白色的长裙。

银色的长发因为刚才的战斗而有些散乱,但倒是比平时精心打理过的更好看。用教授自己的话说就是非必要性的凌乱在视觉上反而构成了一种颓废的美学,如果柯基评价的话应该是头发乱了。

说话永远直接。

此时此刻房间里莫兰上校已经在了。

老管家坐在壁炉旁边的椅子上,虽然五月份的罗马根本不需要壁炉,但莫兰坐在壁炉旁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职业习惯,说到底管家坐在壁炉旁等主人回来,古往今来都是这个程式。

茶已经泡好了。

今天是莫兰特意选的格雷伯爵茶。

艾琳走到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了下来,红色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像是累了,同时把左手举到了眼前,无名指上的手榴弹拉环在烛光里反射出暗淡的铁灰色光泽。

“那个白痴居然在枪林弹雨里用一个从手榴弹上拆下来的拉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戴上去的。”

拉环在无名指上转了第四圈的时候,艾琳发现再转下去要被铁皮磨破了,这样明天侯爵夫人的茶会上就会被人看到,因此就需要解释,就需要编一个理由。

编理由的话……

一个丧夫不久的寡妇的左手无名指上出现了一枚金属环,这在罗马上流社交圈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有了新的人了。但其实本就没有新的人,有的只是一个手榴弹拉环,和一个在枪林弹雨中把它套上去的一如既往的白痴。

算了。

不转了。

“教授。”

“汇报。”

莫兰从内袋里取出了一份手写的情报摘要,教授不用电报不用信件,所有的情报传递全部通过莫兰的手写完成,因为手写的字迹只有莫兰和教授两个人能认得出来。

这是蜘蛛的习惯。

蛛网上的每一根丝都只属于织网的人。

“今晚我与信使·斯坦森在追踪扎罗夫将军的途中于罗马城外遭遇了鲁珀特,交战持续了大约十一分钟。鲁珀特使用长剑配合左轮,近距离作战能力比上一次见面有所提升。我和斯坦森联手将其逼退,但在追击过程中失去了扎罗夫的踪迹。因此尼古拉博士的具体地址没有找到,扎罗夫在进入城外的隧道系统之后就消失了,根据地形分析那套隧道至少有四个出口,在没有充分人力配合的情况下要锁定博士的位置难度很大。”

艾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格雷伯爵茶。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莫兰故意的……格雷,灰色。Grey。

和那个人的姓一模一样。

教授选择目前不去想这件事。

“不意外。”银发少女把茶杯放回了碟子上,“说到底,要不是怪盗莫里亚蒂那封预告函把扎罗夫引了出来,尼古拉那只老狐狸恐怕连影子都不会露,上面的世界打成什么样他都不在乎,只要没有人踩到他头顶的土。”

“是的。”

“怪盗倒是帮了个忙,虽然是无意的。活人提供的数据比死数据有价值,追踪一个活着的扎罗夫比分析一个消失了的尼古拉博士有效率得多。”

教授本来的计划是借这个混乱摸清尼古拉博士的位置,但鲁珀特的出现打断了追踪。

不过这些都是计划层面的事。

计划出了偏差,教授·莫里亚蒂在开始因为算出自己做得到就开始的犯罪生涯以来遇到过的计划偏差不下三百次,每一次都解决了。三百零一次也不会例外。

真正让教授在今晚需要花时间处理的是左手无名指上多余的重量。

“对了,教授,斗兽场里的贝尔丁福遗体已经让芭芭雅各那边处理好了,不会从痕迹清晰的弹道推算射击者的身高。”

“效率一如既往。”

“是的。芭芭雅各表示遗体处理在凌晨两点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不会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痕迹。罗马警方那边已经通过引导,官方记录上贝尔丁福是在混战中被流弹击中身亡的。”

“嗯。”

莫兰合上了情报摘要。

“不过,这样处理不太符合您的习惯吧。”

莫兰说的没错。

教授·莫里亚蒂从出道的那个夜晚开始,就以一样东西闻名于整个犯罪界的最上层,即绝不留下丝毫线索。

蛛丝是用来织网的,不是用来证明蜘蛛来过的。

一张完美的网织完之后,猎物陷进去,网消失,猎物消失,蜘蛛消失。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不会有一根丝留在任何人的视线里。

这是教授的信条,也是教授的规矩。规矩这种东西在莫里亚蒂的体系里和数学公式是同一个地位的,一加一等于二,蛛网不留丝。但今晚斗兽场的沙地上留下了一具尸体,还留下了清晰的弹道数据,射击角度,以及通过这些数据可以反推出来的射击者的身高,体型,甚至可能是惯用手。

教授·莫里亚蒂留下了线索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确实不符合,但当时有别的人在。”

“怪盗莫里亚蒂。”

小寡妇望向了窗外,罗马午夜后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点灯火的光。

“人们会以为是他解决的,怪盗莫里亚蒂在斗兽场里和两个猎手搏斗,其中一个死在了混战里。这完全说得通。”

“确实说得通。”

“所以留下遗体这件事的影响被转移了。”

老管家心里很清楚今晚在斗兽场里发生的事,银发的莫兰就是眼前的艾琳·艾德勒,也就是教授·莫里亚蒂本人。教授以莫兰的身份出现在斗兽场里,用左轮在近距离射杀了贝尔丁福。

原因是什么老管家猜得到,但还是没多说什么,就只是在心里把这些碎片默默地归档到了一个标签的名字是您为了灰色先生又做了不符合规矩的事的下面。

这个标签下面的文件已经多到老管家觉得如果以后有人要给教授写一本传记的话,光是这个标签底下的内容就能写满整整一章。

毕竟自己可以对着写书的人一直说。

嗯,灰色先生正好,毕竟文学系,还可以留给下一代之类的。

“这种事以后不会再有了。”

艾琳补了一句。

其实教授演绎的小寡妇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时看到柯基被那样的时候心里很不舒服,因此便干脆利落地如此行动了。

“不过教授,今晚扎罗夫回去之后如果告诉尼古拉博士斗兽场里发生的事,那位老人会认为灰色先生是我们的人了,甚至认错也不奇怪,毕竟怪盗莫里亚蒂的身边有一个叫莫兰的助手,而我们这边……”

“不会。尼古拉不会把怪盗认为是我。”

“为什么?”

“因为只有穿上那件衣服的人才叫莫里亚蒂,我是蜘蛛,黑色的蜘蛛可不穿张扬的白衣。”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怪盗莫里亚蒂的装束和教授的风格完全不同。

但莫兰明白教授在区分自己和怪盗之间的边界。

这种区分在过去是不需要的,因为怪盗莫里亚蒂在教授的认知里只是一个用了自己姓氏的小偷,一个小到不值得特别在意的存在。

但现在教授开始主动划界了。

为什么要划界?

因为不划的话有些东西会混在一起。

混在一起的话……

“尼古拉和我对峙了那么多年,他知晓幕后的我的每一个作案习惯,从布局方式到行动节奏到善后手法,换言之比世界上很多的人都了解蜘蛛的行为是什么样的。”

“确实如此。”

“所以当听到今晚斗兽场里的怪盗莫里亚蒂的表现时会判断这个怪盗绝对不是教授,怪盗在打斗中没有杀任何一个人。”

莫兰点点头。

“尼古拉博士倒也会这样判定,毕竟之前我以教授的伪装去了的时候没留手过。”

“自然会的。”艾琳看了眼茶水,“尼古拉知道我从来不留活口,你也知道。”

“那么您觉得博士会怎么判断怪盗?”

“绝对会认为怪盗其实是我专门培训的人员。”艾琳端起茶,“能力很是不错但心太软,这种判断完全符合尼古拉对蜘蛛的认知。”

“心对在意的人太软是缺点,小姐现在是这样想的吗?”

“任何犯罪者看来都是缺点,但现在其实已经无所谓了,不敢是对谁都没意义,忘了吧。”

莫兰看着教授·莫里亚蒂的侧脸。

烛光把伪装过的脸照成了暖色和阴影共存,银色的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红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不太看得清。

“明天的侯爵夫人茶会几点?”

“安排是下午三点。”

“那就黑色那件,我之前说过寡妇穿黑色是天经地义的,不过。”银发少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拉环,“这个戴着去会不会太显眼了?”

“一个手榴弹拉环出现在寡妇的无名指上,而且明天报纸还会刊登前不久的那个消息,我觉得会被人问的。”

“问的话怎么回答?”

“您可以说是亡夫留下的纪念。”

“亡夫留了一个手榴弹拉环?还那么巧合的时间地点。”艾琳的嘴角出现了非常小的弧度,“这个亡夫到底是什么人,用从战场上拆下来的东西当定情信物?”

“从战场上下来的退役军人也不是不可能。”

“我亡夫可不是退役军人。”

“那是什么?”

“我说过了,是一个明知道不该靠近还非要靠近的小偷。世界上最恶劣的犯罪,这样的话如此还可以说是赶时尚。”

这话从一个寡妇嘴里用我懒得解释了反正就是这么死的你们爱信不信的语气说出来,反而会让人觉得这位夫人是真的很伤心,伤心到连编一个像样的死因的力气都没有了。

“了解。”

莫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教授,您今晚在斗兽场里以莫兰的身份出现的时候,怪盗莫里亚蒂有没有……”

“他没有认出我。”艾琳的声音又冷了下来,“一个不知道在罗马的哪条街上晃来晃去的家伙,怎么可能认得出。”

“是。”

“他要是能认出来的话,就不会在餐厅里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寡妇聊那么久了。”

“教授说的是。”

“更不会把一个手榴弹拉环戴在一个才见了两面的人手上,今晚在斗兽场上和扎罗夫一对一的时候居然笑了。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脑袋被打烂了可以重新长一个出来?”

莫兰非常安静地听着。

“还有从城墙上抱着我跳下来,降落的时候用自己的身体当缓冲垫,他知道从十五米的高度坠落对膝关节的冲击力有多大吗?大约是体重的八到十二倍,两个人的体重加起来的八到十二倍。而且着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的膝盖有没有碎掉,居然是把我放下来然后说没事吧?!应该被问没事吧的人是我吗?!应该被问的人是你啊!你才是那个从十五米的高度用膝盖当减震器的人啊!一个蠢货。”

“教授,请问需要续茶吗?”

“不用,格雷的味道太淡了。”

“那我换一种?”

“不用换了。”银发少女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已经凉了的格雷茶,茶汤的颜色在烛光下呈现出介于琥珀和灰色之间的色调。

灰色。

Grey。

“……目前就这个吧。”

……

罗马的清晨来得比伦敦早。

可能是因为更靠南的缘故,所以五点多的时候天就开始亮了,六点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外面明目张胆地照进来了。

卢西安是被阳光照醒的。

准确说是回到房间之后只睡了三个多小时,但眼下身体素质在这种时候就体现出价值了,三个多小时足够恢复到能正常活动的程度。

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发现佛斯科伯爵已经在公寓一楼的客厅里坐着了。

“华生!早上好!我带了一些罗马的早餐过来,你一定要尝尝!还有罗马的早晨怎么样?美吗?当然美了!这座城市每一寸石砖上都写着美这个字!来来来,等下我有消息要告诉你,一个非常非常有趣的消息!”

佛斯科在看到卢西安下楼的时候立刻站了起来,热情的程度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完全一致。同时指着桌上摆着的几只从里面飘出来的味道是一种混合了奶油和面粉香气的纸袋。

“罗马最有名的奶油面包,趁热吃,之前忘了给你带了,今天补上。”

两只白色的小老鼠从伯爵的身上跳到了客厅的茶几上开始四处探索,鹦鹉在伯爵的肩膀上拍了下翅膀后用非常高亢的声音喊了一句。

“有趣的消息!有趣的消息!”

“谢谢。”

卢西安在桌边坐下来,接过咬了一口。

确实是很好吃的奶油面包,甜而不腻,奶油的口感比伦敦的任何一家糕点店都要好,但在吃完奶油面包后站了起来朝厨房走去。

“华生先生?你不吃完吗?”

“先做个煎蛋。”

“哦,给谁做的?”

“楼上的。”

“福尔摩斯小姐?”

“另一个楼上。”

鹦鹉再次拍了一下翅膀:“另一个楼上!另一个楼上!”

“不过有趣的消息是什么?”

灰发青年觉得不出意外就是昨晚要被记者拍下后胡说八道的求婚了,虽然看起来确实像就是了。等下自己还要归还在斗兽场获得的宝石,毕竟已经通过露西提供的方法确定了不是所谓的不死宝石。

“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前不久从新大陆来的平克顿事务所的道格拉斯……”

约翰·道格拉斯。

之前在警察中心见过的那个结实的中年男人,奎因派过来协助可伦坡调查尼古拉博士的。

“出事了?”

佛斯科点了一下头。

“他于昨晚后半夜死在了作为教皇紧急避难所的圣天使城堡内。”

221:留给蜘蛛的唯有死无葬身之地(10k)

众所周知,罗马和梵蒂冈两者之间的关系在历史上有些微妙。

世俗之剑和精神之杖在这片七丘之地上打了那么多年的架,打到最后发现谁也灭不掉谁,于是选择了握手。

不过根据卢西安对这个平行世界的了解,两者目前的关系倒是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好些,毕竟现在的罗马城里同时存在着蒸汽火车和马车,双翼飞机和热气球,当这个侦探世界混乱到连科技树都长歪了的时候,政教关系反而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先把科技树理顺再说吧。

而且卢西安还想到之前七宗罪案的时候,迈克罗夫特提过佛斯科伯爵手底下有一个被称之为红衣主教的人物,也就是说这位意大利犯罪界的第一人在教会里有自己的线。

说完这个消息后佛斯科伯爵便直接离开了。

走之前把桌上剩下的奶油面包全部留了下来,鹦鹉在他肩膀上喊了再见华生先生!再见华生先生!,两只小老鼠最后恋恋不舍地从茶几上跳回了伯爵的口袋里。

随后早餐的时候,卢西安把道格拉斯的事告诉了夏洛特和露西。

此时三个人围着餐桌坐着。

卢西安在中间,夏洛特在左边,露西在右边。

夏洛特面前是一杯红茶和一个月亮型的煎蛋,而露西面前是一颗星形煎蛋。

“道格拉斯?之前我们在罗马警察局见到的那位?”

“死在圣天使城堡。”夏洛特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防御等级极高的建筑内部发生的死亡事件,如果是他杀的话,凶手的渗透能力不低。”

卢西安本来打算今天就收拾东西回伦敦的。

哈克首相的案子已经被夏洛特破了,虽然最后是艾琳抢先一步把人救了出来,但案子本身已经结束了,按照原定计划,今天坐飞机回伦敦,晚上到了221B之后就对夏洛特坦白自己作为怪盗莫里亚蒂的身份,以及跟露西解释银发莫兰到底是谁。

说到底,原本觉得就一天完全没什么问题。

可惜计划这种东西在罗马貌似向来只有被打破这一个功能。

“圣天使城堡从建筑结构来看,哈德良皇帝时期的原始陵墓层保留了大量地下通道,和梵蒂冈之间有一条空中密道相连。”

“你想去看看。”

卢西安太熟悉自家侦探了。

“从纯粹的智力刺激角度来说,一个从新大陆横跨大西洋抵达罗马的侦探在教皇的紧急避难所里死因不明,这个案件的信息密度比哈克首相案子高。”

闻言,卢西安看了眼还在盯着看星型煎蛋的露西。

“我觉得先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好?而且作为记者这也是很好的素材。”

怪盗小姐的语气像是在征求青年的意见,又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意见,法兰西少女在拿不准对方态度的时候会如此,既不显得强硬也不显得软弱,恰好在两者之间。

于是卢西安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那就去,回伦敦的事再往后推。”

三个人出了公寓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一个车夫从马车前座上跳了下来,非常热情地对卢西安伸出了手。

“我叫路易吉·万帕,伯爵让我来送三位去圣天使城堡。”

卢西安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莫名的耳熟。

“万帕先生。”夏洛特在上马车之前非常直接地开了口,“你的左小腿走路时重心偏内侧,说明穿了不合脚的靴子或者有旧伤,手指关节的老茧分布是长期握刀柄的结果,还有一条从愈合方式来看是至少三年前的刀伤的旧伤疤。你以前是土匪。”

“哈!果然和传说中一样厉害!”

路易吉用力地拍了一下大腿。

意大利人的反应永远出人意料,在英格兰被拆穿老底可能会很不高兴,但在意大利被拆穿老底似乎等于被夸了。

“厉害厉害。以前确实是土匪,在阿布鲁佐的山里混过几年,后来遇到了佛斯科伯爵之后就金盆洗手了,现在是一个正正经经的马车夫。”

上了马车之后由于内部不够大的缘故,因此先上的夏洛特坐了一边,卢西安和露西坐了另一边。

这个座位分配在物理层面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在情感层面上旁边可以感觉到胳膊的温度,对面可以看到整张脸,两种距离,两种感知方式……

如果灰发青年此刻脑子里有一台天平的话,那么两边是一样重的。

马车开始走了。

“说起来华生先生,您到了圣天使城堡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路易吉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教会那边的几位主教对您的名号熟悉得很。”

“这倒有些意外。”

卢西安确实没想到自己在教会那边还有什么知名度。

华生的名字在苏格兰场和犯罪界还有小说界有一定的认知度是因为探案集,但教会是什么原因?

“不意外不意外!您知道布朗神父吧?就是那位在英格兰也有名的胖胖的侦探神父。那位大人可是在罗马教会的各个主教面前把您的名字念叨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布朗神父?”

“是啊。”路易吉用马鞭甩了一下,“那位大人每次来罗马述职的时候都要和这边的主教们聊探案集,尤其是年初布朗神父从伦敦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说自己见到了华生先生本人,还说华生先生比探案集里写的要优秀。”

卢西安的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布朗神父说自己优秀。

这个信息到底该怎么消化呢。

虽然明白是客套话,但从一个在整个教会世界都受到尊敬的侦探神父嘴里说出比探案集里写的还要优秀这种话确实微妙。

“其实这很正常嘛。”路易吉回头朝车厢里笑了一下,“全世界那么多侦探,就布朗神父这一个是神父,还这么厉害,一个能破案的神父在教会里说什么大家都信。所以他说华生好大家就觉得华生好,他说探案集好看大家就去买探案集。教会嘛,讲的就是一个权威。”

马车往圣天使城堡的方向走着。

五月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把水面切成了无数块碎金色的光斑。岸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到了最茂盛的阶段,树荫把半条路面都盖住了。

路易吉赶着马在树荫和阳光之间交替穿行,话题也在不停地切换。

但卢西安注意到路易吉虽然对自己和夏洛特很是尊敬,但对于身份是法国人的露西似乎也在询问什么内容。

“这位小姐是法兰西人吧?就是那位首发哈克首相案件的勒布朗记者吧?”路易吉从露西的发色和气质上做出了判断,“我老娘是普罗旺斯的,所以我会一点法语,虽然说得不太好。”

“Pas mal du tout.(一点也不错。)”露西用法语回了一句。

“谢谢夸奖谢谢夸奖!”

路易吉的话匣子就更收不住了,甚至开始用半生不熟的法语和露西聊起了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和罗马的向日葵田到底哪个更好看的问题。

就在路易吉问露西知不知道某位法国伯爵的时候,卢西安这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路易吉·万帕。

伯爵。

基督山。

这个人就是《基督山伯爵》里被埃德蒙·唐泰斯所救的那个年轻土匪啊!

在大仲马的原著里,路易吉为了向心爱的姑娘求婚,跑去偷了公爵女儿的衣服,又把公爵的女儿从火里救了出来,之后带着喜欢的女孩儿去了秘密的山洞,专门守着女孩换衣服。

基督山伯爵的问路基本上就是路易吉命运的转折点。

路易吉指路回来后打死了意图对心爱的女孩不轨的强盗头子,因此这个人想我干脆去当强盗头子好了,就这样带着心爱的女孩去当了土匪。

在这个世界里佛斯科伯爵取代了基督山的位置,让他成为了自己的下属。

不过从刚刚的问法来看大概基督山伯爵还是遇到过路易吉的,不然也不会对身为法国人的露西旁敲侧击地询问什么伯爵。

卢西安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世界的人物对应关系又更新了一条。

一旁的露西在听到路易吉提起法国犯罪界的时候,紫色的眼睛变了。

“万帕先生,你在佛斯科伯爵手下做事这么久,对法兰西那边的犯罪界有什么了解吗?”

一个法国人问一个和犯罪界有过交集的意大利人关于法国犯罪界的事,这从社交逻辑上完全说得通,但作为怪盗的卢西安知道这是怪盗罗宾在收集情报。

“法兰西那边嘛,说实话我知道的不太多,佛斯科伯爵和法兰西有往来,但都是表面上的东西,深层的网络不是我这个级别能接触到的。”

露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但没有放弃。

“那又什么是您知道又可以说吗?”

“这个嘛。”

路易吉赶马的鞭子在空气里甩了一下但没有碰到马,大概是在考虑该不该说这些,最终意大利人的表达欲战胜了谨慎。

“说起来法兰西那边谁不知道那位呢,犯罪的天才,恐怖的代言人,恶魔的使者,千面人·方托马斯。”

方托马斯。

法兰西犯罪文学中和莫里亚蒂齐名的存在。

如果说莫里亚蒂是英国犯罪界的拿破仑,那方托马斯就是法兰西犯罪界的路易十四,绝对的统治者,绝对的恐怖。

“其实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各位。”路易吉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方托马斯的名字在法兰西的地下世界里就和空气一样,你看不到他,但你知道他无处不在。”

“这个我倒是知道,方托马斯在巴黎的名声很大。”

卢西安侧头看了说出这句话的露西一眼。

其实怪盗罗宾在法兰西的犯罪界里活动了大半年,不可能不知道方托马斯,那么根据先前在教自己法语时的描述来看,方托马斯身后还有一只潜藏在千面人背后的蜘蛛,这样的人物存在在法国的犯罪界。

“千面人·方托马斯。”

夏洛特忽然开口了。

“这个人的字典里绝对找不到良知两个字。为了实现犯罪目的,残忍,毒辣,厚颜无耻,不择手段,这些词汇全部可以在他的行事记录中找到对应的案例,其中有一起,在法兰西境内某地破坏了铁路的信号系统,导致一辆满载乘客的夜间快车与另一辆列车迎面相撞。”

露西是知道这件事的。

还未立志成为怪盗之前,还是个学生的露西就从这起列车事件之后开始追踪方托马斯。但千面便是完美的伪装,一个可以变成任何人的犯罪者,根本没有固定的面孔可以追踪。

没有线索,没有方向,没有可以抓住的丝线,这也是露西·勒布朗最终选择成为怪盗罗宾的原因之一。

正面找不到就从犯罪界的内部去找,用怪盗的身份潜入犯罪界的网络从蛛网的内部寻找蜘蛛。

“方托马斯最擅长的犯罪手法。”夏洛特继续道,“便是先将目标人物杀死后以易容术扮成受害者的身份进行犯案。千面人这个称号就是因为杀过的人的脸就是他的面具。”

卢西安在夏洛特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教授·莫里亚蒂也是易容的高手,教授也被称为无貌之人。

但两者本质区别在于教授的易容是为了隐藏自己,方托马斯的易容是为了替代别人。

前者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谁,后者想让所有人以为自己是别人。

“从社会角度来看,罪行累累。”夏洛特完成了对方托马斯的总结评价,棒棒糖重新开始转动,“不过眼下道格拉斯的案子,倒看不出方托马斯的影子,道格拉斯是新大陆来的侦探,死在了教皇的避难所里,方托马斯的活动范围主要在法兰西,他可不会轻易触及罗马的事。”

……

马车在圣天使城堡的正前方停了下来。

圆柱形的主体从台伯河北岸拔地而起,顶部平台上竖着一尊正在把剑收入鞘中的大天使米迦勒铜像,从哈德良皇帝的陵墓到中世纪的军事要塞再到教皇的紧急避难所,这座建筑在数千年里换了至少七个用途,但从来没有被攻破过。

城堡前的广场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几名穿着罗马警察制服的人在警戒线附近站着。

而在警戒线的内侧,左手揣在口袋里,右手夹着一支永远不点燃的雪茄的可伦坡正蹲在城堡的入口台阶旁边看着什么。

但在看到三人下来后可伦坡便站了起来。

“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还有勒布朗小姐,早上好。”

“早上好,可伦坡先生。”卢西安回了一句。

“先说声感谢。”可伦坡对着夏洛特低了一下头,“昨天晚上在斗兽场外围的指挥,多亏了福尔摩斯小姐的调度,罗马警方的清剿行动在您的协助下效率提升了不少。”

“我还以为罗马的警察会和苏格兰场有所不同,但从结果来看并未有什么不同。”夏洛特面无表情。

“哈哈,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可伦坡尴尬地笑了声,“不过说到昨晚,那位怪盗莫里亚蒂先生倒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卢西安的面部管理立刻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偷了维苏威的眼泪就算了,反正宝石按照惯例迟早会还回来,但打到炸手榴弹是怎么回事?整个广场的玻璃碎了。”

“怪盗的风格向来如此。”

卢西安回应道。

“对了,还有那个求婚。”可伦坡感叹了一下,“今天早上罗马所有的报纸头版都是那张照片,怪盗莫里亚蒂在爆炸的火光中给莫兰戴戒指。虽然是个手榴弹拉环,但你别说,照片拍得确实很好看。”

露西站在灰发青年的旁边。

紫色的眼睛在求婚和莫兰和戒指这几个词上动了一下。

一旁的夏洛特也还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怪盗莫里亚蒂的行为从犯罪学的角度来说确实值得探讨,在执行盗窃任务的过程中分心搞社交,这在效率模型上是一种典型的资源分配失误。”

“确实确实。”卢西安跟着点头,“不过怪盗向来都是这种风格,偷了东西还要搞些戏剧性的场面,实在是是太可恶了。发预告函扰民,偷东西制造恐慌,还让警方加班加点,简直不可理喻。”

“就是这个意思!”可伦坡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样拍了一下大腿。

“嗯。”

旁边的露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原本之前可能会觉得好笑的事,现在反倒是笑不出来。

“完全不可理喻。”

“是啊,讲究归讲究,给我们添的麻烦也是实打实的。”可伦坡用雪茄往城堡的方向指了指,“不过现在进去吧,方济各主教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是他负责今天的现场,教会那边和罗马警方已经协调好了,两边共同参与调查。”

说罢,三个人跟着可伦坡往城堡里面走。

经过入口的时候,卢西安发现城堡的安保确实很严密,入口处有两名卫兵穿着标志性的蓝黄条纹制服站岗,表情严肃到让人觉得他们可能从出生到现在就没笑过。

走进去之后是一条从罗马时代就有的螺旋上升的通道,是哈德良皇帝当年为自己的陵墓设计的。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宽敞的房间,里面站着一位穿着黑色教袍的方济各主教。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布朗神父多次提过您二位的名字。我代表罗马教会欢迎你们。”

“谢谢主教阁下。”灰发青年回了一个礼。

“道格拉斯先生的遗体在三楼的一间客房里被发现的。”方济各主教在前面引路,“昨天他直接来了圣天使城堡,是教会方面安排的住处,因为道格拉斯先生此行带着一封从新大陆主教区开具的介绍信。”

“也就是说……”夏洛特的棒棒糖在旋转,“他是以教会的客人身份入住的。”

“是的。”

“安保知道他的身份。”

“当然,登记完备。”

“既然登记完备,又在最高防御等级的建筑内部……”夏洛特的青蓝色眼睛在狭窄的走廊里闪了一下,“那凶手要么外部渗透,要么内部犯案,二者必居其一。”

方济各主教叹了口气。

“这正是教会方面最担忧的一点。”

其实卢西安现在觉得这个案件有些类似于原著《福尔摩斯探案集》的恐怖谷案。

因为死者便是道格拉斯。

但其实原著里道格拉斯并没有真的死,他用了一具来杀自己的杀手的尸体伪装了自己的死亡,实际上是假死脱身,目的是为了逃离追杀他的犯罪组织。

但真正让卢西安在意的是原著中最终是教授·莫里亚蒂设计让道格拉斯死在了海上。

假死的人被真死了,而策划这一切的人是教授。

那么在这个世界里,道格拉斯死在了圣天使城堡……

这是教授的手笔吗?

而且有一个细节让灰发青年觉得不太对,和可伦坡一起来的道格拉斯并未使用伪名,原著里道格拉斯用的是假名,但这里他是以真实身份堂堂正正地来追查尼古拉博士的。

众人很快走到了三楼的那间客房门口。可伦坡在门口停了下来。

“我今天一早已经通过电报把消息发给了远在新大陆的奎因所长。”

新大陆的天才侦探,众所周知的逻辑之王,平克顿侦探所的所长,兼任小说家。

埃勒里·奎因。

卢西安至今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侦探密度实在是太高了。

从伦敦到罗马到新大陆,走到哪里都能碰到一个名侦探,如果把全世界所有的名侦探聚在一间屋子里开会的话大概需要租一个体育馆。

“怎么说?”方济各主教问。

“奎因所长回电说……”可伦坡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电报纸念了一遍,“目前手头有案件无法脱身,如果华生和福尔摩斯在场的话我很放心,毕竟我对二位的能力非常自信,毕竟若如华生所言,那么世上应该没有能够超越夏洛特·福尔摩斯的侦探,不过一周之内没有进展我会亲自来罗马,届时期待和擅长于写小说的华生见面,一同商议小说相关内容。”

……

罗马城外的某处山洞的地下三层。

尼古拉博士坐在铁桌前面,四条还没有完成的机械手臂在面前的工作台上一字排开。

“博士。”

鲁珀特从通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原本挂在左胯的剑已经在昨天晚上在罗马城内的某条巷子里被一个灰色短发的小姑娘手里那把从链环变出来的黑色巨剑从中间砸成了两截。

因此随后得知情况的尼古拉给鲁珀特打造了一把剑刃两侧有锯齿的剑,其在光下泛着蓝调的银白色光泽。

“泪锋之剑很不错。”

“谁起的名字?”

“我自己。”

“……品味和你的道德水平差不多。为什么叫泪锋?”

“因为这把剑在切割东西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像在哭的声音。”鲁珀特把剑推回了鞘里,“挺好玩的,这样杀人的瞬间就可以听到两次了,一次是剑哭,一次是人哭。”

“给杀人的剑起了一个会哭的名字。”尼古拉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剑客一眼,“你的浪漫主义倾向越来越严重了。”

“杀戮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博士您教过我的。”

“我教过你的是效率,艺术是你自己加的。还是先说正事吧,那把武器你确定是链环形态切换到大剑的?”

“确定。”鲁珀特点头,“那个个头不大的姑娘单手挥出来的力道,把我的枪都打碎了。”

“那把武器的强度让我很吃惊,多形态变换的机械结构本身就很复杂,链环和大剑之间的质量差太多了,尤其是还要保持质量的情况下。能够锻造出这把武器的人,未免有些厉害了。”

“所以那个莫兰的势力背后……”

“有一个非常厉害的人。但这不是重点,主要是现在有三个莫兰了。”

鲁珀特的表情变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拦住的是一个灰发莫兰,斗兽场里出现的是一个银发莫兰,而更早的在大本钟那个夜晚,据说还出现过一个老莫兰。

“扎罗夫昨晚回来之后告诉了我一些情况。”尼古拉在一旁的罗马地图上点了一下斗兽场的位置,“再加上我花了不短的时间研究了怪盗莫里亚蒂从去年七月开始的所有作案记录,因此我可以确定了。”

鲁珀特在对面看着尼古拉。

“莫里亚蒂就是教授,教授就是莫里亚蒂。”

“这不可能吧,博士。”

“为什么不可能?”

“行事作风完全不一样。”鲁珀特有些犹豫,“教授从来都是暗中的,不留痕迹的,像蜘蛛一样蹲在网的中央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怪盗莫里亚蒂呢?如此高调亮相,这和教授的风格简直是两个极端。”

“表面上看确实如此。”尼古拉把身体往椅背靠了靠,“但鲁珀特,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教授从去年开始是不是就没怎么亲自作案了?”

鲁珀特想了想。

从犯罪界的情报网络来看教授在过去大半年里的活动频率确实降低到了一个反常的程度,新大陆那边几乎完全停滞了,连奎因的情报网都追不到教授的任何踪迹,虽然奎因本来就找不到,但这倒是给了他们残余的犯罪组织一些喘息的时间。

“……确实。”

“一个从出道开始就以高频度和高效率闻名的犯罪天才,突然间降低了行动频率,这在犯罪学上意味着什么?”

“策略发生了变化。”

“对。”尼古拉点了一下头,“教授的策略变了。”

“变成了什么?”

“从暗处走到了更暗处,你想想看教授在过去大半年里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这不可能,以教授的习惯来看必然是换了一个身份。”

“身份?”

“蜘蛛换网。”尼古拉的眼睛在烛光里变得很亮,“旧网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现在在织一张新网。新网在哪里?在伦敦,以什么形式?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从去年七月怪盗莫里亚蒂出现在伦敦的那个夜晚开始,教授就已经在换了。”

“所以您是说教授变成了怪盗?”

“你理解错了。”尼古拉纠正了措辞,“是教授借助怪盗这个身份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你刚才说行事作风完全不一样,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怪盗每次都归还这恰恰就是毫无痕迹的体现。”

鲁珀特突然明白了尼古拉的意思。

偷了宝石又送回去,送回去之后现场就恢复了原状,恢复原状之后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损失,没有痕迹,没有证据,这不就是教授的招牌吗?

蛛网不留丝。

只不过蜘蛛以前的做法是从头到尾都不出现,猎物陷入网中,网消失,猎物消失,蜘蛛消失,整个过程不留一根丝。

而怪盗的做法是出现了,但最后什么都没拿走。

虽然形式不同,但是结果一样。

“而且。”尼古拉继续说,“根据扎罗夫的话,昨晚斗兽场里贝尔丁福是被银发的莫兰近距离射杀的,留下了一具完整的尸体,清晰的弹道,可推算的射击者身高和体型。你觉得真正的教授会犯这种错误吗?”

“当然不会,教授从出道到现在从来没有在任何现场留下过任何可以被追溯的东西。但昨晚那个银发的莫兰留下了一整具尸体。”

“所以只有一个解释银发的莫兰就是一个被教授用来在需要的时候露面的人,真正的教授永远在暗处,所有需要留下痕迹的事都让代理人去做,自己从来不出手,怪盗莫里亚蒂是教授自己,所以贝尔丁福是银发莫兰解决的,这就是区别。”

“我不太明白。”

“教授分得很清楚,怪盗莫里亚蒂的行动,发预告函,亮相,偷东西,还东西,这些是教授亲自做的,这些是怪盗的规矩,但贝尔丁福是莫兰解决的,为什么?因为当时的情况需要解决一个人,但怪盗的规矩不允许怪盗这样做,所以教授就让别人来做这件事。”

“让莫兰来做脏活。”

“对。”尼古拉点了一下头,“只有让他人承担脏活,才必然是教授,蛛网不留丝的意思就是,自己什么都不留下,自己永远干净。”

鲁珀特沉默了。

尼古拉的推论从逻辑上来说是严密的。

每一步都建立在前一步的基础上,每一个结论都有足够的依据支撑。

“不过博士。”鲁珀特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如果怪盗莫里亚蒂真的是教授的话,那教授的行为模式和以前相比确实变了,以前是纯暗处的,现在至少有一半走到了明面上。”

“这正是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尼古拉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一个在暗处蹲了十几年的人,突然间开始往光下走了,为什么?”

“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现在不知道。”老人的回答很坦诚,“但从去年开始就没怎么作案的教授一定是被什么东西改变了。”

就在这个时候,通道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另一道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鲍德温。

尼古拉昨晚派去圣天使城堡盗取宝石的杀手,一个在执行力和隐蔽性上都算得上一流的人物。

“博士。”

“怎么样?”

“在席尔瓦的协助下,我潜入圣天使城堡的过程很顺利。”鲍德温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但在离开的路上遇到了一点……意外,我遇到了平克顿事务所的约翰·道格拉斯。”

尼古拉的眼睛眯了一下。

恐怖谷。

很多年前尼古拉博士在新大陆的一个据点就在恐怖谷附近,据点经营了多年,从情报搜集到武器走私到人员训练,一整套的地下体系都建立在那个山谷的庇护之下,说是专业的小规模军队培训也不为过。

后来被毁了。

毁掉它的人表面上是道格拉斯和平克顿事务所以及当地警方,但尼古拉很清楚真正在幕后推动的是教授。

教授借了侦探的手来打击自己的组织,让道格拉斯发现了恐怖谷据点的破绽后让平克顿的人来收尾。

教授自己从头到尾都没动过,典型的蛛网手法。

让别人的手沾血,自己的手永远干净。

“总之昨晚在离开圣天使城堡的路上碰到了道格拉斯,我和他产生了纠缠,在逃跑的过程中宝石遗落在了罗马歌剧院。说起来博士,我发现罗马歌剧院最近在排一出戏,即将演出,好像去年五月的时候也放出过,当时看得人可多了。”

鲍德温非常识趣地补充了一条情报,应该觉得在被骂之前先提供一些额外的信息可以稍微缓冲一下。

“什么戏?”

“《伊卡洛斯》。”

“用蜡做的翅膀飞向太阳的那个?”鲁珀特的嘴角弯了一下,“一个愚蠢的故事。”

“确实。”尼古拉难得和鲁珀特在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一个被关在迷宫里的人,父亲给他做了一对蜡翅膀,告诉他不要飞得太高,因为太阳会融化蜡,但本人却不听,因为蠢。”

“不过博士。”鲍德温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在歌剧院等候的时候偷听了一段排练。这一版的《伊卡洛斯》其实和传统版本不太一样,据说是根据法国的菲利普·德斯波特的十四行诗改编的,总之就是将他焚毁的是那群星中最美丽的一颗。”

“群星中最美丽的一颗?太阳?结局没有变化?”

“好像是。”

“更蠢了。”尼古拉如此断言,“伊卡洛斯无论如何会在渴望的太阳注视下坠入大海之中,可他所追求的正是将他本人所毁灭的。”

“太阳不需要对伊卡洛斯的死负责吗?”鲍德温问了一句。

“不需要,太阳本身就在那里。”

“话说回来……”鲁珀特忽然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话,“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伊卡洛斯不死?”

鲍德温愣了一下。

尼古拉也完全没想到一个品味和道德水平差不多的恶棍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关心这个?”

“不关心,随便问问,毕竟如果有办法的话,也许可以改成一个更有趣的故事。”

最终尼古拉选择了回答。

“在古希腊戏剧里,只有一种手法可以改变一个注定要死的角色的结局,Deus ex machina,机械降神,当剧情走到了无法解决的绝境的时候,从舞台的上方降下一个神来改变规则,神说伊卡洛斯不用死,于是伊卡洛斯就不用死了。”

“所以只有神才能救他。”

“不过在现实中,机械降神终究只是戏剧。现实里没有神会从天上降下来,伊卡洛斯的故事已经写了两千年了,两千年来没有任何一个版本的结局是他活着落地的。因为蜡做的翅膀飞不到太阳,不过……”尼古拉顿了顿,“可悲的故事往往是最热血的故事。歌剧院会座无虚席,观众会在伊卡洛斯坠海的那一刻起立鼓掌,因为人类天生就崇拜向着太阳飞的蠢货,即使那个蠢货最后化成了海面上的一滩蜡。可悲。还有你必须找回来的那颗宝石,鲍德温。”

“我会赶紧前往罗马歌剧院寻找的。”

“同时,斗兽场被偷的那颗宝石,我也要确认是不是真的。”

“怎么确认?”

“怪盗说会归还,那就先看看。如果真的还了,说明怪盗手里那颗是假的,只是借来看看。如果没还……”

尼古拉的目光落在了一旁报纸上那张被折在里面的照片上。

火光中的白色身影。

那个身影在尼古拉的眼睛里和一个张着蜡翅膀飞向太阳的少年重合了。

同时标题用的是意大利语。

从字号和排版的位置来判断,大概是类似于罗马斗兽场的求婚?怪盗莫里亚蒂向助手莫兰送出信物之类的内容。

“博士?”

“……是所谓的爱,改变了你吗?”

老人喃喃自语。

“您说什么?”

“鲁珀特,联系我们在罗马所有的人务必要找出那个银发莫兰。”

鲁珀特愣了一下。

“莫兰?不是莫里亚蒂?”

“莫里亚蒂先不管,说到底怪盗是教授本人,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但那个银发莫兰不一样,正是这个在月光下像狐狸一样的银发莫兰改变了教授,只要找到这个女人……”

尼古拉把报纸折了起来放在了四条机械手臂的旁边。

“教授·莫里亚蒂在暗处的时候,是犯罪界有史以来最强的天才,没有人知道蜘蛛在哪里,无人见过蜘蛛的脸,而有了破绽的莫里亚蒂,就不可能再是无貌的蜘蛛了。”

因为蜘蛛一旦想要走向光下,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走向光下,那么此前一切在暗中织的网,布的局,藏的痕迹,都必将暴露在阳光之下,太阳不会轻易让藏在暗中的生物安稳地走到光下。

届时留给蜘蛛的唯有死无葬身之地。

月底求求了票,毕竟是留不到下个月的

之前给的也算的,给我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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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你其实很爱你的丈夫呢,艾琳小姐(11.5k)

“很显然发生过搏斗。”

进门之后夏洛特就发现书桌底下有一副哑铃的托架,左边哑铃搁在原位,右边位置是空的。

“其中一只被当作武器使用之后被凶手带走了,由于搏斗发生得很突然,凶手只来得及抄起最近的那一只。”

道格拉斯是一个有健身习惯的人,这一点从其结实的体型也能看出来。

“这里的血已经干了,但从颜色的深浅来判断是几个小时前留下的。”

露西蹲在窗台下面发现有一个已经干了的暗色痕迹。

“鞋尖朝着窗外的方向。”夏洛特从卢西安旁边走过来,站在露西的身后往下看了一眼窗台外侧,“说明穿鞋的人是从窗户的方向往外走的。”

“但窗户是从内侧关上的。”卢西安说。

“还有。”露西如此说。“鞋印上的血迹似乎不是室内踩到的。”

“怎么说?”

“室内地面上的血迹分布主要集中在书桌到门口之间的区域,如果凶手是在搏斗中踩到了室内的血,那么应该是均匀的深红色,但窗台上这个鞋印的颜色不均匀,比较像脚在沾了血之后又踩到了别的东西……”

“水。”资讯侦探如此开口,“凶手涉水逃跑了。”

“对,差不多是这样。”

怪盗小姐和咨询侦探对视了一眼,随后就分开了,而可伦坡和方济各主教站在门口,两个人的表情倒是都不太轻松。

“一个人在密室里被杀了,窗户从内侧关着,但鞋印的方向是朝外的,而且带血带水的,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不难。”夏洛特走回了书桌旁边,“这种老旧的窗户只需要一根从缝隙里伸进去的细线就可以从外侧拨到位,以及让道格拉斯面目全非的原因乃是双管猎枪近距离轰碎导致的。”

这个原因倒是和卢西安了解的原著差不多。

在柯南·道尔的恐怖谷案中道格拉斯就是被双管猎枪近距离射击导致面部毁容的,虽然在原著里那具尸体其实来杀他的杀手的。

但在这个世界里道格拉斯是真的死了。

“方济各主教,圣天使城堡的日常安保是怎么运作的?”

“圣天使城堡由于作为教皇紧急避难所的特殊性,安保等级一直维持在最高水平,日常有教廷护卫队和意大利军方双重驻守,所有进出人员都需要提前报备并获得许可。”

“也就是说在没有任何人告知的前提下,外人很难进来。”

“几乎不可能。”

“那凶手呢?”方济各主教沉默了一下,“这就是我们最困惑的地方。昨晚的值班记录里没有发现任何未经许可的进入者。”

“说起来。”老刑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刚刚从负责现场善后的警员那里得到了一条消息,昨晚圣天使城堡一处存放教廷文物的储藏室里有一颗红宝石遗失了。”

“宝石?”

卢西安皱眉。

又是宝石。

罗马最近和宝石有关的事太多了,尼古拉博士在找不死宝石,怪盗莫里亚蒂在斗兽场偷了庞贝出土的宝石,现在圣天使城堡里又丢了一颗教皇的红宝石。

莫非其实是尼古拉博士派人做的?

“据教廷方面说是几百年前某位教皇的私人收藏,平时就放在储藏室的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今早检查的时候发现柜子被打开了,宝石不在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卢西安说,“道格拉斯可能是撞见了来偷宝石的人,产生了争执,结果被对方杀害了。”

“确实,不过华生,说到这个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席尔瓦?”

“前任003?”

“对。”可伦坡叹了口气,“席尔瓦参与了哈克首相的绑架案,那圣天使城堡的宝石失窃案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席尔瓦协助的?毕竟一个能在军情六处的情报体系里来去自如的叛徒,潜入一座城堡应该不在话下。”

“有这个可能。”卢西安想了想,“但席尔瓦叛变之后的活动轨迹我们有掌握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席尔瓦自从军情六处叛变后就一直让各国情报组织非常头疼。这个人本身就是情报领域的高手,加上在军情六处工作期间熟悉了各国的情报组织的运作方式,因此非常难追踪。”

“叛变的原因呢?”

“不知道。”可伦坡摇头,“只知道他在瑞士的一次行动之后就莫名其妙地叛变了,具体的原因是军情六处的最高机密,谁都打听不到。”

夏洛特的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下。

福尔摩斯在这种涉及军情六处内部机密的话题上向来不多发表意见,毕竟信息量不够,在这种情况下做出的判断都是无效的。

“对了,华生先生,此前布朗神父一直对我说你的事。”

“主教和布朗神父很熟吗?”

“见过几次面,他确实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一个信仰天主教的神父同时也是侦探,这种组合在任何时代都是罕见的。”

方济各主教把双手交叠在身前。

一旁的露西听到这里的时候歪了一下头。

“以前有一次。”方济各主教望向窗外,“我问过他一个问题,我问他说神父,这世上人们看见的事物总是坏多于好,您作为一个信仰神的人是怎么面对这些的?”

“布朗神父怎么说?”

“不管那一个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不管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或许在某个特定的瞬间做了一件好事,就足以让自己去面对了。”

主教笑了一下。

“好事的价值不会因为做好事的人平时做了什么别的事就打折扣,至少在布朗本人看来是这样的,善不因其载体的不完美而减损,正如光不因其途经的介质的浑浊而失去本质。”

灰发青年点了点头。

在某个瞬间做过好事吗?

教授演绎的玛丽·摩斯坦确实做到过。

接下来几个人在房间里又检查了一遍细节,线索虽然多但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可谓是自相矛盾,仿佛有人故意在这个房间里布置了一场开卷考试,所有答案都写在了卷子上,但每一道题的答案都和另一道题的答案冲突。

卢西安觉得这种布局的风格很可能出自一个精通情报学的人的手笔,用矛盾的线索来迟滞调查者的推理速度。

前任003席尔瓦如果参与了这件事的话,这种手法完全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接下来怎么分工?”可伦坡看向了卢西安和夏洛特。

灰发青年想了一下。

“夏洛特你继续留在城堡里查。”

“这不需要金鱼来安排。”

银发少女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这是咨询侦探的自主性,任何一个看起来是被别人安排的决定都必须被重新定义为我自己的决定,即使结果一模一样。

“纤维的成分需要进一步分析,城堡里有没有化学试剂?”

“我可以让人从教会的研究室里调一套来。”方济各主教说。

“碘酒,还有酒精灯。”夏洛特列了一份清单,“如果有显微镜就更好,不过我不太期待中世纪堡垒里会有显微镜。”

方济各主教对此还算是意料之中,毕竟福尔摩斯小姐的社交方式在探案集中已经被非常详尽地描述过了。

“露西。”卢西安转向了灰发少女,“方济各主教对法兰西那边的教会事务应该比较熟悉,你有没有什么想要了解的?”

卢西安明白怪盗罗宾在法兰西犯罪界有自己的情报需求,而方济各主教对法兰西教会区域内的暗面也有一些了解。

“嗯,确实有一些想请教主教阁下的。”露西直接接上了,“关于法兰西南部几个教区最近的治安情况,如果主教阁下方便的话。”

方济各主教点了点头,表示完全没有问题。

随之卢西安如此说。

“那我去一趟罗马警察局,发一封电报回伦敦,看看能不能从迈克罗夫特那边问到一些关于003的信息。”

“电报的话,我那边的线路可以用,不需要跑警察局。”

“用军情六处的加密频段发的话更安全一些,迈克罗夫特那边只接收特定加密格式的电报。”卢西安对可伦坡解释了一下,“罗马警察局的电报室里应该有国际频段的设备。”

可伦坡表示理解。

“那就这样吧。”卢西安说。

“金鱼。”

夏洛特蹲在地上,一只手拿着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放大镜检查着桌面底部的某个位置,棒棒糖叼在嘴里导致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点含糊。

“路上小心。”

“知道了。”卢西安笑了一下,“完全没有问题。”

“快慢和案件调查的进度之间没有必然的正相关。”夏洛特把放大镜从桌底移到了卢西安脸上,“但适度的时间控制有助于降低信息泄露的风险。”

卢西安经过露西旁边的时候,怪盗小姐叫住了他。

“L同学,路上……”

露西眼睛眨了一下,随后便把原本要说的话吞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

“罗马的太阳比伦敦毒,出去的话会出汗。”

因为夏洛特已经先说了所以露西不想再说同样的话,说了同样的话就显得自己的关心和福尔摩斯小姐的关心是一样的,而露西·勒布朗不想一样。

“谢谢。”

卢西安把手帕收进了口袋。

说起来之前他在伦敦动物园也给过露西手帕。

“不用谢!只是手帕而已,又不是什么……”怪盗小姐卡了一下,“什么贵重物品。”

……

抵达罗马警察局的电报室后卢西安给远在伦敦的迈克罗夫特发了关于前任003席尔瓦的一切可用情报,尤其是瑞士行动的细节以及叛变原因。

“迈克罗夫特先生那边最快晚上应该就能回电报。”可伦坡靠在电报室门外的走廊墙壁上,“不过华生,说起来如果真的有席尔瓦在背后协助的话,那之前救了哈克首相的那位艾琳·艾德勒小姐,可能会被席尔瓦盯上。”

从可伦坡的角度来说这个担心是合理的。

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寡妇歌唱家,在罗马毫无根基,独自一人,社交活动频繁意味着行踪暴露度极高,如果一个军情六处的叛逃特工盯上了她,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是什么好事。

卢西安明白可伦坡的担心,也理解这种担心在正常逻辑下的合理性。

但艾琳·艾德勒就是教授·莫里亚蒂。

席尔瓦能针对教授的概率和一只蚊子能针对蛛网的概率差不多,蚊子可能会撞到网上,但网的制造者从来不会被苍蝇威胁,反过来倒有可能。

“所以,华生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回圣天使城堡。”

“对了,华生你也知道艾琳小姐是探案集的忠实粉丝,对吧。”

“对。”

“一个忠实粉丝被一个叛逃特工盯上的话,作为偶像的华生你,顺路去提醒她一声小心一点什么的,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提醒犯罪界的拿破仑小心一个前情报员,这个操作挺荒诞的。

不过卢西安就只是点了下头。

“顺路的话可以,她现在在哪里?”

“根据我了解到的。”可伦坡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了几页,“艾德勒小姐最近的社交行程排得很满。今天下午应该是在天幕庄园内一位侯爵夫人的午后茶会。”

“天幕庄园?”

“帕里奥利山上的一座老宅子,从这里过去不远,不得不说这位艾德勒小姐来罗马之后适应得非常快,从歌剧院的演出到贵族的私人沙龙,再到教会的慈善晚宴,几乎罗马上流社会的每一个圈子里都能看到她。”

可伦坡的样子完全是对一个社交能力极强的女性的赞赏。

“说到底不愧是演员和歌唱家出身啊,在任何场合里都能成为焦点。”

卢西安听到后则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艾琳还是犯罪界的拿破仑。

因此在任何场合里都能成为焦点这话用来形容教授·莫里亚蒂也完全没问题,只不过教授成为焦点的方式和歌唱家不太一样。

歌唱家是站在聚光灯下的。

教授是坐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拉着所有聚光灯的线的,聚光灯照到谁,不照谁,什么时候开和关全是教授决定的。

观众以为焦点在台上,但其实在幕后。

“那我去一趟。”卢西安拍了拍口袋确认电报回执还在,“如果期间有什么事情耽搁的话,那么夏洛特和露西来找我的话就记得跟她们说一声。”

“没有问题,对了,华生,那个艾琳小姐虽然是粉丝,但头脑非常好使,你去的时候说话小心别被一个女粉丝给绕进去了,毕竟要是那样的话会挺麻烦的。”

……

和可伦坡告别后的卢西安沿着路往天幕庄园的方向走。

沿途的风景还不错,一边是台伯河灰绿色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一边是罗马城区高低错落的暖色屋顶,偶尔有几只海鸥从头顶飞过。

走到一座小石桥附近的时候卢西安停下了脚步,因为在桥栏杆的石缝和铁扶手的交接处有一小张上蹲着两只都是灰褐色家蛛的蛛网。

两只蜘蛛中间连着几根极细的丝。

正常来说这种情况不需要任何人来干涉,蜘蛛的世界有蜘蛛自己的规则。

但问题在于小一些的蜘蛛此刻正处在网的边缘,刚好在栏杆的扶手和石柱的交界处,那里有一条微不足道的缝隙,下方则是台伯河。

小蜘蛛的后腿已经滑到了缝隙的边缘上,身体在晃动,如果再来一阵风的话,这只小蜘蛛就要掉进台伯河里了。

卢西安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后蹲下来伸出了手放在了小蜘蛛滑向缝隙后腿的旁边,就这样搁在了它腿底下,宛如一个临时的人行天桥。

小蜘蛛的腿在碰到手指的皮肤之后停了一下,可能是在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巨大的温暖到底是什么,而做出判断后整个身体在卢西安的手上安安静静地蹲着。

另一只大一些的蜘蛛从网的另一边爬了过来,似乎是觉得同伴去了什么地方自己也应该跟过来看看,看着卢西安的手虽然犹豫了一下,但也爬了上来。

两只蜘蛛就这样一前一后蹲在灰发青年的手中。

卢西安把手举到了眼前。

两只蜘蛛从近距离看其实挺好看的,腿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身体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八只眼睛分成两排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头部的前方。

“你们俩住在桥上啊。”

理论上也是犯罪界的蜘蛛的青年对着两只蜘蛛说了一句话。

虽然不觉得它们会回答,可小蜘蛛却在听到声音之后动了一下前面的两条腿。

“住在这里挺好的。”卢西安把手移到了桥栏杆上一个离缝隙远一些的位置,“但别住在边缘上,下面是河。”

小蜘蛛被轻轻地放到了栏杆的平面上,大蜘蛛紧跟着也被放了下去。

两只蜘蛛在新的位置上互相看着,随后小蜘蛛开始往大蜘蛛的方向爬,大蜘蛛也开始往小蜘蛛的方向爬,最终在中间碰了头。

因此大蜘蛛从腹部拉出了一根丝粘在了新位置的石面上,另一头递给了小蜘蛛,小蜘蛛接过了后也粘在了自己那边的石面上。

“挺好的。”

卢西安从口袋里掏出了铅笔和巴掌大的小本子,写了一行字后撕了下来。

【此桥栏杆上的蜘蛛住户,两位,请勿清理——M】

虽然不知道以后有没有人会来清理桥栏杆,但万一有的话,至少这两只蜘蛛的家能多保一段时间,做完这一切之后打算离开的卢西安对着两只正在忙着织新家的蜘蛛说了最后一句话。

“……蛛丝还真是看不出来的东西。”

怪盗莫里亚蒂继续往前走了。

不多时就可以看到天幕庄园了,从外面看就能看到庭院里摆放着精致的茶点桌和阳伞,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有人在用意大利语交谈。

茶会还在进行。

卢西安在天幕庄园的大门前整了整衣领和守在门口的守卫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华生先生,探案集的作者?请进请进!侯爵夫人一直在看您的探案集呢!”

……

时间稍早之前。

天幕庄园的庭院里摆着白色桌布的圆桌,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套瓷器和三层点心架,侯爵夫人今天的茶会来了几十个客人。

全是女人。

罗马上流社会的女性茶会向来不邀请男性,这一点和伦敦的社交规则不太一样,伦敦的茶会男女混杂,但罗马的贵妇们更喜欢在没有男人的环境里说那些有男人在场时不能说的话。

所以艾琳·艾德勒是今天茶会上最亮的那颗星。

这一点从小寡妇走进庄园大门的那一刻起就确定了。

一个银发红眼的年轻寡妇,丈夫前几个月因为一场荒诞到让人觉得是编出来的意外去世了,独自旅居欧洲,最近刚在罗马的上层社交圈里站稳了脚跟,光是这几条信息就已经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位贵妇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艾琳身上了。

更何况她还在罗马最近的飞机迫降的地点和哈克首相的解救的两件大事里刷了一波存在感,虽然后者的具体细节并没有完全公开,但一位歌唱家粉丝运用对探案集的了解帮助找到了首相这个版本已经在罗马的茶会圈子里传开了。

“艾琳小姐真是了不起啊。”

“一个寡妇能做到这种程度,实在是令人钦佩。”

“而且长得还那么漂亮,银发配红眼睛,跟画里走出来的人没什么区别。”

“她的爱人要是看到现在的她,应该会非常骄傲吧。”

最后这句话是一位坐在艾琳隔壁桌的子爵夫人说的。

穿着黑色服装的艾琳端着茶,黑色面纱已经摘了搁在膝盖上。

格雷伯爵茶。

怎么又是格雷。

教授在心里已经想要把全世界所有叫Grey的东西全部改名了,从这种茶到某个人的姓到罗马所有的灰色建筑统统改掉,改成什么无所谓,只要不是Grey就行。

但小寡妇的表面仍旧无懈可击。

“我的亡夫啊,他要是看到现在的我可能会说一句你怎么又在外面抛头露面了。”

在场的几位夫人笑了。

“您丈夫是那种不喜欢社交的人吗?”侯爵夫人问。

“他不喜欢任何需要离开房间的事。”艾琳喝了一口红茶,“那个人可以一整天坐在窗边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外面,饿了就吃点东西,困了就睡,怎么说呢,可能觉得外面的世界和他没什么关系。”

“那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因为他来追我的时候。”艾琳在这里停了一下,“一个觉得外面的世界和自己没关系的人忽然有一天觉得有一个人的世界和自己有关系了,因为不得不做,于是就从他的房间里擅自走出来找我,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侯爵夫人盯着艾琳看了一会儿。

“艾琳小姐说起丈夫的时候眼睛会亮。”

“是吗。”

“对,每次说到他的时候都会亮一下,虽然您嘴上一直在说他蠢啊笨啊之类的,但眼睛骗不了人。”

“我的眼睛今天只是被罗马的太阳晒得太亮了。”

“罗马的太阳可晒不出那种亮。”侯爵夫人笑了一下,随即看向落在了艾琳的左手无名指上,“这个戒指……”

艾琳下意识地把左手收了起来。

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明明先前的给自己的解释是为了配合今天报纸头版的热度。

如果艾琳·艾德勒在茶会上佩戴一枚和怪盗莫里亚蒂的求婚拉环相似的饰品,那么这件事会成为茶会上的话题,从而带来社交关注,进一步会巩固艾琳在罗马上流社会的立足点。

纯粹的战略考量。

和个人情感没有任何关系。

零关系。

绝对的零。

负数都不可能。

“怎么了?”

“这不是今天早上报纸上登的那个吗?”侯爵夫人的声音里带着在捕捉到八卦信号时才会出现的热切,“莫里亚蒂向莫兰求婚的那个拉环戒指!”

“看起来确实很像,不过。”小寡妇碰了一下戒指,“虽然看起来是求婚,但具体情况其实不好说,也许只是一个顺手的举动?在那种枪林弹雨的情况下……”

“怎么可能是顺手!”侯爵夫人拍了一下桌面,“在爆炸的火光中把戒指套在对方的无名指上,这不管怎么看都是求婚啊!全罗马的女人今天早上看到那张照片都在尖叫你知道吗?”

“全罗马?”

“连修道院的修女都在偷偷传那张照片!”

“那就是求婚吧。”

闻言在场的贵妇人们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与此同时教授在心里非常冷静地评估了一下这群人确实挺好糊弄的,一个铁丝弯的圆环加上一句轻描淡写的那就是求婚吧就足以让整张桌子的社交温度上升,不过话说回来……

“我觉得用一个手榴弹拉环来求婚的人其实脑子应该是有问题的。”

“可是真的很浪漫啊。”一位子爵夫人小声说。

“浪漫和脑子有问题之间不存在互斥关系,事实上在我亡夫的认知体系里,这两者之间的正相关性相当高,他做的所有被别人称为浪漫的事,拆开来看每一件都符合脑子有问题的诊断标准。”

“您亡夫也做过这种事?”

“做过比这蠢一百倍的事。”

侯爵夫人看了看艾琳脸上的冷淡表情,很符合一个已经从悲伤中恢复过来的年轻寡妇应该有的表现,但是左手一直没有露出来。

因此侯爵夫人拿起了一块柠檬蛋糕。

“说起来也是今天早上我坐马车来的路上看到不少商人在街边摆摊卖铁丝弯的戒指,都在蹭这个热度呢,怪盗莫里亚蒂同款求婚拉环,生意好得不得了。”

“罗马人的商业嗅觉确实灵敏。”艾琳的微笑没有破绽。

“你这枚是在哪里买的?”

“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

“嗯,用了一截铁丝和一把钳子,我的亡夫要是还活着的话估计也会做一个,毕竟我们两个人都是怪盗故事集和探案集的忠实粉丝,那个人看到这种有趣的东西一定会自己动手做一个,傻乎乎地戴在手上到处跑。”

“这份心意比外面买的强多了。”侯爵夫人用叉子叉起了一块蛋糕。

“心意谈不上。”银发少女把茶杯放回桌子上,“只是闲着没事做,在罗马的夜晚如果必要的话时间会变长到足够让一个寡妇用铁丝弯出一百个戒指。”

虽然这句话的表面来看是一个寡妇在描述自己无聊的夜晚,但侯爵夫人觉得其实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在说夜晚太长了,自己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了。

“亲爱的艾琳。”侯爵夫人放下了叉子,“你总是把亡夫挂在嘴边,又总是在骂他,但我其实听得出来你们是十分相爱的。”

“相爱是一个在语义学上非常模糊的词汇,如果把我对那个蠢货每天二十三个小时又五十九分钟的厌烦和剩下那一分钟的……”

小寡妇的茶杯在被送到嘴边的途中抖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送到了嘴边喝了一口,借此在心里迅速找到一个更不暴露的词汇。

“习惯性回忆,加在一起的话,我不确定这是否符合相爱的定义。”

“一分钟就够了。”侯爵夫人笑了,“我和侯爵结婚三十二年,他每天至少有二十三个小时在让我想把他从阳台上扔出去,但剩下那一个小时他会帮我系鞋带。”

小寡妇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总之。”侯爵夫人把话题从感伤的方向拉了回来,“说到有趣的事情,最近罗马歌剧院要重新上演一场关于伊卡洛斯的戏剧呢,你听说了吗?”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过宣传语。”艾琳把话题拉到了一个更安全的方向,“天空是他的渴望,大海是他的坟墓,世间可还有更美的宏图,或更华丽的归途?”

“对对对!就是这个!”侯爵夫人拍了拍手,“听起来就很想看吧?”

“确实。”

“那不如晚上咱们就去看?等会就可以出发,反正茶会结束之后刚好赶上开场。”

其实在去年夏天在来伦敦之前教授·莫里亚蒂先来过一次罗马。

同时在这期间去看了一场关于伊卡洛斯的戏剧。

那时候的教授站在剧院的最后一排,以一种纯粹分析性的视角看完了全剧,伊卡洛斯用蜡做的翅膀飞向太阳,蜡融化了,人坠落掉进了海里死了。

那时候教授对伊卡洛斯的评价是愚蠢。

因为蜡的熔点是已知的,太阳的温度也是已知的,在已知两个变量的情况下做出的决策如果导致了灾难性的结果,那么这个决策本身就是错误的。

错误就是错误。

勇气和梦想以及所有浪漫的修辞都是无比愚蠢的。

这是去年站在罗马剧院最后一排的教授·莫里亚蒂的判断。

但此刻坐在天幕庄园庭院里的小寡妇在听到伊卡洛斯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柯基太愚蠢了。

无论是摄政街明明自己自身难保却向以为是太阳的少女伸出手,还是在巴林银行为了救人宁愿舍弃自己可以逃跑的时间,亦或是在七宗罪中为了洗脱两者的联系甘愿作为伪装的自己……

现在每一次跳的时候眼睛里都没有恐惧只有让小寡妇想要掐死他的冲动。

飞蛾扑火不知道火会烫。

伊卡洛斯飞向太阳不知道翅膀会融化。

柯基从高处往下跳知道自己会摔死,可还是跳了,因为下面有需要被救的人,这是比伊卡洛斯更蠢的行为,伊卡洛斯至少是因为贪恋太阳的光芒才坠落的,有一个浪漫的理由。

但柯基的理由一点都不浪漫,他就是觉得如果不跳的话在意的人会出事。

就这么简单。

教授觉得这家伙用自己的名字简直是一种耻辱。

这种人到底是该被心疼还是该被从海里捞出来打一顿?

小寡妇觉得两者都要,先打一顿再心疼,打完了心疼,心疼完了再打,打到他答应以后再也不从任何高处往下跳为止。

“……愚蠢的伊卡洛斯。”

“您说什么?”侯爵夫人没听清。

“我说听起来很不错。”艾琳一口气把茶喝完,“晚上去看吧。”

“太好了!”

“要是亡夫还活着的话也会喜欢的,毕竟结局都挺像的。”

“结局?”

“一个飞向太阳,最终掉进海里的人。”银发寡妇的红色眼睛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和我亡夫挺像的,只不过我亡夫是自愿跳进去的。”

去年看伊卡洛斯的时候玛丽·摩斯坦还不存在,抵达伦敦后才存在了医学院的玛丽,今年的现在玛丽已经死了。

艾琳不认识柯基。

教授坐在蛛网的中央看着柯基,二者之间的距离从零变成了无穷大。

愚蠢的伊卡洛斯啊。

你到底为什么要往太阳飞呢,太阳明明从来没有叫你过来。

是你自己要飞来寻死的。

“艾琳小姐,您丈夫是个很特别的人吧。”

“我只觉得特别的蠢。”

“但您很爱他,我很想见见能让艾琳你这样一个女人又骂又爱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艾琳回过头来看着侯爵夫人。

“这其实只是我的说法罢了,如果真的还活着的话,那个人不会太引人注目,非常普通的一张脸,非常普通的灰发,走在街上连报摊老板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蠢到连过马路都会走错方向,但对每个路过的人都客客气气的,所以要是真的活着的话,也不会被侯爵夫人您注意到。”

“那你怎么找到他的?”

侯爵夫人闻言把艾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恰好。”

小寡妇用了这个全世界最不诚实的两个字。

“我觉得恰恰相反,像艾琳小姐这样的人,您嘴里的亡夫是您不希望被别人太在意他,毕竟一直说一个人蠢说一个人笨说一个人不值得的人,通常是最放不下的那种。”

虽然阳光还在照着,其他桌的夫人们还在各自聊着各自的话题,什么都和刚才一样,但艾琳·艾德勒站在桌旁的姿态变了一点点。

“侯爵夫人真是好眼力。”

“活了一大把年纪了嘛。”

“那就晚上见。”

“好的……哎呀。”

侯爵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庄园大门的方向就传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声音。

“是华生先生吗?”

“天哪真的是华生先生!”

“比报纸上的好看多了!”

“我要去要签名!”

“让开让我过去……”

艾琳·艾德勒依靠敏锐的听力已经明白是谁来了,因此眯着红色眼睛朝着庄园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真是奇怪?柯基也就那样吧,有什么值得在意的?有什么值得一群罗马女人在那里尖叫的?又不是什么特别好看的人,走在街上连报摊老板都不会多看一眼,自己刚刚不是还和侯爵夫人说了吗?

好吧也许在这个光线角度下确实稍微有那么一点……

不。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哦。”侯爵夫人伸长了脖子往庄园入口的方向看,“有什么不得了的人来了,我们出去看看?”

两个人走出庭院的时候,庄园大门的入口处已经围了十几位夫人。

被围在中间的卢西安穿着一件普通的浅色衬衫,灰色的头发因为罗马的太阳而有些被晒得发亮,正在一个一个地给围上来的夫人们签名。

每签一个都会说一句谢谢您或者很高兴见到您,而且签名的时候是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谢谢的,并不是低着头潦草地签完就推给下一个。

艾琳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

就不能冷淡一点吗?

对每一个人都这样,签名就非要签名,聊天就非要聊天,好看就非要好看,让每一个被你笑着看过的人都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特别的那一个。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以及走路的步态比在餐厅里见到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说明心情比较好,可能是从银毛或者灰毛那边得到了什么正向的反馈。

算了。

说到底自己和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有什么关系。

“艾琳小姐?”侯爵夫人的声音把小寡妇从思考里拉了出来,“您在想什么呢?”

“在想今天晚上的伊卡洛斯到底为什么要往太阳飞。明明知道蜡会融化。”

“因为向往吧。”

“向往一个会杀死自己的东西?这不就是找死吗。”

“可如果他不飞的话,翅膀就白做了。”

这句话让艾琳思考了一下。

教授·莫里亚蒂曾给自己做了一张叫做玛丽·摩斯坦的角色被柯基认为是太阳,现在太阳已经死了,那么柯基还会朝着太阳飞吗?

不知道。

但如果不飞的话,翅膀确实就白做了。

“……侯爵夫人说话总是很有道理。”

“活了一大把年纪了嘛。”

侯爵夫人又说了一遍这句话,随即笑着朝人群的方向走了过去。

卢西安这时候终于签完了最后一位夫人的签名,从人群里脱身出来的时候见到了走来的侯爵夫人以及艾琳·艾德勒。

灰发青年先对侯爵夫人点了头。

“侯爵夫人,下午好。”

“华生先生!下午好!”侯爵夫人的热情程度和佛斯科伯爵不相上下,“真人比报纸上还要一表人才呢!”

“过奖了。”

“您这次是来打算做什么的?”

“其实是来告诉艾德勒小姐一件事,最近罗马的治安情况不太稳定。”卢西安看向艾琳,灰色的眼睛就这样对上了红色的眼睛,“艾德勒小姐之前在首相案中帮了不少忙,我们担心可能会有一些不太友好的人注意到她,所以来提醒一下,最近出行的时候注意安全。”

侯爵夫人的表情变得认真了。

“是这样吗?那确实需要小心。”

“只是预防性的提醒,不一定会有问题,但小心一些总没坏处。”

“我倒是没想到华生先生会亲自来,简直是受宠若惊。”艾琳笑了起来。

“毕竟艾德勒小姐是我的粉丝。”卢西安说,“又帮了首相案的忙。如果顺手的话提醒一声,那自然是可以的。”

“华生先生一生中有很多顺手呢。”

这句话从艾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卢西安就明白攻击又要来了。

“但还好只是顺路,如果是特意的话我会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评估一下华生先生对粉丝的服务标准。”

听着云里雾里的侯爵夫人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两个人的对话每一句都在正常的偶像与粉丝的框架之内。

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具体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对视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也可能是因为艾琳在听华生说话的时候,红色眼睛里有不太像粉丝看偶像时会有的东西。

侯爵夫人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情侣比见过的侦探还多。

“说起来,华生先生应该对案件什么的感兴趣吧?”

“案件?”

“我早上听罗马歌剧院那边的人偷偷说昨晚似乎有人潜入过,不知道是不是和什么案件有关,但如果是的话……”

昨晚有人潜入了罗马歌剧院。

杀害道格拉斯的凶手在从圣天使城堡逃跑的途中路过那里?

“我觉得确实有可能和正在调查的案子有关。”卢西安说。

“那要不要去看一下?”侯爵夫人带着刻意的随意如此说,“刚好晚上我和艾琳小姐要去那边看伊卡洛斯的戏剧,华生先生要是一起来的话,可以在演出之前先看看现场。”

卢西安觉得带夏洛特和露西去的话是最合理的。

毕竟两个人都是调查搭档。

但夏洛特现在还在圣天使城堡查案,露西在和方济各主教聊法国犯罪界的事,如果要回去叫人的话,来回要一个多小时……

“华生先生应该很忙吧。”

小寡妇优雅且善解人意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毕竟要查案嘛,人哪有时间看什么戏剧。”

“是啊。”

卢西安正准备顺着这个台阶下,说自己改天再来。

“而且华生先生身边有那么多助手。”银发少女的红色眼睛眯了一下,“应该随便派一个过来就行了,不需要偶像亲自出马,说到底时间一定安排得很紧,哪有空陪我们看什么戏,未免也太痴心妄想了……”

“侯爵夫人的邀请,我当然去。”

见此情形卢西安如此开口。

毕竟教授一个劲的让自己不去,暂且不说是什么原因,那自然还是要去看一下,而且其中可能也有道格拉斯之死的线索。

“华生先生真是给面子。”艾琳面无表情的开口。

“粉丝的面子当然也要给。”

侯爵夫人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越看越觉得这两个人绝对不只是偶像和粉丝的关系,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总之很有趣就是了。

“那就说定了!罗马歌剧院的伊卡洛斯坠落于此!”

223: L小姐是可以成为我母亲的怪盗啊!(10k)

罗马歌剧院比伦敦的考文特花园华丽了不少。

正门上方刻着九位缪斯女神各自拿着不同的乐器,从左到右依次是史诗,历史,抒情诗,音乐,悲剧,赞美诗,舞蹈,喜剧和天文。

卢西安觉得在希腊神话中九位缪斯掌管了文明中几乎所有的文艺形式,但没有一位掌管犯罪,以他对莫里亚蒂的了解,觉得如果有的话应该叫做莫里亚蒂,而且会有两个,一个穿白衣的,一个穿黑衣的。

“我在探案集里看到华生先生说自己以前在剧院工作过?”

侯爵夫人走在卢西安旁边。

“在伦敦的时候。”卢西安点头,“在一家戏剧院打工赚生活费,主要负责搬道具和换布景,偶尔在缺人的时候串一下没有台词的路人。”

“路人?”

“就是在时不时从舞台左侧走到右侧,手里端着一盘没人会去注意的水果的那种。”

侯爵夫人笑了。

“那华生先生对舞台应该很熟悉了。”

“算是吧,至少知道后台的道具间通常比前台有意思。”

“怎么说?”

“因为前台是给观众看的,后台才是真正在运转的地方。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演出,底下的螺丝和绳子和配重铁块比前台的光鲜要多不少。”

“真是戏剧界的真理。”侯爵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和人生也差不多。”

两个人聊的内容既不会深入到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浅到让人觉得对方不感兴趣,简而言之就是非常有分寸感。

不过这对于一旁好像被无视的小寡妇来说就有些不爽了。

“说起来华生先生以前端水果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一边端着水果一边和所有路过的人聊得那么开心?”

侯爵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艾琳。

“艾琳小姐很关注吗?”

“我在做学术性的历史追溯,夫人。”艾琳面不改色,“一个曾经端水果的群演现在成了探案集的作者,又是我的偶像,这个职业轨迹在统计学上属于极端异常值,值得研究。”

“那研究的结果呢?”

“结果是天生就适合和所有人聊天,可能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卢西安现在已经习惯艾琳暗中的攻击性了。

“说起来。”侯爵夫人把话题切到了一个和自己相关的方向,“今天的伊卡洛斯,和以往的都有一点不同。”

“不同?”卢西安来了兴趣。

“结局没什么变化,但今年多了尼普顿这个演绎人物。”

尼普顿乃罗马神话中的大海之神,对应希腊神话里的波塞冬。

可谓是海的主人。

“具现化的大海作为一个有意志的存在出现在了伊卡洛斯坠落的场景里,也就是海王。”艾琳替侯爵夫人说明,“据说是编剧今年新加的诠释,让大海不再沉默,只不过让伊卡洛斯死的方式从摔死变成了溺亡,大海接住了他,但也淹死了他。”

卢西安虽然知道艾琳只是在做纯粹的戏剧解说,但海王这个称呼落在自己耳朵里的时候还是有一种非常微妙的触感的。

不过莫里亚蒂这个名字的词源在爱尔兰语中就是大海之主。

所以教授·莫里亚蒂在某种语义学层面上确实是海王,而怪盗·莫里亚蒂也是,一下子出现了两个海王。

“这算好结局还是坏结局?”

“取决于你怎么看。”艾琳转过头来看着卢西安,“华生先生觉得呢?”

“被接住但溺亡,比摔碎在岩石上要好一些,至少最后是被什么东西托着的。”

“什么东西都没有的话就太冷了。”艾琳轻轻地开口,“掉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接住你,比摔死本身更难受。不过我亡夫活着的时候不会喜欢尼普顿这个角色,那个蠢货的审美里只有伊卡洛斯,永远只看飞起来的那个部分,从来不看坠落的那个部分。”

“飞起来的部分更好看。”灰发青年说。

“坠落才是结局。”

“也许结局不一定要是坠落。”

“蜡做的翅膀飞向太阳,除了坠落还能有什么结局?”

“有人会接住他。”

“接住的人最后也会被烫到的。”小寡妇继续面无表情,“融化的蜡会滴到接住他的人手上,两个人一起掉进海里,连累而已。”

“如果接住的人不怕烫呢?”

“世界上可没有不怕烫的手,反应是无法作假的。”

“也许有,只是你没见过。”

三个人就这样一边交谈一边走进了歌剧院的内部大厅,随后侯爵夫人在前面和一位穿着燕尾服的管事交谈着包厢的安排,卢西安和艾琳则随意地逛着。

正走着的时候从侧面的演员通道里走出了牵着手的一男一女。

“啊,华生先生!”

女演员在看到卢西安的时候先是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叫声,随即松开了男演员的手跑了过来。

“您就是华生先生对吧?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您的照片!”

男演员则跟在后面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大。

“你好。”卢西安伸出了手,“华生·道尔。”

“我是今晚伊卡洛斯的扮演者!”女演员非常热情地握了卢西安的手,“这位是我的男朋友,他演尼普顿!”

“幸会,华生先生。”

紧接着由于卢西安说了一句我在伦敦的戏剧院打过工,两个人的态度瞬间从和一个名人聊天变成了和一个同行聊天。

同行之间的亲近感是无法被名气替代的,一个在后台搬过道具调过灯光的人和一个坐在包厢里看戏的客人之间,演员们永远会选择和前者多聊几句。

“说起来,由于昨天晚上怪盗莫里亚蒂在斗兽场的事传遍了整个罗马,你知道的,求婚的那个,所以今晚的演出在最后加入了一项新节目!”

“新节目?”

“是的!编剧今天临时加的,具体内容暂时保密,但到时候就知道了。”女演员非常神秘地眨了一下眼,“应该会很不错的,和昨晚的事有关。”

摸了摸自己包的男演员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个人觉得有点过于浪漫了。”

“浪漫的东西怎么会过于呢?”少女用手肘碰了男朋友一下,“你就是不够浪漫。”

“我每天给你买早餐……”

“我明明也给你做午餐和晚餐了!”

两个人在卢西安面前贡献了一段让人觉得可以直接搬到舞台上演的对话后,就手牵手回后台准备去了。

卢西安看着牵着手的两个人消失在演员通道里的背影。

每天买早餐和做午餐和晚餐,都是很简单的东西。

但很好。

旁边的艾琳一直没有加入对话,小寡妇在两个演员出现的整个过程中微笑着站在旁边,既不插话也不离开。

不过教授的大脑在这几分钟里已经把这对演员从头到脚分析了一遍。

结果就是两个人的经济状况不算太好但精神状态非常好,以及两个人看柯基的眼神太亮了。

教授不喜欢。

虽然不关教授的事,但就是不喜欢。

两个演员走了之后……

卢西安的目光在扫过正厅的时候,习惯性地把每一个人的面孔和体态快速过了一遍,大多数人都是普通的观众,在这些人流中有一道不太对的身影。

在角落的一根石柱旁边,有个手里拿着一份节目单的男人背对着人群站着,但眼睛实际上在大厅的出入口和走廊之间来回扫。

站姿非常专业,和所有受过系统情报训练的人的站姿有一种同源的底色。

军情六处前任003?

不太确定。

但可疑。

“艾德勒小姐,我有点事需要先处理一下,可能要离开一会儿,等下就回来。”

其实银发少女一直在盯着卢西安,因此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明白柯基在人群里发现了可疑目标,才会这样说的,于是小寡妇如此回答。

“华生先生还真是忙碌呢。”

小寡妇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

“和一个粉丝约好了看戏,结果开场之前就要跑掉。我的亡夫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次约好了去看什么东西最后总是中途有事要走,看过的烟火从来没有看到过最后一朵。”

本来卢西安不太想回答的。

毕竟要是真把自己带入到艾琳的亡夫里的话感觉很奇怪,虽然理论上确确实实是自己,但不知怎的还是回答了。

“我会回来看最后一朵。”

闻言,小寡妇的面部表情控制系统经受了考验,她把视线从灰发青年的背影上移到了大厅天花板的阿波罗壁画上。

太阳神驾着马车在天上飞。

伊卡洛斯在下面追。

两千年来从来没有追到过,但时至今日还在追。

“说得好听,我亡夫以前也这样说。”

“然后呢?”

“结果就掉进海里了,又是什么顺手吧。”

“嗯。顺手。”

“什么事都说顺手。”艾琳的声音在卢西安的背影后面飘着,音量控制在一个只有很近的距离才能听清的程度,“明明是特意去的,非要说顺手,明明是专门跳进海里的,非要说刚好路过,明明……”

银发的小寡妇在这里停了一下。

因为卢西安已经走出了能够听到的距离。

“明明什么都不是,非要什么都是……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

艾琳在包厢里坐下来之后,舞台上的大幕还没有拉开,侯爵夫人去了隔壁包厢和一位公爵夫人打招呼,包厢里暂时只有小寡妇一个人。

教授在等待开场的这段时间里做了一件和看戏无关的事。

看了眼包厢底下的观众席,以及舞台两侧的侧台,最后目光落在了观众席第七排的座椅夹缝里。

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第七排靠走道的座位底下有一个小反光。

正常人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上不可能看到那么小的东西,但教授的眼睛不是正常人的眼睛,犯罪界的拿破仑可不是毫无意义的称呼。

于是小寡妇从座位上站起来从侧通道绕到了观众席的区域,在第七排蹲下来发现座椅底板和地板之间的夹缝里有一颗红色的宝石。

随即便将其拿出来放进了裙子的口袋里。

最后若无其事地返回了包厢里。

……

卢西安追过去的时候,疑似是席尔瓦的男人已经不在石柱旁边了。

不过这反而让青年确认了他的嫌疑。

一个普通人在人群中移动时会和其他人产生正常的互动,但那个男人的移动过程中既不碰任何人,也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只有受过系统性反侦察训练的人才能做到在人群中完全不产生任何摩擦。

于是卢西安沿着二楼走廊追了上去,尽头是一间半开着门的休息室,虽然灯光昏暗,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说明里面有人。

将门推开后席尔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节目单。

“这份节目单的字体用的是Didot,法国的。罗马的歌剧院用法国字体,文化渗透无处不在啊。”

灰发青年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003。”

席尔瓦仿佛没有听见这个编号,继续翻了一页节目单。

“这个编号已经作废了。”

“在军情六处的档案里确实作废了,但在所有知道这个编号的人的脑子里,你永远是003。”

席尔瓦终于抬起了头。

“华生·道尔,照片上比本人年轻一些,不过这也正常,照片总是会骗人的。”

“你来歌剧院可不是为了看戏。”

“当然不是。我来是帮尼古拉博士找回他丢失的东西。”席尔瓦把节目单合上了,“一颗红宝石,昨天晚上被人不小心弄丢在了这里。根据我的观察,今晚演出的两位演员可能在排练的时候发现了它,并把它当成了今晚的舞台道具,他的人应该已经潜入了。”

原来如此。

应该是要借助怪盗莫里亚蒂向莫兰求婚的热度,用红宝石作为压轴演出的道具。从商业角度来说这个创意确实不错。

全罗马都在讨论手榴弹拉环的求婚,如果在今晚的伊卡洛斯演出结尾加入一个用真正的宝石来致敬怪盗求婚的桥段,话题度会爆炸。

但从安全角度来说,如果尼古拉的人已经潜入了歌剧院来找那颗宝石,那么今晚的演出不会太平。

“哦对了,华生,你旁边的那位女士破坏了我的计划。哈克的绑架是我花了三个月策划的,从情报渗透到通讯截获到路线设计,结果被一个拿着蕾丝阳伞的寡妇歌唱家用一条暗道给搅了。”

“所以你要杀她。”

“我早晚会找机会处理的。”席尔瓦面无表情,“这个说法比较文明。”

卢西安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这个人的心理状态有些威胁,把伤害包装成有秩序的行为这本身就是一种暴虐。不过说到底想处理教授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不少。

但成功的人至今为止都是零个。

“003,你为什么背叛军情六处?”

“背叛?”

席尔瓦站了起来。

“我没有背叛!我从来没有背叛过军情六处!是他们背叛了我!瑞士的日内瓦湖畔,1878年的冬天,我的任务是和法兰西情报局的一名联络人接头,交换关于德意志地区犯罪网络的情报。联络人是一个很年轻的法兰西人,是和你差不多的年纪。”

卢西安没有立刻插话。

“但等我到达地点时,那个法国人就已经死了,死因是颈部被利器切断。”

“你当场被捕。”

“是的。”

“军情六处……”

“那帮家伙得到的消息是003席尔瓦在瑞士行动中杀害了法兰西情报局的联络人。”席尔瓦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每一份报告都写着是我干的。所有目击证人,包括军情六处的联络人员都说亲眼看到了是我干的,从物证到人证,天衣无缝,可我并真的做啊!”

“……后面呢?”

“我落入了德意志地区犯罪首领马布斯博士的手里,被囚禁了五个月。”

根据卢西安的了解从表面来看马布斯就是和意大利的佛斯科一个级别的犯罪人物,毕竟先前在谢林福德的时候搞出五米猎犬的弗兰克兰,早些年的时候就有投奔马布斯的想法。

当然也有投奔教授的计划,虽然都被两人无视了。

“前两个月是审讯。马布斯想要军情六处的密码体系,所有双零特工的通讯加密规则。我没有说,第三个月开始用刑,第四个月……”

席尔瓦的手伸到了自己的后颈做了个卢西安一开始没有理解的动作,紧接着听到了一声咔。

003转过身来的时候,灰发青年发现他面部左侧是塌陷的。

虽然从外面看的时候席尔瓦的脸是完美的,但那是因为有一块植入物在支撑着整个左侧面部的结构,再把植入物取下来之后,露出来的是一个被强酸腐蚀过的面部。

完好的右半边和毁坏的左半边,宛如一个人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其中一半被扔进了地狱。

“第四个月的时候,我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氰化物胶囊。”

席尔瓦的声音从半边塌陷的脸上传出来。

“胶囊没有杀死我,但把我的内脏烧了一半。颌骨塌了。面部……你看到了。”

灰发青年沉默了。

“五个月。”

席尔瓦把植入物重新装回去。从毁灭到完美只需要一声咔,但从完美到毁灭,也只需要一声咔。

“马布斯对我失去了兴趣,因为从我嘴里什么都得不到。但他也没有放我走,而是把我留下来做了实验。”

“实验?”

“基因实验。猎豹的运动基因被提取之后,通过某种方式植入了我的肌肉纤维。过程很痛,成功率低到不可思议,但我却幸运地活下来了。代价是……”

席尔瓦忽然动了。

移动速度在那一瞬间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类的极限。

第一拳从卢西安的右侧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划了过来,轨迹如同猎豹在捕猎时绕到猎物侧面发起致命一击的路线。

卢西安直接侧身让过了这一拳。

003的速度让灰发青年在瞬间里重新评估了整个战斗的可能性。

如果继续用正常的格斗节奏来应对的话,速度差会在几个回合之内累积成一个微不足道的的劣势。

更快的第二拳到了。

灰发青年选择用前臂格挡。

同时觉得这个时代的基因技术虽然在理论上还很粗糙但在某些疯子的手里已经被推到了远超应有水平的程度。

“看来华生先生的本领远超我的预估。”席尔瓦在第二拳被挡住之后拉开了距离,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混合了赞赏和遗憾的复杂光,“能在我的猎豹速度下接住两拳,这在我遇到过的对手里不超过三个。”

“你原本打算生擒我。”

“是的。”席尔瓦非常坦率,“生擒华生·道尔,用你来逼迫夏洛特·福尔摩斯出错。一旦福尔摩斯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下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军情六处的声誉就会受到打击,这是我报复的一部分。”

“用无辜的人来报复。”

“无辜?在瑞士我也是无辜的。华生,无辜这个说辞在一件事发生的时候是不能保护任何人的,那只是一个在被伤害之后用来安慰自己的标签。”席尔瓦的嘴角弯了一下。

无辜确实不能保护任何人,这一点卢西安知道。

但,

“不能保护不代表不存在。”

他说。

“无辜的人确实会被伤害,但无辜本身不会因为被伤害了就变得不值钱。一张被撕碎了的支票,上面的数字不会因为支票碎了就变成零。”

“……无所谓,那就忘了吧。华生,不过现在看来生擒你不太现实了。”

席尔瓦的语气重新恢复了悠闲。

“确实不太现实。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那……”

003直接朝窗户的方向跑去,一个翻身翻到窗上,一跃而下。

“华生,下次我可没那么轻易逃跑了,再怎么强你个人也无法媲美枪械的。”

灰发青年站在窗边,看着003消失的方向。

夜风吹着窗帘。

追?

不追。

003刚才说了有人潜入了,目标是那颗遗落的红宝石,而且尼古拉手下的人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尤其会制造大规模伤亡。

况且戏剧场内还有艾琳这个人。

卢西安转身冲出了休息室,沿着二楼走廊往后台的方向跑。

在歌剧院打过工以及作为怪盗的经验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青年对后台的通道结构非常熟悉。

虽然罗马的歌剧院和伦敦的不完全一样,但逻辑是相通的,化妆间在左,道具间在右,演员休息室在最里面。

走到后台入口的时候,门是半开的,化妆间的衣架上挂着两套戏服,白色羽毛翅膀的伊卡洛斯,蓝金长袍的尼普顿。

更衣柜的门也开着,里面塞着饰演伊卡洛斯的女演员和饰演尼普顿的男演员,全都是嘴巴贴了胶带,手腕绑在背后。

卢西安蹲下来确认了两个人的状态。

脉搏稳定,呼吸正常,颈部没有伤痕,从呼吸频率来判断是被人从鼻腔用了快速起效的迷药,应该是氯仿或者类似的东西。

应该是003嘴里的潜伏人员进来之后发现宝石被演员拿去当了道具,于是把人打晕翻了口袋。

之后那个人会怎么做?

自然是会留在歌剧院里继续找,而且既然猜得出宝石是作为演出过程出现的,那么就会参与其中,因此可能引起骚乱,造成踩踏以及种种危险。

最好的办法是不打草惊蛇,让一切看起来正常。

让潜伏者以为宝石会按照流程乖乖出现,将其制服,但演出要照常进行的话,现在两个演员都昏迷了。

谁来演?

卢西安看了一眼伊卡洛斯和尼普顿的衣服。

自己可以演其中一个。在伦敦的戏剧院打工的经验加上怪盗莫里亚蒂的伪装能力,临时顶替一个角色不是问题,更何况卢西安对伊卡洛斯算是相当有经验了。

但另一个该找谁?

夏洛特在圣天使城堡,而且自家侦探上舞台演戏的画面卢西安不太能想象,以福尔摩斯的性格会在演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分析剧本的逻辑漏洞,面无表情地告诉观众这个角色的行为动机在统计学上不成立。

艾琳在包厢里。

她是歌唱家出身,在演技上没有任何问题,但以教授现在的态度来看,非常厌恶伊卡洛斯这个故事。

不如说让一个蜘蛛演大海就等于让教授亲手演出一个接住了伊卡洛斯但也淹死了他的故事。

以教授目前的表现来看,可能宁愿把整座歌剧院烧了也不愿意演。

露西不在这里。

突然从后台入口传来轻一步重一步偶尔多跳个节拍的脚步声。

卢西安的手本能探向口袋,随即又放下了。

后台的门被推开了。

头发有些乱的露西就这样站在门口。

“L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

灰发青年看着门口的灰发少女,心里瞬间舒服了不少。

“我和方济各主教聊完之后去警察局找可伦坡先生,他说你去了天幕庄园。我去了天幕庄园,门口的人说你来了罗马歌剧院。然后……”

“就过来了?”

“就过来了。”

这种跟法和一颗行星围绕恒星运转的方式一模一样,引力在那里所以自然就绕过去了,不需要理由和邀请,甚至不需要任何解释。

“是我的跑得太快了也许吧!”露西可能是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说得太直白了,于是赶紧补了一句,“毕竟作为记者的话,第一时间到达现场是基本素养嘛!”

“记者。”

“嗯,记者!法兰西回声报的记者!”

“记者从警察局追到天幕庄园再追到歌剧院……追的是新闻吗?”

“当、当然是新闻!”

“什么新闻?”

“就是、就是,L同学你不要每句话都追问啦!”

露西走进来看着化妆间的时候注意到了衣架上的戏服和更衣柜旁边躺着的两个人,紫色的眼睛圆到了极限。

“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晕过去了。”卢西安先给了结论,毕竟以露西的性格来说在看到有人倒地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是担心。

“谁干的?”

“大概率是道格拉斯之案的凶手。他本来打算把演员身上的东西拿走,但东西已经被交给道具组了。”

“红宝石?”

怪盗小姐的信息处理速度在这种时候和夏洛特差不多,圣天使城堡,道格拉斯,宝石,昨晚的潜入,几个信息点在听到红宝石的同时就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

“所以你来后台……”

“本来是来找潜伏者的。但演员倒了,演出马上开始。所以,露西。”

灰发青年看着面前的灰发少女,随即把白色羽毛翅膀的伊卡洛斯长袍从衣架上取了下来,他把伊卡洛斯的戏服举到了两个人之间。

紫色的眼睛和灰色的眼睛在白色羽毛的两侧对上了。

“你可以成为接住我的尼普顿吗?”

露西刚一点头,后台的侧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卢西安第一时间先把更衣柜的门关上了。

冲进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矮胖男人,从整体气质来判断应该是歌剧院的舞台监督。

“代达洛斯呢?!演代达洛斯的那个酒鬼呢?!跟他说了多少次了少喝些酒!少喝些酒!每次都说好好好,结果每次都喝到连自己的出场顺序都记不住!今天可是首演啊首演!满座的观众在外面等着呢!代达洛斯就要上了!人呢!”

矮胖男人在后台转了一圈没找到要找的人,正准备冲出去继续找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站在化妆间里的灰发青年和灰发少女。

“等等,你们两个……”

矮胖男人眯着眼睛看了看灰发青年又看了看露西,不知为何眼睛亮了。

“你们是来顶替伊卡洛斯和尼普顿的对吧?我就说嘛,那两个小年轻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换好了衣服还把更衣柜腾出来了,原来是找了替身!行行行,年轻人搞这一套很正常的。好了伊卡洛斯和尼普顿有人了,但代达洛斯呢?!没有代达洛斯的话,伊卡洛斯连翅膀都穿不上去啊!”

代达洛斯。

伊卡洛斯的父亲。

在神话里是那个用蜡和羽毛为儿子做了翅膀,叮嘱他不要飞得太高的人。

这个角色也缺人了。

矮胖男人在焦急地扫视后台的时候,目光再次落在了露西身上,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

“你,小姑娘,你来演代达洛斯。”

“诶?等等,可是我是女孩子啊。”怪盗小姐指了指自己,表情写满了戏剧监督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代达洛斯是父亲吧?是男的吧?”

“没问题没问题。”矮胖男人一边翻台本一边非常随意地挥了挥手,“反正观众从下面看也看不太清。你上去之后大家看见了顶多说一句啊,这版是伊卡洛斯的妈妈做的翅膀,问题不大。”

“问题很大吧……”

“而且你想想看啊,妈妈给孩子做翅膀还叮嘱他不要飞太高,这不是比爸爸做的更感人吗?观众会哭的!”

“可是我等一下还要演尼普顿……”

“更没问题了!”矮胖男人啪地合上了台本,“代达洛斯下场后你换个衣服再上来演尼普顿,时间完全来得及!在罗马的戏剧界,一个人演三个角色都是常有的事,两个算什么?”

“可是……”

“对了,代达洛斯的戏服居然在这儿,行,能用。”矮胖男人在道具箱里翻了一阵,抽出一件黑金色的工匠长袍抖了抖灰,颇为严肃地开口,“小姑娘你听我说,在意大利,戏剧的第一法则是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演出必须继续。”

矮胖男人说完这句话之后,把代达洛斯的黑金色戏服塞到了露西手里。

“实在不行台词你即兴发挥,反正你也应该看过伊卡洛斯的神话的吧。”

……

包厢里的灯暗了。

兴致很高的侯爵夫人拿着一副镶了珍珠的歌剧望远镜。

“华生先生怎么还没回来?”夫人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往观众席扫了一圈,“他刚才说有事出去,不会走了吧?”

“不会。”小寡妇觉得这话不太好听,因此补了一句,“他说过会回来看最后一朵。”

“什么最后一朵?”

“没什么,以前说过的话罢了。”

舞台上的大幕开始从两侧缓缓拉开,光从舞台的前沿往后扩散,把深酒红色的幕布衬得如同一面正在燃烧的墙。

旁白从舞台上方的某个看不见的位置传了下来。

“伊卡洛斯坠落于此,这个无畏的人竟有足够的勇气向着穹顶高飞。他褪去羽毛的躯体,就在此地陨落,让世间所有勇敢的心,对他的坠落心生艳羡。”

菲利普·德斯波特的十四行诗《伊卡洛斯坠落于此》。

这个版本的伊卡洛斯用了法兰西诗人的诗作为开场白,应该是罗马歌剧院对法兰西文学的原版致敬,或者只是因为编剧觉得法语的诗比意大利语的更适合用来描述一个坠落的人。

毕竟法语确实有一种天然的下坠感。

“哦,荣耀的灵魂,留下的幸福壮举,用如此微小的折损,换取了巨大的胜局!哦,这场充满恩赐的,何等幸运的灾厄,让被击败的逝者成了战胜岁月的王者!”

旁白结束后正厅里乃是一片安静。

从舞台正上方垂直落下来的白色灯光就这样打在一个从侧幕走出来的身影上。

白色的短衣,灰色的头发,脸上戴着希腊戏剧传统的那种覆盖上半脸露出下巴和嘴唇的半边面具。

如此打扮的伊卡洛斯抬头看着灯,整个人在追光和太阳的双重照射下变成了一个让所有观众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的剪影。

观众席上就此传来了掌声。

“这个伊卡洛斯。”侯爵夫人把歌剧望远镜举到了眼前,“演得太好了,完全不是刚才那位啊。身形不对,更高一些,而且是个男的?”

“嗯,挺有意思的。”

艾琳面无表情地对侯爵夫人说了一句,但左手无名指上的铁环被转了一下。

其实教授·莫里亚蒂从第一眼就确定那是柯基了。

百分之百就是卢西安·格雷那个白痴。

“那个伊卡洛斯。”侯爵夫人放下了望远镜,“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长了一张大众脸吧。灰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扔在人群里完全就找不到的那种。”

在教授·莫里亚蒂的词典里,柯基的外貌评价永远都是如此。

这个评价从来没有改过。

以后也不会改。

绝对不会。

“不对,我倒是觉得在舞台上反而很显眼啊。”

“那是灯光的功劳。”

小寡妇是绝对不会承认这只柯基在舞台上其实是很显眼的。

就在伊卡洛斯在舞台上完成了第一段独白的时候,舞台的另一侧,另一个身影从侧幕走了出来。

造翅膀的人·代达罗斯。

伊卡洛斯的父亲。

身形比伊卡洛斯矮了一些,穿着黑金色的工匠长袍,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和一根蜡烛的道具,脸上也戴着半边面具。

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小型犬在主人身边蹦蹦跳跳的节奏感。

代达罗斯走到了伊卡洛斯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舞台上的聚光灯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了两道交叉的光影。

白色的伊卡洛斯和黑金色的代达罗斯,一高一矮,一个在追光的正中央,一个在追光的边缘。

由于伊卡洛斯比代达罗斯高了大半个头,所以代达罗斯踮起了脚伸出手摸了摸伊卡洛斯的脑袋。

代达罗斯的动作在剧本里的描述是父亲抚摸儿子的头,但在几百名观众的眼里这个画面就是非常年轻的小个子代达罗斯踮着脚尖努力够着脑袋去摸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伊卡洛斯的头。

这反而显得非常可爱。

“不许飞太高哦。”

包厢里的侯爵夫人放下了望远镜。

“那个代达罗斯也换人了?是一个女孩子,你怎么看,艾琳女士。”

小寡妇没有立刻回应,就只是死死地盯着舞台,左手无名指上的铁环转得应该可以说是人生最用力的一次了。

“……呵呵,挺有意思的,不过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七月无上限悬赏外加月初请假一天

说起来,过不了多久我们的莫里亚蒂小姐很快就要在罗马成龙了,当然小寡妇也有个情节()

不过请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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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你的亡夫并未选择你啊,艾琳小姐(11k)

舞台上发生的事情和剧本里写的差不多。

但又不完全是。

因为剧本里的代达罗斯是一个中年男性工匠,而此刻站在舞台上的代达罗斯是一个穿着偏大黑金色长袍的娇小灰发少女,所以当剧情推进到代达罗斯照顾伊卡洛斯的段落时,整个画面的质感就发生了谁都说不清楚但谁都感觉得到的偏移。

“你今天吃饱了没有。”

这句话从代达罗斯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母亲关心孩子有没有吃饱饭,天经地义。

但卢西安今天一整天从圣天使城堡到警察局到天幕庄园到歌剧院,中间就只吃了早餐。

露西记得这件事。

“吃了几个面包。”卢西安回答。

于是灰发少女双手叉腰,她现在只需要把一直想说但因为不在私下的场合所以没有说出来的话照着剧本的格式说出来就行了。

台词和心里话刚好重合。

这种巧合让演戏变成了最简单的事。

完完全全不用演。

“面包能干什么?这么热你跑了一天就吃了面包?你的胃是什么做的?铁的吗?铁做的也得生锈了。”

“没那么夸张……”

“什么时候能好好吃饭不用人盯着?”

紧接着剧情推进到了米诺斯国王的段落,旁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交代了代达罗斯被囚禁在迷宫高塔中的原因,她帮助了阿里阿德涅给了她线团,因此让忒修斯走出了迷宫。

“因此,米诺斯国王将代达罗斯和她的儿子伊卡洛斯囚禁在迷宫的高塔之中。”

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斜着打过来。

布景的墙壁从两侧推出来围成了一个高塔,空间小到两个穿着戏服的人站在里面的时候肩膀碰着肩膀,中间的距离只有三十厘米。

不知为何,在包厢内的小寡妇在依靠一旁夫人的望远镜推断出这个距离的时候,呼吸沉重了一些,毕竟这个距离可是曾经柯基和玛丽那个已经再也不会演绎的家伙的……

小寡妇把望远镜还给了侯爵夫人的时候速度比借的时候快了不少。

因为看得太清楚了反而更难受。

“不看了?”侯爵夫人问。

“看够了。”

此时此刻两个人就这么肩并着肩站在高塔的布景里,面对着几百双眼睛。

旁白继续。

“伊卡洛斯喜欢站在代达罗斯的身旁,用一双手帮母亲劳动。”

露西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白色的羽毛道具和几根细绳,而卢西安则按照剧本蹲在旁边帮忙分类。

“不是那根。”

露西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那根弯了,粘上去飞的时候会偏,还有手别抖。”

“这可不是我的问题,我感觉应该和羽毛本身有关。”

“你闭嘴,现在你来把这根粘上去。”露西把一块温热的蜡递到了卢西安手里,“记得太厚干了之后会裂。”

现在作为伊卡洛斯的卢西安照做了。

露西凑过来看了一眼。

“太厚了。”

“这已经很薄了……”

“对你来说薄了,对翅膀来说厚了。”露西伸出手在卢西安涂的蜡上轻轻刮掉了一些,“你做东西的时候永远是这样,觉得差不多就行了。差不多是最危险的三个字。飞上去之后蜡裂了翅膀散了掉下来了,差不多就变成差很多了。”

观众席上有人被母子之间的互动逗笑了,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对母子的相处模式都让人觉得在他们上舞台之前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翅膀在两个人的合作下一点一点地成形了,露西做主体结构,卢西安打下手递工具,分工和在伦敦的厨房里完全一样,她切菜他洗菜,她调味他烧火,她做主力他做辅助。

做到一半的时候怪盗小姐忽然停了下来。

“手给我看看。”

卢西安把手伸了出去,露西在灯光下看了一眼,虽然已经淡了很多,但还是有痕迹。

“还没全消。”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怪盗小姐意识到自己跳出了角色设定,但观众们不知道,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代达罗斯在检查伊卡洛斯的手有没有被蜡烫到。

简直是完美的巧合。

露西把他的手放了下来。

“小心一点。蜡很烫。”

“嗯。”

“每次都嗯,嗯完了还是不小心。”

很快翅膀道具已经做好了,毕竟是后台工作人员在侧幕后面提前准备好的成品,在剧情需要的时间点从布景的缝隙里递了出来。

露西把那对白色的羽毛翅膀绑在了自己背上,从高塔布景里走出来,走到了舞台中央,紧接着借助舞台上的吊绳如同鸟一样飞了起来。

从正厅看过去代达罗斯在舞台上方缓缓地转了一圈,黑金色的长袍和白色的翅膀在灯光下飘着,最终慢慢地降落回来。

落地的姿势有点踉跄。

当然,作为怪盗罗宾的露西·勒布朗来说以用滑翔伞从巴黎的屋顶飞到塞纳河对岸都不在话下,不过滑翔伞是自己控制方向,吊绳是别人控制方向,因此有些不习惯而已。

“她又指教儿子伊卡洛斯如何操纵。”

露西回到高塔里从工作人员递出来的一堆道具里取出了另一对小翅膀,走到卢西安面前后把翅膀道具缚在了卢西安的双肩上。

“你要当心,必须在半空中飞行。你如果飞得太低,羽翼会碰到海水,沾湿了会变得沉重,你就会被拽在大海里。”

灰发少女在说这段台词的时候其实没有看卢西安的脸。

因为如果抬头看脸的话,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是零了。

“翅膀上的羽毛会因靠近太阳而着火。”

“你听清楚了吗?”

露西系好了扣子,退后几步拉开距离才抬起头看着卢西安的脸。

“太高不行太低不行,你知道吧?”

“知道。”

“我不信。”

“……你要我怎么证明?”

“你每次都说知道,又每次都做让我担心的事,这让我厌恶你的行为。”

言语落下的瞬间旁边的乐池里有几位乐手顿了一下,因为他们觉得这段台词好像不太在乐谱上,但观众不在意。

观众只看到代达罗斯在教育伊卡洛斯不要飞太高,这完全合理。

“所以你给我记住了。”

怪盗小姐把最后一句叮嘱说出来了。

“不要飞太高,不要飞太低。就在中间飞。听到没有。”

“知道了。”

“再大声点。”

“……我会保证安全的。”

旁白的声音变得很轻。

“代达罗斯一边说,一边把羽翼给儿子缚在双肩上,但她的手却在发抖。”

露西·勒布朗的手指什么时候是凉的?在巴黎的冬天跑完塞纳河左岸之后是凉的。在被鲁珀特的巨剑追着跑过半个罗马之后是凉的。

少女在担心一件事担心到把全部体温都输送给了一件担心的事的时候是凉的。

现在就是凉的。

“最后,她拥抱着孩子。”

旁白的声音再度响起。

舞台上的露西往前伸出两只手从两侧绕过了卢西安的后背,脸埋在了卢西安的肩膀上,于是代达罗斯的灰色头发和伊卡洛斯的灰色头发在灯光下混在了一起。

旁白还在继续。

“还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吻。”

露西的脸埋在卢西安的肩膀上没有动,但按照剧本代达罗斯应该在伊卡洛斯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但怪盗小姐就仅仅是抱得更加用力了一些。

因为L同学是福尔摩斯小姐的男朋友。

艾琳·艾德勒把茶杯从扶手上拿起来喝了一口后又放回去了,放回去的时候力度比拿起来的时候重了,声音足以让旁边的侯爵夫人侧目。

“艾琳小姐?”

“没事。”

“您好像……”

“我只是在观察这一版的代达罗斯。”

“这一版的代达罗斯怎么了?”

“最后那个吻她没有落。”

“对,好像是。”侯爵夫人回想着刚才的画面,“剧本里应该是有的吧?”

“不太清楚,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与此同时。

罗马歌剧院的乐池在舞台正前方,此刻乐池里有大约二十位乐手,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长笛,双簧管,圆号,标准的歌剧院乐队编制。

但有个男人虽然从上半场开始就一直在演奏,但视线从来没有落在过乐谱上,而是一直到处看。

这便是尼古拉博士手下的杀手,杀死道格拉斯的鲍德温以乐手的身份混了进来,在打昏了原来的两位演员之后没有在他们身上找到宝石,于是推断宝石被放进了道具组里。

台上那两个人不是原来的演员,可能是替补。

这个判断鲍德温在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已经做出了,但那又怎样,不管是原来的演员还是替换的人,只要宝石在这里就行,反正只要有席尔瓦的支援,自己就不可能被抓获。

而且宝石应该会在后面的某个道具里出现,不出意外是某个高chao环节。

等到那个时候再动手就行了。

此刻在舞台上的卢西安其实早已留意到了这个不对劲的人,并将位置记在了脑子里。

露西也因为脸埋在卢西安肩膀上的时候看到了,因为眼睛的余光刚好越过卢西安的肩膀,扫过了乐池的方向,怪盗罗宾的余光扫描范围在任何姿势下都不会缩减。

舞台上。

代达罗斯松开了伊卡洛斯,退回了侧幕的阴影里。

于是灯光从高塔的昏黄变成了准备起飞的白。

……

突然之间,艾琳·艾德勒想明白了那颗红宝石其实应该是被放在那里的。

为何?

从舞台灯光的设计来看,高chao段落通常会在特定位置打一道追光,如果在追光照射的位置上有人拿出一颗在灯光下会闪烁的宝石的话效果会非常好。

特定位置不出意外就是观众席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也就是红宝石原本所在的位置,编排应该是这样的,在伊卡洛斯坠落的高chao段落,追光灯会从舞台扫到观众席,照在第七排那个位置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就拿出红宝石……

大概是象征作为怪盗在火光中献给莫兰的那枚戒指,用一颗在追光中闪耀的红宝石来复刻昨晚斗兽场的求婚名场面。

罗马人。

确实浪漫。

全世界可能只有意大利人能想出在歌剧院里用一颗来路不明的红宝石来致敬一个手榴弹拉环的求婚,并觉得这完全没有问题。

教授在完成这个推演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夫人。”

“嗯?”

“我想去楼下的位置坐坐,包厢的角度虽然好但距离舞台太远了,有些细节看不清楚。”

“好啊,不过楼下的票应该都卖完了吧?”

“我去看看有没有空位。”艾琳在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侯爵夫人一眼,“我想近距离看看那个伊卡洛斯。”

“哦?”侯爵夫人的眼睛闪了一下,“是因为他演得好?”

“是因为他的翅膀绑歪了。”

这是教授给自己找的理由。

代达罗斯在绑的时候因为手抖了所以右侧的带子系得比左侧松了一点,如果是教授来绑的话不会歪,教授做任何事都不会歪,包括给柯基系围巾的时候不会歪。

……不对,那是玛丽·摩斯坦的记忆,和艾琳·艾德勒无关。

小寡妇走出来绕了一圈走到了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结果发现座位上什么都没有,原因是什么银发少女不感兴趣,反正没人那就坐下了。

此刻舞台上伊卡洛斯正站在高台的边缘准备起飞,白色的长袍在聚光灯下变成了有人把一朵云裁成了人形的柔和,蜡翅膀在身后完全展开了。

教授看着那个身影。

“蠢货。”

银发少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连回头看一眼都不看我这边。”

……

后台。

露西·勒布朗从舞台侧幕走下来的时候,被一个穿着黑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拦住了。

“请等一下。”男人看着穿着尼普顿戏服的灰发少女,“刚才我看到了有人替换了两位工作人员,但我去化妆间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其实在里面睡着了?”

“他们没事,只是被人迷晕了,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露西用非常冷静但又不至于让人感到恐慌的语气做了解释,“我是法兰西回声报驻伦敦的记者露西·勒布朗,协助罗马警方进行案件调查。”

灰发少女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卡片递过去。

“这是罗马警察局签发的案件协助证。圣天使城堡昨晚发生了一起盗窃案,被盗物品是一颗红宝石,嫌疑人在逃跑途中可能遗落在了罗马歌剧院内。今晚原本的两位演员很可能是因为发现了宝石才被牵连的。”

男人接过卡片发现上面的罗马警察局的印章是真的,签发人是可伦坡。

“您就是那位报道了哈克首相案的记者?”

“是的。”

“那现在的情况我们需要暂停演出吗?我们这边一定会全力配合。”

“不需要暂停。”露西把卡片收了回去,“演出正常继续就好。”

“您确定?”

“确定,台上的人也清楚情况。”露西点点头,“所以一切照常就好。如果突然中断演出反而会引起混乱,这反而让嫌疑人更容易逃脱,最好是在正常的环境下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将其控制住。”

“好吧……”

露西走进了化妆间直接套上了衣服。

尼普顿的戏服比代达罗斯的要华丽得多,蓝色和金色交织的长袍,肩部有金属质感的装饰,腰间配着画着波浪纹的宽腰带,三叉戟道具靠在墙边。

不过长袍太大了,袖子下摆拖到了地上。

露西把袖子卷了好几圈,又用腰带把下摆收了一些,从镜子里看过去,一个穿着明显偏大的蓝色金色长袍的灰发少女看起来如同一个偷了大人衣服穿的小孩。

怪盗小姐对着镜子看后叹了一口气。

“这衣服太大了吧……”

尼普顿应该是一个掌管整个大海的威严之神,而镜子里的露西看起来如同被大海捡来的一条兔子穿了海神的衣服。

但是没关系。

衣服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穿上这身衣服之后要做什么。

接住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渣狐狸。

嗯。

现在是可以的。

如此便从代达罗斯换成尼普顿,角色从造翅膀的母亲变成了接住坠落者的大海之神。

走出来之后男人忽然开口。

“说起来这样的话,刚才台上那个演伊卡洛斯的年轻人就是华生先生吧?”

“对。”

“我就觉得眼熟。”男人笑了,“我是探案集的读者,意大利语版的,虽然是从佛斯科伯爵那边来的盗版,但内容是一样的嘛,而且我听说已经得到正版授权了。”

“以L同学的性格来说这点很正常。”

露西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用的是私下的称呼而不是华生,但男人没有注意到,可能以为L同学是某种法兰西式的亲昵称呼。

“那就好,毕竟我们也只是缺少渠道,不是真的故意的。对了,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华生和玛丽组合的,就是可惜了这次玛丽·摩斯坦小姐没跟来罗马。不然的话……”

男人刚说出口就想揪住自己的嘴,怎么一下说这个啊,毕竟眼前的也是在探案集出现的女性,而且从最近的发展来看和华生先生之间的关系好像越来越……

“不好意思,我话有些多了。”

“没什么。”露西把三叉戟握紧了,“时间差不多了,我该上台了。”

“好,祝顺利。”

“谢谢。”

灰发少女拿着三叉戟走向了通往舞台侧幕的走廊,走了几步之后回头问了一句。

“您刚才说喜欢华生和玛丽的组合?”

“对啊……”男人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回答了,“他们一起破了好几个案子嘛,我觉得挺好的。饼干什么的也很甜。”

探案集里玛丽·摩斯坦每天给华生做的手工饼干,现在成了读者们用来形容华生和玛丽关系的象征。

“……饼干是挺好吃的。”

“您吃过?”

“听说过而已。”

露西·勒布朗在走向舞台侧幕的走廊上,把“可惜了”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把它放在了一个自己不太想去翻的位置。

差不多是六月底的位置。

到了侧幕的阴影里之后,怪盗小姐深吸了一口气。

从阴影里往舞台的方向看过去,卢西安正站在舞台中央偏右的位置上,白色的伊卡洛斯短衣在灯光下反着光,背上的翅膀道具展开着,准备起飞。

聚光灯从舞台上方落下来把青年整个人罩在一圈白光里。

蓝色的长袍在侧幕的阴影里垂着,袖子虽然被卷了但还是会往下滑,她用手把袖子往上推了一下,但又滑下来。

“……这衣服到底是谁的尺寸啊。”

……

舞台上的灯光在这个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纯白,以此来模拟正午的太阳光。

白色的长袍在纯白的光线下几乎和光融为了一体,灰发青年站在高台的边缘,蜡翅膀在身后完全展开,仿佛是真正从天上坠下来的天使的影子。

于是卢西安张开了双臂从高台上跳了下去。

由于有钢丝因此实际上只是整个人在空中悬着而已,但从观众的角度看真的在飞。

灯光逐渐变成了金色。

从卢西安的位置往下看,几百张脸在金色的光里变成了几百个模糊的光点。

仿佛很多个小太阳一般。

卢西安在金色的光里慢慢升高的时候在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去年十月份在摄政街作案的那个夜晚,由于为了避免被夏洛特指挥的苏格兰场抓到,因此就用了系统,状态实在是不好,但看到了一个被家中的压力逼得跪在地上的少女。

虽然现在明白一切都是演绎的,一点也不真实。

跪着的玛丽·摩斯坦是教授演绎的角色,压力是教授自个的独角戏,在灰发青年眼里像太阳一样的女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但当时的想法是真的。

觉得不要就这样跪下去。

因此青年就做了一个不太理智的选择,因为太阳不应该在地上,那是属于一个人的颜色,就应该被好好地放在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踩到的位置上。现在其实也并不后悔当时的选择。

因为人仅有一次,人生仅此一生。

所以走过去就走过去了,后来的事后来再说。

现在想来那一晚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伊卡洛斯第一次飞向太阳的地方。

而现在太阳变成了银色。

银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睛,教授·莫里亚蒂从金色的玛丽变成了银色的艾琳,从太阳变成了月亮。

太阳在众人面前照着所有人,月亮在暗处反着别人的光。

而在这个地方她是唯一一个在暗处反着光的,不过也只是伪装罢了。

算了,不想了。

总之伊卡洛斯于此刻飞向了太阳。

舞台上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金色圆盘作为太阳的道具,圆盘的表面贴满了金箔,在灯光的照射下如同一面被点燃了的镜子。

灰发青年缓缓上升且越来越接近那个金色的圆盘,蜡翅膀开始融化,翅膀的藤条骨架上装了可以远程释放的卡扣,在靠近太阳的过程中卡扣被一个一个打开,羽毛从翅膀上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

白色的羽毛在聚光灯的光柱里旋转着下坠,最后只剩下藤条的骨架挂在背上。

有观众伸手接住了一片,抬头看着正在失去翅膀的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开始坠落。

卢西安的白色长袍在旋转中展开又收拢,残存的藤条骨架从背后甩出去又收回来,整个人在灯光里宛如一颗被太阳灼伤之后正在往大海方向坠落的流星。

与此同时深蓝色的光从舞台底部升起来,在舞台左侧一个穿着蓝金色长袍的身影走了出来。

露西·勒布朗以尼普顿的身份走上了罗马歌剧院的舞台。

尼普顿走到了倒在海面上的伊卡洛斯面前蹲了下来。

卢西安按照剧本的提示闭着眼睛躺在舞台上,毕竟伊卡洛斯坠落之后应该是失去意识的状态,但闭着眼睛的他能感觉到露西蹲在了自己身边。

紧接着露西把卢西安的上半身抬了起来,让灰发青年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腿上。

膝枕。

大海之神把坠落的少年抱在了怀里。

按照剧本伊卡洛斯在海里死了,尼普顿接住了他但没有救活他,大海接住了坠落的少年,但没有让他活过来。

旁白的声音响了起来。

“伊卡洛斯坠落于此,但大海没有让他独自坠落,尼普顿用所有海的温柔接住了他。”

露西听到了之后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从闭着的眼睛的睫毛微微颤动来判断,他应该是在忍着不笑,在一个应该死了的场景里忍着不笑,这到底是什么职业素养。

怪盗小姐很想伸手掐一下,但几百个观众都在看着,掐了的话就不是尼普顿托着伊卡洛斯,而是大海掐死了坠落的少年。

画风会变。

于是灰发少女只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了一句:

“……都说了不许飞太高。”

卢西安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个最安静的瞬间,灯光从深蓝色变成了明亮的追光,随即从舞台上方划了一条弧线跨过了舞台,跨过了乐池,跨过了前三排的观众席,直接落在了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上一个银发红眼的少女身上。

黑色的面纱,银色的头发,红色眼睛在聚光灯的白光里变成了两颗亮到让人觉得是宝石的东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的小寡妇。

几百双眼睛同时看向了这个位置。

艾琳·艾德勒在聚光灯下假装愣了一下,随后小寡妇低下头看了一眼座椅扶手和坐垫的交界处,做了一个发现了什么东西的动作,很快在众人看来这位戴着黑色面纱的银发寡妇在聚光灯下从座椅的缝隙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一颗红宝石被举到了追光灯的正下方。

小寡妇面纱底下的表情从诧异切换到了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困惑。

旁边的一位伯爵夫人用手帕擦了一下眼角,至于侯爵夫人则在包厢内小声说了一句:“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在纯白追光灯的照射下,红宝石爆发出了一种让整个歌剧院在那一瞬间都变成红色的璀璨光芒,光从宝石的每一个切割面上折射出去,在天花板,墙壁以及观众们的脸上画满了跳动的红色光点。

宛如有人把一颗小太阳碾碎了然后撒在了整个歌剧院里。

观众席上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惊叹,掌声连成了一片。

艾琳站在追光中举着红宝石。

舞台上倒着的伊卡洛斯,抱着伊卡洛斯的尼普顿,以及观众席上手持红宝石的银发少女。

三个人,三道光。

白色,蓝色,红色。

天空,大海,火焰。

昨晚斗兽场的故事在歌剧院里被用另一种方式重新讲述了,怪盗莫里亚蒂,莫兰,以及那颗在火光中闪耀的戒指。

罗马人用最浪漫的方式致敬了最浪漫的犯罪。

嘴角弯着的艾琳站在光中举着红宝石。

柯基等下就要来找自己了,因为红宝石在自己手里,如此的话柯基一定会过来。

一定会的。

从舞台上下来之后第一个走到的方向一定是自己这边,不会继续在灰毛那里。

因为证物从案件的角度来说比拥抱更重要。

小寡妇在作出这个判断的时候心跳是平稳的,但呼吸加快了,心跳平稳说明理智在工作,呼吸加快说明别的什么也在工作。

教授选择忽略呼吸的数据。

心跳平稳。

很好。

自己完全不在意。

在柯基过来的这段时间里其实还可以做一些微小的调整,比如把头发的某一缕拨到左边让它在追光下看起来更自然一些,把裙摆的褶皱理一下让站姿更完美一些……

让柯基过来的时候看到的自己是今晚最好看的状态。

倒也和柯基本人无关。

仅仅是一个歌唱家的职业素养罢了。

和个人情感完全没有关系。

但就在小寡妇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等着自己的亡夫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

拿着双簧管的假乐手·鲍德温在追光照亮红宝石的那一刻就认出来那个就是自己昨晚从圣天使城堡偷出来然后在逃跑过程中遗落的那一颗。

因此大脑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判断。

宝石在那个银发女人手里,自己得抢回来。

于是双簧管被扔在了地上,鲍德温从乐池里站了起来,从边缘翻身跃过了栏杆,整个人如同一头从笼子里冲出来的动物一样朝着第七排的方向冲了过去。

发觉这个动静的卢西安直接从舞台上站了起来跳了下去,露西则从舞台另一侧冲了下来,因为袖子太长,所以跑动的时候长袍的下摆在身后飘着,像一面蓝色的旗。

两个人从两个方向同时切入了鲍德温的路径。

卢西安从正面,露西从侧面,白色和蓝色。

鲍德温在感觉到两个人同时逼近的瞬间做了一个训练有素的判断先是停下脚步,身体下沉,右肘朝最近的威胁也就是卢西安横扫出去。

肘击来得很快,但卢西安更快。

身体在肘击到达之前就已经滑到了鲍德温的右侧,滑过去的同一瞬间左手扣住了鲍德温的右手往外拧。

鲍德温试图用左手拳头朝卢西安的太阳穴方向砸。

但没能砸到。

因为露西从侧面到了,用三叉戟拍在了鲍德温的左腿后侧,鲍德温的左腿在瞬间软了,随后卢西安拧腕的控制力就完全生效了。

鲍德温的身体在双重作用下以一种不太体面的姿势朝着过道的地面倒了下去,卢西安在鲍德温的头碰到地面之前伸手对着后颈点了一下。

于是杀手就这样晕倒了。

从冲出乐池到晕倒在过道上,整个过程快得几乎只是一瞬间。

这期间所发生的事在几百名观众眼里是什么样的呢?

伊卡洛斯从天上跳下来,尼普顿拿着三叉戟从侧面配合,两个人在观众席的过道上用一个完美的配合把一个冲向观众的可疑人物制服了。

对此卢西安站直了身体对着被吓到的观众们开口说道:

“这是今晚演出的一部分。”

短暂的沉默后,掌声开始从某个角落开始往四面八方扩散,一浪高过一浪。

因为太精彩了。

伊卡洛斯从天上跳下来保护观众,尼普顿从侧面配合制服了反派,最后伊卡洛斯非常帅地说了一句这是演出的一部分……

罗马人最喜欢这种事了,简直比足球还喜欢。

卢西安在掌声里对着观众微微鞠了一躬,随即朝着第七排的方向看过去。

双手还捧着红宝石的艾琳·艾德勒坐在第七排的座位上,面纱底下的红色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站在过道上的灰色身影。

来了。

小寡妇在心里确认了。

柯基要离开那个灰毛过来了,和自己刚刚预测的一样。

虽然理由是东西在我手里,不因为他想见我,但结果是一样的。

柯基会朝自己走过来。

几百个人,他会选择走向自己。

不管理由是什么……

卢西安·格雷会来。

灰发青年从过道上跨过了鲍德温晕倒的身体,朝着第七排走了过去,此刻旁边已经有歌剧院的工作人员跑过来把人拖走了。

伊卡洛斯走向了拿着红宝石的银发寡妇。

几百双眼睛跟着他走。

灯光师非常配合地把一束追光打在了灰发青年的身上,应该是觉得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灯光跟着最好看的那个人走就不会出错。

伊卡洛斯站在聚光灯下看着一位戴着黑色面纱的银发寡妇,好似一出戏的最后一幕,又仿佛是在求婚,亦或是在告别。

但不管像什么……

他在朝自己走过来。

教授·莫里亚蒂的心跳终于跳了一下,让她差点把微笑弯到更明显了。

还好控制住了。

卢西安正要开口的时候……

“啊……”

卢西安转过头,走回去的露西正站在台阶的最高一级,但由于尼普顿的长袍太大了,裤腿也太长了,所以在转身的时候左脚踩到了长裤的裤摆。

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

露西的紫色眼睛在失去平衡的那一瞬圆到了极限,嘴巴虽然张着但没有发出除了那声“啊”之外的声音,灰色的头发在往一个不应该的方向飘,蓝色金色的长袍在身后翻着。

像一只被打翻了的蝴蝶。

卢西安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动了。

因为这对青年来说从来都不是一道选择题。

灰发青年从过道上直接朝台阶的方向冲了过去,冲的速度是这辈子最快的几次之一,从过道的地面上跳起来,在空中两只手从两侧穿过去。

青年的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背,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这和刚才尼普顿接住伊卡洛斯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了过来。刚才是尼普顿接住伊卡洛斯,现在是伊卡洛斯接住了尼普顿。

大海接住了坠落的天空,天空也接住了坠落的大海。

从来都是互相的。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但比剧本里写的任何一幕都要好。

坠落的轨迹就这样被截断了。

卢西安半跪在地上,右膝着地承受了全部冲击力,左腿弯曲着让怀里的身体保持在一个不会被磕到的角度,但由于这个行为导致两人的半边面具掉落了,青年露出了被罗马半数女性认得出来的脸。

观众席上又是一阵惊呼。

“那是华生!”

“天哪,伊卡洛斯是华生先生演的!”

“旁边那个尼普顿是谁?好可爱!”

掌声和惊呼在歌剧院的穹顶下混在了一起,口哨声,掌声,还有人用意大利语喊了一句太美了之类的话。

但对于此刻的卢西安和露西来说,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方。

“你没事吧?”

“没……”

露西的声音非常小声,因为卢西安扣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手的位置刚好在耳朵后面那一小片皮肤上,感觉有些敏感。

“你踩到自己的裤子了。”

“我知道……”

“尼普顿的长袍太大了,下次上台之前把裤腿缝一下。”

“L同学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

“你确定你能站稳?”

“能。”

露西在说这次的时候试图站起来,但长袍的裤摆还缠在左脚上,一站就晃了一下。

卢西安的手立刻收紧了。

“看吧。”

“这是裤子的原因!不是我腿的原因!”

“好好好,你说得对。”

“你不要用那种我知道但不说破的表情看我!”

几百名观众当然听不到具体说了什么,但从伊卡洛斯半跪着抱着尼普顿不撒手,尼普顿好像在挣扎着要起来的画面来看又笑了,因此又鼓掌了。

因为这个画面好到了让人觉得如果这不是精心设计的那世界上就没有真的东西了的程度。

但实际上它就是真的。

露西踩到了自己的裤摆,卢西安冲上去接住了她,仅此而已。

而第七排双手还捧着红宝石的艾琳·艾德勒还在座位上,聚光灯现在已经不在小寡妇身上了,灯光师把追光跟着卢西安移到了台阶那边。

虽然红宝石在手里,但现在已经没有人在看了。

歌剧院内所有的眼睛全部在看半跪在台阶下面的灰色身影上和他怀里那个穿着偏大长袍的灰发少女身上。

没有人看艾琳·艾德勒。

红宝石在聚光灯的余光里反射着一种暗淡的暖调的红。

但这个红在这个瞬间已经无人在意了。

无貌的蜘蛛永远都呆在光照不到的位置上。

这也是理所当然。

教授·莫里亚蒂坐在第七排的座位上,面纱底下的红色眼睛从台阶方向收了回来。

其实这不意外。

柯基选择保护身边的人是已知行为模式,在任何一个存在危险选择的场景中他的优先级永远是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并不是最有价值的那个选项,露西在倒,露西离柯基更近,所以柯基选了露西。

从行为预测的角度来说完全正确,只是物理距离决定的反应优先级,仅此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

自己为什么手在抖?

教授·莫里亚蒂在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的时候用左手压住了右手,两只手捧着红宝石互相压着不让自己抖,铁环在左手无名指上被红宝石的边缘硌了一下,这让银发少女想起了昨晚在斗兽场的火光里,一个人把手榴弹拉环套在了自己手上。

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

教授·莫里亚蒂可能是因为不想记,又或者太想记了所以大脑自动阻止了记忆的调取,但不管是哪种结果都是不记得了。

去年在罗马歌剧院看伊卡洛斯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浮现。

去年什么都没有。

今年什么都有了。

结果就是此刻坐在这里捧着一颗无人在意的红宝石,手在发抖,舞台方向的掌声和欢呼声还在继续,伊卡洛斯还半跪在台阶下面抱着尼普顿。

所有人在为那个画面欢呼。

而坐在第七排的艾琳·艾德勒依旧无人在意。

就和那颗在座椅缝隙里的宝石一样,虽然被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被聚光灯照到发现了,但发现它的人最终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小寡妇把红宝石从双手捧着的姿势换成了单手握着的姿势,力度重到了红宝石的棱角在手里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面纱底下的冷淡优雅的表情维持得非常好,但面纱底下的嘴唇咬住了下唇。

“……混蛋,你怎么不去死啊。”

225:柯基正在掉入蜘网中(10.5k)

“金鱼的意思是说你们今晚在歌剧院互相拥抱且顺带破了道格拉斯的案件。”

夏洛特·福尔摩斯坐在公寓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对着卢西安如此说道。

嘴里的是日常模式的草莓棒棒糖,但就算这样夏洛特也不好惹,资讯侦探只是把所有的战斗力从案件分析转向了自己唯一的助手而已。

自从歌剧院的演出结束后,被打晕的鲍德温便被到场的罗马警方逮捕。

从圣天使城堡偷了红宝石,在逃跑途中弄丢,宝石被歌剧院的工作人员捡到后被放入了演出道具的安排中,最终在歌剧院的观众席上被制服。

一条从头到尾都带着偶然性的犯罪轨迹,但对于写探案集的作者来说偶然往往就是写故事最好的素材。

现实比虚构更戏剧性,这一点每次都被证实。

而艾琳将红宝石放在原位后对侯爵夫人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于是圣天使城堡的宝石就这样物归原主,随后卢西安让露西先回公寓,自己则是前往斗兽场归还宝石。

【维苏威的眼泪已归还,感谢罗马的招待——M】

最后便是回到公寓后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银发少女。卢西安想了想便把晚上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夏洛特,这倒是让资讯侦探的心情好了不少,毕竟刚刚露西回来的时候也解释了,又从金鱼嘴里再听一遍确认了一些细节的准确性。

但一想到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这样的事,又还是有些不爽。

“那只是戏剧表演中的剧情需要。”卢西安纠正,“代达罗斯在送伊卡洛斯起飞之前的告别拥抱,原版剧本里是这样写的。”

“我怎么记得剧本里写的是拥抱加上一个吻。”

灰发青年的嘴角在这句话上微微僵了。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没有亲眼看到的情况下也能精确还原整场戏剧的剧本内容,可能是从露西那边拿到的情报,或者干脆就是通过自己回来之后脸上的表情和领口方式推理出来的。

“吻被省略了。”卢西安如实回答。

“关键时候省略吗?看来金鱼的操作挺好的。”

但其实资讯侦探的心里总有股奇怪的担忧。

因为探案集的忠实粉丝艾琳·艾德勒是在首相案中最先抵达现场的寡妇歌唱家,在茶会上佩戴怪盗同款铁丝戒指的社交名媛,以及今晚在歌剧院第七排举着红宝石被追光灯照亮的那个人。

说到底自从来到罗马后,这个女人和金鱼之间的交集莫名其妙地多了。

“本来奎因给了一周时间,结果一天就破了。一个新大陆的侦探对我的能力做出评级这件事本身就说明自认为有资格评判我,但凡对我的推理速度有过最基础的了解的人都不会给出这种侮辱性的时间限制。不过金鱼主动回来告诉我这件事,这一点我给予肯定。”

卢西安笑了一下。

“我当然先告诉你。”

就在这个时候露西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出来,随后把水果盘放在了灰发青年面前。

“L同学今晚还没吃东西吧?在歌剧院忙了那么久,至少吃点水果垫一下。”

“谢谢。”

“还有。”怪盗小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管药膏递了过来,“手上的药膏可以用一下,在舞台上打那一拳的时候虽然没什么问题,但还是注意一下。”

卢西安正准备接过药膏。

“勒布朗记者倒是细心。”夏洛特的声音从沙发上飘过来,“从观察金鱼的动作幅度来判断身体好转程度,这种观察如果用在记者身上的话可以提升不少的效率,可惜勒布朗记者目前似乎更愿意把这种观察用在药膏上。”

“福尔摩斯小姐,今晚歌剧院的事L同学只是在做他一直在做的事。”

“勒布朗记者倒是会说话。”

夏洛特面无表情地开口。

今晚在歌剧院里发生的事,从伊卡洛斯到尼普顿到接住露西到红宝石到艾琳到鲍德温,每一件单独拿出来看都有各自的逻辑,但拼在一起之后对于夏洛特·福尔摩斯来说的感受只有一个……

金鱼一整个晚上都不在自己身边。

而且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还和一个灰毛演了一出戏,又和一个银毛坐在同一间歌剧院里。

“保护身边的人。”露西认真地点了点头,“台阶上的事是意外,我踩到了裙摆,L同学只是出于下意识的行为而已。”

“我知道今晚的事是意外。”夏洛特把棒棒糖换了一边,“但意外不等于不存在,意外也是一种存在,发生的就发生了,和它是不是意外无关。”

“是的,如果当时摔倒的是福尔摩斯小姐,L同学也会做一模一样的事。”

夏洛特的棒棒糖停了一下。

事实确实如此,但这句话同时也在说另一件事—,谁都一样意味着没有唯一,那么夏洛特的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这句话在金鱼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前提下,属于它的意义就被稀释了。

“勒布朗记者说得对,金鱼对谁都这样。换任何一个从台阶上摔下来的人,他都会去接。这是金鱼的行为模式,和对象无关。”

“所以……”

“金鱼的行为不构成对任何一个特定对象的偏好的证据。”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但这不代表金鱼可以对谁都一样。”

“福尔摩斯小姐……”

“对谁都一样的人。”夏洛特的青蓝色眼睛从棒棒糖上移到了露西的脸上,“勒布朗记者,你觉得对谁都一样的人,最后会对谁都不一样吗?”

如果把对谁都一样推到极致的话,最后的结果就是对谁都不特别,而这一点在一段关系里是最致命的。而怪盗小姐虽然已经打算在六月离开了,但也不是一个轻易会被逻辑逼到墙角就放弃的人。

“对谁都一样也可以是一种特别,因为世界上能做到对谁都一样认真的人其实不多。”

资讯侦探觉得有些麻烦了,因为勒布朗的回答从逻辑上没有破绽。

对谁都一样认真确实可以被定义为一种特别,因为大多数人做不到—,多数人对不喜欢的人敷衍,对喜欢的人认真,从而形成差异化。

但卢西安对在意的人都认真。

这本身确实可以被视为一种特别的差异。

逻辑上成立。

烦躁。

毕竟金鱼今天晚上的行为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露西·勒布朗,要是她产生了新的想法,会让自己返回伦敦后请金鱼去地下室的行为面临失败。

“好了好了。”卢西安举了一下两只手表示投降,“今晚的案件已经够多了,不要再增加新的了。”

两道目光在同一张脸上交汇了一瞬间,随即各自收了回去。

“茶凉了。”露西站起来拿走了茶几上没怎么动过的红茶,“我去重新泡。”

“不用,我回房间了,勒布朗小姐。”

客厅里只剩下了卢西安和露西两个人。

灰发少女还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端着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凉红茶。

“……我是不是不应该说那些。”

“你说的都是真的,夏洛特也知道是真的。”卢西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只是不喜欢真的东西有时候不站在她那边。”

听完后的露西也没多说什么,转身拿着杯子去了厨房。

应该是把凉了的红茶倒掉重新泡。

晚饭是卢西安做的,露西打的下手。

夏洛特下来坐在餐桌旁边吃饭的时候没有再提歌剧院的事,也没有再提金鱼属于谁的问题,只是吃得比平时多了一些。

卢西安做的番茄肉酱面由于用的是罗马本地的圣马扎诺番茄,因此煮出来的酱比伦敦的甜。

夏洛特整整吃了两碗,吃完了之后把碗推到一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天的面多放点盐,今天的淡了。”

“你不是才吃了两碗?”

“两碗也可以是淡的。”

从夏洛特的行为逻辑来说,吃了两碗和今天的淡了完全可以同时为真,面是淡的但肚子是饿的,所以吃了两碗,但吃完之后作为评价来说还是淡的。

这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

不高兴和觉得你说得对可以同时存在。

“那我明天多放盐。”

“多了会咸。”

“你刚才不是说淡了吗?”

“淡了只需要比淡好一点就够了。”

“你真的赢了,夏洛特。”

夏洛特的多一点但不要太多适用于盐,可能也适用于别的什么。

“我就不可能会输,显然。”

一旁的露西见此即想笑,又有些羡慕。

怪盗小姐也想被L同学这样问,但那种对话的权利是属于作为男女朋友的福尔摩斯小姐的,所以就还是埋头吃面。

晚饭吃完之后三个人各自回了房间,卢西安回到二楼自己的卧室,在床上闭着眼睛思考今晚所发生的一切。

毕竟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可以返回伦敦了。

窗外的罗马已经完全暗了,远处偶尔有鸟的叫声。

说起来军情六处的前任003席尔瓦明显对救下哈克的艾琳有着恨意,而今晚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道格拉斯案的破解上,几百名观众看到了伊卡洛斯制服了凶手。

明天的报纸上应该全是关于华生和勒布朗在歌剧院的英雄事迹的报道。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件事上。

这种时候如果席尔瓦要做什么的话,倒是可能借此反其道而行之。

但现在。

卢西安睁开了眼睛。

003的目标之一是艾琳·艾德勒,也就是教授·莫里亚蒂,从理论上来说教授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犯罪界的拿破仑,无貌的蜘蛛,整个犯罪地下世界最恐怖的存在之一,这样的人不需要被保护,甚至说出保护这个词本身就显得无比滑稽。

但。

卢西安想到了今晚在歌剧院里的一个瞬间,当追光从舞台扫到观众席第七排落在银发少女身上的时候,艾琳·艾德勒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似乎是在等什么人走过来。

但最终自己没有过去。

因为露西摔倒了。选择了近的那个人是对的,选择了紧急的那个人也是对的,但对的选择和没有遗憾是两回事。

卢西安想到了先前在歌剧院和艾琳的对话。

小寡妇说自己的亡夫每次约好了去看什么东西最后总是中途有事要走,看过的烟火从来没有看到过最后一朵。而自己说了一句我会回来看最后一朵。

那么今晚的最后一朵是什么?

聚光灯照在第七排银发少女身上的那一瞬间,自己没有走过去,虽然理由对了,但那一瞬间亮着的红色眼睛里等的人最终没有来。

自己没有回去。

卢西安·格雷从床上起来后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月光还在,罗马的夜色安安静静地铺在街道上。

以教授的能力来说当然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整个罗马甚至整个地中海世界都找不到几个能对教授·莫里亚蒂构成实质性威胁的人,所以没有任何逻辑上的理由去担心。

可是灰发青年还是在想没有人再看她的瞬间,蜘蛛就这样又回到了阴影里。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浮现了莫兰上校在伦敦的歌剧院之前把那张照片交给自己时说的一句话。

不管是作为舞台上的演员还是真实,伊卡洛斯和她的海洋之子都是存在的,以及上校说是第一次见她那么高兴的样子,当时的自己也很高兴。

玛丽·摩斯坦真的对救了自己感到喜悦吗?真的可能吗?

如果是的话,自己对她识破自己的怪盗身份的时间是不是误判了?不是在大本钟的时候?那么又会是在哪里?

不知道。

但反正都要离开了,就最后看一眼吧,往后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那么就像当初见面那样分别吧。

“……毕竟003说了要处理她。”

卢西安在心里给这个决定找了一个理由。

虽然这个理由实在是站不住脚,因为教授·莫里亚蒂比003安全一万倍,但理由这种东西只要自己觉得说得通就行了,就和艾琳所谓的亡夫死因一样……

荒诞但成立。

毕竟做一件事只需要说的人觉得可以就行了。

……

老管家莫兰觉得今天晚上的艾琳女士心情不太好。

不过这也理所当然。

将艾琳送回台伯河西岸的公寓后,塞巴斯蒂安·莫兰替教授关上了房门,听到了门里面传来一声茶杯被搁在盘子上的声音。

如此便够了。

确认了教授不需要自己的老管家转身沿着公寓外面的道路走着。

一个退役军人在深夜的罗马街头散步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毕竟老头子已经六十多了,老年人失眠很正常,半夜出来走走更正常。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在找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喝杯热的。

台伯河在莫兰的旁边安安静静地流着。

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了无数块不规则的亮片,从远处看仿佛是有人把一整面镜子摔碎了之后倒进了河里,每一片碎镜子都在反射着同一个月亮,但没有哪一片能够拼回原来的样子。

老管家看着河面上碎掉的月亮。

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今晚艾琳女士的心情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歌剧院的事传得比老管家预想的还要快。罗马这座城市对于八卦的传播效率可以和伦敦的报童网络相媲美,甚至在某些特定话题上还要更胜一筹,比如爱情。

因此老管家在送教授回公寓的路上就已经从街角的还没有收摊的报童嘴里听到了完整的版本。

伊卡洛斯从天上掉了下来,尼普顿从旁边冲过去接住了他,一个从乐池里跳出来的坏人被两个人联手制服了,以及最后银发少女举着一颗红宝石但伊卡洛斯选择先去接住正在摔倒的尼普顿。

对此莫兰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实话太过于可惜了。

如果勒布朗小姐没有在那个时间点差点摔倒的话,或者说如果尼普顿那件蓝金色长袍的裤脚再短那么一点的话,灰色先生就会朝着第七排的方向走过去。

走过去之后会怎样呢?

老管家不太好说。

但至少艾琳女士不会是现在的心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勒布朗小姐真的摔了而灰色先生选择不去接,那反而才是有问题的。一个在如此近距离看到有人要摔倒却选择往更远的方向走的人,不管长什么样都不值得任何人为他举着一颗红宝石等在光下,毕竟正是为了太阳而来的伊卡洛斯才让玛丽小姐如此啊。

所以灰色先生的选择从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来看都是对的。

只是对的选择和不让人难受是两回事,就像老管家年轻时候在战场上做的那些选择一样,每一个都是对的,但没有一个是不让人难受的。

“说起来……”

老管家喃喃了一句。

灰色先生即是怪盗莫里亚蒂又是之前在唐宁街出场的罗兰。怪盗莫里亚蒂就是罗兰,罗兰是法兰西怪盗罗宾的骑士。和灰色先生一起写怪盗故事集的露西·勒布朗小姐来自法兰西……

啧。

还挺微妙的。

因为如果往回倒的话,去年也就是自己和教授刚刚来到伦敦还不知道灰色先生就是怪盗莫里亚蒂的那段时间里,刚刚见到卢西安的莫兰上校曾经在心里琢磨过让这个年轻人成为下一任管家。

自己毕竟老了嘛。

总得找个接班人。

而当时老管家还琢磨过,如果真的要培养灰色先生当管家的话,应该让他去哪里磨炼。

答案是法兰西。

法兰西的地下世界比英格兰的更复杂混乱,尤其是巴黎的地下网络。

总之让一个年轻的管家候选人在那种环境里浸泡个几年的话,出来之后基本就什么都能应付了。

现在回头看,如果当时真的照着这个计划走了……

灰色先生被派去了法兰西,并在法兰西遇到了怪盗罗宾。

一个是教授手下的新人,一个是让整个法兰西犯罪界头疼的怪盗,会怎么样呢?打起来?搭伙?

老管家在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可能也会像现在这样吧。

还真是奇怪的命运。

于是老管家脑子里的思绪从灰色先生和露西·勒布朗的关系飘到了法兰西犯罪界。老管家知道一件大多数人不知道的事,方托马斯虽然被外界称为法兰西犯罪界的至高存在,但本质上和听从教授指令演绎教授的莫兰一样,是二把手。

因此理论上来说……

怪盗罗宾在法兰西犯罪界里要对付的终极敌人,和教授·莫里亚蒂本质上是同一种存在。

蜘蛛。

不管是坐在新大陆的网上还是坐在巴黎的网上,蜘蛛就是蜘蛛。

区别只在于网的大小。

老管家转了一个弯走进了纳沃纳广场东侧的一条巷子里,两侧的老建筑把月光挡得只剩下头顶一条窄窄的亮带。

莫兰的脚步在巷子里放慢了。

因为大约几分钟前开始身后多了一个人在跟踪,脚步声的频率和莫兰的完全同步。

“出来吧,跟了那么久,也差不多了。”

拐角的阴影里,一直在假装看报纸的黄昏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上校,你好。”

“你是谁?”莫兰的问题很直接。

“黄昏。”

德意志联邦的最强特工。

在全世界的情报机构排名里,如果007和006代表了英格兰情报界的战斗力天花板,曾经的003代表了密码学天花板,那么德意志的黄昏代表的就是渗透与伪装的绝对巅峰。

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可谓是间谍中的间谍。

老管家在听到这个代号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莫兰年轻的时候能让他惊讶的人的名单有一本书那么厚,但现在只剩下一行了。

“德意志最强特工亲自到罗马来盯梢一个老头子,可真是给面子。”莫兰笑了一下,“不过说实话,我倒是挺好奇你是从哪里开始跟的。”

“运气不错,刚刚下楼买报纸,在路上走着的时候看到了和档案中相似的存在,就有些在意了。”

黄昏如此回答。

对此莫兰知道他并不知道自己刚刚送了教授演绎的艾琳女士,这也很正常,莫兰对自己的反跟踪技术还是很自信的,因此就只是笑着反问:“我的档案?”

“在俄罗斯的那件事。”

老管家抬起头望向照耀一切人的月亮。

“上校。”黄昏说出了这些名字,“信使,伸冤人,飓风,芭芭雅各。”

每一个代号对应的都是一个曾经在犯罪界叱咤风云的人物。

而在很多很多年以前这四个人和一个叫做塞巴斯蒂安·莫兰的男人一起做了一件让整个东欧地下世界都震动了的事……

一口气解决了俄罗斯当时最大的黑帮组织。

这件事在官方记录里被归类为内部火并导致的组织崩kui,但知情者都清楚真正把那个庞然大物拆掉的便是这五个初出茅庐的人。

“年轻时的事了,一时冲动而已。”

“一时冲动拆掉了整个东欧最大的犯罪组织?上校的一时冲动的定义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

“年轻嘛,自然就气盛,觉得什么事都觉得自己做得到。”老管家叹了口气,“后来发现其实做不做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之后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回来了就说明做得到。”

“我觉得或者只能说明运气不差。”

上校·莫兰和德意志最强特工·黄昏就这样对视了。

“行吧,直说吧黄昏,你找老头子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别和我说偶遇。”

“其实很简单。”黄昏掏出了一份折好的报纸递了过来,“尼古拉博士。”

莫兰接过报纸翻开看了一眼。

这个头版上登着一条关于圣天使城堡盗窃案和道格拉斯之死的新闻,标题旁边还配了一张尼古拉博士的旧照片。

“尼古拉博士在今年特意大张旗鼓地来了罗马,这件事全欧洲的情报机构都知道,而对于能读懂信号的人来说博士公开追寻不死宝石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什么信号?”

“他在引蛇出洞。”

“引谁?”

黄昏看着莫兰的眼睛。

“教授。”

“尼古拉博士和你们的教授之间的对峙持续了数年。”黄昏继续说,“从新大陆到欧洲,博士的组织被一步一步地拆解,削弱,蚕食,而做这一切的人自始至终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在截止到目前的整个犯罪界的历史上,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不存在第二个。”

“那你找我是觉得我会告诉你教授是谁?”

“不太可能。但是既然网铺到了,那么织网的人就不会太远。”

确实。

教授就在罗马。

不过黄昏能不能从莫兰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说起来。”莫兰忽然笑了,“你们各国的情报机构对我们教授的身份到底有多少了解?”

“零。”黄昏非常坦诚。

“连一丁点都没有?”

“有过几次接近的时候,但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被切断了。”黄昏在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出现了非常罕见的钦佩,“线索在某一个节点上自然地消失了,就好像那条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蛛丝嘛。”莫兰点了一下头,“蛛丝本来就是看不见的。”

“所以我不指望从上校你这里问到教授的身份。”黄昏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引了一步,“我只是在做一个确认,教授已经在罗马了,对吧。”

老管家在这个判断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只是笑了一下。

“说不定教授无名呢。”

毕竟莫里亚蒂家族的孩子在五岁之前只有姓没有名,而如果一个孩子在五岁之前就已经不需要被任何人叫名字了的话,那么名字本身就是无名。

对此黄昏只是从莫兰的语气和表情里读出了一个信息,教授的身份保护做得比任何自己见过的都要严密,甚至到连教授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在不惜一切地守护它。

因此黄昏回到了实际的问题上。

“既然教授在罗马,那么博士来罗马这件事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教授会设局让尼古拉博士死去。要是运气好知晓教授的真名的话,各国的情报组织对于这位全新的犯罪皇帝也有了新的认知,同时也好进行通缉。”

这个不算错。

教授来罗马的目的便是结束和尼古拉博士之间对峙,由此让新大陆的犯罪纷争就此落下帷幕。

“黄昏先生,你的分析很有意思,不过老头子也不太方便在这里和你聊太久了。”

“上校要走了?”

“夜深了嘛,老人家得早点回去睡觉。”

“那就不打扰了。”黄昏做出了一个让路的姿态,“不过上校……”

“嗯?”

“明天见。”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两个人在罗马凌晨的窄巷子里开始了一场无声的追逐。莫兰拐过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穿过了一条更窄的巷子,绕过了一座小教堂的后门,但每次回头都能看到金发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德意志最强特工的跟踪能力确实不是吹出来的。

不过老管家也不是吃素的。

塞巴斯蒂安·莫兰在过去几十年里走过的路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走过的都要长,在每一条路上都学到了一些用来保命的东西。

比如怎么在月光和树影的交替掩护下制造一种让跟踪者在瞬间里丢失目标的视觉断层。

月光照在建筑的墙壁上形成明暗交替的条纹,树影在风中摇晃着让条纹不断变形。

当一个人的身体轮廓恰好在某一个瞬间和墙壁上的暗条纹完全重叠之际,就可以形成视觉错觉。

于是上校就此消失在黄昏的眼中。

黄昏把风衣的领口竖了竖,朝着莫兰消失的方向继续追了上去。

“有意思,不过这一招我也会的啊,上校。”

……

卢西安和莫里亚蒂的初遇是怎么样的呢?

怪盗莫里亚蒂冲破了看似被家庭这张蛛网束缚的玛丽·摩斯坦,太阳得以不再跪着。

这听起来就如同童话故事一般,英雄拯救了公主,王子打败了恶龙,怪盗解放了困在高塔里的少女。

可是,犯罪皇帝·莫里亚蒂啊,无感情的蜘蛛,而英雄是被太阳引过来的猎物。

童话的反面,变为犯罪界最精密的陷阱。

所以灰发青年在走到台伯河东岸那栋老公寓楼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和初遇时一样先找窗户。

二楼窗户的位置从这个角度来看和伦敦摄政街那栋楼的窗户高度差不多,排水管的粗细也差不多,很轻松,怪盗莫里亚蒂可谓熟练于此。

卢西安刚搭上排水管……

“喂。”

公寓一楼的门被推开,这间公寓的房东,一位半聋的意大利老太太走了出来。

“小伙子大半夜的不走正门,非要爬人家的墙。”老太太用手里的拖鞋拍了一下,“这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啊还是什么别的?年轻人现在都这样的吗?”

卢西安默默地放开了手。

“我只是来找人的。”

“找人?”老太太从头到脚把灰发青年打量了一遍,“我这栋楼里就住了一个人,二楼的那个银头发的小寡妇,你不会就是找她的吧?”

“……算是。”

“那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认识的人。”

“那你还大半夜爬墙?”老太太眼睛里的精明劲儿比任何一个年轻人都足,“小伙子你别骗我这个老太婆了,你该不会就是她那个亡夫吧?”

“不是。”卢西安非常果断地否认了,“她的丈夫已经去世了。”

“对啊,亡夫嘛,死了的人。”老太太用拖鞋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可按道理说死了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所以更不可能是我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老太太靠在门框上,“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了。”

“哪里奇怪?”

“我是半聋没错,可不是全聋。”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左耳,“这只耳朵虽然不太灵光了,但还是能听到一些的,尤其是那个小寡妇每天晚上在楼上念叨的时候。”

卢西安站在原地。

“你知道那个小寡妇每天晚上都在念叨什么吗?”

“……什么?”

卢西安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听,但好奇心这种东西在涉及到某些特定的人的时候就和万有引力差不多,不管你想不想被吸过去,都会被吸过去。

“她啊,每天晚上都在骂一个人,骂得可凶了。什么蠢货啊,白痴啊,脑子有毛病啊,什么偷鱼的笨蛋啊,什么爬出来也要打断腿啊,我那个白痴亡夫又会说这个不算吧,什么不算?什么和什么不算?一个连从一千米的高空跳进暴雨里都不觉得算什么的人,用什么标准在判定什么算什么不算?”老太太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还有用手榴弹的铁丝弯一个戒指的穷鬼啊……”

穷鬼。

这是教授·莫里亚蒂对怪盗·莫里亚蒂的最新评价。

手榴弹拉环确实不值钱,从物质价值的角度来说可能和路边捡的铁丝差不多。但问题在于,那个拉环是在枪林弹雨里从一颗刚扔出去的手榴弹上拆下来的,从获取难度的角度来说可以排进全世界最难获得的戒指前十名。

“不过啊,骂归骂,小寡妇骂完了之后每次都会安静好久。有时候我甚至会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上去看看。”

老太太的语气在这里忽然变了。

“小伙子,我老太婆活了这么久了,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嗯。”

“那个小寡妇的态度让我想起了一句话,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还会被幸福所伤。其实她是知道自己爱着什么人的,只是好像缺了一种去爱的能力。”

由于莫里亚蒂卡的副作用,卢西安一直觉得教授也应当是无感情之物才对。

毕竟是最强的演绎者,所谓暗中的蜘蛛啊。

这样的生命不正是如此的吗?

“说起来。”

老太太又开口了。

“我年轻的时候听过一首歌,是我那口子唱给我的。他也是一个偷东西的人。”

“偷东西的?”

“在码头上偷苹果偷面包,偷一切能拿得到手的东西。”老太太笑了,“后来他觉得自己走的路太危险了,不能连累我,就来跟我说要分开。”

“你怎么回答的?”

“我唱了一首歌给他。”

老太太清了清嗓子,虽然声音已经沙哑到了连旋律都有些走调的程度,但从破碎的音符里还是能听出来让人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的东西。

“只要你心里面还有我,我就会和你不离不弃。”

一个半聋的意大利老太太用沙哑的嗓子唱着一首只有她自己和一个已经不在的码头小偷才会记得的老歌。

“只要你心里面还有我,我就会和你不离不弃。”

一遍是她当年唱给那个偷苹果的人的,一遍是现在唱给站在月光里的灰发青年的。

卢西安站在那里听完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唯独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按得很深。

如果是教授听到的话会说这在语义学上模糊度太高了,随后论证为什么心里有没有这件事无法被量化,因此这句话不具有任何实质性的承诺效力。

但灰发青年觉得这句话不需要被量化。

有些话是不需要逻辑来支撑的,就像有些选择不需要成本收益分析一样。

不过紧接着老太太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可能是月光的角度变了,也可能是卢西安站的位置刚好落在了还亮着的灯的正下方,灯光把灰色的头发和轮廓照得比刚才在排水管旁边的时候清楚了不少。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卢西安好一会儿。

“等等。”

“嗯?”

“你是不是……那个华生?”

卢西安愣了一下。

“就是写那个探案集的?隔壁的玛利亚给我看过报纸上的画像!就是你!”

“是我。”

“天哪!华生先生!”老太太噌地一下从门框上站直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才说了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就光明正大地进来嘛!”老太太一只手拽住了卢西安的袖子往门里拉,“爬什么墙啊!你是写探案集的华生先生!我相信能写出那种故事的人是值得信赖的!进来进来!”

灰发青年被一个力气大得不像七十多岁老人的意大利老太太拽进了门。

公寓一楼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圣母像,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和一杯茶。

“见所爱的人就要光明正大地嘛。”

老太太松开了卢西安的袖子,拍了拍灰发青年的胳膊。

“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

“我刚才说了不是罗密欧……”

“罗密欧一开始也说自己不是。”

老太太从桌上拿起了那杯凉透了的茶递给了卢西安,灰发青年象征性地接过来但没有喝。

“华生先生,你是来找楼上那个小寡妇的吧。”

“嗯,有些事。”

“那就上去吧。”老太太朝楼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在这里耽搁这么久,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可能也说了。不过没关系,老太婆嘴碎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

卢西安把凉茶放回了桌上,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过头来。

老太太还站在门厅,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了身后那幅褪了色的圣母像上,两者轮廓重叠在了一起,好似一个在替所有迷路的人守着门的人。

老太太在灰发青年看过来的时候又唱了一句。

“你会成为爱你那个人的王子,而她也将会是你所爱的那个公主。”

226:我们该如何告别呢?就像最初的见面那样(13.5k)

烦死了。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莫里亚蒂烦死了。

在莫兰离开之后,艾琳独自在二楼的房间内坐着。

小寡妇此刻的心情正如老管家所猜测的那样无比的差。

作为教授·莫里亚蒂为了针对夏洛特·福尔摩斯这位咨询侦探从而大幅度优化了某些特点的演绎人物,艾琳·艾德勒在对决夏洛特的时候无疑占据了上风。

但代价就是对于造成这一切的卢西安来说这个优化版的人物就有些落入下风了。

毕竟既是教授·莫里亚蒂觉得无比奇怪的另一个自己,也是艾琳·艾德勒的亡夫,最为重要的是作为玛丽·摩斯坦来说很是愚蠢的学长。

三重身份叠在同一对灰色的眼睛上,每一重的情绪还不一样。

烦死了。

“我爱恨就恨,我恨那该死的福尔摩斯,我恨那个灰毛,还有全部!以及讨人厌的亡夫,我最恨你了!!!”

小寡妇一边骂着一边从一旁掏出了从伦敦带来的那本《疯狂动物城》继续翻看。

说起来以教授的智商来说,这份手稿在信息层面上的价值早就已经被榨干了。

那么久的时间都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

教授·莫里亚蒂现在翻这本东西的理由是卢西安正是通过自己所写的《小行星动力学》识破了自己的,那么自己能不能通过柯基写的这份初稿故事得知些什么呢?

结果还是一如既往地觉得是一个愚蠢的童话故事。

顶多就是觉得狐狸是柯基自己,兔子很显然就是法兰西的灰毛,其中并无蜘蛛什么戏份。

不过话说回来,这本故事早就没什么意义了。

毕竟在圣诞夜柯基就告诉了灰毛其中的内容了,不然也不会让罗宾说出那样的话。

“两个同色系的灰色动物在一座城市里跑来跑去,多和谐啊,多般配啊,简直就像是命中注定的搭档一样,至于蜘蛛呢?整个故事里连一只蜘蛛的影子都没有,城市里有狐狸有兔子有狮子有大象,偏偏没有蜘蛛。”

窗外台伯河的水声在远处安安静静地流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一座号称所有动物都能和平共处的城市居然没有蜘蛛的位置,不过其实也正常,蜘蛛又不可爱,谁会在一个给小孩子看的故事里放一只蜘蛛呢?看到蜘蛛的第一反应是害怕,不是想和它做朋友,所以没有蜘蛛是对的,很合理,非常合理,理所当然地合理,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艾琳把故事合上扔到了一边,左手无名指上的铁环还在。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

一只蜘蛛都没有出现过。

于是小寡妇往桌子上一倒,银色的长发上散开来,红色的眼睛盯着不远处上已经被看了好几天的家蛛。

小蜘蛛正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织它的网。

一根丝。

又一根丝。

“不看了,烦死了,一只无聊的要死。”

看了几秒钟之后,艾琳抬起头。

“我那个白痴亡夫大概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公寓的床上吧。今晚又当了一回英雄,又救了人又在几百人面前帅了一回,应该觉得自己今晚非常完美吧,这样的白痴全部都去死吧。”

小寡妇把这几句话说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但还是觉得胸口是堵着的,紧接着她突然走到了房间角落的衣架旁,取下黑色风衣和贝雷帽,同时拿起一根唯有作为教授时才会使用的黑色手杖。

就在艾琳双手握着手杖站在房间中央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通风口翻进了房间。

“大半夜突然来到一位刚失去爱人不久的寡妇家中,这并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吧。”

席尔瓦在落地之后直起身来看着这位双手握着一根黑色手杖的银发红眼少女。

“艾德勒女士,您的感知力确实不错。”

“不算什么。”艾琳让黑色手杖杖尖轻轻点了一下地板,“门锁对于你这种级别的情报人员来说大概是轻松无比的东西,房东太太的耳朵也不太好,凭借您的速度从大门到二楼确实不需要被任何人察觉。”

“您分析得很快。”

“这是基本素养而已。”

“之前艾德勒女士识破了我的计划,救下了哈克首相。”席尔瓦点点头,“这件事并没有人提前告诉我,因此今晚是同样的道理。”

“你绑架的首相又不是我的首相,为什么要告诉你。”

“说起来当时就连大名鼎鼎的夏洛特·福尔摩斯都被您当做了棋盘上的一员,正面突击是福尔摩斯的,背面的暗门是您的,两个人在同一张棋盘上各走各的路,从结果来看您赢了,福尔摩斯输给您了。”

其实按照艾琳的角色设定,这种时候应该说运气好而已。

符合一个粉丝偶然帮了忙的人设。

但今天教授的心情不允许演了,被柯基气了一整个晚上的教授·莫里亚蒂此刻的伪装稳定性有些不太好。

“理所当然罢了,所谓的偶像近距离接触了也就那回事了。”

席尔瓦对艾琳这个回答也没有当回事。

反正今晚是来解决破坏自己目的的人的,用词是什么不重要。

于是他从内侧抽出了一把短管的突击步枪,枪口朝着艾琳的方向。

“艾德勒女士,您知道吗,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无法回头了。您之前破坏了我的计划,哈克首相本来是我打算摧毁军情六处的筹码,那么现在您要为这件事付出代价了。”

“说到底你就是来杀我的吧,席尔瓦。”

“杀这个字太粗糙了,我更愿意说是处理。”

艾琳·艾德勒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握着黑色手杖,面纱底下的红色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枪口,没有一分一毫的慌张。

“上一个对我用处理这个词的人在纽约银行里没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再上一个在金门大桥上被风吹掉了帽子,上上上个已经在白宫卸下责任好好休息了。”

003不知道这几件事指的是什么,但从措辞来判断面前这个寡妇过去被人威胁过不止一次,而且每一次都是威胁者吃了亏。

“席尔瓦先生,您的速度确实很快,加上你曾经被马布斯博士作为试验品的经历,我倒是没想到那个家伙的基因研究居然真的有成果了。”

席尔瓦的眼睛眯了一下。

猎豹基因的植入和五个月的囚禁,这些事在全世界知道的人不超过一只手,马布斯博士,几个参与实验的研究员,以及今晚在歌剧院的休息室里被003自己亲口告诉的华生。

对,华生。

刚才在歌剧院里自己把这件事告诉了华生,以及华生和艾琳在歌剧院里相处过。

应该是华生刚刚告诉她的。

席尔瓦做出了这个判断。

合理。

但是其实这件事是教授通过自己的情报网得知的,她的情报线在欧洲的触角比大多数国家的情报机构都要深。

“不知道马布斯最后会不会如他所愿,将所有的动物基因放在自己身上。”

席尔瓦的枪口停了。

“所有的动物基因?”

“666种。”小寡妇嘴角弯了一下,“虽然世上的动物基因当然不只有666种,但马布斯博士的目标显然不是把所有基因都集齐,他只需要666种就足够了,这个数字已臻于完美。”

“为什么是666?”

“因为罗马啊。”

艾琳的红色眼睛在月光里变得比红宝石还深。

“一说到罗马就会想到那位圣子,而666……”

“撒旦之数。”

席尔瓦接上了。

《启示录》第十三章第十八节。

在这里有智慧。凡有聪明的可以算计兽的数目,因为这是人的数目,他的数目是六百六十六。

666在教会的传统里是兽的数目,是撒旦的象征,是反基督的化身。

马布斯博士是出身于德意志的犯罪界头目,如果这个人的终极目标是把666种动物的基因全部植入自己的身体的话……

“就只是神话罢了,撒旦要是有了,岂不是上帝都来了。”

银发少女对此只是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这倒也是,毕竟上帝并不存在。”

而就在这个时候,席尔瓦的身体出现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反应。

基因改造过的身体发出了从本能上无法用理性压制的恐惧信号,艾琳·艾德勒整个人从外表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寡妇,但席尔瓦的猎豹基因不这么认为。

跑,现在就跑,立刻跑,面前这个东西是……

席尔瓦的大脑在接收到这个信号之后产生了非常困惑的不协调感。

一只巨大的蜘蛛正站在一张覆盖了整个房间的网的中央,网的每一根丝都连着房间里的某样东西,到处都是丝,整个房间就是一张网。

可眼前明明只是一个银发寡妇。

按照自己掌握的情报,艾琳·艾德勒是一个歌唱家和演员,以往并没有任何战斗背景。

席尔瓦把这个本能压了下去。

说到底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一把突击步枪,那么不管面前的人是什么,突击步枪是物理层面上的绝对优势,所以不需要跑。

“不管是不是神话,今晚和这件事无关。今晚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席尔瓦把枪口对准了艾琳的额头,“解决您。”

对此教授并不惊慌。

先不说自己的身上带着手枪和手腕上的昏睡手枪,而且这个房间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席尔瓦所在的地板被改造为有一个可以在瞬间陷落的机关,以及整个房间做了隔音处理。

不管里面发生什么,外面都听不到。

教授所在的地方哪怕是临时的地点也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改造成一个布满了蛛丝的陷阱。

这是教授的习惯,也是教授的本能。

蜘蛛走到哪里,网就织到哪里。

此时此刻003已经做好了开枪的准备,而教授也利用手中的黑色手杖让蜘蛛巢的所有陷阱全部进入了待发状态。可就在下一瞬间,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明明刚刚才道别,现在居然来到一位寡妇的家中,这恐怕不太好吧,席尔瓦。”

站在门口的灰发青年如此说。

……

其实刚刚卢西安原本是打算敲门的。

光明正大地敲门,等里面的人来开,这是意大利老太太刚刚教他的罗密欧式访问礼仪。

倒是和什么所爱的人无关,毕竟这次还是好好告个别吧。

但作为怪盗的本能在那个瞬间发出了一个信号,因为他发现了走廊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格栅被转动过。大半夜很显然不会有什么通风口维护的要求,因此只能说明003席尔瓦已经在里面了。

于是卢西安就使用了【魔术师之手】进行了完美的无声开锁,进去后下意识环视了一遍,随即同样作为莫里亚蒂便发现了这个房间布满了可以随时启动的陷阱和隔音处理。

毫无疑问的蜘蛛巢。

所以他迅速走到卧室门口,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再次开锁开门。

因此也就有了刚刚所发生的事。

而席尔瓦在听到卢西安的声音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

两个人前后夹击。

正面是艾琳,背面是华生,情况相当的不利。

由于知晓卢西安实力远在自己之上,席尔瓦便把枪口从艾琳的方向转向了门口的灰发青年。

砰。

子弹从枪口出去的同一瞬间,艾琳的黑色手杖在地板上点了一下,于是席尔瓦脚下的地板忽然塌了。003的左腿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从膝盖以下陷进了地板的夹层里。

同时小寡妇挥起口袋中的手枪射向了席尔瓦握枪的手。

但003可不是正常人,猎豹基因带来的肌肉密度让席尔瓦在手被击中的情况下依然死死地握着枪,但得益于地板的缘故,他因为身体失衡导致枪口偏了。

其实在席尔瓦打出子弹的时候卢西安就利用速度和身位进行躲避,但从突击步枪中射出的众多子弹还是有一颗擦到了灰发青年的脸颊,如此就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线。

但卢西安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从门口冲进了卧室,在席尔瓦还在试图把被卡住的左腿从地板里拽出来的间隙里,越过了房间的距离站到了艾琳的旁边。

黑色的风衣和灰色的衬衫在月光里并肩挨着。

知晓彼此身份的两个莫里亚蒂站在了一起。

教授和怪盗。

“把自己搞成这样,这会让我很麻烦的啊。”小寡妇在确认了灰发青年安全地站到了自己旁边之后又喋喋不休了,“说到底我完全不需要你来好不好,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解决这种程度的事,一只苍蝇飞进来都活不了,你来了反而碍事,因为你站在门口的那个位置刚好不在我的保护范围内,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你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站在那个位置上了。你要是站在门框的左侧的话,子弹就会被门框的金属加固层挡住,但你偏偏站在正中央,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一个既不在保护区也不在门框遮挡区的位置,你刚好站在上面了。你说你是不是天生就会往最危险的地方站?”

卢西安在这段话语里连嘴都没来得及张,因为小寡妇的输出速度太快了。

“而且你脸上在流血你知不知道?蠢不蠢?走都走不利索的人跑来当什么英雄?从今晚到现在你一共跑了多少路了?你的膝盖是铁做的吗?铁做的也该生锈了,你的心脏是发动机吗?发动机也该过热了,你以为你是蒸汽机车啊?蒸汽机车还知道到站了要加水呢,你连水都不喝就一路跑过来。亏我等下还要给你缝伤,麻烦死了,还有大半夜突然跑到一位寡妇家里来,谁给你的胆子?一个单身男性在大半夜未经邀请进入一位丧夫不久的女性的住所,如果被邻居看到了,我的社交信誉会……”

“楼下的房东太太已经看到了。”

“什么?!”

“而且她说见所爱的人就要光明正大。”

艾琳愣了一下,随后言语虽然继续,但显然有些磕磕碰碰。

“全世界都知道那个老太婆嘴碎,她说的和事实不符,我不是什么……”

“我懂。”卢西安非常贴心地接上了,“她就是一个喜欢八卦的意大利老太太,你不用在意。”

“我当然不在意,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艾琳突然问到了另一个问题,“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地址的?”

“可伦坡先生之前提过艾德勒小姐住在台伯河东岸。”灰发青年回答,“具体的门牌号是我沿着街道逐一排除之后找到的。”

“逐一排除?你一栋一栋地敲门?”

“不需要。二楼有窗台花盆的公寓不多,你的花盆里种的是薄荷,这个在五月的罗马不是常见的选择,所以种薄荷的那栋就是了。”

艾琳的呼吸乱了一下。

薄荷是教授在每一个临时住所的窗台上都会种的,是因为薄荷的气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某些化学追踪手段,这在犯罪界是一种古老但有效的反侦察措施。

“你怎么知道我会种薄荷?”

“玛丽在伦敦家里的窗台上也有。”

当时卢西安在莉莉案后被玛丽邀请前往在伦敦的家里时,确实在窗口看到了三盆薄荷。

“你就不能不要什么都记住?”

银发少女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变小了,但紧接着又大了起来。

“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反正来都来了,我用不着你担心,反正,你现在可以走了。”

卢西安纹丝不动。

“你聋了吗?我说你可以走了。”

“我听到了。”

“听到了不走?”

卢西安用袖口擦了一下脸上的血:“前不久我可是说过会来看最后一朵的。”

“你知道最残忍的事是什么吗?偶像先生?”

艾琳闻言便将下巴抬起来了。

如此通过物理上的仰视来制造心理上的俯视,让自己在被动中变成姿态上的主动。

“晚了的东西可没有补救的必要。偶像先生,最后一朵已经在歌剧院里灭了。你当时没有走过来,现在来了也白来了。灭了就是灭了,花谢了不会因为浇水就重新开。来了又走,更让人觉得你这个人做事没有始终。”

灰了的不会重新亮。

追光走了不会回来。

等的人没有来,就不要在这种时候说其实我来了。

“就当是我担心你好了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卢西安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太像平时的自己。

平时会用一个更委婉的方式来表达同样的意思,但今晚不想委婉了,到了这个份上还委婉什么啊。

但是小寡妇觉得眼前的柯基居然敢用这句话?

一个连自己脸上在流血都不在意的人担心别人?这就好比一个溺水的人对岸上的人喊“你小心别感冒了”,荒唐到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不需要你担心。我什么时候需要过任何人的担心?上一个试图担心我的人就是我的亡夫,结果他自己先掉到海里去了。你觉得你担心我和他有什么区别?没有区别,因为你就是那个掉到海里的。不对,你不是他,你只是和他一样蠢,和他一样每次都从高处往下跳,什么都不算就往里冲,一样……”

小寡妇后知后觉地停住了。

毕竟亡夫就是面前的这个人。

“和那个该死的混蛋一模一样。”

“实在不行就像以前在巴林银行那样行了吧。”

这句话让艾琳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了。

七宗罪的巴林银行。

假冒的怪盗莫里亚蒂为了他的助手,同样是虚假的莫兰而来。

虽然其实都是真的,但两个人当时都将自身视作是虚假的。

“是我愚蠢行了吧,你想说什么都行了吧。蠢也好笨也好白痴也好穷鬼也好偷鱼的也好从海里爬出来也要打断腿也好,我随便你怎么骂都行了吧……”

“你早就发现是我了?”

卢西安在那一连串的言语中被这句话打断了。

教授·莫里亚蒂其实已经想过这个可能性了,因为亡夫的很多事迹都是根据卢西安和曾经是玛丽做过的事改编的,但从情感上教授一直不愿意承认。

毕竟如果柯基真的已经认出了艾琳·艾德勒就是玛丽·摩斯坦的话,那么初次在餐厅里聊提拉米苏的时候柯基就可能已经知道了。那么自己的那么多行为不就很惹人发笑吗?!

蠢货你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说你是不是觉得看我演戏很好玩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维持艾琳这个人设在你面前花了多大的力气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笑都要经过三遍的校准你在旁边看了那么久居然一个字都不拆穿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你这个混蛋你这个骗子你这个……

“……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灰发青年看着银发少女的脸。

红色的瞳孔是伪装的,银色的长发是染的,面部的轮廓是经过调整的,但是见到的一瞬间,灵魂深处还是响起了你的名字,莫里亚蒂。

“只是你演绎成了一个寡妇,这让我感到奇怪。”

“闭嘴。”

“我……”

“我没有在跟你说话,我在跟自己说。”

艾琳此刻非常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但蜘蛛不钻地缝,蜘蛛待在网上。

“我没有在害羞。”

说出口的莫里亚蒂一下子脸红了,死死地握着手杖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以教授的口才来说,找不到话说这种事在整个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现在是第一次。

对面的席尔瓦在两个人聊天的过程中已经不顾手腕的伤,血淋淋地把左腿从塌陷的地板里拽了出来。虽然腿上被木板的边缘刮出了好几道口子,但猎豹基因的恢复力让这些伤在短时间内不会影响行动能力。

由于手中还拿着突击步枪,教授在同一时间也没有进行行动,避免他再度开枪。

不过现在003突然想到了一个和眼前情况很是类似的情报,也就是在七宗罪的巴林银行中的凶手·约翰也似乎面临过这样的场景。当时听到这件事的席尔瓦完全不相信。

毕竟怎么可能有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互相聊天,现在似乎真的可能。

只是以前是玛丽和华生,现在是艾琳和华生……

卢西安在和艾琳对话的间隙里,视线扫过了床边的桌子,从而看见了一本已经被翻得快要散架的旧手稿摊开在桌面上。

《疯狂动物城》。

灰发青年在看到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的瞬间,大脑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拽了出来。

这是自己小时候借助穿越前勉勉强强记得的故事内容来写的。

这个手稿他在此之前就已经完完全全地忘了,直到此刻看到它摊在教授·莫里亚蒂在罗马的临时住所的床头桌上,这已经被时间冲刷到只剩下模糊轮廓的记忆才重新从脑子的最底层浮了上来。

一个关于狐狸和兔子在一座所有动物都可以和平相处的城市里做搭档的故事。

自幼提笔的卢西安用铅笔在这本本子上画了好多他当时觉得很符合这个时代的儿童审美,结果由于技术不太行因此现在来看简直不忍直视的插图。

“你居然为了我找到了这个?!”

小寡妇的脸在这句话上又红了一层。

“我才不是为了你!我只是单纯的无聊打发时间!!”小寡妇把头别到了一边,死活不看自己亡夫的眼睛,“而且只是恰巧你以前在某个场合提过这个东西,我就去找了。”

卢西安的心情无比复杂,毕竟自己确确实实有被教授演绎的玛丽买过曾经的手稿,甚至还被其调侃了一番,因此现在来看就是为了自己专门找的。

莫里亚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说起来……”

艾琳忽然又不爽了,虽然红着脸,但声音拔高了。

“你当时说你忘了!!”

“啊?”

“那个名字!那个故事!你说你忘了!结果转角你就告诉了那个从法兰西来的灰毛!你就骗我是吧!”

卢西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艾琳以为圣诞夜露西所说的内容是自己告诉她的,但实际上自己确确实实没有,真的就只是露西自己说的而已。

“没有。”卢西安认认真真地回答,“当时是巧合,我完完全全没有说过,是她自己……”

“真的?”

艾琳的红色眼睛从不看你切换到了死盯着你,从我才不在乎你有没有骗我变成了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不然就完了。

“真的。”

“你发誓。”

“……发什么誓?”

“随便,什么都行,你发誓你当时没有亲口告诉那个灰毛。”

莫里亚蒂在深夜的凌晨在一间蜘蛛巢里被一个红着脸的莫里亚蒂逼着发誓自己没有把童年的黑历史告诉另一个作为怪盗的女孩子。

这大概是卢西安在罗马经历过的最超现实的一个场景了。

“我发誓。”

“……那好吧。”

小寡妇的脸还是红的,但嘴角的方向变了一点,随即做了一件让卢西安的表情管理在一瞬间彻底崩溃的事。

“那我念一段给你听。”

那是由于和一堆小孩子混了好几年,因此把无比成熟的自己带入到一个小孩里所写的一只狐狸对兔子说的话。

可谓是童言童语。

天真到了一种让现在的卢西安在听到的瞬间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的程度。

先是困惑这是我写的吗?随后是辨认好像确实是我写的……最后便是混合着羞耻,无助和无处可逃的,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的……

完蛋。

这是自己的黑历史。

毕竟前世的疯狂动物城早就忘得差不多了,这个版本完全是凭借一些大概内容重新写的,现在回头看简直让人想把过去的自己从时间线上抹掉。

而教授·莫里亚蒂此刻正用在犯罪界足以让任何人闻风丧胆的声音念着这段黑历史,此刻银发少女的嘴角弯的弧度是今天晚上最大的。

教授在看到柯基从耳根红到脖子的那个瞬间,今天晚上所有的烦躁,所有的不爽,所有的对灰毛的怨念,所有的对光的委屈,所有的复杂心情……

全部都一万倍地值了。

毕竟这正是曾经演绎玛丽·摩斯坦的教授·莫里亚蒂一直心心念念所期待从眼前的青年脸上看到的表情啊,承载了对于金发少女来说可以高兴一整个冬天的期待。

窘迫。

害羞。

无处可逃。

“……活该。”

小寡妇轻轻地说。

“活该你这个混蛋被这本东西弄得脸红。”

卢西安深吸一口气把脸红压下去,耳根还红着,但脸上恢复了正常。

就在这时,

“华生,你们聊够了没有。”

003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侧传过来。

“我之前在歌剧院说过,你再怎么强,个人也无法媲美枪械的。”

这句话003说得没有错。再怎么厉害的怪盗,再怎么恐怖的教授,在一把已经上了膛的突击步枪面前都是肉体凡胎,正面硬抗是不可能的,人类的反应速度不管再怎么训练也追不上子弹。

“这次距离更近了,而且你们两个站在一起,一发就够了。”

卢西安看了一眼席尔瓦的枪口,又看了一眼艾琳手里的黑色手杖。

“把你的手杖给我。”

艾琳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从教授的角度来说,把自己的武器交给另一个人这件事在过去的人生中除了让老管家莫兰演绎自己的时候从未发生过,毕竟是作为蜘蛛的伪装。

003在看到手杖被递过去的时候有些不解,一根手杖对一把突击步枪,这到底是什么操作?

但是下一瞬,这位前任军情六处的王牌情报特工就看见了答案。

只见黑色手杖直直地插进了突击步枪的枪口里,从枪口的外面整根手杖的前端以一种让席尔瓦在整个军情六处的生涯中从来没有见过的可能性,嵌入了枪管的内部。

如果此刻扣下扳机,子弹会撞上堵住枪管的手杖,火药气体无法正常排出,枪管会在一瞬间内因为压力过载而炸裂。

003在大脑还没来得及对这个结果做出完整评估的时候……

艾琳手中的枪直接打中了席尔瓦的额头。

两个用完全相同的思维方式在思考的人之间产生的共振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沟通成本,而席尔瓦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灰色的男人和银色的女人并排站在一起。

最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怎么处理?”卢西安看着倒在地上的席尔瓦。

“丢在外面的储物间。”艾琳非常平静地回了一句,“莫兰来了会处理的。”

卢西安走过去准备把席尔瓦拖走,但又被艾琳叫住了。

“等一下。”

银发少女从桌上拿起了一块干净的手帕,踮起脚在灰发青年的脸颊上被子弹擦出来的红线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简单包扎一下。”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卢西安的眼睛。

因为如果看眼睛的话,大概会做出更多不像教授·莫里亚蒂的事。

……

随后卢西安把003打包拖进储物间的过程花了好几分钟。

毕竟席尔瓦虽然死了但体重摆在那里,加上猎豹基因带来的肌肉密度让整个人比看起来还重了不少。不过卢西安搬过更重的东西,在伦敦的码头给人搬建材的那段日子里比这个重的东西多了去了。

把储物间的门关上之后,他回到了房间中。

说起来对于席尔瓦,卢西安现在觉得结合他对自己所说的话语,有可能是被法兰西犯罪界陷害了,毕竟已经知晓的有着通过杀死本人以本人身份活动的千面人·方托马斯,以及藏在其幕后的类蜘蛛之人。

但既然席尔瓦朝着自己动手,那么就不需要再说再多了。

重新打开艾琳的卧室后,他发现地板已经恢复了原位,003的血迹也消失了。

整个房间看起来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以及艾琳·艾德勒换了一件红色的丝质睡袍,翘着二郎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双手叉着腰,银色的长发搭在红色的衣领上,红色的眼睛从椅子的高度往上看着站在门口的灰发青年。

“大半夜的有何贵干啊,华生先生。”

卢西安站在门口。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银发少女的肩膀上,红色的睡袍在月光下呈现出让人分不清是温暖还是危险的色调。椅子旁边的小桌上摆着《疯狂动物城》和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泡好的格雷茶。

Grey。

灰色。

每喝一口就想起一个灰色的脑袋。

灰发青年看了格雷茶好一会儿,久到小寡妇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一次,同时在心理把男人从头到脚骂了个底朝天了。

你这家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还有来都来了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啊蠢货你到底要说什么啊快点说啊再不说天就要亮了天亮了我就要赶你走了因为天亮之后艾琳·艾德勒不应该和一个男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这会影响寡妇的社交信誉的你这个穷鬼白痴蠢货偷鱼的……

“华生,你是打算在我的门口站一整晚呢,还是准备等到罗马的太阳升起来之后再说你想说的话?”

小寡妇的声音带上了不耐烦。

快说啊。

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不管说什么都行,都快说啊……

“我是为了告别而来的。”

卢西安开口了。

“教授·莫里亚蒂。”

告别?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来都来了居然是来告别的?你是不是有毛病??大半夜爬上二楼帮忙打跑了003,结果是来告别的?!

告什么别?!

和谁告别?!

说好的最后一朵呢?!你说的会来看最后一朵就是告别吗?!意思是最后一次见面?!

银发小寡妇原本好不容易因为柯基露出自己所想的表情从而平息的心情,重新被点燃了起来。

此刻的怒火已经烧到了可以把整个台伯河蒸干再把蒸干了的水蒸气重新凝结成冰用冰把灰发青年从头到脚冻成一根冰棍再把冰棍扔到台伯河里让他在里面泡到永远的程度。

但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面无表情的艾琳·艾德勒只是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红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门口的灰发青年。

这便是犯罪界拿破仑的最强伪装。

“哦?告别?这又要何从说起呢?卢西安·格雷。”

“就像最初的见面那样,作为怪盗莫里亚蒂和教授·莫里亚蒂的初次见面。”

伊卡洛斯误认为跪在地上的蜘蛛是太阳,因此就造就了事到如今的一切局面。原以为束缚金发少女的是来自家庭方面的蛛丝,却不成想其实便是由本人所缠绕的。

蛛丝和蜡翼,安全和自由,永远不会坠落和至少曾经飞过。

到底哪一个更好呢?

这恐怕不是属于莫里亚蒂的命题吧。

总之青年擅自闯入少女的世界,虽然从源头来说是被误导了,但所做的行为确确实实是货真价实的,蹲下来和她平视又说了一句话。

不管产生那句话的场景是真是假,话本身是真的。

那么既然要告别的话,就和最初那样擅自闯入一样就好了。

“明天我就回伦敦了。对于你所做的以及打算要做的一切事,我都不会过多参与,就是如此。”

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的银发少女没有动。

红色的睡袍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铺在膝盖上,从外面看就是一位刚刚失去爱人不久的年轻寡妇在深夜听一个来告别的男人说话。

虽然亡夫现在其实没有死,但在说再见。

这比死了还……

小寡妇把这个念头压在了还没成型的位置上。

“如果以后有机会还能见到你的话……”

卢西安朝着门口转身,背对着艾琳·艾德勒。

“那么我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在卢西安记忆里,这是出自一部很老的电影的话语,一个男人活在一个被构建出来的虚假世界里,每天对着邻居说早安午安晚安,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活的世界是假的。

因此决心要走,走的时候对着创造了这个假世界的人说了同一句话。

所有的时间全部在这里了。

“等一下。”

艾琳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

灰发青年的脚步停了,但没有回头,不过停了就够了,教授·莫里亚蒂对这种细微的行为分析的准确度可以把全世界所有的心理学家都打发回去重新读书。

“你知道我为什么是演员吗?”

卢西安还是没有回头。

“莫里亚蒂本身就是最好的演员吧。”

“这个回答不够。”艾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演员站在舞台上,有过去,有将来,也有现在,所以是三倍的人生。人是经验动物,经验由记忆产生。演出就是突破书籍的限制,更生动地展示他人的人生。玛丽·摩斯坦有她的人生,艾琳·艾德勒有她的人生,每一个被演绎过的角色都有自己的过去,将来和现在。那么你也是如此。”

卢西安还是没有动。

“作为怪盗莫里亚蒂的你,在除去和这个名字可谓是反证的行为外,你和我并无不同吧。”

怪盗莫里亚蒂偷了东西会还,不杀人,不伤人,预告之后必定出现。

这些行为和犯罪皇帝·莫里亚蒂的行事风格是完全相反的。

但除去这些相反的行为之后,思维方式是一样的,在面对同一个局面的时候做出的选择是第一反应都是同一个,因为用的是同一套逻辑。

但是两人虽然第一反应会是同一个,但最终选择却永远不会是同一个。

因为……

“只有为算式献身之人,在同一选择上对弈时,算出目的能成功才去做之人与算出目的即便不能成功也会做之人之间的差异才会如此鲜明。愚蠢和聪慧的鸿沟是如此无聊,然而……”

之后应该接什么?

教授·莫里亚蒂在自己人生中说出过无数句逻辑严密到连上帝都挑不出毛病的话,但此刻这个然而的后面说不出来了。艾琳·艾德勒或许可以,玛丽·摩斯坦同样也可以。

但惟有莫里亚蒂不可以。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生活中无法失去的人说再见,所以我不可能对你说再见。

所谓冠以无感情的蜘蛛于幕后的犯罪皇帝即是如此,任何演绎都可以,但唯有本人无法如此。

说不出来。

怎么都说不出来。

房间里就此安静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好似一条从窗户流进来的银色的溪。

“是吗,那就好,没事,我可能就是为此而存在的莫里亚蒂。”

卢西安如此回答。

“虽然我也想像你那样,但是不行啊,因为看到的时候心太痛了。”

教授·莫里亚蒂一直以来都认为作为另一个自己的怪盗·莫里亚蒂是一个无比稚嫩的孩子。

这是从行为上判断的。

偷了东西还送回来,不杀人,预告之后必定出现。从任何一个犯罪者的标准来看,你这样做就以为会有什么改变吗?别做白日梦了,醒醒吧。

但是事到如今……

十八岁的少女在午夜看着他的背影之际。

当所有的泥沙沉淀,当一切的波涛平息,这种无与伦比的光辉还是从吞没一切的黑暗海底浮现出来,其所熠熠的光辉,最终还是会诱惑看到的人伸出手而去。

潜藏于无尽漆黑大海深处的无感情蜘蛛所接触到的光便是如此。

往昔在七宗罪后的那个夜晚只属于玛丽·摩斯坦的心情再度浮现起来。

悲喜交加,青涩无比。

柯基有主人,主人是全伦敦最聪明的那位,是你不自己待在那边,擅自跑过来的。

所以现在被蛛丝缠住也好,被黑暗吞掉也好,被邪恶支配也好。

都不关蜘蛛的事,都是你自己活该。

因此,

“作为莫里亚蒂,柯基你的演绎也和我相当吧。”

“话是这样说。”灰发青年点了一下头,“但我并不知道你是真还是假。”

“原来如此,你其实并不确定。”

“从摄政街到现在,所有可以被观察到的外部特征,我怎么确定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是哪一个你?”

“你知道演绎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不管你怎么努力……”

银发少女的声音在说出下面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让灰发青年觉得大概全世界所有的文学作品加在一起都写不出来的东西。

“它总是会变成一幅自画像。”

卢西安·格雷终于回头了,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艾琳站在房间的中央。

深红色的睡袍此刻正堆叠在脚边。

银色的长发从光洁的肩头倾泻而下,一直垂到腰际的位置,在昏黄的光里流淌出银白光泽。红色的眼睛从房间的对面看过来,安静却带着能让人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原地的力量。

视线里既是冷也是热,两种本该互相排斥的极端此刻同时存在于同一道目光之中。

除了白色的裤袜之外什么都没有。

白色从纤细的腰肢一直延伸到脚尖,在灯光下呈现出带半透明的乳白色。

本该是纯粹的白,可紧贴着肌肤的地方却因为皮肤的温度与血色而透出一层淡浅的粉红。

丝绸一般的质感服帖地包裹着腿部每一寸的线条,从饱满的大腿到圆润的膝盖,再到修长的小腿,纤细的脚踝,每个轮廓都因为布料那半透明的特性而呈现出介于被遮住和没有被遮住之间的状态。

如雪堆般洁白,又带着青涩的弧度。

一只脚向前落在深色地板上,白色裤袜与红色睡袍形成了过分鲜明的对比。

因为站姿而后翘,如此深红与乳白,银发与红眸,冷光与暖影,这些颜色在银发少女身上交织到一起,宛如一场精心设计过的陷阱。

她的表情也像陷阱。

不过其实艾琳没有笑得很明显,就只是垂着眼,轻轻抬起一点,介于嘲弄,怜爱和挑衅之间。

卢西安在这一刻除了完全空白之外,面部已经完全控制不住地红了。

“你……”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我是真还是假,那现在呢?其实同理,我本来对你也没什么把握,但现在很明显了,不是吗?”

艾琳偏了偏头,勾着几分猫科动物般慵懒与危险的弧度,与此同时不动声色地让手腕上的昏睡手表悄悄对准了卢西安的脖子。

嘶。

一发昏睡针扎进了皮肤里。

卢西安在被扎中的瞬间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

其实以他现在的反应速度来说是完全可以躲掉的,但问题在于大脑在被扎中之前依然处于全面空白状态,所有的反应都因为现在的画面而处于宕机中。

教授·莫里亚蒂估计特意算准了时间才如此的。

但是卢西安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针。

不慌。

毕竟不管怎么说……

【基础解毒(通用型)已启动】

【检测结果:无丝毫毒素成分。】

没毒,和之前在谢林福德喝的热可可一样,检测到的不是毒素。

【检测到非毒素类异常:睡眠诱导物质,生效概率:八分之一。】

八分之一。

自己的身体素质不可能会失败……

【最终结果判定:生效。】

卢西安的身体在看到这行字的同一瞬间直接软了。

艾琳在看到卢西安的身体开始往前倾的同一瞬间往前快步走,随即伸出了两只手从两侧接住了。

卢西安的脑袋落在了艾琳的肩膀上,脸颊贴着冰凉的银发和温热的颈窝。

整个人的意识开始如同一杯被搅动了的水一样变得浑浊。

视野在模糊。

银发少女的轮廓在月光中从清晰变成了柔和,银色的头发变成了一团流动的光,红色的眼睛变成了两颗正在下沉的爱心。

“受不了,真是幼稚,竟然能看到和自己完全同思维的柯基现在是这种样子,不得不说令人有种难以言喻的感慨呢,就好比需要照顾孩子的妈妈一样,我需要好好教导你一下才行啊,免得整日油嘴滑舌后到处跟别的女人厮混。”

“你……到底想干什么……”

闻言,少女红色的眼睛从上方俯视着正在失去意识的灰色眼睛,凑到了卢西安的耳边,温热的呼吸落在耳朵上,甚至能感觉到小巧的起伏隔着极近的距离传递过来的温度。

“我艾琳·艾德勒啊,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了心爱丈夫的可怜寡妇。”

重新戴上黑色面纱的小寡妇眼神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愉悦与占有欲,于是一只手顺着后辈下滑,顺带感受着滚烫的体温。

“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亡夫回来了,其实要做什么很明显吧,我的爱人❤️”

今天请一下假

如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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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艾琳小姐世上第一可爱!(10k)(修)

“哎哟哟……还真是热闹啊,罗马。”

五月的地中海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循序渐进。

天才刚亮,太阳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爬上了七丘之城的天际线,把刺眼光芒与粘稠热浪一并砸了下来。

对于一个在阴冷潮湿的伦敦度过了大半年光景的老管家而言,这样的天气实在算不上什么享受。

毕竟再怎么说他也都是六十好几的老人了,老人的皮肤对于紫外线的耐受度和年轻人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虽然在年轻的时候曾经是英国陆军少将,全欧洲最顶级的射手,以及此刻犯罪界的拿破仑身边最忠诚的参谋长,但皮肤就是皮肤,紫外线不会因为履历表而手下留情。

岁月是这世上最公平也最冷酷的对手。

此刻站在公寓一楼门口的莫兰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路口的方向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笑声,到处都是结伴而行的年轻男女。

五月的罗马对于恋爱中的人来说如同命运专门设计了一座城市来当作约会的背景板一样。

阳光,古迹,喷泉,冰淇淋摊,以及空气中让人觉得如果现在不牵手就亏了的温度,哪怕每个人都被热得脸颊通红汗流浃背,也依旧死死地黏在一起,甚至还不时凑近对方的耳边窃窃私语。

有一对从冰淇淋店里出来的年轻情侣从老管家面前走过。

男孩子手里举着两支冰淇淋,女孩子踮着脚从男孩子手里抢走了那支更大的,抢完了之后还在男孩子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随即咯咯笑着蹦跳开去。

男孩子非但没恼,反而傻乎乎地捂着脸,追了上去。

“啊啊,年轻人之间纯净的爱情还真是令人感到愉悦的东西啊。”

不过这让老管家想到了教授和灰色先生之间的关系。

用冰淇淋来比喻的话艾琳女士会买两支,把更大的放在灰色先生看不到的地方,自己拿着小的那支,等灰色先生吃完了之后恰好发现旁边还有一支,说那个是多余的,和我没有关系,化了也别怪我。

如果把那种关系称之为在意的话,可能需要在前面加上至少不少的形容词才能勉强准确。

总之是极不正常的。

但换个角度想,别扭到极致的关心本身不也正是在意的一种最鲜活的证明么?

蜘蛛向来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珍惜落网的猎物的。

说起来……

自从前天晚上成功甩开黄昏之后,老管家就觉得这间由教授演绎的艾琳女士居住的临时蜘蛛巢有了一些很是微妙的变化,首先教授让自己处理掉了储物间里席尔瓦的遗体,以及在那之后告诫自己,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不要擅自进入卧室,即便要进入也要提前告知。

仿佛卧室里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

毕竟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天了,教授在这期间只有一次下来拿水,几乎没有出过卧室,所有的饮食都是莫兰做好后放在门口,由教授从门缝里取的。

这种行为模式在莫兰作为管家的岁月内从未见识过。

蜘蛛不会把自己关在网的中心不出来,除非网上出现了某种让蜘蛛不知道该用吃掉还是留着来应对的存在。

对此,老管家在心里做了一个非常职业的推测。

而支撑起这个推测的另一块拼图,则来自于昨天他在一楼门口与那位正要出门去教堂做祈祷的房东太太的一段闲谈。

“啊对了,先生。”老太太出门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昨天晚上有一个灰色头发的年轻人来找楼上的艾琳女士。”

“是吗?”

“对呀!”老太太说得眉飞色舞,“长得可精神了。后来我一想,哎,这不就是那位写探案集的华生先生嘛!人可好了,说话客客气气的,一点架子都没有。我特意让他从正门走进去的,年轻人嘛,好好一个大活人,翻什么墙呀。”

老管家笑了一下。

灰色先生昨天晚上来过。

而教授从今天早上之后就不让其他人进卧室了。

好吧。

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因果关系,老管家选择不去想,有些真相是需要懂得视而不见的。

时间回到今天早上。

“早上好啊!”

半聋的意大利老太太从门后面探出了身体。

“早上好,太太。”莫兰非常绅士地鞠躬。

“来做早餐了?”老太太朝莫兰端着的托盘看了一眼,“哟,今天不会又是三明治配格雷伯爵茶吧?你们怎么天天喝那个?意大利人早上喝的是浓缩咖啡,一小杯就可以精神一整天。”

“艾琳女士的习惯就是如此。”

“说到这个,我昨天虽然只看到楼上的艾琳女士下来那么一小会儿……但总感觉她的精神状态变了不少!以前虽然也很漂亮,但总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怎么说呢,就是整个人被什么压着的那种感觉。但昨天路过走廊的时候瞟了一眼,虽然脸上还是冷冷的,但走路的方式不太一样了。”

“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老太太的形容能力虽然不专业但非常生动,“以前走路的时候是在赶路,现在走路的时候是在散步。脚步一样快,但放松了。”

“可能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吧。”莫兰笑着说。

“好事?”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不会是她那个亡夫复活了吧?”

“夫人,您可真会说笑。”莫兰险些没绷住招牌式的笑脸,“毕竟能在罗马这片土地上复活的,古往今来,不也就只有那么一位吗?”

“瞧我这张破嘴!”老太太自己也乐了,可随即又异常认真地摇起了头,“不过我可没跟你说笑。寻常人死了,那自然是不会复活的,这道理我懂。可人的心情是会复活的呀!你信不信?我啊,还是觉着是个旧人回来喽……”

“夫人的推理能力确实让老头子我佩服。”莫兰双手一摊,“不过亡夫复活这种事毕竟只存在于故事里。”

“故事里的事,有时候比真的还真呢。”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就出门了。

莫兰站在门口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在心里叹了口气。

亡夫复活。

如果艾琳·艾德勒听到的话,会先翻一个白眼,用冷到可以给罗马降温的声音说一句我没有亡夫,紧接着在碎碎念的时候把亡夫这个词用至少三十种不同的方式骂一遍。

“明明是他先……哼,算了。”

“……谁准他就这么算了的。”

诸如此类。

毕竟亡夫是需要的时候就有,不需要的时候就没有。

这一套流程老管家已经非常习惯了。

随即老管家回到了一楼的厨房开始准备今天的早餐三明治配格雷伯爵茶。

教授虽然演绎了各种各样的角色,但在饮食偏好上从来没有变过,这应该是唯一一样不会随着角色的切换而改变的东西。

玛丽·摩斯坦喜欢的口味和艾琳·艾德勒喜欢的口味是一样的,因为底下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很快老管家端着托盘沿着木楼梯走上了二楼,走到卧室门前的时候准时放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后莫兰直起身准备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下意识停了一下。

因为在楼梯拐角的墙壁和扶手的交界处,有灰色以及白色的两只家蛛蹲在一张刚织好的小网上。

一大一小。

大的蹲在网的正中央,完全不动。

小的在网的边缘上来回走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往中间靠近。

在蜘蛛的世界里,雌蛛通常比雄蛛大得多,而且具有极强的捕食本能。如果雄蛛贸然靠近的话,很容易被雌蛛直接当成一顿美餐,很多种蜘蛛的雄性个体在靠近雌性的过程中,如果操作不当就会被对方一口吞了。

更要命的是……

多数雄性蜘蛛哪怕在交配完成之后,也会被雌蛛吃掉。

这就是蜘蛛界的规矩。

雌蛛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之后,雄蛛的存在价值就归零了。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留着不如吃了补充蛋白质。

因此雄蛛为了活命,只能在雌蛛反应过来之前从网上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雌蛛追不到的地方才算安全。

老管家蹲下来看着在网边缘犹犹豫豫的小雄蛛,嘴角弯了一下。

“得快跑才行啊,小家伙,不然可是会被吃掉的。”

小雄蛛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似的,前面的两条腿在网上颤了一下,随后又继续犹豫不决地在边缘上走来走去。

“唉……和某个人还真像啊。不过话说回来,在所有的蜘蛛种类里,似乎也有极少数的雄蛛不仅没有被吃掉,反而和雌蛛一起生活了很久。”

老管家想了想,由于想到了刚刚房东太太的话,因此笑了一下:

“故事里的事,有时候比真的还真呢。”

在老管家下楼后,二楼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伸出来取走了早餐。

……

其实从前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卢西安基本上一直处于身体的快乐之中。

这话说出来有点奇怪。

但站在灰发青年的角度,事实就是如此。

毕竟作为在一对一纯粹肉体格斗中被众多较量过的人亲口承认世间无人能与之正面抗衡的那个人,卢西安其实完全有能力挣脱那捆黑绳。

有着魔术师之手的怪盗莫里亚蒂解开这种程度的束缚,理论上比拆开一个圣诞礼物的丝带还要简单。

可问题是从前天晚上开始艾琳就把黑绳的一端绑在了她自己的腿上,还在绳结的中段串了一个小小的银色铃铛。

只要卢西安的手动一下,铃铛就会在艾琳身上叮地一声响。

于是过去这一天一夜里,卢西安尝试解绳的次数是零次。

因为每次刚有念头,就会看见艾琳半眯着红色眼睛,眼尾往上一挑……

只能说小寡妇简直是把安全系数拉到了极致。

不过青年和其的行为并未抵达那一步就是了。

而此时此刻,

看着刚刚从卧室外面出去了一趟又回来的艾琳,卢西安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今天的小寡妇换上了对卢西安而言略显宽大的白色丝质衬衫,宽大的下摆堪堪遮住根部,之前套在眼睛上的黑色之物已经被小寡妇取下来了,重新穿了回去。

叮。

铃铛响了一声。

黑与白,极致的视觉冲击力,以及红色眼眸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好看吗,我那不检点的亡夫先生?把你那沾满了愚蠢的视线收回去。隐私可不是你这种阶下囚有资格免费参观的,显然,你的前额叶皮层已经因为长时间的分泌过载而失去了基础的社交礼仪判断能力。”

“………”

灰发青年清了半天才把嗓子清干净,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像一个饥饿的丈夫在早晨向自己的妻子提出合理的日常请求,

“我们现在应该是先吃饭,对吧?”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取来的托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三明治切成了三角形,摆成一个小小的扇形。

伯爵茶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白色的雾气从壶嘴袅袅升起。

一切都像是一个刚刚同居的年轻夫妇的普通早晨。

除了坐在床上的青年手脚还被黑绳绑着。

“自然是先吃饭。”

艾琳颇为冷静地开口。

但是艾琳·艾德勒越冷静的时候越危险,这是卢西安过去一天一夜用血泪换来的经验。

“不过……”

卢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配合地问:

“不过什么?”

“刚刚制热的伯爵茶,底层花生酱沉淀得太厚了。”艾琳抬起眼,“不先提取出来的话,喝的时候会堵在杯子底部,破坏整杯茶的口感。学长,这是常识吧?”

卢西安的表情僵了。

“……艾琳,你早上叫我起来的时候,已经提取过一次了。”

“开胃菜。”

“………”

“而且质量不达标。”艾琳一本正经地说,“花生酱的浓度不够,火候也没到,只能算是一次失败的预热。作为一个对生活品质有基本追求的寡妇,我怎么能允许早餐里出现这种低劣的成品?”

说罢,小寡妇便来到床头柜前,对着刚刚制热的伯爵茶进行提取。

弯腰的这个动作让宽大的衬衫下摆,原本堪堪遮住根部的布料毫无悬念地向上滑了一小段,白色勾勒出一段挺翘的弧度,晨光里几乎透出珍珠般的光泽,让人怀疑是不是在皮肤上额外抹了什么让皮肤发光的奇怪化妆品。

铃铛又叮地响了一声,因为艾琳自己动了。

“……你在看哪里?”

“没有在看哪里。”

“你的呼吸变了。”

“……艾琳,你连这个都听得出来吗?”

“我听得出你从吸气到呼气的每一次频率变化。”艾琳终于回过头来,“从前天晚上开始,你的呼吸就没有一秒钟正常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种人的心思,比露天广场上写的告示还要一目了然。”

“那我请求撤回刚才那句话。”

“晚了,笨蛋亡夫❤️”

格雷伯爵茶的做法其实很简单。

前天晚上有一次提热,现在可以尝试手套,也就是将茶杯放在手套底下包裹,开始沿着把手的位置进行生热。

质感在碰触到瞬间正好是窗外的光透过窗帘进行了闪烁,因此看起来茶杯本身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

由于隔着一层布料,手掌的温度并不能直接完全的直接传递到茶杯上。

但是通过摩擦产生的热量,薄薄的蕾丝面料开始对着茶杯逐渐升温。

这种加热方式既温和又持久,不会因为温度过高而破坏茶杯的质地,又能保证热量的稳定供给,简直就是完美的制茶前摇。

“唔……”

“不许乱动,莫里亚蒂先生。现在是在执行必要的打扫而已,对早餐的伯爵茶,你以为我是在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

“你想了,你的睫毛又抖了一下。”

手套是丝绸内衬,外面织着极其繁复的藤蔓花纹,边缘缀着一圈小小的珍珠。

本来是作为艾琳·艾德勒女士外出参加社交场合时的装备之一,理论上应该用来在贵族沙龙里矜持地端起一杯香槟,或者在教堂里优雅地翻开一本祈祷书,只能说现在显然与白色手套被设计出来时的初衷有着美学上的巨大反差。

“……你别用余光看我。”她突然说。

“我的余光没有那么大的范围……”

“就是有那么大的范围!”艾琳猛地抬眼,红色的眸子瞪着他,眼尾吊得极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银色小猫,“你就是在看我!我知道你在看我!你的睫毛都在抖!”

“艾琳,你自己也在抖。”

艾琳低头发现自己在白色蕾丝手套下的手连同小小的珍珠一起晃。

“这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卢西安柔声打断她,“这是罗马的规矩,对吧?”

小寡妇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这是罗马的规矩!寡妇在提取茶壶花生酱的时候,手必须要抖!这是为了表示对亡夫的哀悼!这个动作叫做颤抖的悼念!非常庄严的仪式!你不许笑!”

“我没笑。”

“你就是在笑!”

“我在……”卢西安认真地找了一个词,“感动。”

“你今天到底要感动几次!”

“看情况。”卢西安眨了眨眼,“如果艾琳小姐还要说更多这种可爱的话,那我可能要感动一整天。”

“谁可爱!我可爱?我可爱?!你敢用可爱这种词形容我?!”

“嗯,可爱。”

“………”

“非常可爱。”

“……闭嘴。”

“世界上最可爱。”

“我说了闭嘴……!”

艾琳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卢西安的衣领,红色的眼睛在近距离里瞪着他,眼尾吊得比任何时候都高。

对此卢西安只好如此说:

“我说你可爱,是因为你真的可爱,不是因为你是教授·莫里亚蒂,不是因为你是寡妇,也不是因为你是艾琳·艾德勒,是因为你就是你。”

“……你这种话。”小寡妇的声音哑哑的,“以后不许对别的女人说。”

“以后我只对你笑。”

虽然这话不能保证,但眼下还是这样对艾琳说比较好,卢西安现在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

闻言,艾琳愣住了,眼睛慢慢地失焦了一下又慢慢地聚焦回来。

“……你、你、你……”

“嗯?”

“你你怎么可以突然说这种话!你、你不知道这种话对我、对一个寡妇来说……”

“来说?”

“………”艾琳的耳尖红透了,她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把脸别开后又继续制造伯爵茶,“没什么,你继续闭嘴就好。”

不过之后由于长久没有得到实质性的突破,小寡妇眉毛拧在了一起,似乎是嫌弃热量传递得还不够效率,于是低下头对着已经覆盖在茶杯上方轻轻地哈了一口气,呼出的热气穿透面料拍打在原本就因摩擦而升温的茶杯上。

“动、动摇了吧?学长?哈啊……这就是不检点的代价……”

这还没完,银发少女甚至探出对着茶面中央吐出了口水,以确保手套内部的湿度处于最佳的区间。

“艾琳……等……”

“不许等!给我全部交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茶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平静变为了沸腾。

噗嗤。

一杯热气腾腾的格雷伯爵茶就做好了,除了茶本身的香气外,还充斥着浓郁的花生酱贡献出来的香甜气味。

小寡妇把手从一片狼藉中抽离出来,白色的蕾丝手套此刻正在往下滴着伯爵茶中溢出来的花生酱,一部分甚至顺着手腕流到了手臂上。

她举着已经充满了茶香的手套在卢西安眼前晃了晃,让灰发青年清楚地看到被白色蕾丝包裹住的五根手指的形状,以及正在从缝隙间缓缓往下流淌的色泽。

“看清楚了?学长。”

“……艾琳……”

“这就是你的份。”

紧接着,在卢西安的注视下……

艾琳·艾德勒面无表情地把手套的袖口凑到了自己的嘴边,红色的眼眸挑衅般地与卢西安的视线锁定,当着卢西安的面从下往上地让手套里溢出来的花生酱流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吞咽。

银发少女舔了舔嘴唇周围残留的一圈花生酱。做完这一切后,小寡妇做出了一个微笑的微妙表情,随后张开了自己刚刚吞咽完毕的嘴巴,露出里面没有留下任何残渣的地方。

最后合上嘴,皱起眉头,同时脸上浮现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呸,好咸。蛋白质含量过高,不合格。学长,长期摄入这种浓度的花生酱会让你胆固醇超标的,你的血脂检查报告我已经在心里替你写好了。”

艾琳冲着卢西安的方向轻轻地吐了一下舌头。

“不过现在好了,已经疏通完毕了。”

卢西安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的脑子都被这女人掀翻了。

“……艾琳。”

“什么?”

“你嘴角还有一点。”

“什么?!哪里?!”艾琳猛地抬手去擦,“没有啊!你骗我!”

“骗到了。”

“你!!”

艾琳深吸一口气,把手套随手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决定不予理会,就只是上床来到卢西安的背后,把托盘放在一旁,从后面用双臂环绕过卢西安的肩膀,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他的背上。

触感与其说是柔软,不如说是存在。

“所以我们现在来补充碳水。”

少女的下巴搁在青年的肩膀上,一只手拿起托盘里的三明治递到嘴边,另一只手则伸到青年的前面,开始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频率轻轻地动着。

“张嘴。”

“那个……”

“不想吃?还是说,你更喜欢吃刚才那种花生酱?我可以再一次,蕾丝手套我还有一副备用的,粉色的,比刚才那副还要繁复。”

卢西安乖乖张开了嘴。

身高的差距让艾琳在做出这个姿势时不得不伸直脖子,而卢西安则需要稍微低下头。这样一来,两人的脸颊便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一起。

“这样子吃三明治,是不是有点太辛苦了?”卢西安咬下一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要是饿的话先吃,我不急的。”

“闭嘴,食不言寝不语。而且现在最饿的是你,你的血糖水平刚刚就已经跌破了警戒线。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的手在发抖。身为我的俘虏,至少要保证基本的生存体征,否则游戏继续下去就没有意义了。”

艾琳说着的同时捏着稍微加重了一些力道,仿佛是在惩罚卢西安话语里的关心。

“好吃吗?”

“好吃。”

“……哪里好吃?”

“火腿的咸度刚好,生菜很脆,面包烤得也很到位。”

“就这样?”

“还有……”卢西安认真地想了想,“三明治里加了芥末,说明做的人希望我吃到大人的味道。这份心意也很好吃。”

艾琳僵了一下:“……我没有加芥末。”

“哦。”卢西安面不改色,“那大概是我的错觉。”

“就是你的错觉。”艾琳把下一口三明治塞进他嘴里,动作有点凶,“再乱猜我就不喂你了,而且我为什么要让你吃到大人的味道?”

“因为你想让我意识到你是大人。”

“……闭嘴。”

“你就是想。”

“……你懂个鬼。”

“艾琳,你在我脖子上蹭得我痒。”

“………”艾琳猛地抬起头想到什么,重新埋了回去,“活该,谁让你嘴那么欠。”

“你的头发也很香。”

“你闭嘴!”

“什么味道来着……铃兰?”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猜什么猜!以后不许猜!”

就在这时,卢西安发现艾琳·艾德勒女士又在开始制造伯爵茶了,脚趾在那里蜷了一下又松开,开始沿着茶杯慢慢地往上蹭,触感细腻得像是水,五颗小小的粉红透过白色的织物,如同五颗小小的樱花瓣。

丝袜与茶杯本身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学长,你是不是在紧张?”

伯爵茶刚刚沸腾的那一声,见此情况的小寡妇特意夹了一下。

“唔嗯……!”

“你看看你,心跳这么快,脸这么红,紧张得怎么那么像第一次被喂饭的小孩子。呵,我们莫里亚蒂大人❤️也有这种表情啊?还是说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助手阁下?怪盗罗宾的骑士?我要是有相机的话,一定拍下来贴在伦敦所有的公告栏上。标题就叫属于你的可爱瞬间❤️”

卢西安浑身一颤。

三明治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艾琳!”

“叫得这么大声干什么?”艾琳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笑意,“我只是在顺气啊,学长。你不是被三明治噎到了吗?我这是在帮你缓解。这个动作叫做夫人的按摩,也是罗马的传统。你懂吗?”

“我不懂。”

“那就学着点,教科书就在你面前呢。”

艾琳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卢西安虽然双手被绑在身后,但手指并没有被绑死。

这种程度的束缚对于长了一双魔术师之手的人来说确实不足以完全剥夺他所有的手指活动能力。

虽然一直找不到空隙去解开绳结,但这并不意味着手指连最基本的行为都做不到。

毕竟如此的姿势是最佳的。

“呀啊?!你、你你在摸哪里啊你这个混蛋!!”小寡妇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行为而拔高了不止一个音调,再也没了刚才那般从容不迫的气场。铃铛叮叮当当地乱响,“你为什么还可以动!犯规!你犯规!!”

“我没有犯规。”卢西安努力忽略传来的感觉,“我可没有解开黑绳,因此任何其他的动作都不算犯规。”

“那是我在前天晚上对你说的,现在是新的了!规则会随着时段不同而进行调整!”

“什么时候决定的?你没有提前通知我。”

“现在决定的!”艾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我是庄家,我有权在任何时刻对规则进行单方面的修改和补充!这就是我的基本运作模式,你这只柯基是不会懂的!”

“但是你……”

“你……你给我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艾琳整个人都已经快要因为羞耻而炸掉了。

小寡妇现在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给他松口,为什么要喂他吃三明治,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用口球把他的嘴给堵上。

这个男人在闭嘴的时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猎物,一旦张嘴说话就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可恨的混蛋。

可是明明脑子里全都是想把这个混蛋从窗户扔出去的念头,但身体却完完全全不听使唤,反倒是不自觉地往混蛋身上贴得更紧了一些。

“啊哈❤️……你这个混蛋……渣男……早知道我在伦敦的时候每天在笔记本上写你的名字画个叉再写一遍再画个叉了!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扔掉了多少笔记本?!我甚至还用飞镖扔过贴着你的名字的人体模型!你这个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原来你还做过那种事啊……所以正中靶心了吗?”

“每次都正中了!正中你的心脏!”

“那你的准头还挺厉害的,毕竟脸那么大,能每次都正中靶心确实不容易。”

“你在变相说我的靶子脸大是吧?!呜……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油嘴滑舌的渣男!恶心死了!”

艾琳现在是彻底被惹毛了。

她一把拿起掉在托盘上的三明治,狠狠地塞进卢西安的嘴里。

但卢西安也没有闲着,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自己被绑在身后的手上。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这种姿势,谁都不肯先认输,谁也不肯先停下来。

最终,

房间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大量的格雷女伯爵茶和花生酱在空中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洒在了早就已经被弄得不像样子的床单上和一边的三明治上。白色丝质衬衫和银色的长发都被这最后暴雨般的潮热打得湿透。

在晨光下折射出一片晶莹的光泽。

小寡妇软绵绵地喘着气,呼吸急促,红色的眼眸完全失了焦,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黏糊鼻音。

但是下一瞬间,艾琳瞬间起身,表情重归面无表情的姿态。

因为窗口传来了什么东西敲击的声音,这是昨天早上教授·莫里亚蒂对老管家的要求。

如果来了不请自来的客人,便是靠如此来提醒教授。以及根据老管家莫兰的提醒,这个人是……

随即小寡妇便认真打量了一下卢西安的黑绳,随后又重新从柜子里掏出一些黑绳,先是让卢西安的一只手和一只脚被新的绳子困在床上的左床头以及右床脚,随即重复。

总之最后灰发青年就这样被以大字型绑住了。

艾琳重新将黑色之物取了下来,这次直接塞到卢西安的嘴里,让其闭嘴。

小寡妇于是从梳妆台上拿起了一瓶事先准备好的白茉莉香水,在自己身上喷了几下。

毕竟根据老管家的暗示,现在来的人可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啊,福尔摩斯的鼻子是全伦敦最灵的,香水浓度控制在了刚好能够压住底层气味但又不至于浓到让福尔摩斯觉得自己刻意掩盖什么的临界点上。

……

做完这一切之后,艾琳端着重新制作的格雷茶走出卧室,来到外面房间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瞬间,门被敲响了。

于是拉开门后,

小寡妇看着穿着咨询侦探的全套正装的夏洛特,嘴里没有棒棒糖,大侦探嘴里没有棒棒糖,要么是刚吃完还没来得及换新的,要么是心情差到连吃棒棒糖的心思都没有了。

以及头发比平时更乱,眼睛底下有一层极其微弱的暗色,说明没有睡好或者没有睡够。

综合判断:夏洛特·福尔摩斯此刻的状态大约在焦虑和马上要爆炸之间。

有趣。

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让自己的竞争对手焦虑是一件让教授感到满意的事。

“哦,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小姐会亲自登门。”端着冒着热气的格雷茶的艾琳·艾德勒靠在门上,“不知道有何贵干?”

夏洛特在看到艾琳的瞬间就已经把面前这个疑似是新莫兰的银发少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头发刚梳过,但有一两处卷曲的方向和自然入睡后的压痕不太一致,说明在梳头之前经历了比正常睡眠更剧烈的头部运动,香水过于压味,以及……

格雷茶。

从杯口冒出来的蒸汽的浓密程度来判断,水温还在九十度以上,浓度比正常的深了至少一倍。

浓茶加浓香水,双重嗅觉屏障是在压什么呢?

咨询侦探的鼻子在白茉莉和浓茶的双重覆盖底下努力地分辨着。

白茉莉的顶调太强了,以至于盖住了大部分的中调和底调。

格雷茶的柑橘香气从另一个方向封住了残余的缝隙。两层屏障合在一起几乎是无懈可击的。

但在所有的花香和茶香底下,有淡到几乎要被白茉莉和佛手柑彻底吞没但对于夏洛特·福尔摩斯来说依然可以被捕捉到的味道……

石楠。

“艾德勒女士。”

“嗯?”

“根据香水的浓度,以及你泡了一杯比平时浓一倍的格雷茶来判断,你昨晚见了一个男人。”

“很正常吧。”

小寡妇当着咨询侦探的面舔了一口浓茶。

“我再怎么说也是个寡妇嘛。丧偶不到一年的年轻女性在社交活动中结识新的伴侣,是完全符合社会规范的行为。更何况这里是罗马,意大利人对这种事的接受度远超其他地方。”

“理所当然?”夏洛特面无表情地问道。

“自然。”艾琳把茶杯从嘴边放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位与自己同样身高的银发侦探,“而且我的私生活并不是大侦探所在意的地方吧。”

对于夏洛特而言,石楠的味道还在鼻腔里。

淡到几乎不存在。

但就是这个味道,让福尔摩斯的牙齿又在嘴唇内侧咬了一下。

“我这次来不是因为你的私生活。”

“哦?那是?”

青蓝色对红色。

银色对银色。

两个银发的少女在罗马早晨的阳光里对视着。

“有人失踪了。”

228已经修改过审

227尽力修改中,可能要等个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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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人尽可夫的渣狐狸(9.5k)

“福尔摩斯小姐,勒布朗小姐,我会派我的人和警察们一同暗中搜寻华生先生的下落的。”

佛斯科伯爵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肩膀上的两只小白鼠安安静静地蹲着,凤头鹦鹉也罕见地没有叫,估计是从主人的语气中感知到了此刻不是吵闹的时候。

动物是比人更诚实的生物。

它们不懂什么局势和利害关系,只是单纯地从主人的表现中读出了一条最原始的信息,现在不是闹的时候。

在先前得知卢西安一夜未归后,夏洛特和露西先是在卢西安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找了一圈都毫无所获后便前往了罗马警察局,见到了可伦坡又与在现场的佛斯科伯爵进行交涉。

“伯爵阁下,如果有任何消息的话请第一时间通知我们。”露西开口。

“当然当然,一定第一时间。”

佛斯科在鞠了一躬后带着他的动物们离开了。

罗马警察局的会议室里就剩下了夏洛特,露西,以及坐在角落里的可伦坡。

“说起来。”可伦坡慢悠悠地走到了墙上那张罗马市区地图前面,“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是003干的?”

“003确实还没落网。”夏洛特维持着冷静,“003的行为模式从情报学的角度来说是以控制为核心的。如果他抓了金鱼的话,目的是用金鱼作为筹码来换取某些东西。从这个逻辑来推的话,金鱼应该是安全的。”

露西站在夏洛特的旁边,表面上是在看地图上的标记,实际上余光一直挂在银发少女的侧脸上。

从今天早上开始露西就一直在观察夏洛特的状态。

怪盗罗宾的观察力和咨询侦探的演绎法不在同一个体系里,演绎法是从细节推导出整体,怪盗的观察力则是从整体的气场中直觉地捕捉到不协调的那一块碎片。

在看人这件事上,两者的准确率其实差不多。

所以怪盗小姐看得出来咨询侦探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假装不着急。

可伦坡听着夏洛特的分析,开口表示:“可是003应该没办法让华生先生一整晚不回来才对。003如果要当筹码的话,应该是先抓了人,然后派人来和我们谈条件,不应该直到现在都毫无音讯,对吧?这个……嗯,按照003以往的行为模式来看,怎么说呢,像下棋的时候一定要让对手看见自己下了什么棋的人,暗棋不是他的风格。”

“嗯。”夏洛特点头。

这个推理是对的。

如果真的是003干的,那么尽快和对方建立联系并提出条件才对。毫无音讯从003的行为逻辑来说不太成立,因为杀掉卢西安对003来说没有任何实际利益。

所以说金鱼去了哪里?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可伦坡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

门口站着的是穿着深灰色外套的金发男人·福杰,也就是德意志最强特工·黄昏。

“给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来自德意志地区的福杰,之前是以万宝龙出版社高管的身份和华生先生谈探案集的德语版事务的。”

可伦坡故意放慢了语速。

夏洛特的演绎法在瞬间里就完成了对福杰的重新评估。

以前见面的时候只当他是一个出版社的人,但现在可伦坡用这种方式介绍就意味着另一层身份。

“实际上,福杰先生是德意志的情报部门派到罗马来协助调查尼古拉博士的黄昏。”

黄昏对可伦坡的坦诚并不意外,毕竟在场的人都是和案件相关的核心成员,隐瞒身份在这个阶段已经没有意义了,隐藏反而会增加不必要的信任成本。

“请容许我再次说一声幸会,福尔摩斯小姐,勒布朗小姐。”

怪盗和侦探都能够发觉此刻黄昏展露的与众不同的气息,如果007是一把暴露在阳光下的锋利的剑的话,面前这个人就是一把藏在鞘里甚至连鞘都看不见的刀。

德意志最强特工。

名不虚传。

“我刚刚听说了华生先生失踪的事,昨晚到现在毫无音讯,这确实不太正常。我会通过自己的渠道尽可能帮忙搜寻,德意志在罗马有一些……信息触点,覆盖范围和警方的搜索网络不完全重叠,也许能够覆盖一些盲区。”

“谢谢。”

夏洛特点了下头。

虽然咨询侦探对来自别国情报机构的帮助从来都持保留态度,但现在是金鱼不见了,保留态度可以暂时搁置。

“说起来,黄昏先生突然来。”可伦坡把雪茄重新别到了耳朵上,“是有尼古拉的什么新线索了吗?”

“这倒不是。”黄昏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给众人摆出一个资料,“主要是昨天晚上我遇到了上校。”

“上校?”可伦坡的眉毛动了一下,“果然教授也派人来了。”

“……教授?”

露西的声音里带着疑问,虽然她知道法兰西犯罪界幕后有着一只蜘蛛,但教授这个称呼在法兰西的情报中chu现的频率不高。

“福尔摩斯小姐可能已经有所了解了,但勒布朗小姐大概还不太清楚。”

露西没有否认。

在不了解的事情上装作了解,这种蠢事怪盗罗宾是不会干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比起面子,信息的准确性要重要得多,这一点自己倒是和L同学很像……啊,自己又想到渣狐狸了。

灰发少女在心里叹了口气。

“教授是目前fan罪界最神秘也是最强大的头目,潜藏在暗中的蜘蛛。整个新大陆犯罪界的幕后操控者。没有人见过教授的脸,没有人知道教授的真名,甚至连性别,年龄和出身都完全不明。唯一确定的是,教授坐在一张覆盖各个地区的蛛网中央,用蛛丝操控着无数的棋子。”

“……我挺讨厌蜘蛛的。”

怪盗小姐在听到蜘蛛这个词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

织网,等待,收网,从来不出现在光下,也不沾手,只是让别人做所有的脏活。

自己永远干净。

这种东西确实让人讨厌。

“我记得被誉为犯罪界的拿破仑。”夏洛特不知为何补了一句。

“……拿破仑?”

怪盗小姐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差不多就是一个法兰西人在听到自家最伟大的军事天才被用来类比一个自己讨厌的蜘蛛时,有些微妙的感觉。

可伦坡点头:“在我和奎因所长的调查中,教授的名字被提到的频率远超任何一位已知的犯罪者,但每一次被提到都只是一个影子,从来没有实体。”

“说起来。”

一直安静听着的黄昏忽然看向了夏洛特。

“我曾经在圣诞夜后的各国情报人员的交流中,和军情六处的007讨论过一件事。”

闻言,夏洛特的棒棒糖转了一下。

“就是说觉得我可以揪出教授是吧。”

黄昏的表情出现了在整个罗马期间从未展现过的意外。

“您怎么……”

“007已经对我说过了。”

夏洛特面无表情。

也就是先前少女和卢西安前往谢林福德之前的事,当时迈克罗夫特带着007来见正在破解嫌疑人X先审案的两人,007转述了各国情报人员交流后的共识,认为以福尔摩斯的能力早晚可以做到可伦坡和奎因都迟迟做不到的事。

当时银发少女的回答是等之后吧,目前还没到时候。

但此时此刻她却如此回答:

“我认为只要有我的助手在,那自然是必然的。”

福尔摩斯的逻辑体系里从来没有必然这个词,因为必然意味着百分之百的概率,而百分之百在统计学上几乎不存在。即使是太阳明天会升起这件事在严格的逻辑框架下也只能被赋予一个无限趋近于百分之百但永远达不到百分之百的概率值。

夏洛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她在马斯格雷夫庄园学会独立思考的那天起,就把这条原则刻进了自己的运行系统里,世上不存在百分之百,不存在必然,所有的判断都必须附带置信区间和误差范围。

但现在用了必然,是因为这和统计学无关,仅仅是少女对自己的公理的陈述。

金鱼在,就必然可以。

公理不需要证明,因为公理是整个逻辑的起点和所有推导的基石,是不可被追问为什么的那个最初的因为。

它就在那里,和一加一等于二一样不可动摇。

如果现实敢和这条公理矛盾,那就是现实有了问题。

可伦坡在旁边非常安静地听完了整段话,如果她太太在场的话大概会说亲爱的你又在偷偷感动了,可伦坡虽然是一个以事实和证据为信仰的刑警,但同时也相信有些真相是在人心里。

黄昏在听到必倒是非常满意,毕竟对于黄昏而言默契本身就是最棒的。

不管是从战略层面还是从别的什么层面来看侦探和助手这个组合在已经结婚的黄昏看来是最有默契的。

一旁那个叫基努的警察一直靠在墙壁上安安静静地听着,不过在夏洛特说完那句话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然后又抬起了头继续听。

……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罗马的傍晚有一种很奇特的颜色。

台伯河的水面上铺满了这种颜色,波光粼粼地往下游流淌,仿佛在把今天的日光打包带走,明天再送回来。

两个少女沿着台伯河北岸的那条路往公寓的方向走。

夏洛特走在左边,露西走在右边,中间空了一个人的位置。从警察局的门口到现在,位置始终空着,两个人都没有往中间靠,就那么不约而同地维持着一个刚好可以容纳一个男性肩宽的距离。

就仿佛那个人一直在那里走着似的。

只是现在看不见而已。

“露西小姐。”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的夏洛特·福尔摩斯没有任何区别,但露西在听到福尔摩斯用露西小姐这个称呼来叫自己的时候,就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了,因为在日常相处中,夏洛特对露西的称呼通常是直接的勒布朗小姐。

“金鱼就是莫里亚蒂。”

怪盗小姐对此并不惊讶,她甚至觉得夏洛特早就知道了,或者说早就该知道了。

毕竟两个人是男女朋友,L同学不可能不告诉夏洛特自己的真实身份。

就算是以怪盗莫里亚蒂的身份保密等级来说,自己的女朋友也应该是被排除在保密对象之外的。

不过这个逻辑只在外人看来是成立的。

因为实际上卢西安目前没有亲口对夏洛特说过我是怪盗莫里亚蒂这句话。

以夏洛特的性格来说,一切都要有充足的证据才会开口,不立于确定之上的判断等于无效输出。

这是福尔摩斯从马斯格雷夫庄园之初就刻进骨子里的准则。

在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必然是真相,这句话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就是在没有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前,不能开口。

但现在在没有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下夏洛特仅凭推理和直觉和那些从相遇第一天开始就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永远不会被用来证明任何东西但永远都在心里的碎片,开口了。

金鱼不见了的时候,证据和逻辑不重要了,排除不可能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找到他。

而要找到他就需要把所有的牌都摊开,包括他是怪盗莫里亚蒂这张牌。

“那么。”

夏洛特的棒棒糖在嘴里转了最后一下。

“你就是法兰西的怪盗罗宾吧,露西·勒布朗。”

……

时间回到次日早上。

就在夏洛特·福尔摩斯敲响艾琳所在公寓的二楼大门之际,在公寓的另一侧,露西正站在后巷的墙根底下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由于阳光已经非常刺眼了,怪盗小姐不得不用手在额头上搭了一个遮阳棚才能看清窗户的细节。

“真的会如福尔摩斯小姐说的那样吗……”

事情要从昨天晚上说起。在被夏洛特点明了身份后,露西以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严重的事。

结果夏洛特既没有追问怪盗罗宾做过的那些事,也没有追问罗宾和莫里亚蒂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甚至连一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种正常人会问的问题都没有问。

银发少女只是在确认了露西的身份之后,就把话题切回了找人这件正事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回到公寓的夏洛特在一楼沙发里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大概一个小时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拿出了一张罗马市区的地图,画了一条路线,标注了几个时间节点,最后在一个位置画了圈。

“我有线索了。”

“在哪里?”露西立刻凑过去看。

“艾琳·艾德勒的公寓。”

露西当时跟着夏洛特到了艾琳的住所之后,发现银发侦探只是在公寓外面远远地站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就转身了。

“今天晚上不进去。”

“为什么?”

“二楼做了隔音处理。”

露西愣了一下后,非常仔细地又看了一遍二楼的窗户。怪盗的眼睛在仔细观察后才发现,窗框的边缘确实有一层作为隔音处理的外部痕迹反光。

夏洛特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自己仔细看了好几遍才发现。

确实存在差距。

不过让露西在意的是夏洛特说的不进去的理由。

“大半夜打草惊蛇不是明智的选择。而且隔音处理意味着里面的人对安保有极高的要求,如果贸然闯入的话可能会触发某些防御机制……他如果在里面,我不想因为我们的冒进让他陷入更糟糕的处境。”

总之按照夏洛特的计划,今天早上咨询侦探从正门进去拖住艾琳·艾德勒,怪盗罗宾从背面的窗户爬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分工非常明确,前门的活交给侦探,后窗的活交给怪盗。

各司其职。

所以此刻……

露西把白色外套的袖子卷到了肘部以上,灰色头发用一根发绳在脑后扎成了短马尾。

从地面到二楼窗户的高度差不多是五米,对于法兰西怪盗罗宾来说这个高度和走平地差不多。

“哦呀,年轻的女士。大庭广众之下擅自攀爬可不太好。”

巷子的拐角处站着一个手里拄着一根手杖的老人,脸上戴着一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花镜,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在巷子里散步的普通老人。

露西从排水管上松了手,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老人。

灰发少女的第一反应是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被人看见正在爬墙确实不太体面,怪盗的行动通常是在没有人看到的情况下完成的,被一个散步的老人当面撞见属于职业生涯中最尴尬的事之一,和厨师做饭的时候被人拍到偷吃差不多。

“呃……”露西从排水管上松了手,转过身来面对老人,浮现出努力维持体面但明显心虚的笑容,“这个,我不是……”

但不好意思只持续了几秒,因为怪盗罗宾的观察力自动启动了。

握柄的金属部分有一层不太明显的磨损痕迹……这是长期以一种特定的角度握持后才会形成的。

什么角度呢?

这根手杖的主人曾经长期握枪。

以及虽然从外面看是普通的老花镜,但镜框的内侧有一条细微的颜色偏差……

伪装。

这副老花镜是在正常镜框的内侧加了一层改变面部轮廓视觉效果的镜片。

把这几个信息加在一起,再加上昨天黄昏在罗马警察局提供的关于上校的情报,露西的眼睛在面前这个老人的身上停了一下。

“您是……”

露西没有把上校说出来。

因为在对方身份不确定的情况下直接点名是非常不明智的,万一猜错了,就等于暴露了自己掌握的情报来源。

但如果面前这个人真的是上校的话,这栋公寓里住着艾琳·艾德勒,那么那位银发寡妇就和教授有关系?以及如果L同学昨晚来了这里后又没有回来……难道L同学是被教授利用了什么东西从而关起来了?!

灰发少女的手在身体两侧收紧了一些。

如果L同学真的被教授扣住了的话,怪盗罗宾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带回来。

不管对面是犯罪界的拿破仑还是什么蜘蛛。

偷人也是偷。

怪盗的业务范围包含一切,而卢西安·华生是露西·勒布朗最需要带回来的东西。当然,如果让怪盗小姐在L同学面前说出这句话的话,大概会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在心里想想总可以吧?毕竟在心里想想不犯法。

站在对面的上校同样也在进行着自己的判断。

刚刚自己提醒了教授夏洛特来访,结果现在就又来一个进行了伪装的灰发少女准备爬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是露西·勒布朗了,同时也是大概率是法兰西怪盗罗宾。但这样就麻烦了啊……

前天才被黄昏追逐,今天就有怪盗罗宾,二人之间是否有联系不好说,但必须以最坏的打算继续准备。

所以得赶紧撤,以及尽快让艾琳换个地方之类的。

还有不能让自己这个伪装身份和艾琳·艾德勒产生任何可被观察到的联系,毕竟如果怪盗看到一个疑似上校的老人从艾琳的公寓旁边走出来,怪盗的脑子一转就会推出“艾琳可能是教授”的关联。

虽然老管家觉得以灰色先生的聪明,他大概已经知道艾琳是谁了,但灰色先生知道是一回事,灰色先生的同伴们知道又是另一回事。

情报管理的第一原则就是控制秘密的传播范围。

但不能撤得太快,太快反而可疑。

“小姐啊。”莫兰用普通老人在教训年轻人时的那种语气说了一句,“大白天的爬墙不太好的,万一被路过的警察看到了那可就……”

“是、是的,您说得对。”露西赶紧配合地点了点头。

“现在罗马的治安不太好啊,前几天不是还出了什么怪盗莫里亚蒂在斗兽场的事嘛。”老管家摇着头叹着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年轻人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还是报警比较好。嗯,报警,报警最好了。”

说完之后,老管家拄着手杖非常自然地沿着巷子往远处走了。

走和一个普通的罗马老人在早晨散步的速度一样不快不慢,但走到一个拐角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说到底一个在情报界和犯罪界的深水区里泡了几十年的退役狙击手,进出痕迹管理能力可不是闹着玩的。

另一边的露西站在原地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

心里虽然有很多疑问,但现在不是追着一个疑似上校的老人跑的时候。

现在的任务是爬墙找L同学。

因此灰发少女转回身重新搭上了排水管。

这次没有人来打断了。

一共只花了十多秒,露西就成功爬上了二楼。虽然从外面看窗户是锁着的,但对于怪盗来说,锁这种东西……

露西抽出了一根金属丝伸进了窗户的锁缝里。

下一瞬间就解决了。

罗宾的开锁技术和卢西安的【魔术师之手】虽然原理不同,但结果差不多,都是在不留任何痕迹的情况下打开了本不该被打开的东西。

于是第一个映入灰发少女眼帘的是窗台上摆着的一盆薄荷。

绿色的叶片在晨光里有些湿润的光泽,应该是被今天早上的露水润过的。

露西随之从窗户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站稳之后,灰发少女先是看到了窗前桌子上的一本叫做《疯狂动物城》的手稿,正打算翻开看的时候,下意识动了动鼻子。

怪盗小姐的鼻子虽然比不上福尔摩斯那种变态级别的灵敏度,但在分辨复杂气味方面也不算差,毕竟在法兰西犯罪界的那些年里,露西曾经靠气味在一个完全漆黑的地下通道里追踪过一个逃跑的目标。

薄荷的香气混着房间内部那股被白茉莉和格雷茶覆盖过的复杂气味。

这些露西能分辨出来。

但底下还有什么呢?

底下有一种……

说不上来的味道,非常让人觉得奇怪,令人忍不住皱眉。

石楠?!

于是露西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味道最为浓烈的地点,紫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圆到了极限,同时就用手捂住了嘴,就这样和刚刚起身的灰发青年对视了。

“啊……”

……

时间稍早之前,

当卧室的门被艾琳重新关上,空气中依然浓烈盘旋着那股无法散去的奇怪气息。

而被以大字型绑在床上的卢西安,哪怕在其离开之前被取走了一次,也还是尝试动了动。

每条绳子都绕过了手脚的关节处,刚好卡在突出的位置上,使得不管怎么用力拉扯,绳子都会被关节的结构挡住,不会滑脱。

但,

卢西安是怪盗莫里亚蒂。怪盗从绳子里脱身可是基本功。

所以灰发青年就这样,一边感受着嘴里被塞住的东西,一边开始给自己解绑。

该怎么说呢,这真的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之前被绑在眼睛上,现在则是塞在嘴里。

虽然换过了是新的,卢西安不太想评价味道,但因为此前的种种事迹,因此总是让人觉得心情很是微妙的。

从行为上来说是非自愿的,但从结果上来说至少卢西安没有受伤,教授没有对灰发青年做任何会造成伤害的事,只是做了一些比较近距离的动作。主要是由于一直被绑着无法主动,因此颇为被动,整体状况不太体面。

卢西安确实觉得教授·莫里亚蒂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从纯粹的犯罪者的角度来说,教授·莫里亚蒂是卢西安见过的最可怕的存在,这点可以从作为穿越者所了解的各种二创可知,原著的话就算了,再不济莫里亚蒂卡本身也是非常强大的存在。

而且理论上来说,根据这段日子和教授演绎的玛丽和艾琳的接触来看,莫里亚蒂卡技能什么的,本身教授也会。

此前灰发青年选择与其拉开距离,还有着觉得对方是将自己视作替罪羊的缘故。但现在来看,教授·莫里亚蒂的动机并不是明确的……说起来,到底自己该怎么定义两个人的关系呢?

“希望你能用玛丽的身份和面目和我再见一次。”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卢西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教授·莫里亚蒂本人的面容到底是什么呢?

艾琳是伪装,那么玛丽也是伪装吗?那些东西在教授的设定里是演绎出来的人物,也是随时可以脱掉的衣服。但对于卢西安来说,玛丽·摩斯坦是他在意的女孩。

艾琳很好看,银发红眼确实很美,但那是伪装。

若不是知晓其本身就是演绎过玛丽的教授,卢西安也不会进行过度的关注,就连教授·莫里亚蒂也是。

虽然先前确实有着和老太太说的一样想要来看最后一朵的心情,但现在躺在教授的床上被绑成大字型后回想这些的时候,总觉得事情的发展方向和自己来的时候预想的不太一样。

来的时候想的是看一眼确认安全就回去。

现在变成了被当事人绑在床上动弹不得。

怪盗莫里亚蒂的职业生涯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被人绑住这种事。

偷东西的人变成了被偷的东西,伊卡洛斯果然不应该飞向太阳的。

但又不能不飞,不飞的话翅膀白做了。

这真的是……

“莫里亚蒂。”

卢西安左手手腕上的绳子被解开。

啪。

左手自由了。

他把左手从解开的绳子里抽出来后继续解开右手,最终两只脚也很快解开了。随后将嘴里的黑色之物取了出来放在别处,毕竟床单没怎么换,因此湿漉漉的。

卢西安看了一眼被丢在床头柜的衣服。

已经由于最近的一些事湿透了,穿在身上可以看到里面的轮廓,实在是不太好继续穿了,但房间内没有适合自己的替换衣服,这里的一切都是教授的或者是教授为艾琳准备的,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风衣太大,正装太小……

其实他不太想以这种形象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如果门外的另一个声音是卢西安以为的那个人的话。

卢西安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夏洛特·福尔摩斯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庞。

算了。

先站起来再说吧,反正目前也没人会进来,哪怕艾琳回来,自己也有了充足的准备。

下一瞬间,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灰色的脑袋从窗缝里探了进来,先是看到薄荷,随即落地看到了桌子上的《疯狂动物城》,最后和全身毫无遮掩的卢西安就这样对视了。

怪盗小姐的紫色眼睛在灰发青年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终集中在一个地方,最后整张脸从脖子开始往上以几乎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啊……”

……

罗马郊外。

烛火比前几天又暗了。尼古拉博士坐在铁桌前,望着已经完成了组装的四条机械手臂。

根据老人的研究,最后一步就只要和自己的神经进行链接,就可以宛如海底的章鱼那样进行活动了。章鱼是海洋中最聪明的无脊椎动物,每一条腕足都可以独立,但在必要的时候又可以在中央的统一调度下协同运作。

“博士。”鲁珀特从通道的阴影里走出来。

“席尔瓦那边有消息吗?”尼古拉没有抬头。

“没有。”

自从歌剧院后,已经一天一夜没有收到联系了。席尔瓦主动断联不太可能,他和尼古拉的合作是基于利益交换的,没有理由在目标达成前主动消失。毕竟利益可是最可靠的黏合剂,比信任永远,比友情长远,也比任何誓言都永恒。

因为利益是可以计算的,而可以计算的东西就是可控的。

003的核心驱动力是报复这一种情感。

“能够让席尔瓦主动去找的人,在罗马目前已知的人里只有一类。”

“破坏了他报复军情六处计划的人。”

“对。”尼古拉博士点头,“哈克首相案里,从地下室把首相救出来的那个人,席尔瓦的计划被这个人破坏了。以席尔瓦的性格,在罗马遇到这个人的话一定会主动出手解决。你觉得这个莫兰和那个寡妇是什么关系?”

根据尼古拉博士的情报,是一个叫zuo艾琳·艾德勒的寡妇歌唱家兼任演员。

丈夫前几个月因为猫抓鱼追蝴蝶坠海死了。

这个死因在尼古拉听来荒诞至极。但是如果是教授的组织做的伪装的话,完全可以做到,让一个人看起来仿佛意外死亡,是蜘蛛最基本的能力之一。毕竟几个月之前,正好也差不多就是尼古拉来罗马的时间。

因此若是为了对付尼古拉,故意让自己在意的人的情报中使自己消失,倒是很正常。

“博士是说艾琳·艾德勒是教授的人?”

“而且是核心层的人。”

在外界而言,教授的组织从来没有人见过核心层长什么样。所有关于教授组织的情报都只触及了外围,核心层是什么,具体一无所知,只知道一些人员的代号。

而此前尼古拉博士就因为怪盗莫里亚蒂在斗兽场和莫兰的求婚行为,再加上先前的一些想法,认为教授被爱所改变了。

那么如此来看那个人可能就是艾琳·艾德勒,这只白色狐狸。

毕竟爱最终的话,那么不就是成为夫妻吗?

“她所谓的亡夫从来没有死过,因为亡夫就是教授本人,之所以用亡夫,是为了避免被人怀疑。”

尼古拉博士把机械手臂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看向了通道的方向,尽头通向地面的出口,外面是五月的阳光。

此时此刻,他已然通过两次确认了最后的宝石在哪里。

万神殿。

罗马最古老最完整的古建筑。

公元前二十七年由阿格里帕始建,后由哈德良皇帝重建。在长达一千多年的时间里,都是世界上最大的非加固混凝土穹顶,穹顶中央直径将近九米的圆形天窗,被称为,天眼,也是整座建筑唯一的采光口。

天空直接从那个圆洞里注入建筑的内部,阳光,雨水,风,全部可以通过天眼进入万神殿。

光的位置和形状会随着太阳的角度而从早到晚变化,而在一年中的某些特定日期某些特定时间点,光会刚好落在万神殿地面上一个特定的位置。

“鲁珀特,你去联系扎罗夫。”

尼古拉的声音在地下室的石壁之间回荡了一下。

“尽可能抓住艾琳·艾德勒。”

“活的?”

“死了就没有价值了。我需要她作为钓教授出来的饵,只要教授知道他的莫兰被我抓了,蜘蛛就不得不从网上下来找他的白色狐狸了。”

230:金鱼,我们需要专门谈必要的事(11k)

“是吗?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福尔摩斯小姐。”

眼前的银发寡妇似笑非笑,锁骨在有些凌乱的衣领下若隐若现,整个人如同一只刚偷吃完金丝雀的猫,连擦嘴都懒得擦干净。

这倒是让资讯侦探十分的不爽。

不知道为什么,从初次见面开始夏洛特就觉得这个叫艾琳·艾德勒的女人对自己有着奇怪的威胁感。

好比两只猫在同一条巷子里狭路相逢,尾巴还没炸起来,但耳朵已经压下去了。

尤其是之前在哈克首相案中被其抢先一步救下了哈克首相。

是因为和自己同为银发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夏洛特有点能够理解当初摩斯坦在面对怪盗罗宾时的感受了,同色系的危机感,毕竟一个鱼缸里不能有两条颜色一样的金鱼……

等等。

我可不是金鱼。

不过此刻最让资讯侦探焦躁的乃是这股石楠味以及艾琳昨晚见了一个男人这件事实。

毕竟昨晚就来到了艾琳的地点,只是为了顾忌卢西安的安危才决定今天早上再来。

如果这个石楠味真的来自卢西安,那岂不是说明正是自己的犹豫才让对方得逞的?

如果昨晚直接冲进来的话……

不,也不一定,还是等露西那边之后怎么样吧。

“我发现艾德勒女士开门的时间很快。”

“因为福尔摩斯小姐的运气不错。”小寡妇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银发,这个动作说不清是在整理仪容还是在有意无意地展示什么,“因为我刚好在泡茶。”

夏洛特低头看了一眼艾琳手里的杯子。

格雷伯爵茶。

“艾德勒女士,你的茶杯是两个人份的。”

此刻抬头的资讯侦探视线已经落在了房间内部的茶几上,上面摆着两只杯子,其中一只已经空了,杯底的茶渍纹路说明饮用者的喝法很急促。

“我喜欢用两只杯子交替喝。”

“左手一杯右手一杯?”

“一杯格雷一杯白水,交替饮用可以更好地感受茶叶的层次感。”艾琳眨了一下眼睛,红色眸子里泛着叫人说不清是戏谑还是挑衅的光,“这是意大利南部的品茶方式,福尔摩斯小姐不了解也很正常,毕竟英国人喝茶的方式向来比较……单调。”

确实有部分意大利南部地区的茶艺传统里存在这种双杯交替饮用的习惯,虽然通常用于红茶和花茶而非格雷伯爵茶,但不能说这完全不可能。

可问题在于,另一只杯子的杯沿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痕迹。

那个痕迹的位置和角度,如果是同一个人用两只手交替喝的话,由于习惯性饮用角度的一致性,两只杯子上的位置应该呈现镜像对称。

但那只空杯上的痕迹明显偏高了,这意味着使用者其实比艾琳本人高。

“这当然有一定的关系,艾德勒女士。”夏洛特将棒棒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之前见面的时候,你说过你是探案集的忠实粉丝吧?”

“我是说过。”

“那么作为忠实粉丝……”

“打断一下,我是探案集的粉丝,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是福尔摩斯小姐你的粉丝,这两者在逻辑上属于完全不同的独立集合,交集为空。这点我觉得以福尔摩斯小姐的智商应该能理解,但以防万一我还是着重说明一下比较好,福尔摩斯探案集之所以精彩,核心价值在于华生先生的文笔和叙事能力,他对于场景的描摹,对于人物内心活动的捕捉,以及将枯燥的推理过程转化为引人入胜的故事的天赋,这些才是探案集真正的灵魂所在,而非其中任何一个被描写的角色,哪怕是作为主角的您。”

“您对金鱼的评价倒是比对我高得多。”夏洛特面无表情地说。

“实话实说而已,谁都会这样说,只是我没有犹豫罢了。”

“那如果让他自己来评价的话,他大概会说自己只是一个记录者。”

“谦虚的人才更值得被喜欢。”

艾琳现在算是彻底不打算顾及夏洛特的面子了。

小寡妇只想赶紧和这个该死的银毛交涉完后赶紧回卧室,毕竟她知道作为怪盗莫里亚蒂的卢西安的身手,绳子虽然绑得很用心了,但多拖延一分钟就是给其逃脱的可能性增大一分。

这可是好不容易才捞回家的柯基。

盖子必须捂严实了。

“那么我就直说了。”夏洛特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直接,“失踪的人是我的金鱼。”

两个银发的女人隔着半开的门对视着。

就像镜像,又仿佛对峙。

“华生先生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

“……那不是您应该最清楚的吗?毕竟华生先生是您的助手,不,按照探案集以及您本人的说法,是您的金鱼吧。自己鱼缸里的金鱼游走了,鱼缸的主人居然要跑到别人家里来问,这个场景怎么说呢……”小寡妇优雅地眨了一下眼睛,“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小姐居然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呢,是想向我这个与案件无关的寡妇求助吗?说到底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夏洛特忍不住眯起眼。

见此情形的艾琳在隐秘的层面上感到了愉悦。

“你实在是想太多了。”

“是吗?那福尔摩斯小姐一大早跑到一个和案件毫无关系的寡妇公寓门口来做什么呢?”小寡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叙旧?我们的交情恐怕还没到共进早餐的程度。难道说是交流格雷茶的冲泡心得?还是纯粹想看看罗马早晨的街景?”

“我来是因为有一个问题想问艾德勒女士。”

“请。”

“您对怪盗莫里亚蒂的助手莫兰有什么想法呢?”

夏洛特死死地盯着艾琳的脸。

这件事她当时就觉得银发莫兰就是艾琳,毕竟都是银发。

当时只是觉得金鱼那个家伙还真是能够招惹人啊,这才来罗马几天就和一个寡妇勾搭上了。

当时是冷笑。

现在倒是笑不出来了。

“其实银发多了去了,福尔摩斯小姐。你意思是我是怪盗的助手?”小寡妇的红色眼睛扫了一眼夏洛特的头发,“您自己不也是银发?按照这个逻辑来推的话,莫兰也有可能是您自己。福尔摩斯小姐,说不定您就是监守自盗,贼喊捉贼,一边给怪盗当助手一边假装追捕,为爱走钢丝,这种剧情歌剧院一年能排三部。”

夏洛特的棒棒糖又转了一下。

用同样的逻辑把矛头转回了提问者身上,如果银发就能被怀疑是莫兰的话,那全世界所有银发的人都是嫌疑人,包括福尔摩斯自己。

不过夏洛特不是那么容易被堵住的,而且她也不会去当一个怪盗的助手,哪怕是自己喜欢的人……

大概,应该,这个假设不予讨论。

“斗兽场那一夜我在外围协助指挥罗马警方的清剿行动,这个时间点我都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艾德勒女士呢?”

“我当时在休息。”艾琳面不改色,“这件事楼下的房东太太可以证明。那晚我九点前就上楼了,房东太太一直在一楼看门口,她会告诉您那天晚上楼上的艾琳女士没有出过门。”

楼下的房东太太确实可以证明。

毕竟当时打算去罗马斗兽场的时候,艾琳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因此从老太太的视角里当天晚上楼上的小寡妇并未出门。

其实是从二楼跳下去的。

淑女的体面在于别人看得见的地方,看不见的地方,怎么方便怎么来。

“前天晚上。”夏洛特换了一个角度切入,“斗兽场歌剧晚宴上的红宝石事件,你手里拿着红宝石的照片登了罗马所有的早报头版。”

“是的,那挺令人困扰的。”艾琳看起来确实有些烦恼的样子,“一大早就有好几个记者堵在楼下,还是房东太太帮我赶走的。”

“红宝石。”夏洛特没有被带偏,“追光灯照到你的时候那颗宝石已经在你手里了。我的问题是它是在追光照到之前就拿在手里的,还是在追光照到之后从座位的缝隙里取出来的?”

“我之前去过歌剧院看过戏。”艾琳非常自然地给出了解释,“作为一个歌唱家,参观其他歌剧院的排练是很正常的行为。因此当光线打在身上的时候,我立刻就反应过来有什么意外之戏要开演了。”

滴水不漏。

每一个环节都能自圆其说,每一个疑点都有合理解释,而且这些解释之间没有任何矛盾和冲突。

不过其实夏洛特就没打算在这条线上继续追。

毕竟艾琳承不承认都无所谓,自己只需要之后在金鱼嘴里弄明白就行了。

那个家伙虽然演绎超群,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在面对自己的时候,眼睛会比嘴巴诚实得多。

而且从时间来说卧室里的露西应该快要差不多了。

但是紧接着艾琳突然开口:

“说起来,我虽然不是福尔摩斯小姐的粉丝,但平心而论,福尔摩斯小姐在探案集里的形象确实很出色,推理能力也无可挑剔,虽然要归功于华生先生妙笔生花。”

小寡妇又舔了一口茶。

“我有个侄女正在新大陆读高中,怎么说呢……勉勉强强算是福尔摩斯小姐你的粉丝吧,毕竟那孩子打算以后成为一名侦探。”

侄女。

粉丝。

侦探。

夏洛特对此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反应。

但艾琳在这个时间点忽然提起一个侄女的行为本身就是值得警惕的。

因为不需要被提起的信息被提起了那一定有理由。

“在这个世界上的侦探有很多。”银发少女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在新大陆的话可以去找奎因所长,最近正好在纽约开设面向年轻侦探的暑期训练营,费用合理,还包三餐和住宿。”

“也是呢。不过我那个侄女啊,偏偏更崇拜福尔摩斯小姐,大概是因为写她的那个人写得实在太好了。”艾琳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对了,我那个侄女的名字还挺有意思的。”

“叫什么?”

“克雷丽亚·格雷。也是巧合,和华生先生的真名很像呢。”

这个身份乃是教授·莫里亚蒂作为无貌演绎的众多选择之一,类似于艾琳·艾德勒,但也确确实实是一名侦探,资料什么的也都早就准备好了。

夏洛特在此时棒棒糖的转速达到了今天的最高值。

毕竟这个信息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让福尔摩斯非常不舒服,一模一样的姓氏是在暗示什么?

“世界上的巧合倒是很多。”

“是啊。”艾琳放下了茶杯,“就像艾德勒这个姓和福尔摩斯这个姓同为日耳曼语系的词根一样,前者来自古高地德语的adal,意为高贵,后者来自古英语的holm加上es,意为河中岛屿的居住者,纯粹的语言学巧合,和谁比谁更高级完全没有关系。”

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夏洛特自然听得出来,毕竟眼前的寡妇敌意实在是太过于明显了。

你我是同一个级别的,别觉得自己比我高。

“语言学巧合和犯罪学巧合的区别在于……”夏洛特面无表情地反击了,“前者只是有趣,后者通常是有意。”

“福尔摩斯小姐在暗示什么?”

“我只是觉得巧合这种东西在某些人的字典里是完全不存在的。”

“呵呵,谁知道呢。”

小寡妇又低下头轻轻舔过伯爵茶的水面中央。

这个动作夏洛特自从见面后就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每一次都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艾琳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优雅得无可挑剔,可正是这份优雅底下似乎在借着这杯茶回味什么东西。

夏洛特决定不去深究。

毕竟结果大概率会让今天的心情跌破历史最低值。

“对了,福尔摩斯小姐和华生先生之间是什么关系呢?艾琳忽然抬起头来,红色的吊梢眼在茶杯的热气里朦朦胧胧的,好似两颗浸在温水里的红宝石,“作为一个粉丝我一直很好奇。”

“助手和侦探。”

“只是?”

“以及……”

如果是平时的话,这个以及后面大概会跟一串从语义学到社交关系学到独占性资源分配理论的解释。

但今天的夏洛特不是平时的资讯侦探。

“他是我的。”

艾琳把格雷茶慢慢喝完了。

“福尔摩斯小姐现在说话可真直接。”

“你说你侄女叫格雷的时候也挺直接的。”

“那是巧合。”

“我刚刚说了,巧合在某些人的字典里不存在。”

“福尔摩斯小姐的字典和其他人的字典不一样,不代表其他人的字典就是错的。”

“我的字典是根据事实编纂的。”

“事实有时候取决于观察者的立场。”

“我的立场一直很稳定。”

“稳定不代表正确。”

小寡妇把空了的茶杯放在了门旁边的小架子上,红色眼睛在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变得比之前任何一个瞬间都深。

“福尔摩斯小姐,如果华生先生真的是您的话,那您应该不需要来我这里找他。”

夏洛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反应被压到了一种连棒棒糖都不转了的程度,面无表情到了让人觉得面前站着的是一座银色的雕像。风吹动了两个人的银发。

“艾德勒女士,你说你的偶像是华生。”

“是的。”

“华生写探案集是为了记录福尔摩斯。”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了出来,“没有福尔摩斯就没有探案集。没有探案集就没有粉丝。所以没有我,就没有你的偶像。”

从因果关系来说完全成立。

华生之所以成为华生是因为福尔摩斯,所以华生的每一个粉丝追根溯源,其存在的第一因都是福尔摩斯。

小寡妇在这个结论面前呼吸急切了一些。

恨也好,不甘也好,嫉妒也罢。

唯有这一点无法否认。

“说得好。”小寡妇面无表情地评价了这句话,“不过福尔摩斯小姐,没有偶像也依然会有粉丝,因为粉丝喜欢的是偶像让自己感受到的东西。感受一旦产生了,就和偶像本身无关了。”

“你的意思是即使没有金鱼,你也会喜欢上同样类型的人?”

“我没有说喜欢会喜欢同类型的。”艾琳纠正了一下用词,“我说的是感受不依赖于来源。”

“但是来源明显决定了感受的方向。”

“方向可以被改变。”

“被改变的方向就不是原来的方向了。”

“原来的方向也不一定是最好的方向。”

两道视线在空中激烈地交锋,连从窗缝钻进来的风都识趣地绕了道。

“不过……”

夏洛特忽然收了。

毕竟继续下去的话,这场对话就会从信息交换变成纯粹的情绪发泄,而福尔摩斯不做情绪发泄,以及露西那边应该差不多了。

“谢谢艾德勒女士的招待。”夏洛特非常正式地点了一下头,“格雷茶的味道确实不错。”

小寡妇在门口看着银发侦探转身走下楼梯的背影,直到夏洛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一楼之后,艾琳才转身往卧室走。

结果等进去后就发现房间里已经空了。

床上的绳子散落在床头和床尾的栏杆旁边。

风从开着的窗户吹来,把窗台上薄荷的叶子吹得晃动。

以及窗前桌子上的疯狂动物城被合上了,从书页的弯曲方向来判断是有人在离开之前特意把它合上的。

走之前还帮自己合了书。

“……蠢货。”

小寡妇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骂了一句,并把床上的绳捡起来放进抽屉。

不过反正已经狠狠地惩罚这个白痴了,想必往后都忘不了这两天一夜里所有的感觉了吧。这些东西全部都会被记忆牢牢地刻在身体内,种种压力,意识变得模糊的感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以及俯身在耳边说过的每一句话。

从今以后不管和谁在一起,不管是在伦敦还是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

这些记忆都会像沉在海底的锚一样,在不经意的瞬间从最深处浮上来。

艾琳·艾德勒对此非常满意。

不过夏洛特·福尔摩斯居然叫了露西这个怪盗来,毕竟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的痕迹很明显,而这样的人在艾琳看来就只有露西了……

紧接着小寡妇走出了卧室来到走廊,正在这个时候老管家也来到了走廊的拐角处。

“教授。”

“说。”

“为了安全着想,我认为还是需要更换一个地方才行。夏洛特·福尔摩斯已经确认了这个住址,勒布朗小姐也从窗户进来过了,再加上003之前也渗透过一次,这个地点的隐蔽性已经降到了……”

“我知道已经暴露了。”

此刻艾琳将干净的面纱重新戴上了。

“那么就安排一个新的地方。”

“已经在准备了。台伯河西岸的特拉斯提弗列区有一处合适的公寓,三楼,两个出口,通风系统没有可被渗透的入口,而且房东是个聋子。”

“全聋还是半聋?”

“全聋。”

“好。”

小寡妇在这个回答上满意了。

半聋的老太太虽然心地善良但嘴太碎了,根据这两天从卢西安嘴里了解到,那天晚上让卢西安从正门进来就是半聋老太太的功劳。虽然从一定的角度来说,如果不是老太太放人进来的话今天也不会有这么多事,但这些都已经发生了。

可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教授·莫里亚蒂来罗马的核心目的,从踏上这座城市的第一秒起就从来没有变过。

亲自送尼古拉博士这位新大陆曾经的犯罪界头目上路。

“走吧。”

莫里亚蒂拿起了作为不演绎任何身份时才用的黑色手杖。

“蜘蛛该换巢了。”

……

与此同时。

罗马的街道上。

阳光毫不留情地从纯蓝色的天空里泼下来,把整座城市的石板路晒成了能煎鸡蛋的温度,街边的喷泉在炎热中发出让人更渴的哗哗声。

露西拉着卢西安的手在行人和阳光之间快步穿行。

对于怪盗小姐来说,现在恨不得把身边这个灰发白痴塞进一个牛皮纸袋子里,在纸袋外面写上不可回收废料,再找一辆马车连夜运出罗马城。

原因很简单。

卢西安现在穿的衣服……

怎么说呢。

还是一开始时穿的那一套,但由于在艾琳·艾德勒的公寓里度过了混乱的两天一夜,这套衣服经历了各种不可描述的折腾之后……

总之状态不太好。

因此可以隐约看到皮肤颜色的程度。

同时由于没怎么洗澡的缘故,在这样的热的天气下散发着微妙的味道,小寡妇倒是让她自己在早上洗过了,对于青年倒是不管不顾的,从结果来看,那位银发寡妇自己倒是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洗完了之后还当着卢西安的面慢慢地把身体擦干……

然后又做了一些事。

总之,考虑到灰发青年不管怎么说都得穿衣服,因此在露西脸红到了一整年才能恢复正常色号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外套让卢西安在腰间挡着。

路上的行人投来了各种各样的目光,应该是以为两人是一对刚刚确认关系的恋人。

但其实比这复杂了几百倍。

露西对此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L同学你到底是怎么被弄成这样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笔直地盯着前方的道路。

一条石板路,两边是橙色外墙的公寓楼,远处有一辆马车慢悠悠地走过十字路口,总之除了身边这个人以外,怪盗小姐现在看什么都行。

“之前说了。”卢西安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挺坦然的,“被艾琳用绳子绑在了床上。”

灰发少女的步伐慢了一拍,但立刻又加快了,因为停下来的话路人看两人的时间就更长了。

“L同学不可能解不开绳子吧。”

“……确实是可以解开的。”

“而且这个绳子一看就是你自己主动解开的。”露西继续盯着前方,“暴力扯断的话绳子的断面会有外翻,但你是被有技巧地解开的。”

“是的,是我自己解开的。”

“被绑住的那段时间里你为什么不解?”

“因为被艾琳用了昏睡针。”

露西叹了口气。

“那为什么现在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

“昏睡针啊。”露西因为手心出汗所以松开了拉着卢西安的手,擦了一下之后又不动声色地重新握上了,“如果L同学你身上有被昏睡针影响过的残留反应,那按理说那种针剂的效果不会只用一次,能让你这种体质的人失去意识的药物,艾琳女士不可能只准备了一针。”

怪盗小姐的推理在这个方向上越走越深。

“那按理来说刚刚你也应该被艾琳女士用了才对,总不能是知道故意不用的吧。”

卢西安在这个追问上沉默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有一个可以解毒的技能,但触发概率是八分之一的随机判定,而这次那八分之一的概率居然鬼使神差地生效了所以被放倒了……

但也不能说自己是故意不挣扎的,虽然从一定意义上来说确实是。

“可能是……运气好。”

“运气正好在一个寡妇的公寓里被昏睡针放倒了,运气正好不太好,正好被绑在了床上,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L同学的运气可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呢……”

“……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这个反问让卢西安的解释卡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如果是对女朋友说对不起,那前提是两个人是恋人关系。可是他和露西的关系是什么?不是恋人,但也不只是朋友。他确实对露西说过喜欢,但又同时和夏洛特是男女朋友。

这就很难说对不起到底是基于什么身份说出来的。

“我只是觉得……”

“L同学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因为我没有资格收到这句话。”

“你有。”

“收到道歉的前提是被亏欠了什么东西。”灰发少女偏过头看向了街道另一边的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大捧大捧的向日葵,“但L同学没有亏欠我任何东西。你和我之间没有任何承诺,没有任何约定,没有任何……”

“谢谢你能来救我。”

露西听到这话的时候仍旧没有看卢西安。

心情很烦。

说起来,在从窗户翻进去看到卢西安的那一瞬间,露西的脑子里有一大半已经宕机了,另一小半在飞速运转着把卢西安从那个状态里弄出来的方案。

剩下的那一点在想自己为什么脸这么烫。

不过职业素养在关键时刻还是发挥了作用就是了。虽然那时候看到的那几秒钟的画面已经清清楚楚被不可逆地印在了脑海里。

尤其是……

不不不不不不想了。

“L同学,我觉得你身上好像需要冲一下。”

卢西安在这个提醒上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确实不太对。

皮肤上残留着一层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的粘腻感,加上罗马五月正午三十多度的高温,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需要用大量的清水来重置一遍。

“完全没有问题。”

灰发青年松开了露西的手。

这个突然的松手让露西愣了一下,掌心里突然出现的空旷感让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仿佛是试图抓住什么已经不在那里的东西。

但又立刻把手放回了身侧,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先回去就好了。”卢西安说。

“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先回公寓等着,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再回来。”

“你给我买?”露西微微皱眉,“L同学你现在这个样子……”

“你连早饭都没有吃吧。你和夏洛特一大早就来找我了,怎么可能吃了。”

“……确实没吃。”

“那我先去买一些。冰淇淋应该可以的吧。”

说罢卢西安就朝着冰淇淋推车的方向走了。

留在原地的露西看着灰发青年的背影,穿着一件完全遮掩不足的湿透衬衫,腰间系着自己的白色外套,头发因为出汗而贴在了后颈上。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连路过的流浪猫都要投来同情的目光的程度。

其实怪盗小姐觉得,L同学大概是和寡妇乐在其中的。

不然的话,以怪盗莫里亚蒂的能力来说,怎么可能那么久都逃不掉呢?

昏睡针也好绳子也好,这些东西对于一个武力很强的人来说应该不算什么才对。

而且艾琳女士可是一个刚失去丈夫不久的年轻貌美的银发寡妇。

甚至有可能和教授有牵连。

不对,和教授有没有牵连还不一定,毕竟L同学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不管有没有牵连,L同学居然对寡妇下手……

这件事让露西再次确信了一个她从来到伦敦之后就反反复复确认了无数次的结论。

L同学百分之百是渣男,全世界毫无争议。如果评选年度最佳渣男的话,可以从今年一直蝉联到下个世纪。

和福尔摩斯小姐是男女朋友,对自己说了喜欢,曾经和玛丽小姐有过瓜葛,现在又和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寡妇……

才几天啊!!就能被绑在人家的床上了吗?!

你的底线到底在哪里啊L同学!!

灰发少女站在阳光里死死地盯着正在冰淇淋推车前面排队的那个灰色背影。

即使是现在,即使知道了这些……

L同学在排队的时候还在回头看自己有没有站在阴凉的地方,看到她还站在太阳底下之后,甚至皱了一下眉,朝着一棵树的方向做了一个你去那边站着别晒了的手势。

露西下意识地往树荫底下挪了一下。

挪完了之后自己也觉得奇怪……

你怎么还在听他的话啊。

“……Pathétique.(真没出息。)”

灰发少女第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用法语骂了自己。

正在排队等着的时候,卢西安听到了旁边两个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交流的声音。

“你看了今天的报价没有?”

“看了看了。M那个股一直半死不活的,终于被收购重组了,现在重新上市改叫A了。”

“A?M变成了A?这改名改得也太快了吧,而且听起来很不吉利啊。”

“可不是嘛。但你别说,改了名之后涨势倒是挺猛的。头两天就翻了差不多一倍。”

“那原来的C呢?”

“C还是那样,稳得跟什么似的,不涨不跌,横在那里,你知道的,C一直就是那种让人放心但是也别指望暴富的股。”

“L呢?”

“L啊,L最近跌了不少。”

“跌了?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被什么消息面影响了。反正最近的走势图不太好看,我认识的几个人都在犹豫要不要抛。”

“那E呢?”

“E更奇怪了。”另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暴跌,之前涨得多猛现在跌得就多狠,简直像坐了过山车,我听说好像是出了什么的重大变动……”

卢西安听着这段关于股票的对话。

虽然大概率只是普通的股票市场波动,但是……

算了。

买好了两盒香草冰淇淋的灰发青年走回了树荫底下。

“给。”

“谢谢。”

露西接过冰淇淋,用勺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和在伦敦吃的一个味道,不管是在伦敦还是在罗马,不管是在学校的食堂还是在罗马的大街上,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和谁在一起……

L同学给她买的冰淇淋永远是香草的。

这个事实让露西的难受变得更加复杂了。如果L同学是一个只记得福尔摩斯小姐或者只记得别人的话,那露西就可以干干脆脆地放下了。

“说起来,巴黎的冰淇淋怎么样?”

卢西安突然开口问道。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啊?”

“因为露西是记者吧?既然专门从巴黎来伦敦来找我,那么我觉得有机会的话,我也要专门去一次巴黎,见一下作为记者的露西。”

对此怪盗小姐觉得天气更热了。

“……在巴黎的话要买法式的。法式冰淇淋和意大利的不一样,最大的区别在于蛋黄的比例更高。意大利这边追求的是轻盈和果味的清爽,但法式冰淇淋要的是厚重感,入口的第一瞬间就能感觉到奶油和蛋黄构成的绵密的基底……”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

“如果是在巴黎的话,我推荐圣路易岛的一家,从巴黎圣母院走过去大概十分钟,不对,L同学的步速快一些应该就七八分钟,他们家的香草味用的是马达加斯加的香草荚,你一闻就知道……”

灰发少女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开始用教法语课的语气在给L同学介绍法国的东西了。

每次都是这样。

一提到法国的什么东西就忍不住要给L同学详细地介绍一遍,好像恨不得把整个法国搬到L同学面前说:

“你看,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好不好?喜不喜欢?”

这个念头让露西觉得自己简直没出息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我说太多了吧。”

“没有,继续说。”

“真的不多?”露西小声问。

“说一百遍都不多。”

卢西安侧过头看着露西。

阳光在怪盗小姐的灰色头发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她正低着头用勺子在冰淇淋盒子的底部画了一圈又一圈。

“而且你说的那个冰淇淋店,可以等罗马的事情结束后,你带我去。”

“L同学你……”

“你不是一直想教我更多法语吗。在巴黎学比在伦敦学好。而且你说过法语里有些发音必须在法国的空气里才能发得准。”

“那是我随便说的……”

“你随便说的东西我都记得。”

露西把脸埋进了冰淇淋盒子里,以此来遮住自己的表情。过了几秒才把已经吃完的冰淇淋空盒子从脸前拿开,低下头看着盒子底部。

没头没尾的一个圆。

和她在L同学身边的这段时间一样。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大概也不知道会在哪里结束。

这个想法让露西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遍。

法语骂完了用英语骂,英语骂完了用意大利语骂。三种语言骂了一轮之后,发现自己的心情没有好转。

“走吧,L同学。”

露西把空盒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过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

“回去洗澡,你身上味道实在是太奇怪了。”

“你闻到了?”

“我觉得是个离你三米以内的人都闻得到。”

“……实在是对不起。”

“我没有生气。”露西面无表情,“总之记得热水先放五分钟再进去,别一上来就冲冷水。洗头的时候先打湿再上洗发水,不要直接把干的洗发水往头上抹。浴巾在柜子的第二层……”

“露西,你是在教我洗澡吗。”

“我没有在教你洗澡!我只是在、在在确认你知道基本的卫生流程!因为看你的状态我严重怀疑你已经丧失了作为一个正常人类照顾自己的基本能力!!”

“好的,谢谢你的确认。”

……

夏洛特推门进公寓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露西·勒布朗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

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红的灰发少女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紫色的眼睛盯着茶杯里的液面看,仿佛那杯红茶里藏着世界的真理。

“勒布朗。”

“哇啊,福、福尔摩斯小姐!”

露西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茶水在杯子里差点泼到她自己的手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夏洛特把外套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金鱼找到了吗?现在在哪?”

“在,在洗澡。”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刚刚?话说福尔摩斯小姐那边怎么样?”

“那个女人有些不好对付,不过从对话中获取了一些信息。”

夏洛特说罢就直奔着浴室而去。

既然金鱼回来了,那这期间发生的事,直接去问本人就好,至于露西·勒布朗……没必要在一个女人身上听金鱼的二手情报。

二手情报会失真,而失真的部分往往就是最关键的部分。

这是侦探的基本素养。

于是咨询侦探走上二楼走廊的时候,听到了浴室里水龙头哗哗流淌的声音。

站在浴室门口的夏洛特原本是打算等卢西安出来直接问,但她的目光在等待的过程中不经意落在了浴室门口地上那堆被脱掉的衣服上。

福尔摩斯蹲下来把衬衫拿了起来,深深地闻了一下。虽然在湿透状态下散发出来的气味浓度已经大到不需要主动凑近就能闻到的程度,但资讯侦探还是下意识地如此做了。

薄荷。

石楠。

还有一种不属于金鱼本人,和前不久刚刚见面的某个寡妇很接近的味道。

随后银发少女移到了衬衫旁边的露西白色外套上,布料上沾着衬衫湿透之后隔着白色外套渗过去的水渍。

还是石楠。

夏洛特虽然没有把白色外套拿起来闻,但这个距离上,咨询侦探的鼻子不需要凑近就能完成分析。

两件衣服上都有同一种味道。

于是夏洛特·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地将衬衫丢到一旁,直接推开了浴室门。

“金鱼。”

水声还在哗哗地响着。

白色的热气从门缝里汹涌而出,模糊了走廊的视线,也模糊了银发少女此刻的表情。但那双青蓝色的眼睛在雾气里亮得吓人,仿佛烧到极冷处反而泛蓝的火焰。

“我想我们现在需要专门谈一些必要的事。”

231:刚出蜘蛛巢,又入金鱼缸(7k5)

对卢西安来说上次夏洛特闯进自己的浴室还是在先前嫌疑人X的献身案的时候。

当时还未是男女朋友关系的夏洛特就只是站在洗手台旁边找了个理由盯着自己看。

此时此刻,仿佛彼时彼刻。

“………”

卢西安看见银发少女的鼻子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出意外就是闻到那股味道了。

灰发青年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原本计划是回伦敦之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说清楚,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于是紧接着就说出了这两天所发生的事,解释说自己是因为那天晚上在歌剧院遇到了003席尔瓦,003之前的目标是艾琳,交手之后003撤退了但没有被抓住。

当晚自己担心003会借歌剧院事件的混乱去袭击艾琳,所以才深夜去了她的公寓,结果两个人一同遭遇了再次来袭的003并联手将其制服,之后被艾琳用昏睡手表击中,随后就如此了。

并着重强调了仅仅如此,别的就没有了。

夏洛特对此全程没有表情,嘴里红艳艳的草莓味棒棒糖不紧不慢地转着,直到灰发青年说完了所有的解释之后才开口。

“金鱼和艾琳才认识多久?满打满算连一个星期都不到吧。”

虽然打心底里厌恶那个处处透着狐媚气的寡妇,但大侦探不得不承认这个寡妇对于她自己的亡夫确实有很深的怀念。

按理来说这样深情的人绝对不应该对一个连底细都不清楚的年轻男性如此主动,甚至到了倒贴的地步。

可要是说金鱼主动的就更不可能了,自家的助手是什么性格,资讯侦探认为是可靠的。

所以可能性就只有艾琳的亡夫可能和金鱼很像,才可能导致一个刚刚失去爱人的女人如此。

光是这样居然能让一个刚刚失去挚爱的女人失去理智?

夏洛特忍不住眯起了眼。

卢西安觉得瞒到这一步已经没有意义,于是直接开口:

“其实夏洛特,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艾琳的亡夫就是我本人?”

“不可能,这完全不可能,艾琳资料上的亡夫逝去那段时间你一直在和我在一起,你不可能会分身术,也没有一个兄弟,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夏洛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除非那个女人是……”

如果真的如卢西安所说,根据他周围的女性关系,夏洛特觉得要么是欧若斯·福尔摩斯,要么是露西·勒布朗,毕竟这两个人都精通伪装。

可前者还在谢林福德监狱里没有准备好手续,后者则是一直在周围。

因此就只有那个自从情人节后就没有来贝克街甚至五月前因为生病请病假的金发女人了……

玛丽·摩斯坦。

正好时间还对得上。

可问题是摩斯坦那个家伙怎么可能一下子变得如此……

不对,毕竟是莫兰,这样倒也正常。

那么大本钟的老人莫兰岂不就是玛丽的父亲詹姆斯·摩斯坦?夏洛特越想越觉得金鱼和玛丽家的关系真的是不清不楚的,先前金鱼已经直言不讳地告诉过她有三个。

而现在这个原本应该已经被踢出局的摩斯坦居然换了个寡妇的马甲回来了?

“你觉得是谁?”灰发青年在浴缸里问了一句。

“……算了,这个现在一点都不重要。”夏洛特把草莓棒棒糖抽了出来,红艳艳的糖球带出银丝在灯下反光了一瞬,并随手将其放到一旁,“金鱼,你泡得差不多了,也应该换水散一下你身上那股恶心的味道了。”

“那你……”

卢西安其实早就想换水了,刚要开口问夏洛特能不能不要一直站在旁边盯着他看,可看见夏洛特面无表情却坚定如山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徒劳。

于是就放弃挣扎,伸手去拔浴缸的塞子。

水位在缓慢地下降。

站在浴缸边的银发少女,青蓝色的眼睛就跟着往下移动,最后在看到某处的时候皱了皱眉头。卢西安还没来得及去解读这个含义,就听见大侦探开口……

“这样就行了。既然你洗不干净,那为了防止我的个人财产遭到不可逆的污染,免得我亲自动手来覆盖错误了。”

下一瞬间,一只银色的猫从关好的窗户翻了进来,并纵身跃入浴缸。

水花猛地溅起。

银色皮毛在触到水面的一瞬间迅速加深了颜色,湿透之后紧紧地贴在猫的身体上,勾勒出原本就纤细得不像话的骨架,水珠沿着毛尖成串地滴落,银色的毛半干半湿地贴在脸颊两侧。

这种不请自来的猫就这样躺在卢西安的前方。

“你和那个女人流连忘返了吧?不然金鱼不可能那么久逃不出来。”

虽然是背对着的,但这样的声音莫名让卢西安觉得有些冷:“夏洛特,我刚才真的解释过了,艾琳她把另一端绑在了……”

“闭嘴,我不想听关于其他人在你身上进行过什么操作的废话。”

说起来,这还是大侦探人生中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审视一根草莓味棒棒糖。

在夏洛特·福尔摩斯的认知里,棒棒糖存在的唯一意义是为她那高度运转的大脑提供糖分补给,因此一向不喜欢小口小口地舔,毕竟太低效了。

她习惯直接放进嘴里,用极高的频率去吮吸和转动,直到糖分完全溶解彻底渗入味蕾为止。

而且作为大脑载体的身体在接触到温度时,夏洛特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好吧。

福尔摩斯冷静地在心里承认这里面确实也有糖分的问题。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不彻底清除掉上面属于寡妇的气味,她会觉得自己的专属物被弄脏了。

因此,试一下吧。

于是这位咨询侦探松开了握着糖棍的手,向前倾了倾身子,青蓝色的眼睛半垂着,把那颗草莓味的棒棒糖轻轻地放进了嘴里。

卢西安愣了一下。

“既然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那就用我的味道盖过去。”

“夏洛特,这个……”

“闭嘴,金鱼。现在我是主导者。”

连接点在水雾的交界处瞬间被拉到了绝对的零,同时由于被猫爪住的卢西安在刹那间绷得笔直,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浴缸边缘。

这怎么说呢……

对于一个初学者而言,一开始的技术简直可以说是一场灾难,不懂得如何控制,也不懂得利用湿润去进行缓冲,就只是一如既往地狠狠吃着棒棒糖。

但是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就在于恐怖的学习和适应能力。

在感受到了卢西安异常变化后,夏洛特的大脑立刻开始重新建立模型。

调整咬合肌受力面积,改变口腔内压差,收起边缘,增加软组织的接触面积……

几乎是眨眼间就迅速调整了策略,转而利用进行包裹和试探。

虽然对略带腥气的奇怪味道依然不怎么习惯,甚至眉头皱得紧紧的,但就这样直接将过去十几年吃棒棒糖的经验极其蛮横地套用了上去。

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榨干所有的糖分,她凭借着本能地找到了顶端核心区域,将转速拉到了属于福尔摩斯的可怕频率。

毕竟再怎么说都是猫,卢西安实在是无法忍耐被抓的感觉。

因此就忍不住去反击。

又因为是在水中,所以大部分浓稠的糖分瞬间喷洒在了猫的四周。银色的猫猛地从水里抬起头,青蓝色的眼睛此刻一下子瞪得圆圆的。

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股冲击力会如此之大。

猫的腮帮子高高地鼓起,银发上滴落的水珠和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交织在一起,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吃撑了的小仓鼠,少见地透出了一种可爱。

按照猫平时的习惯,任何不符合卫生标准的物质都应该立刻被排出体外。

但是这是……

夏洛特的喉咙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突然转过身,艰难地闭上眼睛并张开了嘴。

“咕咚。”

做完这一切后,夏洛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对于一个一向有重度洁癖的高功能反社会而言,这种事情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和突破底线了……而且刚刚完全是因为心情极度不佳的状态下才冲动行事的。

现在大量的多巴胺退去,大脑一清醒就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生理上的不适感同时涌了上来。

“实验结束。”

但是现在的卢西安可不是之前毫无反抗能力的阶下囚了。

因此就在夏洛特准备落荒而逃之际,灰发青年一把拉住了她,仍旧保持了刚刚的姿势。

就这样,卢西安下巴抵在夏洛特的肩膀上,左在前方,右在下方。

“唔……!”

夏洛特浑身猛地一颤,与此同时大脑瞬间宕机,青蓝色的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只能无助地将头往后仰去,在浴缸里有些徒劳地踢蹬着双腿进行。

可越是如此,摩擦就越发激烈。

让咨询侦探整个人任由泪水和汗水模糊了视线。

浴室里的温度再次开始上升。

最终……

水声渐渐平息。

大侦探选择了投降,而此时的助手仍然还有余力。

实在是做不到再去应对这种强度的夏洛特,将头无力地靠在浴缸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青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水雾。

“不行了……我不同意……今晚实验到此为止……”

很显然资讯侦探的体力有些不太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

在另一侧的三楼,露西自己的房间内。

怪盗小姐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灰色的长发散落在两侧,双腿在被子上面无意识地踢着,左脚踢一下右脚踢一下,枕头翻来覆去,直到枕头已经两面都被蹭热了为止。

“……啊啊啊。”

露西·勒布朗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对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虽然不太大但信息量丰富的呻吟。

怪盗罗宾遇到了一个和自己名字完完全全对应且还是彼此都是怪盗的人的难题。

卢西安·格雷。

早上在艾琳的卧室里看到的那个画面还没有忘却,回来的路上,L同学穿着湿透的衬衫牵着自己的手走在罗马大街上的触感还残留脑海里,刚刚虽然没有走进去看,但透过没有完全关紧的门缝和水雾中朦胧的轮廓……

灰发少女在听到这个声音的那一刻就逃回了三楼的房间里。

逃。

这个词从来不应该出现在怪盗罗宾的行为描述里。

从巴黎到伦敦到罗马,露西·勒布朗从来没有逃过任何东西,不论是巴黎警察局的围追堵截还是国际刑警的天罗地网,怪盗小姐向来是从容地站在月光下向所有人挥手告别的那个。

但今天逃了。因为如果继续站在那个门口的话,大概就再也没有办法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了。看到之后的下一步就是承认,承认之后的下一步就是……

露西又翻了一个身,把脸重新埋进已经两面都热了的枕头里。

怪盗的基本功之一就是伪装。但用伪装来欺骗自己和用伪装来欺骗别人的难度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前者大概是后者的一百倍。

不对,根本没法比较。

因为欺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比偷走埃菲尔铁塔的本身还要难。

“……也不对,没这个难。”

露西小声地纠正自己。

怪盗小姐翻完第不知道多少次身之后,终于放弃了与枕头的搏斗,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没有开的灯。

灯的玻璃罩上有一小块裂纹,不知道是之前的住客留下的还是这栋建筑本身的年纪太大了……仔细看的话,有点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母L。

“……连天花板都在针对我。”

她幽幽地说。

其实自从知晓卢西安和福尔摩斯之间的关系后,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走到需要做选择的那一天。

露西·勒布朗是一个在正常社会道德体系下长大的法国女孩,虽然父母早忘,家里就只有一个年迈的女管家,但之所以走上了怪盗这条路,正是因为骨子里的价值观仍然是自由正义的。

所以当意识到L同学身边的这些女孩子们包括自己在内,可能最终会走向一个共存的时候……

这不正常。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对好几个人心动呢。

明明一开始只是说照顾的来着。

“……这不是因为喜欢才做的。”露西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这是……基本的人道主义关怀。对。是因为如果不管他的话,他迟早会把自己饿出问题来。我只是在履行助教的职责范围。照顾学生的基本生活也是助教工作的一部分,大概,应该,也许。”

每一个修饰词都在削弱这句话的说服力。

露西自己也知道,所以又把脸埋回了枕头里。

总之,现在她要么是留下来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要么走。

其实原本打算坚持到六月底的,反正就一个月的事了,助教计划到期,回巴黎,告别信写好放在桌上,干干净净地离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这是怪盗罗宾式的退场方式,来的时候不留痕迹,走的时候也不留痕迹。

但是在罗马发生的事,把一个多月的缓冲期压缩成了零。

露西·勒布朗在翻完第不知道多少次身之后终于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两颊因为和枕头摩擦太久而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

灰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侧,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自己需要彻彻底底地下定决心了。

“不等了。”

灰发少女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如此说。

不等六月底的助教计划到期了。明天就坐最早的飞机回巴黎,从巴黎给伦敦大学发一封电报请假就行了。反正助教的剩余课程可以找别人代上,而且说到底自己也只教了L同学一个人罢了。

其实这些东西换一个助教也能教,反正福尔摩斯也会的吧。

自己又不是不可替代的。

做好这个决定之后,露西从床上坐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枕头往床头砸了一下。

砸完了之后觉得好了一些,于是又砸了一下,更好了一些。

“……够了。”

怪盗小姐对自己的幼稚行为做了紧急叫停。

不过……

不告而别有些不太好。

自己又不是玛丽·摩斯坦。

摩斯坦可以用休学的名义安安静静地消失,走之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留下一个空荡荡的位置让所有人去猜。自己可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什么都不说就走的话,L同学一定会担心的。

虽然已经决定要离开了,但让L同学担心这件事本身就违背了自己离开的初衷,自己离开就是为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如果走的方式本身就添了麻烦,那不是白走了吗。

“……好烦。”

所以还是留一份信吧。

于是露西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支铅笔和一张从旅行社拿来的明信片,正面是罗马斗兽场的夜景,月光从穹顶的缺口照下来把整座竞技场照成了流银色。

远处的背景里隐约能看到几颗星星。

当然是印刷出来的星星,但在月色的映衬下倒也显得真实。

第一版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划掉了。

太正式了。

【致L同学:因个人原因需要提前返回巴黎,助教剩余课程已安排代课人员,请知悉】

这算什么,辞职信吗?自己和L同学之间只是工作关系吗?

虽然从法律意义上来说确实只是助教和学生的关系。

但一点都不是。

第二版更糟糕。

【我先走了,有缘再见】

这仿佛是在路边碰到的陌生人告别时说的话,连打招呼的程度都不够,简直在说我根本不在乎,过于随意了。

但露西·勒布朗在乎。

第三版最差,因为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尖停顿了太久,铅笔在那个位置留下了一个灰色的圆点,就好像一滴石墨的眼泪。写出来的句子好似在求挽留。

【我不想走但是不得不走】

天哪,这是怪盗罗宾能说出来的话吗?

如果巴黎的犯罪者们看到怪盗罗宾写出了这种东西,可能会笑到明年。

第四版被揉成了纸团,第五版被撕了,第六版写到一半停下来对着天花板发呆了半天,也划掉了。

反反复复。

如此循环。

每一行都被重写了至少十多遍。说到底还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

最后露西换了一张新的明信片。

这一次正面是罗马的许愿池,月光下的池水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碧蓝色。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用法语写下了最终版本。

因为法语是怪盗小姐最诚实的语言,用英语思考的时候,所有的感情都会经过理智变得安全而得体,但法语不一样,法语是母语,因此用法语写下的每一个词都没有经过理性直接写出来。

“……切。”

做完这些之后露西钻进了被子里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在入睡之前最后的清醒时间里大脑自动播放了一段完全不受控制的画面……

是L同学念法语的时候。

每次上课的时候被自己纠正发音,L同学都会皱一下眉头然后很认真地重新念一遍,念完了之后抬头看自己,那个表情就像是一只做对了某件事等着被夸奖的……

不。

打住。

不可以用那种比喻来形容自己的学生。

虽然不仅仅是学生。

露西把被子拉过了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成了一个茧。

心跳声在被子构成的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了。

怪盗小姐就这样在自己认为的罗马的最后一个夜晚带着一颗怎么也平复不下来的心,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次日。

露西一醒来就去刷了牙,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今天执行力最强的一个动作了。

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昨晚明显没睡好。

眼睛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青黑色,紫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疲惫,灰色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没有梳理过的样子有点毛茸茸的。

之后在打算换衣服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的白色外套被系在了L同学的腰上当遮挡物,现在还留在二楼浴室,虽然被L同学洗过了,但还是觉得有奇怪的味道残留……算了,不要想了。

她叹了口气。

那就穿衬衫好了,反正罗马的清晨也不冷。

不过没有穿外套的露西·勒布朗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少了那件标志性的白色外套之后,整个人显得小了一圈,或者说一直被白色外套包裹着的轮廓在失去了包裹之后变得比预想中还要单薄。

灰发少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

自己现在怎么看起来像个逃课的普通高中生啊。

“……算了。”

一大早在所有人之前醒来的怪盗小姐,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除了那封信之外的东西,没有任何痕迹证明露西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关上门后,她就沿着楼梯往下走了。

路过二楼的时候完完全全不看两人的房间,最后成功抵达了一楼的厨房。

清晨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厨房的瓷砖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条纹。

没错,做早餐。

这是露西·勒布朗打算在罗马做的最后一件事。

和曾经在伦敦贝克街221B的时候一样,蛋的火候控制在了最完美的状态,外焦里嫩,蛋白的边缘弯成了一个虽然不太规则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大概能看出来是心形的弧度。

和在罗马做的第一顿早餐的时候一样,虽然上次是压变形了的。

这次……

露西看着锅里的心形煎蛋想了想。

不压了。

反正是最后一次了,把心形留着吧,L同学吃到了的话就看到了,看不到的话也没关系,反正自己知道就行了。

最后,少女站在厨房里看着摆好的三份早餐,最终把自己的那份也放在了托盘上一起端了出去。

回去之前,她已经把最后一顿早餐做完了。

至于自己的那一份……

就留在桌上好了。

灰发少女把围裙解下来折好,挂在了厨房的钩子上,随后走到了公寓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后伸手拉开了门。

带着台伯河方向飘来的潮湿和不知道哪棵树上的橘子花的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

橘子花在意大利语里叫做zagara,花语是纯洁和你的爱让我幸福。

说起来,露西之前在伦敦的时候还想过用类似的话对卢西安说来着。

她甚至都能想到两人之间的对话了,自己随意提到的时候,L同学会这样回答:

“那要是在意大利跟人告白的话,送橘子花就好了?”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上很少有人会送橘子花告白,因为橘子花太小了,不太显眼。”

“但是好闻啊。”

“……这倒也是。”

随后,正当露西·勒布朗准备迈出去的时候……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皱巴巴米色风衣的人。

也就是拿着雪茄在手里的可伦坡。

“勒布朗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

露西在看到可伦坡的那一瞬间就知道有事发生了。

毕竟从她来到罗马之后的观察来看,可伦坡把雪茄别在耳朵上是正常模式,拿在手里是在思考,而此刻雪茄在手里被转了好几圈,说明思考的强度已经到了非常高的级别。

“发生什么了?”

行李箱还拎在手里的露西问道。

不过这个行李的优先级在此刻已经被其他东西超过了。

可伦坡看了一眼露西手里的行李箱,倒是没说什么。

一个真正的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不过也正因为他什么都没问,露西反而觉得更加不好意思了,就好像一个偷偷翻窗逃课的学生在窗台上被校长撞见了,但校长不仅没有批评她反而还假装没看到,这种体面的沉默有时候比直接戳穿更让人无地自容。

可伦坡咳嗽了一下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电报纸。纸张被折得很整齐,但从折痕的新鲜程度来看,是十几分钟前才收到的。

“今天早上,罗马的三大最高安保系统全部被破坏了。”

露西的紫色眼睛在全部这两个字上圆了。

“罗马环城堡垒群遭受了连环爆炸,从东面的奥勒良城墙到南面的阿皮亚古道上的堡垒,至少有七处同时发生了爆炸。梵蒂冈的秘密档案馆遭到了信息泄露,教廷的加密电报频段被人完整地截获并解码了。”

“通讯截获加解码……”

“我觉得是003搞的。”可伦坡点头,“席尔瓦的核心能力就是密码学和通讯渗透,整个欧洲地下世界里能做到全频段解码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003排在前三。这件事是不是和华生先生有关?不知道目前……”

“L同学已经成功被解救了,而且根据他所说,003已经被解决了,因此不可能是003做的。”

可伦坡闻言沉思了一下,又继续开口:

“罗马最高级别的重刑犯监狱·天后监狱,今天凌晨四点,所有牢房的门同时打开了,数百名重型犯就此逃窜。”

232:罗马回游,我是罗宾,怪盗罗宾(12.5k)

在过去数百年的罗马民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如果你没走过天后监狱的台阶,你就不是真正的罗马人。”

通常而言没有人会为自己的城市拥有一座关押着最危险罪犯的重刑犯监狱而骄傲。

之所以会有这句话是因为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囚犯的家属们常常聚集在监狱下方靠近河岸的地方仰着头朝冷硬的高墙内大声呼喊,试图给狱中的亲人传递一星半点的消息。

母亲喊儿子,妻子喊丈夫,孩子喊父亲。

那些声音穿过厚重的石墙和河流的阻隔,模模糊糊地传进牢房里,变成了如同从梦境里传来的音节,好似从很远很远的另一个世界飘落到耳边的一片羽毛。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是谁。

于是久而久之,这反倒成了罗马特有的一道文化景观。

高耸厚重的围墙加上台伯河的天然阻隔,在物理上构成了一道极难逾越的防线。

从建狱至今没有人从天后监狱成功越狱过,这句话本身也几乎成了另一条罗马谚语被狱警们私下里当成勋章挂在嘴边。

这也是天后监狱被选为罗马最高级别重刑犯关押地的核心原因。

可是就在五月某日的凌晨四点,所有的犯人突然发现牢门大开,于是数年被关押于此的重刑犯们就此逃亡。

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一般,所有被关在里面的东西一起涌了出来。

灾祸,贪婪,暴戾,疯狂……

如同被禁锢已久的黑色潮水争先恐后地漫向沉睡中的罗马。

其中一位重刑犯在离开之前把牢房墙壁上刻了数年的苍鹰素描看了最后一眼。

苍鹰的翅膀已经被石灰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维持着俯冲的姿态,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墙面,飞向真正的天空。

豺狼。

全名不详。

乃是曾经仅凭一己之力单枪匹马地渗透了整个法兰西国家级安保系统的职业杀手。

……

事实上,很少有人知道豺狼是个观鸟爱好者。

因为大多数人听到豺狼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形象是残忍的嗜血杀人犯。

但实际上他在不工作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角落里用铅笔在速写本上画鸟。

罗马城里的红尾鸲,台伯河边的白鹭,万神殿屋顶的雨燕……

每画一种豺狼都会在旁边标注上鸟的名字,习性,飞行路线和最可能的栖息位置。

因为豺狼的杀人方式和观鸟的方式本质上是同一套逻辑。

观察,记录,找到规律,在其中找到最脆弱的节点,一击毙命。

鸟有鸟的弱点,人也有人的弱点。

区别只在于鸟不会设防,而人会。

但豺狼从来不怕会设防的人。

因为再严密的防备也一定有漏洞,就像再完美的鸟也一定有一个最笨的飞行姿势,关键只在于能不能及时看到它。

男人聊以自wei地想着今年夏天时又能继续画鸟了。

自己会跨越城市,以死者的性命为钱财,杀死被要求杀的人,这才是自由的生活。

不问前程,随遇而安。

此刻逃出天后监狱已经超过五个小时的豺狼正趴在一栋废弃建筑的四楼窗台后面,通过素描本的线条观察着楼下街道上瞬息万变的局势。

罗马全城戒严。

从凌晨四点之后得知情况开始军警在所有主干道上设置了路障,一切出城的道路都被封锁了,火车站停运,机场关闭,连台伯河上的渡船都停了。

豺狼试图渗透出去过两次。

一开始是在城北的大道上伪造了警察的证件准备混过路障,但可惜路障的检查方式是让佛斯科伯爵手底下擅长伪装的人进行面部识别,天后监狱的犯人资料在逃亡发生后的二十分钟内就被这帮人牢牢记在脑海里了。

随后失败的豺狼前往在城东的火车站货运通道,打算藏在货运列车里出城,但货运通道在逃亡发生后的第一个小时内就被军方接管了。

因此,眼下以罗马目前这种滴水不漏的戒严级别,想要悄无声息地潜伏出去,完完全全没有半点可能性。

况且把他们放出来的人还说了一句话:

“最好在罗马制造混乱三天。”

豺狼其实并不太在乎放自己出来的人究竟是谁,也不太在乎那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这辈子已经替太多面目模糊的雇主办过事了,动机是他们的事,报酬才是他的。

但三天的混乱确实是自己逃出罗马所需要的最低时间窗口。

警方的注意力被分散得越多,自己在人群中消失的概率就越大。

这是简单的算术。

因此豺狼架好了狙击步枪,对准了下方正在巡逻的一队罗马警察后方停在路口的弹药补给车。一发打中油箱的话,爆炸的威力足以把整条街的窗户全部震碎,在这种规模的混乱中,自己就可以趁机转移到预定的安全屋里。

正在瞄准的时候……

豺狼忽然觉得不对劲。

从狙击镜里看过去,下方街道上的那些在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一直在和警察进行各种各样的对峙的犯罪者们一个个地忽然安静了,仿佛整片森林里的鸟全部停止了叫声。

在豺狼的经验里森林突然安静只有一种解释。

来了比所有鸟都更大的掠食者。

豺狼于是重新翻开了素描本,飞速地在纸上勾勒出楼下街道上每一个人的轮廓。

前面两个持枪的警察,中间四个巡逻的,后面两个殿后的……

怎么多了一个灰发的?

位置在巡逻队的中间偏前,穿着虽然和所有罗马警察一样,但肩章和领口都有额外装饰的制服,看起来职位挺高的样子。

豺狼的铅笔继续在纸上运行,从灰发警察的头部开始,先画脸型,再画五官,表情,体态,站姿,手的位置……

画不出来。

豺狼不知为何在纸上画出了一只蜘蛛。

不对。

他盯着窗外那个人看了一眼,又把蜘蛛擦掉,画了一只柯基。

还是不对。

擦掉,画了一只狐狸。

不对。

擦掉,金鱼。

不对,小鱼。

不对,又是一只蜘蛛,不对,狐狸和蜘蛛的结合体?

不对不对不对……

豺狼在纸上留下了许多个被擦掉又重画的痕迹,残留在纸面上的铅笔灰像某种混乱的化石层,一层叠着一层,每一层都是一种不同的生物,但这所有的生物都不对。

“……什么东西?”

豺狼皱了皱眉。

一个画不出来的目标。

在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不管是法兰西的人还是英格兰的人还是新大陆的银行家,每一个人在素描本上都会变成一种确定的鸟。

有的是猎物,有的是同类,但都是鸟。

这个人在自己的铅笔下就如同一面随时在改变形状的水。

不过画不出来不代表打不中。

豺狼放下了素描本,重新把眼睛贴到了狙击镜上。

十字准星对准了灰色头发的身影,说到底对于豺狼这个级别的射手来说,这个距离闭着眼睛都不会偏。

结果同一时间,灰色的身影从人群中转过了头朝着屋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瞬间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白色的手枪。

瞄准镜里枪的白和制服的蓝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仿佛是有人在一幅暗色调的油画上随手点了一笔白。

最后,两声枪响完完全全地重叠在了一起,以及两颗子弹在空中对碰了。

“……!”

豺狼因为这个结果导致全身抖了一下。

从理论上来说,这是数学上可以计算但现实中不应该发生的不可能。

就像一个人往天上扔一枚硬币,它落地的时候恰好立在了边缘上,这种事做到的概率小到不值得考虑。

弹道计算需要考虑的距离,风速,子弹初速,弹道下坠,两枪之间的时间差,就算能算出对方扣扳机的时间,子弹飞行到交汇点的时间也不可能如此毫无差错。

人类的大脑可以做到很多事,但做不到这个。

但……

两颗子弹就是碰了。

铜与铜的碰撞在空中溅出一颗微小的火星,如同两只彼此认出的萤火虫在半空相拥而亡。

两颗变形的弹头以不可预测的轨迹弹飞了出去,一颗嵌进了墙壁,一颗落在了地上。

豺狼看着地面上还在旋转的变形弹头,后背已经忍不住湿透了。

自出道到现在,从业三十年从未失手过,也从未被人在射击上正面碾压过。

这个人到底是谁?

……

说起来,卢西安那把名为白象牙的白色之枪的故事,要从今天早上开始讲。

在可伦坡在公寓门口把罗马三大安保系统被同时破坏的消息告诉露西之后,灰发少女上楼叫醒了卢西安和夏洛特。

叫卢西安的时候本人已经醒了,可能是怪盗的本能在凌晨的混乱刚开始的时候就接收到了某种来自城市深处的异常信号。

叫夏洛特的时候……

银发少女从卧室里走出来的速度说明她也没有在睡。

大概从卢西安昨晚从浴室里出来到现在都没有怎么睡,原因嘛……和棒棒糖有关,也和棒棒糖无关。

总之四个人聚在了一楼的客厅里,可伦坡把情况又完整地说了一遍。

对此卢西安便做出了安排。

夏洛特前往罗马警察中心进行全局指挥,毕竟在信息战和全局统筹方面,整个罗马大概找不出比夏洛特更厉害的人了。

“我去追犯人。”卢西安说。

“罗马北区和南区同时在出事。”可伦坡补充,“北区的犯罪者比较集中,南区比较分散。”

“那我从北边开始。”

灰发青年看了一眼露西,毕竟刚刚就已经注意到靠在门边的行李箱了。

“其实南区的逃犯里面有几个比较麻烦的。”可伦坡翻了翻手里的犯人名单,“卡廖斯特罗伯爵夫人,阿尔滕海姆男爵,这两个曾经都在法兰西那边造就了不少的血案。”

露西在听到两个名字的时候瞬间开口:“我去南边看看有没有情报之类的。”

“好。”卢西安点头,“那谁先处理好就去找对方。”

之后,夏洛特在出发之前把枪递给卢西安的方式和递棒棒糖一样随意,握柄朝外,枪口朝自己。

“……拿着。”

“这是……”

“白象牙。”夏洛特面无表情地报出了枪的名字,“谢林福德的时候迈克罗夫特给我对付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用的,本来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你比我更需要它。”

卢西安听到这把枪的名字的时候,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认为的那一把。

但入手的感觉是重量不太对,比看起来要重了不少,说明枪身的白色外壳底下是高密度的合金材料,随后是扳机的回馈力非常优秀。

“好用吗?”夏洛特看着卢西安试握了一下枪的姿态。

“应该可以。”

“那就拿着。不许把子弹用在自己身上。”

“……我为什么会把子弹用在自己身上?”

“预防性叮嘱。”银发少女面无表情,“以及每颗子弹我都数过了。回来的时候我要对数。少了几颗就意味着用了几颗,用了几颗就意味着遇到了几个需要用枪解决的目标。目标的数量不能超过十个,超过十个说明你遇到的危险等级超出了单人行动的安全阈值。”

“如果超过十个呢?”

“那你就不该一个人去。”

“但说了要去警察局指挥……”

“我说了不许超过十个。”夏洛特在走出门之前又回头看了灰发青年一眼,“以及今天欠的,虽然有事,但不代表今天的就可以不给。”

“你现在要?”

“回来再给。前提是你必须回来。”

之后,卢西安在路上在极短的时间内计算了风速和弹道后,对着远处一棵树上的一颗橘子试了几枪。

橘子从树上就这样落进了旁边一位正在遛狗的老太太的菜篮里。

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这位灰发的荣誉警察。

卢西安冲她微微一笑:“夫人,早上好。请把这颗橘子当作是警方赠送的免费水果。”

“……”老太太看了看橘子,又看了看他,最终点了点头,“孩子,你的枪法很好,但你的借口很糟糕。”

“谢谢您的诚实评价。”

所以白象牙加上小行星动力学等于可以在瞬间内完成任何正常射手需要一分钟才能完成的弹道运算。

……

罗马北区。

四个小时内,卢西安穿着罗马警方临时提供的制服,胸口别着一枚临时签发的荣誉警察徽章,从北区的最外围开始往里面推进。

从最北端的弗拉米尼亚大道到中部的西班牙广场,再到南端的威尼斯广场。

五月的罗马正处在一年之中最灿烂的时刻。

教堂的钟声一响,全城的鸽子便振翅而起。橄榄树的新叶在风里翻着银色的浪,喷泉里的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种颜色,卖花的姑娘把一束束红色的康乃馨插在桶里,任其在风里颤抖。

而灰发青年就在这样的罗马里穿行。

八十名逃犯全部解决。一些是在巷子里发现的,有些是在废弃建筑里找到的,或者是在屋顶上躲着的,甚至混进了游客的队伍里,试图靠一副墨镜和一张地图蒙混过关。

但不管藏在哪里……

卢西安的眼睛总是能在人群中找到那个不对的点。

怪盗的眼睛在找人这件事上和在找宝石这件事上是一样的。

一颗宝石可以被藏在一堆碎石里面,但怪盗的目光会在所有碎石中找到那颗折射率不同的。

一个犯罪者也可以被藏在一群普通人里面,但灰发青年的目光会在所有人的步态,呼吸,视线方向中找到那个频率不同的。

八十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直到最后一个……

豺狼。

卢西安抬头望去的那一瞬间,和瞄准镜后面的豺狼对视了。

豺狼只觉得自己被一只正在编织网的蜘蛛盯上了。

其实从屋顶上两颗子弹在空中对碰开始,豺狼就知道自己遇到了不能硬碰的对手。

赶紧撤。

必须立刻转移。

这栋建筑虽然废弃了,但好处是楼层之间的通道很多,而且因为是老式罗马建筑,隔墙和立柱的位置极其适合隐蔽和转移。

豺狼在短时间内从四楼转移到了不远处一间公寓门口,又打开了那间公寓的门锁。

门打开之后豺狼看到了一个手里拿着一只平底锅的中年男人。

“先生,我、我只是一个普通……”

“我知道。”豺狼走了进去关上了门,走到了窗户旁边往外确认街上的人之后拉上了窗帘,“我只是需要借用你的房子一会儿。”

“当然。当然,请……”男人的声音在颤抖,“需要水吗?需要面包吗?”

“不需要。”

豺狼从窗帘的缝隙里继续观察着外面的街道,结果就看到了卢西安走了过来,于是转过身看向了还在发抖的中年男人。

“先生……求、求你……”

“是我不好意思打扰了。”豺狼的语气出奇地礼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等一下有人敲门。你开门之后告诉他一切安好。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如、如果我这样说了……”

“你就自由了。”

中年男人拼命地点了点头,随后豺狼走到了门的一侧紧贴着墙壁站着。

过了几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男人因此开了门。

“嗨。”卢西安说,“麻烦您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虽然报纸可能已经说了发生了越狱犯逃亡事件,但请问您家里一切正常吗?”

“没有没有,一切安好。”

“好的,谢谢您的配合,打扰了。”

灰发青年点了一下头后转身走了。

男人关完门之后,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出了一身冷汗。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说了……可以放过我了吧?”

“当然可以。”豺狼一步一步地朝着中年男人走了过去,“你做得很好,但……”

砰。

一根黑色的碳纤维警棍从门板的外面直接穿透了木质门板,因此命中了豺狼。

杀手被命中的冲击力震麻了,紧接着门被直接踢开了。

站在门口的卢西安手里,警棍被随意地转着。

“嗨,豺狼。果然你还是走到了这个位置。”

“你这家伙……”豺狼一边后退一边用另一只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这个棍子的……你难道其实是军情六处培养的人?”

“倒不是。我只是一个写书的,不是什么王牌特工双零系列的人物。”

卢西安把碳纤维警棍转了一圈。

其实这根棍子是今天早上的军情六处联络人员在路上递给灰发青年的,说是006发来的电报指定要给的,原话是对于华生来说,这个东西应该挺顺手的。

碳纤维复合材质。

和006在谢林福德用的是同一型号。

从手感来说确实和铁质手杖差不多。

006可能是经历过了,因此就急忙在收到情报之后发给了位于罗马的军情六处人员。

“所以你是华生?”豺狼的表情变了,“写探案集的那个华生?”

“最近在罗马打工的那个。”

“……在监狱里看过你写的东西。”

“谢谢。”卢西安语气认真,“能听到读者的反馈是作者最开心的事。尤其是能在监狱里成为消遣读物,说明可读性还不错。我回去可以在版权页上加一句天后监狱指定读物了。”

“……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豺狼在说完这句话的同一瞬间弯腰去抓地上那把被击落的狙击枪,但在碰到之噳前就被一脚踢飞了。

卢西安的反应永远比豺狼快那么一个节拍,同时卢西安偏了偏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男人。

“这位先生,麻烦您先出去,外面比较安全。”

男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但在经过卢西安身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小心。

卢西安冲他笑了一下。

“谢谢。”

见此情形,豺狼不得不从腰间抽出了一副焊了两排锋利三角形尖刺的铁制指虎。

一刀切断颈动脉比十拳打在胸口更有效。

“那就用拳头说话吧。”

卢西安看着指虎轻轻叹了口气。

“你其实可以投降的。”

“你觉得我会吗?”

“不会。”卢西安诚实地摇了摇头,“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说一下。反正我也不太想希望你这样的因为投降找到继续活着从而逃脱的机会。”

下一瞬间,职业杀手就到了卢西安的正前方,与此同时指虎的锋利边缘直奔卢西安的咽喉。

快到普通人的视觉神经根本来不及处理这个信息。

但卢西安在豺狼启动的同时就做出了反应,迎着冷光侧身让边缘从颈侧掠过,紧接着手里的警棍轻轻点了一下豺狼的手肘内侧神经的正上方。

整条小臂瞬间失去了知觉,指虎不受控制地松开,从手上滑落。

豺狼的瞳孔猛地收缩,虽然试图用右手补上一拳,但卢西安已经退到了杀手的拳头的范围之外,警棍在两人之间划了一个小小的弧线。

随即豺狼切换了战斗方式。

既然一只手废了,那就用腿,用膝盖,用手肘,用身体能调动的所有部分。

职业杀手不是只有一种杀人方式。

豺狼的格斗能力也许不是最强的,但适应能力绝对是顶级的。

在失去一只手的功能之后立刻就调整了整个战斗风格,从力量型切换成了速度型。

然而……

没有用。

无论怎么变,卢西安永远比他快一步。

看起来两人之间的差距并不大,但每一次豺狼觉得自己找到了突破口,卢西安就已经在那个位置等着了。

豺狼终于理解了素描上的蜘蛛是什么意思了,这间房间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在被这个人无声无息地控制着,所有的要素都在被同时管理,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最终,豺狼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对卢西安这个人的真正困惑。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啊,就是个普通的作者。”

“普通的作者……”豺狼低头看了自己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左手,又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指虎和更远处那把被击飞的枪,“你难道不打算杀我?”

“你画的那只鸟是红尾鸲,对吧?”

豺狼愣了。

“你素描本上画的那只是罗马本地的红尾鸲。腹部的橙色偏深,说明是雄鸟,你是在天后监狱的院子里看到的?”

豺狼没有说话。

但不说话这件事本身就是回,好似被一个完全不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说中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我翻过你的资料。”卢西安说,“豺狼,本名未知,职业杀手,擅长渗透和暗杀。但你入行之前的记录是一片空白。没有人知道你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你为什么成为了杀手,但我觉得你画的鸟很不错。”

闻言,豺狼的表情经历了非常微妙的变化。

“……那又怎样。我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说法。”

“我知道。”卢西安点点头,“我只是想在最后时刻对你这样说一说而已。”

“为什么?”

“因为等一下我扣了扳机,就没有人会再说了。”灰发青年抬起眼,“至少让画鸟的那个你也听到一句被人认出来的话,一句也行。”

“……你可真会写书。”豺狼最终笑了一下,“这种跟舞台剧上才有的台词也就这样的家伙写出来还敢在直接说出口。”

“职业病,我说过。”

“……那就写完它吧,在无视杀手身份前我也是个读者。”

卢西安从腰间拔出了白象牙。

乳白色的枪身在罗马的阳光里反射出让人觉得是在宣判的温度。

砰。

一声。

干净利落。

卢西安之后走出那间公寓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正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明亮的矩形。

灰发青年跨过那片阳光推开楼梯间的门一路走下去,走出大门。

门外,一整队罗马警察已经把这条街围了个水泄不通,看到卢西安出来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穿着荣誉警服的灰发青年站在台阶上朝他们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豺狼已经被解决了,各位辛苦了。”

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声音从队伍角落响起,随即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传遍了整条街。

灰发青年在掌声中微微鞠了一躬,随后抬头看向了南方。

南边的天空一样是灿烂的蓝,一样有鸽群在飞过,一样有钟声在响。

从今天早上分头行动开始已经过去了大约六个小时,自己倒是和露西说好谁先搞定就去找对方。

“L同学那边……”

卢西安先前其实能够发现在听到卡廖斯特罗伯爵夫人以及阿尔滕海姆男爵这两个人名字的时候,灰发少女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却能看见愤怒,惊讶以及不可置信。

根据从可伦坡提供的情报来看。

卡廖斯特罗伯爵夫人本名乃是约瑟芬·巴尔萨莫。

自称是18世纪欧洲著名的炼金术士兼神秘学家亚历山德罗·卡廖斯特罗的后代,虽然一把年纪却看起来只有20岁出头,还拥有倾国倾城的美貌,声称掌握了其祖先留下的长生不老药的秘密,被视作所谓的魔女。

阿尔滕海姆男爵则是一个犯罪团伙的首领,有过帕伯里少校以及西班牙拳击手·里贝拉这些身份。

“要是没问题了也行,自己去了也可以看看。”

说到底毕竟对方是两个人,自己这边也是两个人,又同样都是怪盗……

一起行动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而且卢西安也想到,这约瑟芬和阿尔滕海姆男爵之所以从罗马被抓获,缘故是为了一句隐藏在古老戒指和传说中的短句而来到罗马——

……

“昔日女王曾奔向那块石头。”

于著名的古罗马遗迹阿庇亚古道上的罗马朝圣七大殿之一的圣塞巴斯蒂安圣殿外,早已经是警察遍布。

因为圣殿被众多的犯罪者所控制,以其为首的便是卡廖斯特罗伯爵夫人以及阿尔滕海姆男爵,这两位重刑犯都是天后监狱里关押的头面人物,凑在一起就是一朵食人花配一棵毒藤,缠上谁谁就得脱层皮。

此刻率领警察与其对峙的便是可伦坡。

老刑警站在临时指挥帐篷里,他又何尝不知二人的目的,说到底多年前这两个人各自被抓的原因从根子上来说其实是同一件事。

传说中富可敌国的巨额宝藏。

于罗马之劫时期,彼时的教皇和修道院为了躲避神圣罗马帝国军队的洗劫,将大量的圣物和黄金秘密转移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其地点所在的谜题便是这句不知所谓的拉丁语。

这句话对于对这宝藏感兴趣的人来说早就知道了,谈不上什么秘密。

真正的秘密是地点到底在哪?

至今无人可知。

不过其实可伦坡对待这种嫌疑人据守不出的局面,一贯的态度是……

急又有什么用呢?

里面的人迟早会出来的。

无非饿了出来,要么是渴了出来,或者是吵架吵累了出来,最差也是在里面发现了宝藏高高兴兴地出来。

但是不管哪一种都是出来,而自己只需要在外面等着就行了。

这种等法在那些年轻警探看来觉得效率太低了,但可伦坡在意的是结果。

至于效率……一只乌龟如果方向正确的话,迟早会到达终点。速度快不代表不会走弯路,走弯路的兔子跑得再快也还是在绕圈。

不过话说回来,此刻老刑警的心思也没有完全放在圣殿里面的犯人身上。

罗马北边的消息已经陆陆续续传过来了。

从早上到现在,卢西安已经在北区解决了八十多个逃犯。

怎么说呢……

可伦坡自认为从认识华生到现在也有一段时间了,从飞机坠落的那天开始可伦坡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但一个人清扫了整个北边的不简单还是超过了预期,但对此可伦坡也没有深究。

有些事情不问比问更合适。

事情就该在它该发生的地方发生。

抓人也好,审判也好,都得走正道。可伦坡就是这种人,这也是为什么穿着皱巴巴的风衣却能成为新大陆最让人信服的刑警。

“可伦坡先生。”

一名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的年轻警员跑进了指挥帐篷。

“外面……有人来了。”

“什么人?”

“是……”年轻警员咽了一口唾沫,欲言又止,“怪盗……”

“怪盗?”

“是的……”

“……莫里亚蒂?”

这是可伦坡的第一个反应。

莫里亚蒂来了?为什么?莫非也对宝藏感兴趣?不太像。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莫里亚蒂的行事风格虽然诡谲,但不至于在这种全城戒严的时候专门跑到南区来抢宝藏,而且宝藏到底存不存在都还是个问号。

可伦坡正准备追加几个问题之际,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乃是一位穿着一身黑色风衣,灰领衬衫,红色手套,白色蝴蝶面具,眼眶周围则设计成黑色,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下面一个带着笑意的嘴唇的金发红眼少女。

“……罗宾小姐?”

可伦坡本来以为会看到白色狐狸,结果出现的是黑色蝴蝶,虽然都是怪盗,但性质完全不同。

莫里亚蒂是在伦敦活跃的怪盗,行事风格偏向于演绎;而罗宾是法兰西的怪盗,行事风格偏向于……

嗯……怎么说呢……

华丽。

此刻这种在全城戒严的罗马城南区,穿着一身黑色风衣金发红眼戴着蝴蝶面具堂堂正正地走过来的做法就非常华丽,以至于让周围的罗马警察们全部不自觉地把手放到了腰间武器上,但又因为对方实在太从容了而不确定到底应不应该拔出来的程度。

“可伦坡先生。”罗宾微微偏了偏头,“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可伦坡把雪茄别到了耳朵上,“不过我得承认,我刚才以为来的是莫里亚蒂。”

“莫里亚蒂?您期待的是莫里亚蒂?”

“倒也不是期待……”可伦坡挠了挠头,“就是没想到。最近罗马城里怪盗出现的频率有点高,前两天刚出了一个莫里亚蒂,今天这边又来了一个罗宾。说到底,您和莫里亚蒂从圣诞节后是什么关系?”

“同行。”

“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罗宾小姐最近很少活跃啊,上一次还是在伦敦的唐宁街吧?”

唐宁街。

金发少女面具底下红色的眼睛闻言动了一下。

“听说那次之后,罗宾小姐身边多了一位搭档。”可伦坡继续,“一个可以和007相提并论的骑士·罗兰。”

这个名字从可伦坡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罗宾面具下面的嘴唇上的笑意消失了。

因为有些东西在被别人提起的时候,自己才会意识到原来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

“这次罗兰也来了吗?”

“来了是来了。”罗宾的声音变得闷了一些,“但是不是罗兰就不好说了。”

可伦坡在这个回答上看了怪盗罗宾一眼。

因为这个语气他太熟了,三十年刑警生涯里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话,每次都是从某个嘴上说没事但眼里写着有事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这种人通常不需要追问,只是需要一个不被追问的空间来消化自己的情绪。

“好吧。”

可伦坡算是翻过了这个话题。

“不过。”罗宾抬起下巴,“你们罗马的警察以及新大陆那边什么的,要是能够抓到我的话也无妨。”

怪盗小姐的言语落下后,年轻警员的脸色变了。可伦坡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耳朵上的雪茄拿下来转了转。

“抓人这种事是要讲规矩的。眼下罗宾小姐是堂堂正正地来的,那要抓也得法兰西那边堂堂正正地来抓才行。罗马的警察抓法兰西的怪盗,不合规矩。新大陆的警察来抓也不合规矩。要抓就得法兰西自己的人来抓到固定的你才行。”

“为什么我非得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外表呢?”

罗宾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黑色风衣在帐篷门帘掀开的一瞬间被风吹了起来,如同一只黑色的蝶翼……

“我的行为就足以构成我的身份。”

门帘落下。

可伦坡站在原地,想起了之前在巴黎转机的时候,和法兰西的警探梅格雷见过一面。

法兰西犯罪搜查局的传奇探长,以比可伦坡更沉闷的耐心和比可伦坡更敏锐的人性洞察力著称于整个侦探界。

如果说可伦坡的破案风格是一只老猎犬,那么梅格雷的风格就是一面墙。

梅格雷可不像可伦坡那样会装傻,他只是从头到尾就不说话。不说话比装傻更可怕,装傻至少还让对方觉得有赢的可能,不说话就是让自己把自己吓死。

而恰好,梅格雷就是伦敦天鹅计数官罗温·阿特金森的弟弟。

这件事说起来非常有意思。

罗温·阿特金森是英格兰王室的天鹅计数官。这份工作听起来荒谬得像是一个用来在晚宴上活跃气氛的笑话,但实际上天鹅计数官在英格兰王室的传统序列里有着不低的地位,因为天鹅在法律上属于王室财产。

罗温和梅格雷是兄弟,但两个人的画风完全不同,哥哥在英格兰数天鹅,弟弟在法兰西抓凶手。

一个在河上和天鹅相处的时间比和人相处的时间还多,另一个在审讯室里和杀人犯坐了大半辈子。

而当时和梅格雷见面的可伦坡是这样听法兰西的探长说的:

“怪盗罗宾是法兰西的蝴蝶。”

“蝴蝶?”

“潜藏于法兰西暗中的蜘蛛,千面人方托马斯以及他背后更深处的那只蜘蛛所编织的网。对于那张网而言,蝴蝶在光下起飞的身影会掀动网。”梅格雷的烟斗又冒了一团烟,“最终冲破网的束缚。”

可伦坡其实不是很明白梅格雷的意思。

蝴蝶掀动网?冲破网的束缚?撞上蜘蛛网的话,按照正常的物理逻辑来说应该是被粘住才对,翅膀上的鳞粉会被蛛丝粘住,越挣扎粘得越紧,最后变成蜘蛛的食物。

但冲破意味着蝴蝶比蛛网更强,在什么情况下蝴蝶会比蛛网更强?

唯有不怕死的情况下。

可伦坡又想起来一件事。

那天在聊完罗宾之后,梅格雷还提到了华生。

“华生·道尔。”梅格雷磕了磕烟斗,“虽然我从未亲眼见到过,但觉得可以认识一下当朋友。”

“这话怎么说?”可伦坡当时问。

“我哥哥罗温和他关系不错。虽然认识的早,但真正的契机是在圣诞早上华生和福尔摩斯一起救了我哥他的泰迪男爵,我哥他或许发出了傻乎乎的笑声吧,我认为世上发生的一切,胜利或失败,忠诚或背叛,悲伤或喜悦都及不上它,青春岁月会流逝,我们的一部分也随之流逝一去无回了,但既然罗温将他视作好朋友。”梅格雷把烟斗放下了,嘴角微微上扬,“那么我这个当弟弟的自然也是啊。”

梅格雷很少笑。

在整个法兰西的警察局里可以把梅格雷的笑作为稀缺资源来定价了。

因此可伦坡才会在飞机坠落事件中得知灰发青年和银发侦探以及灰发法国少女救了飞机上一行人之后,对他们表现得如此热情,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做了好事,也是因为梅格雷和罗温的背书。

信任就是这样传递的,好似看不见的线从一个人连到另一个人,中间可能隔了大半个地区,但线不会断。

可伦坡把雪茄别回了耳朵上。

“行了,罗宾小姐有她自己的打算,我们也有计划。继续等。”

“不……不跟进吗?”

“跟进?”可伦坡看了那年轻警员一眼,“你见过蝴蝶需要人护航的吗?”

……

此刻。

圣塞巴斯蒂安圣殿的东侧回廊的阴影中,怪盗罗宾正无声无息地贴着墙壁移动。

前方拐角处有从天后监狱里跑出来的普通犯人,手里拿着从储物间翻出来的铁棍和螺丝刀,正在嘀嘀咕咕地商量着要不要趁乱跑路。

罗宾从风衣内侧抽出了一根钢丝,随后以一个流畅动作从两个从犯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两个人甚至没来得及转头就失去了意识,罗宾用钢丝末端的微型电击装置点了一下他们后颈,从清醒到昏迷的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两个从犯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罗宾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甚至还顺手把他们摆成了靠墙坐着的姿势。

这样如果有人路过,只会以为他们睡着了而不是被打倒了。

罗宾继续前进。

很快,她就在圣殿的侧厅里看到三个犯人正在翻找值钱的东西。于是她一个从天花板上倒挂下来,用杜兰达尔变成的武器锁住了一个的脖子,把其拖上去。另外两个在抬头看的瞬间,被扔出的两枚微型烟雾弹击中了面部,随后被武器打晕。

就这样在推进的过程中……

怪盗罗宾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三十多个人。

……

圣塞巴斯蒂安圣殿的内厅。

这是整座圣殿最深处的空间。

穹顶比正厅低了不少,但石墙上的壁画保存得出奇完好,圣塞巴斯蒂安被箭射穿全身的经典画面被画在了正对面的墙壁上,圣人的表情在痛苦中依然保持着信仰的平静。

殿内正中央的地板上,有一块刻着那句拉丁语的铜板。

“昔日女王曾奔向那块石头。”

而此刻站在铜板两侧的两个人正在吵架。

“我说了是东面!昔日女王,埃及的女王,ke里奥帕特拉!她的行宫在圣殿东面的山丘上!奔向那块石头就是从行宫往东面跑……”

“克里奥帕特拉和罗马的圣殿有什么关系?”阿尔滕海姆男爵的声音比伯爵夫人低,但刺耳程度差不多,“昔日女王ming明是指萨宾女人的传说!罗马建城之初,罗马人劫掠了萨宾族的女人们,女王带着族人从西面冲过来,所以方向是西面!”

“说那么多,你读过几本拉丁语原著?”

“反正比你多。”

两个在天后监狱里各自被关了数年的高级犯罪者此刻的对话水平相当于两个小学生在争论圣诞老人到底是从烟囱进来的还是从窗户进来的,多年的独自思考并没有让他们的沟通能力有任何提升,反而退化了。

“我觉得女王指的是圣母,石头指的是基石,答案在圣殿的奠基石下面……”

“蠢。”

“罗马的女王是罗马本身,奔向那块石头是在说阿庇亚古道上的里程碑。古道上的每一块里程碑都刻着距离罗马的距离,而奔向意味着越走越近,所以答案在距离罗马最近的那块里程碑,也就是第零号里程碑下面。”

“第零号里程碑在罗马城内,不在圣殿下面……”

“谁告诉你在圣殿下面的?这句话的地点指向的是圣塞巴斯蒂安,但宝藏的真正位置在解读之后才显现。你以为那些修道士会把圣物藏在教堂里?那是第一个会被搜查的地方。”

下一刻,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内厅里非常明显。

卡廖斯特罗伯爵夫人和阿尔滕海姆男爵同时回过头来看到的是缓缓走进来的金发少女。

走进内厅的怪盗罗宾,在彩绘玻璃投射的光斑中一步一步地靠近。

赤色,橙色,金色,每一步踩在不同颜色的光里。

黑色的风衣在这些颜色的映衬下被染成了一片流动的红蓝紫金,如同一只正在穿过花田的夜蝶,身体是黑色的,但翅膀上沾满了花粉。

真名是约瑟芬的卡廖斯特罗伯爵夫人首先看到的是那双进行了伪装的红色眼睛。

“这双眼睛,毋庸置疑……”

蓝发女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喃喃地说。

“我曾经在一个死了十多年的女人脸上见过。”

一旁的阿尔滕海姆男爵也缓缓皱起了眉头。

“确实啊……很是眼熟。”

两个人在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表情是同步的,先是震惊,随即是某种模糊的辨认,最后是一种介于确认和不确认之间的迟疑。

眼睛颜色本身并不罕见,毕竟看得出来是伪装,但是……

“这应该是我们的初次见面,卡廖斯特罗伯爵夫人,阿尔滕海姆男爵。”

光一整片一整片地落在少女身上,因此金色的头发在光线下变成了比火焰更亮的颜色。

“我是罗宾,怪盗罗宾。”

233:怪盗小姐是纯爱啊(10k)

“我们为什么会跌倒呢,露西?”

在露西·勒布朗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曾对着摔倒的她说过这样一句话。

“是为了学会自己站起来。”

那时候的露西可能五岁,也可能更小。

记忆这种东西在时间面前总是模糊的,但这句话时至今日依旧在怪盗罗宾的记忆里存在着。

起因不过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那天露西在自家门外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就在栗子树下摔倒了。

膝盖磕破了皮,有一点点血。

但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看到自己膝盖上的血就已经足够构成一场小型灾难了。

可是虽然有眼泪,但最终没有哭出来。

因为母亲在看到女儿摔倒之后没有跑过来扶,也没有一脸心疼地蹲下来抱,更没有责怪你怎么不好好走路之类的,只是蹲在小小的女儿面前说了这样一句话。

所以露西就用小小的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还在流血,石子在掌心里留下了红色印痕,但五岁的灰发女孩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紫色的眼睛里有孩子不该有的认真。

“妈妈,要是你也摔倒了,也会站起来吗?”

“那当然。”露西的母亲伸出手擦掉了女孩脸上沾着的灰尘,顺便捏了一把带着婴儿肥晒得微红的小脸蛋,手感好到又捏了一把,“妈妈早就学会怎么站起来了呀,所以现在才能看着你站起来。”

“那要是……要是有一天摔得特别疼,特别特别疼也要站起来吗?”

母亲笑了一下。

“摔得越疼的时候越要站起来。”她说,“因为疼是会过去的,露西。但如果你趴在地上不肯起来,那疼就会永远留在那里等着你。”

小露西在这句话上歪了歪头。

似懂非懂。

“好啦好啦,小哲学家。”

母亲笑着把露西抱了起来,让小女孩骑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五岁的露西还很小很轻,所以每次被母亲这样举起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好像飞起来了,离天空很近,离云很近,离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很近。

“我家的小露西是世上最可爱的女孩子了,你知道吗?”

“才不是。”露西嘟了嘟嘴。

“就是。”

“才不是。”

“就是就是。”母亲颠了颠手臂,让露西颠了一下,小女孩因此咯咯地笑了出来,“是世上最最最可爱的女孩,比春天第一朵开的花还要可爱,比塞纳河上最漂亮的白天鹅还要可爱。”

“好夸张。”

“一点都不夸张。”母亲一本正经地摇头,“知更鸟都比不上你呢。”

“知更鸟?”

露西歪了歪头。

这个词听过,但不太明白为什么突然提到了鸟。

母亲把她放了下来,蹲在路上指着远处树上的一只胸脯是橙红色的小鸟。

“看到了吗?那只就是知更鸟。”

“它好小。”

“是很小。但你知道吗,小露西,知更鸟是最早唱歌的鸟。”

“最早?”

“嗯。天还没亮的时候它就开始叫了,别的鸟都还在睡觉,只有它已经站在枝头上了。”

“为什么呀?天都还没亮呢,它不困吗?”

母亲想了想后说了一句露西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因为它想唱。天黑与它无关,寒冷与它无关,有没有听众也与它无关。这世上大多数的歌,都是唱给别人听的,露西。只有天亮之前的那一支是唱给自己的。”

五岁的露西又一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露西你也是啊。只要你真心地想,我和你的父亲都会支持你的,不管是什么事,不管全世界怎么说。”母亲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灰色的头发在阳光里像柔软的丝线,“还有,以后不要对待爱随便。”

“随便?”

“嗯。”母亲直视着女儿的眼睛,“无论是什么样的爱,对人的爱,对事物的爱,对某一天的阳光或者某一朵花的爱都不要随便,有人对你好的时候记住它,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承认它。不要假装不在乎,不要觉得无所谓,不要把爱当作可以随手丢掉的东西。一旦轻慢了爱,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母亲停顿了一下。

“无论如何也不要如此。”

这句话的重量超出了一个五岁孩子能理解的范围,但露西还是点了点头,因为母亲的表情让她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可能比膝盖上的伤口重要,也比世上所有重要的事都重要。

说起来,今天也是露西的生日来着。

勒布朗家的宅邸在巴黎第六区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口有一棵不知种了多少年的栗子树,秋天的时候会掉满一地的栗子。

露西的父亲会把它们捡起来烤了给露西吃,一边烤一边煞有介事地宣布:

“全巴黎的栗子加起来,也没有我们家门口这一棵的好,因为这棵树看着我女儿长大,栗子里都是甜的。”

因此今天桌上多了个小小的巧克力蛋糕。

蛋糕是昨天露西和母亲一起做的,歪歪扭扭的,奶油涂得不均匀,有一面厚一面薄,侧面还有一个露西偷吃时挖出来的小坑,被母亲用一颗草莓煞有介事地堵上了,还宣称这叫设计。

但想必晚上蜡烛点起来的时候,谁都不会在意那些的。

露西对今晚其实非常非常期待,因为她心中藏着一个愿望。

愿望的内容被管理得非常好,藏在心里最深的口袋里,谁问都不说,

毕竟母亲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在摔倒后站起来回到家里吃完午饭后,父亲和母亲换上了出门的衣服。

“露西,爸爸妈妈今天要出去一趟。”母亲蹲下来帮露西整理了一下裙子的领口,“晚上回来,给你带你最想吃的冰激凌好不好?”

“冰激凌!”

露西的眼睛亮了,毕竟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而且她天生就是喜欢吃冰激凌,没什么特别理由。

“什么口味的?”父亲从玄关探出头来问。

“草莓的!”

“好,草莓的。”

母亲站起来在露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后出了门。

“路上小心呀!”

“知道啦。”母亲回头,“等我回来,小知更鸟。”

露西站在窗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母亲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深蓝色外套,父亲总是走在右手边留出一个能让母亲挽住手臂的距离。

这个细节露西记得很清楚。

因为她从小就觉得父母走在一起的姿势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画。

门关上之后。

勒布朗家的管家维克图瓦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了站在窗边发呆的露西。

维克图瓦本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从露西出生起就在勒布朗家待着了,既是管家也是露西的乳母,身份模糊得在家人和佣人之间的某个角落。

用露西母亲的话来说维克图瓦是这栋房子的一部分。

就如同墙壁和屋顶一样。

没有维克图瓦的勒布朗家就不是完整的勒布朗家了。

露西·勒布朗也从来不觉得她是外人。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维克图瓦……”露西转过头,“我想自己做冰激凌。”

“做冰激凌?”维克图瓦挑了挑眉,“小姐知道怎么做吗?还有怎么突然想做了?”

“不知道,但我可以学。妈妈说过,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需要理由。而且如果我自己做的话,比买的好。而且爸爸妈妈给我买冰激凌,那我也要给他们做一份,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收礼物。今天是我的生日,可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呀,没有他们哪来的这个生日呢?”

维克图瓦看着这张写满了认真的小脸,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去准备材料。”

维克图瓦知道露西的父母今天去的地方是一处位于巴黎北郊的孤儿院。

勒布朗夫妇每个月都会去巴黎各个地区的孤儿院做免费的医疗义诊。

露西的父亲是一名外科医生,母亲表面是一名记者,但实际是报社的老板。

随后维克图瓦从储藏室里拿出了奶油,牛奶,草莓和糖,之后站在一旁看着露西系上对她来说大了很多的围裙,踮着脚尖够到料理台,开始了一场注定会失败的冰激凌制作实验。

失败是必然的。

五岁的孩子做冰激凌这件事的难度,等同于让一只小狗教另一只小猫游泳。

奶油被打得飞到了天花板上,草莓被切成了大小不一,糖放多了,牛奶又放少了,搅拌的时候露西的手太短够不到盆底,导致底部的混合物完全没有搅匀……

维克图瓦全程站在旁边,每次露西要出问题的时候她就伸手帮一下。

最后成品出来了……

一坨表面还有没化开糖粒质地不均匀的冰激凌,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坨冻上了的粉红色不明物体。

露西看着这坨东西,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不服气。

“……不太像冰激凌。”

“嗯,确实不太像。”维克图瓦很诚实。

“但……味道应该还可以吧?”

维克图瓦用勺子舀了一点点尝了一下,表情微妙地停顿了。

“……我觉得很有小姐的特色。”

“维克图瓦!”

“好吧,甜了,但也还算能吃。”维克图瓦看着露西瞬间垮下来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不过我建议把它放进冰箱里保存起来,等先生和夫人晚上回来了,你端给他们尝尝,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真的吗?可是它这么丑,还这么甜……”

“小姐,你要记住这厹绝对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为什么呀?”

“因为有着被爱着这件事本身在里面啊。”

露西虽然不怎么懂,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粉红色的冰激凌装进了一个碗里,放进冰箱最里面的位置,随后就在冰箱前面等。

从下午等到了傍晚,从傍晚等到了天黑。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巴黎的暮色好似一条灰蓝色的毯子慢慢地盖下来,从天边盖到屋顶,从屋顶盖到窗台,从窗台盖到了冰箱前面坐在地上的小女孩的膝盖上。

“维克图瓦,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吧。”

“快了是多快?”

“再等等。”

小露西不太喜欢再等等这三个字。

因为这是一个没有终点的回答。

再等等可以是五分钟,可以是五个小时,也可以是五天。

“维克图瓦,我们出去找他们吧。”

维克图瓦看着露西的脸,老管家其实也不太放心。先生和夫人说好了晚上回来,按照以往的习惯一般在天黑之前就会结束,可现在已经九点多了。

“好,我们出去看看。”

露西闻言从冰箱里拿出了粉红色的冰激凌,两只小手端着,仿佛端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小姐,把那个放下……”

“不行。”露西摇头,“这是给爸爸妈妈的。我答应过要给他们的东西,就一定要送到他们手上。”

……

巴黎的夜晚在五月应该是温柔的。

塞纳河上会有游船的灯光,桥上会有散步的情侣,路边的咖啡馆会飘出浓缩咖啡和可颂面包的香气。但今晚的巴黎第六区有些不对劲,露西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可能是路灯比平时暗了一点,也许是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

维克图瓦牵着露西的手走在人行道上,露西另一只手端着碗,碗里的冰激凌已经开始融化了,粉红色的液体从碗边溢出来滴到了白色的裙子上,留下了一小片粉红色痕迹,好比开错了地方的小花。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露西停住了。

对面走来了一男一女。

女人是蓝色的头发,表情却无比平静。男人走在她侧后方,嘴里在嘀咕着什么,但露西听得出来是西班牙语,因为维克图瓦偶尔会用西班牙语骂人。

“……那个卡洛斯神父……莫名其妙的委托……”

“呵呵。”女人轻笑了一声,“反正都是你们西班牙的人吧。”

男人注意到露西在看他们后,低头扫了一眼这个小女孩,紧接着移开了视线。

而女人看了一眼露西后笑了一下:“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啊。”

“小姐,别看,快走。”

维克图瓦在看到那两个人的时候下意识地把露西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

老管家的本能告诉她那两个人不太对,因为是因为他们低声说话的方式不像是正常人在聊天,正常人聊天不会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有没有人在跟踪自己。

露西跟着维克图瓦加快了脚步,手里的碗又溢出了一些粉红色的液体……

“砰!”

由于走得太快且低着头的露西撞到了一个人的腿。撞上的瞬间,她第一反应是死死地抱住了手里的碗。

冰激凌不能洒。

这是给爸爸妈妈的。

女孩做到了。

虽然碗没有掉,但人摔了,膝盖磕在了路面上,和今天中午摔倒一样的位置,同一个膝盖,同一块皮,但这次没有母亲蹲在面前对她说我们为什么会跌倒了。

“实在是对不起……”

露西抬起头就看到了一个穿着深色长外套的男人。而紧接着低头的男人则有些意外。

两个人都算是互相认识。

因为在勒布朗家的书房壁炉架上有一张很旧的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父母两个人站在几个人中间,其中有一个比父亲高了大半个头的男人站在最右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是那种虽然在拍合影但大脑明显在想别的事的放空状态。

“这个人叫奥基斯特·杜宾。是我们的朋友。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侦探。”

“侦探是什么?”

“就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人。”

五岁的露西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杜宾先生?”

“哦?勒布朗家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奥基斯特·杜宾。

法兰西此时此刻最著名的侦探。

法兰西第一位被正式冠以侦探之名的男人,也是在莫格街凶杀案中用纯粹的逻辑推理打败了整个巴黎警察局的天才。

其名字在这个国家意味着无可辩驳的秩序,就像埃菲尔铁塔意味着巴黎,就像卢浮宫意味着艺术一般。

“你的父母呢?”

“爸爸妈妈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杜宾看了一眼站在露西身后脸色很差的维克图瓦,又看了一眼露西手里那个还冒着凉气的碗,收拢的目光散开了一些。

奥基斯特·杜宾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因为看到小孩子就心软的人。从他的个人哲学来说,情感是分析的干扰项,而他的一生都在追求分析的纯粹性。

但这不代表侦探没有情感。

只是把情感放在了一个不会干扰分析的位置上。

比如此刻……

“我恰好在附近有事,陪你们一起走吧。”

实际上奥基斯特·杜宾之所以出现在这条街上,是因为他听到了好几声从巴黎北郊的方向传来,被建筑和距离消减到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砰砰砰的枪声。

普通人可能会以为是排气管或者酒馆里打翻的木桶,但杜宾不会听错任何有关手枪的声音,正如音乐家不会听错走调的琴键,因此决定来看看。

而杜宾朝枪声的方向走来之际,就在半路上遇到了露西。

于是三人开始一同行走。杜宾虽然一直没有说话,但耳朵和鼻子一直分析着街道上每一点细微的声音,脚步声,车声,以及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

巴黎不知为何突然开始下雨了。

“杜宾先生。”走着走着露西仰起头,“你是侦探对吗?维克图瓦说侦探什么都能找到,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不就是万事通?”

“大体上,是的。”

“那……人也能找到吗?”

杜宾低头看了眼这个孩子。

“能。”他说。

“那太好了。”露西笑了起来,“等找到爸爸妈妈我要把这个给他们。杜宾先生,你说他们会喜欢吗?”

“……会的。”侦探说,“这世上没有任何父母会不喜欢。”

最终他们在一条小巷子前面停了下来。

巴黎有很多这样的小巷子。

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的墙壁高到看不见天空,只能看到没有星星的夜晚所展现的窄窄深蓝色。巷子口的路灯照进去,只能看到湿漉漉的路和翻倒的垃圾桶。

但露西在黑暗里看到了一个躺着和一个靠着墙的人。

高的躺在地上,矮的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腹部,好像有什么比夜色更深的东西在往下淌。

于是露西手里的碗终于开始发抖了。

而杜宾则已经看到了。

以他的观察力不需要走近就能判断地上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四肢呈现出了死亡之后才会有的迹象。靠在墙上的人腹部失血量已经超过了……

杜宾闭了一下眼睛,紧接着睁开,弯下腰挡在露西面前。

“露西·勒布朗,你在这里等我,不要走进去。”

五岁的露西看着他。

女孩还不完全理解面前的画面意味着什么,虽然能看到每一片碎片的形状和颜色,但还没来得及把它们拼在一起。

“杜宾先生,那是不是……爸爸和妈妈?”

杜宾没有立刻回答。

悲伤原本就应该被允许。

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保持坚强。

奥基斯特·杜宾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很多朋友,一个以分析为生存方式的人在社交方面的需求约等于一台计算机对拥抱的需求,理论上为零,实际上偶尔也需要那么一下。

而勒布朗夫妇以及他的助手就是那偶尔的一下。

因此杜宾这样沉默了。

而露西也没有等他回答。

下一瞬间绕过了杜宾走进了那条巷子,短短的几步就足以让一个五岁的孩子从路灯的光里走进黑暗里,就这样从一个世界走进另一个世界。

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也许是在看清了地上人的脸的时候,也可能是在她看到靠在墙上的那个人的手的时候。但露西没有回头看那碗洒了的冰激凌,仅是蹲在了靠墙的那个人面前。

母亲。

“妈妈?你摔倒了吗?摔倒了就站起来。”年幼的孩子蹲在母亲面前,两只小手握住了母亲的手,就和以前晚上睡觉之前握着母亲的手指入睡一样,“妈妈不是说了吗?早就已经学会了怎么站起来了啊。”

杜宾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叹了一口气。

从露西母亲的腹部的伤势开口是不可能做到什么的,甚至连话都不一定……

男人正打算走上前去,用什么方式把一个五岁的孩子从濒死的母亲身边拉开,这种事杜宾做过,在成为侦探之前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

可是下一刻他看到了此生都不愿意再回忆第二次的画面。

那个失血量已经超过了人体极限就连呼吸都已经是借来的时间的女人,站了起来。

“露西啊……”

脸色苍白的女人抱住自己的孩子,小露西的脸贴在了母亲的胸口上。

能听到心跳。

虽然比正常的心跳慢了很多,但还在跳。

“要是我能够看到未来的你……”

女人的身体从露西身上滑了下来,能够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远到好像隔了一整个巴黎,远到好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开开心心的自由自在的笑着就好了呀。抱歉啊,没能好好尽到做为一位母亲的责任。对不起……”

维克图瓦的拐杖掉在了地上,雨水顺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流下来。

“……太太,太太你别吓我,太太……”

她往前走了一步,跪在了雨里。

“太太你说话啊。”

巴黎原本的小雨在这时候倾盆而下,变成的大雨落在露西的脸上。地上冰淇淋碗里的液体被雨水稀释了,从碗沿溢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石板路的缝隙慢慢地流走了。

事后,露西·勒布朗从自家管家处得知,根据杜宾的推断,与她父母之死有关的犯人名为卡廖斯特罗伯爵夫人以及阿尔滕海姆男爵。

但由于二人本身就是流窜性的罪犯,来无影去无踪,最终没有寻得任何踪迹。

而与此同时,为了保障露西安全的老管家·维克图瓦特意带着女孩前往了法兰西别的城市,直到少女成年后前往巴黎高师就读后才返回了巴黎。

而之后,早已成为怪盗罗宾的露西·勒布朗在追查千面人·方托马斯身后那只隐匿于暗处的缠绕网的蜘蛛之余,也从未停下过追踪那两个人的脚步。

只是怎么也想不到,两人其实早早地就已被关进了天后监狱。

而偏偏就在今日逃了出来,并和自己亲自见面了。

“哈哈哈哈,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勒布朗家的那个小鬼啊!居然现在还说是什么怪盗,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

阿尔滕海姆男爵突然大笑了起来,用满是疤痕的右手指了指面前的金发少女。

“但当初你父亲还挺没意思的,你父亲抱着你母亲到死都没松手,硬是让我们多花了十秒才把他拽开,那副被我打断四肢的样子,挺难看的。”

“……原来是那一日的小鬼啊。”

本名乃是约瑟芬·巴尔萨莫的卡廖斯特罗伯爵夫人也笑了笑。

“要是那一天看到你的时候知道你就是勒布朗家的小鬼,早就该把你和那个随行的老女人一同解决了才是,反正顺手的事。当时的你还挺可爱的呢。”

两位犯罪者对于曾被自己伤害过的人的亲人唯有嘲讽之意。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桩完成了的委托,一笔收了钱的交易,和去超市买一瓶牛奶没有本质区别。

怪盗小姐其实已然明白,犯罪者多数都是这种类型。

不可能会有后悔之意的。

后悔需要共情能力,而共情能力是这多数犯罪者在很久以前就切除了的东西,或者从未长出来过。后悔意味着承认自己做错了,而做错了意味着自己不够强。

对于在犯罪界里活下来的人来说,承认自己不够强就等于死。

所以永远不会后悔。

但灰发少女还是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我的父母为什么会死呢?”

无论如何,她需要听到他们亲口说出来,因为如果连答案都不去要,这就不是一个女儿的行为了。

闻言,有着西班牙拳击手里贝拉这一身份的阿尔滕海姆男爵令人恼火地挥了挥手。

“拿钱办事而已。要怪就怪你的父母被人盯上了吧,命不好,能怪谁?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这么简单。你走在路上被一块掉下来的招牌砸死,你去怪招牌还是怪风吹倒了招牌?你父母也一样,不过是刚好被挑中了而已。”

“到底是谁?”

“原本我好歹还算是有原则的。”约瑟芬眯了眯眼,“不过嘛,都在天后监狱那种鬼地方蹲了这么多年了……原则什么的,早就烂在牢里了。反正我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再接到新委托了,老客户的名声保不保留,又有什么关系呢?所以无所谓了,那个要我们杀你父母的人是个神父哦,而且当时他还挂着西班牙外交官的身份呢。”

神父。

西班牙外交官。

这两个身份组合在一起,露西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神职人员加外交身份意味着豁免权,即使被揭发也有层层保护伞……

卡廖斯特罗伯爵夫人之所以如此说,倒也不是因为什么好心。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看到自诩为怪盗罗宾的少女因为怒火从而做出不理智的场景很是有趣。毕竟让善人成为犯罪者,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对有着魔女之称的她而言十分值得期待啊。

你在乎的人被杀了,你愤怒了,你为了这份愤怒而举起了刀,于是你也变成了犯罪者……这话从一定程度来说简直荒谬不堪,毕竟当法律无法给当事人带来正义时,私人报复从这一刻开始就是正当甚至高尚的。

可真正会将一个人拖入深渊的,是复仇之后一步又一步逐渐失控的沉沦。

而引诱人踏出那一步,恰恰是约瑟芬·巴尔萨莫玩了半辈子的拿手好戏。

所以在魔女的眼里,此刻怪盗罗宾眼底燃烧的怒火美得像一首十四行诗。

当然怪盗小姐也明白约瑟芬的本意,但约瑟芬说错了一半—,露西·勒布朗不会因为愤怒而变成犯罪者,因为她的家人说过:

“以后不要对待爱随便,无论如何也不要如此。”

愤怒不是爱。

但为爱而生的愤怒如果不加控制,就会变成和杀害她父母的凶手一样的东西。约瑟芬恰恰就是在期待这一刻,怪盗罗宾不会给任何期待自己如此的犯罪者这个满足。

“卡洛斯·埃雷拉,小鬼。这就是那个人的名字。怎么样?听清楚了吗?还要我再念一遍吗?卡——洛——斯——埃——雷——拉!”一旁的里贝拉煽风点火,“哈哈哈,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名外交官啊,要是处理不好的人,会造成死亡的人会有很多的吧。虽然和我没什么关系,但一旦如此我倒是兴奋得不得了啊!可比在天后监狱里看天花板有趣多了!”

卡洛斯·埃雷拉。

露西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根据她掌握的情报,目前在巴黎的外交官并未有叫这个名字的人。但事情已经过去了数十年,改名换姓也好,远走他乡也罢,都不足为奇。但问题是自己的父母为何会被盯上呢?

莫非是知晓了什么秘密吗?

但此刻对于露西·勒布朗来说,所有疑问都必须等。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哪怕眼前这两人只是受雇于人的爪牙,那也绝不构成放过他们的理由。

拿钱杀人不是理由。

所以答案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怪盗罗宾打算在这里一口气解决两人。

几乎是在她下定决心的同一瞬间,里贝拉不知从哪根石柱后摸出了一把手枪。

“要是在别的情况下,我习惯于戴上拳击手套后打断四肢后才用这玩意儿,毕竟要有规矩嘛。但眼下我有要紧的事要做。”

“哦?宝藏?”

“对。拿到宝藏离开罗马,去享受外面那个花花世界。和你这种小鬼纠缠太久可不符合我的日程表。第一站先去西班牙南部晒一晒太阳,把在监狱里捂了十几年的霉味晒干净。所以……”

话音未落,四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片!

子弹以肉眼几乎追不上的速度撕裂空气,射向怪盗罗宾的四肢。

枪口冒出青烟,里贝拉的表情在烟雾后面变得模糊而残忍。

“等你不能行动后,我会像对付你的父亲一样,亲自用拳头打爆你的脑袋的,怪盗罗宾。”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露西猛地一拉腰间的链环。

铮!

一节不起眼的金属瞬间变形,两道银色的弧光在她身前交叉成一个凛冽的十字!

叮叮叮叮!

四颗子弹尽数撞在那对交叉的刀刃上,迸出四簇刺目的火花,被生生弹开。

“……什么?”

里贝拉脸上那副胜券在握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什么?”约瑟芬的声音则从旁边传来。

“外面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约瑟芬的话是同时对罗宾和里贝拉说的,因为里贝拉显然也不认识这种武器。不过怪盗罗宾可没有解释的想法,杜兰达尔迅速完成了第二次变形。

X型交叉武器在手中从交叉的蝴蝶变成了通体漆黑的长剑。

罗宾握着黑剑转了一下,剑身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圆。

火光一颤,随即熄灭。

“来吧。”她说。

里贝拉和约瑟芬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紧接着拳击手掏出了自己的铁质拳击带刀手套,约瑟芬则抽出了两根细长的毒针,此乃卡廖斯特罗伯爵夫人的招牌武器。

两个人同时动了。

里贝拉从正面欺身而上,双拳如疾风骤雨般交替轰出,拳速快到在烛光里只剩下两团模糊翻飞的残影,每一拳落空都带起一阵撕裂空气的锐响。

约瑟芬则如鬼魅般绕向侧翼,两根毒针从左右两个刁钻的角度同时激射而来。

一时间,攻势如潮,杀机四伏。

罗宾的黑剑在正面挡住了里贝拉的前三拳,每一拳挡下来手都会发麻,里贝拉的力量比预想的还要大,职业拳击手加上拳套的增幅让每一拳都如同一发小型炮弹。

第四拳被罗宾用剑身侧面偏开了,刀刃在剑身上刮出了一道火花。

同时两根针一前一后地穿过里贝拉双拳之间的缝隙,第一根被剑柄拨开了,第二根擦着怪盗的肩飞了过去。

接下来的战斗中,罗宾挡住了里贝拉数次速度极快的重击,又避开了约瑟芬不知道多少次毒针,同时用杜兰达尔反击了,但全都被两个人默契的配合化解了。

而现在,里贝拉的重击和约瑟芬的毒针同时来了。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里贝拉的右拳从下方往上勾起,力量比之前的所有拳都重,应该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这一拳上,而跳上了一根石柱顶的约瑟芬,针尖正对着罗宾的头顶。

上方的毒针,下方的重拳。

怪盗罗宾看得很清楚两个攻击同时到达。

以杜兰达尔目前的状态来看,可以挡住其中一个。

两害相权……

先用杜兰达尔借此机会击杀里贝拉,虽然会被毒针刺到肚子会有一个伤口。

但这是划算的交换。

露西·勒布朗在心里确认了这个判断。

但就在准备接受的那一瞬间有人从正面抱住了她,一只手放在腰间,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五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皮肤传过来,穿过红色手套的布料落在手上……

同时整个世界被往后拉了。

怪盗小姐整个人就这样被正面的人带着后退。

因此两位犯罪者的攻击就此落空。

罗宾在向后仰的那一瞬间歪了头,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

而抱住她的是一位打扮和罗宾同款的黑色风衣,灰领衬衫,黑色长裤,右臂的袖口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字母L以及戴着白色狐狸面具的灰发青年。

以罗兰的身份而来的卢西安就这样抱着罗宾。

于是此刻的怪盗小姐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诶……”

开一个月中悬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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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什么都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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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教授挺爱你的啊,连专属武器都给你了(14k)

“这、这又是什么?!”

拳击手里贝拉觉得自己这辈子最亏的一件事既不是当年在新大陆酒吧里一拳打断了一个老人的鼻梁骨,也不是后来被整个南美黑帮追着跳进河,应该是当年意气用事后不小心被踹进了天后监狱。

服了。

这期间外面的世界到底变成什么鬼样了?!

先不说那个叫怪盗罗宾的怪盗手里可以随意变形的奇怪武器,一会儿是链子,一会儿是剑,一会儿还能变成X型的双刃,这种东西放在十几年前别说见过了,整个犯罪界的军火贩子加起来都编不出这种梦话来,也就尼古拉那里听说在搞类似的研究。

还有就说眼前这个冒出来和罗宾打扮基本一模一样的灰发青年速度太快了。

真的是常人所能抵达的吗?

难道是疯了一辈子的老家伙研究的机械神经接口技术?据说把特殊材质的金属触点植入脊柱接入中枢神经以后,人体的反应速度和爆发力可以被提升到怪物般的境地。

还有马布斯那边的跨物种基因改造方案。

可那些东西不是一直都只存在于理论层面的疯子臆想吗?

但不管是哪一种……

才十多年外面就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再过几年怕是更恐怖了。

真是够离谱的。

作为曾经在整个欧洲犯罪圈都排得上号的重刑犯,里贝拉入狱之前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尼古拉博士那边来过人,马布斯那边也来过人,两家都想拉他入伙,只是他自由惯了,谁都不想伺候。

后来因为一次不太走运的失手被关进了这座罗马城外号称活人进,死人出的天后监狱。

“哦?”

一旁的约瑟芬倒是没有里贝拉那么暴躁。她先是看着白色狐狸面具,然后是两个人交握的手以及搂在罗宾腰间的手,最后落在了灰发青年右臂袖口上那个绣着的小小的字母L上。

“如此相似的打扮……狐狸和蝴蝶?是夫妻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那个字母。

“L?”

罗宾差点被呛到。

少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的温度在以一个不太体面的速度上升。

虽然蝴蝶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但耳根的位置在金发的覆盖下还是隐约能看到一点。

说是不对,说不是也不对,更麻烦的是她其实有点想知道他打算怎么回答。

卢西安自然注意到了她耳根那一点变化,不如说青年什么时候不注意了呢?

因此在松开露西后,他只是如此回答:

“是搭档。”

“没错,是搭档!”

怪盗小姐在面具底下的脸又热了几分,偷偷在袖子里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搭档。

是搭档。

怎么可能是夫妻呢。

虽然穿得差不多,但那是因为、是因为……

反正就是搭档。

少女随即才抬头对着身后的青年小声说:“……我没什么问题,倒是你要是受伤的话,我会不好受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说什么呢。

你在说什么呢,露西·勒布朗。

什么叫会不好受的?这种话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不是很奇怪吗?对面还有两个敌人在看着呢。算了,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

就当是搭档之间正常的关心好了。

卢西安从她身后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半边白色的狐狸与半边黑色的蝴蝶,在圣殿摇曳的火把微光中,连穹顶的壁画都似乎为之一颤,那是一幅用蓝与金描绘的末日审判,天使与骷髅在画上遥遥对望,仿佛两个人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一起。

“我也是这样想的。在确认你没事之前,我没办法安心做其他事。”

“嗯?”

“你要是受了伤的话,我也会不好受的,所以才没有让你那样。”

露西在这句话上又沉默了。

逻辑很清晰,动机很直白,一点都不复杂。

但正是因为不复杂才让人不知道怎么回应,太复杂的话可以用更复杂的话去接,太简单的话就只能用心跳去接了。

扑通、扑通、扑通。

怪盗小姐的心跳此刻已经不可计量了。

但外表上看不出来,除了金发下面暴露在空气中的耳根红得像被谁捏了一把。

其实卢西安在来圣塞巴斯蒂安圣殿的路上,原本并不打算穿上罗兰的衣服的。

他解决完北边最后一个重刑犯豺狼之后就立刻朝南边赶了,从北到南穿越整座罗马城,距离被压缩到了十多分钟,沿途偶尔顺手解决了几个还没被清理干净的小角色。

一个躲在巷子里准备偷袭巡逻警员的,一个正在撬开珠宝店铁门的,还有一个蹲在屋顶上拿着狙击步枪瞄准街道的统统在路过的时候一棍子放倒了。

到圣塞巴斯蒂安圣殿外围的时候,他看到可伦坡的临时指挥帐篷和围成一圈的罗马警察,之后他听到了两个警员在交流……

“我听说怪盗罗宾已经进去了?”

“嗯,可伦坡先生说这样就行了。”

闻言的卢西安想到了今天早上露西不对劲的状态,因此就决定穿上罗兰的衣服。毕竟如果她选择了用怪盗罗宾的身份来面对今天的战斗,那他就应该用罗兰的身份来站在她身边。

之后,迅速闯入圣殿的青年一路沿着罗宾留下的痕迹前进。可能是习惯吧,卢西安觉得要是自己先行一步的话,也会用类似的手段。最后推开门之际,他便看到了那样的场景……

里贝拉的上勾拳从下方升起。

约瑟芬的毒针从上方落下。

罗宾把侧面空了出来,打算用受伤来交换生存……

对此卢西安没有进行任何纠结和犹豫,身体比脑子快,或者说脑子在看到那个画面的瞬间就完成了所有计算并下达了指令,而身体在同一时间就执行了。

所以抱住她。

托住腰,握住手,带着她后退……

就这么简单。

此时此刻,罗宾在用深呼吸来平息心跳,但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第一次在贝克街221B的厨房里做早餐给L同学吃的时候他咬了一口煎蛋然后抬起头看她的那个瞬间……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脸红倒是无所谓,蝴蝶面具遮住了大半,只有耳根露出来了一点,但耳根也是金发遮着的,应该看不太出来吧?

大概。

可能。

但是刚才握了那么久肯定感觉到了……肯定感觉到了吧?!

“喂!你小子又是谁啊?!”里贝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把少女的胡思乱想一刀斩断,“嗯?从哪儿冒出来的?说话!”

眼前这个灰发青年的速度让其不得不重新评估局势,刚才的速度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罗兰。”

里贝拉皱了皱眉:“罗兰?那个罗兰?”

“骑士罗兰?”约瑟芬依然在笑着,“早晚会死的那个罗兰?”

“骑士来救他的公主了吗?还真是无聊啊。”

这次罗宾是真的差点出声了。

公主。

她什么时候成公主了?是怪盗罗宾好不好,法兰西的蝴蝶,飞檐走壁偷天换日的那种,和公主这种坐在城堡里等人来救的角色有什么关系?但他确实来救她了。

而且是以罗兰的身份来的。

“无聊才是好东西。”卢西安说,“刺激的活法通常命短。”

火把摇晃的光掠过白色狐狸面具,又落到半边蝴蝶面具上,好像是某个不怎么讲道理的画家,把月亮和春天画在了同一张纸上。

里贝拉先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

“口气挺大。刚才那种速度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你小子被做了什么?是作为试验品接过尼古拉博士的神经接口?还是马布斯的基因改造?”里贝拉盯着卢西安的眼里除了戒备外,更多的竟是兴奋,“我进天后监狱前,尼古拉还派人来找过我,说什么在脊柱上装一排金属触点,能让神经反应快上一倍。那老家伙虽然疯,理论倒是真厉害,不知道死了多少试验品,怎么,他现在已经能把人改造成你这种怪物了?”

卢西安向前一步。

露西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分开的手,又悄悄蜷了一下还残留着温度的手,随后才重新握紧杜兰达尔。

“别担心。”

露西立刻抬头:“我才没有担心。”

“嗯,是我担心你。”

“……”

怪盗小姐准备好的三种反驳同时堵在喉咙里。

这个人最近真的越来越过分了。

从前说这种话时还会稍微绕一下,现在连弯都不拐了,别人打直球至少会给个接球的准备时间,L同学是把球放在她心口上才通知她我刚才扔了。

于是露西只能小声嘀咕一句法语:

“Tricheur(作弊的人)……”

卢西安没有追问,只是把视线重新投向里贝拉。

“你是科幻小说看多了吗,男爵。”

“哈哈,我可不信你背后什么都没有。直白说吧,到底是谁?”

“谁都没有。”卢西安平静地说,“另外,你在监狱里待得确实太久了。现在的尼古拉已经如同风中残烛,自顾尚且不暇,更没有余力造出什么新时代。”

里贝拉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约瑟芬也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十多年牢狱生涯会夺走很多东西,自由,时间,对世界的认知,以及一个犯罪者最在乎的自己在时代里的位置。

他们入狱时尼古拉博士还是站在地下世界最高处的几个人之一。

那位老人掌握着足以令各国忌惮的技术,资金和武装力量,在无数罪犯眼里尼古拉这个名字甚至是一座不会倒塌的高塔,可眼前的年轻人却说高塔已经快熄灭了。

虽然高塔通常不用熄灭来形容,但此刻谁都没有心情纠正修辞。

“不可能。”里贝拉沉声说,“那老东西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让新大陆跟着发抖。”

“以前可以。”卢西安说,“现在他的位置已经有人准备接手了。”

“谁?”约瑟芬忽然问。

卢西安看了她一眼。

“教授。”

约瑟芬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也算是知道这个名字的。毕竟今天那些从不同牢区逃出来的人在聚集时曾反复提到过一张覆盖新大陆的网,看似毫无关联的失败,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不存在于任何档案里的称呼。

“时代换得真快啊。”约瑟芬轻声说。

“所以才应该多读报纸。”卢西安说。

里贝拉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臭小子,你是在嘲笑我坐牢没报纸看?”

“没有。”卢西安诚恳道,“我只是在陈述终身学习的重要性。”

露西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但很快抿紧嘴唇,装作刚才那一声来自火把。

不过里贝拉已经听见了。

“好,很好。”拳击手慢慢压低重心,“我倒要看看外面的新时代到底有多厉害!”

下一瞬,石板炸裂。

里贝拉如同一枚从地面轰出的炮弹,横跨十几米的距离,右拳直奔卢西安的面门。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

这个男人的战斗方式和本人一样简单,只要拳头足够重,所有技巧都会被一拳砸碎,其速度快到圣殿两侧的火把同时被拳风吹得朝后倾斜。

卢西安侧过头,拳锋擦着白色狐狸面具掠过,掀起的气流让灰发向后扬起,与此同时手里的警棍由下至上狠狠地打在袭来的拳头之上。

里贝拉的手臂麻了一瞬。

可竟借着前冲的惯性拧腰转身,左肘如同攻城槌般砸向卢西安的太阳穴。

砰!

警棍横架。

沉重的碰撞声在圣殿中层层回荡,连壁画上的天使都仿佛被震得歪了一歪。

卢西安脚下的石砖向后擦出白痕。

里贝拉眼睛亮了。

“过瘾!”

他大笑着再度挥拳。

拳套上的短刃划开空气,一拳接着一拳,拳影几乎连成一堵向前推进的钢铁墙壁,卢西安的警棍在拳影中不断闪现,每次都只用最短的距离完成格挡,偏转与反击。

也没有多余的力气。

如果里贝拉的战斗像山崩,那么卢西安就是山崩前看起来不起眼的河流,巨石砸进来,河流不去硬撞,只是绕开分散并卸掉力量,再从最不可能的缝隙里穿过去。

警棍再次打在里贝拉胸口之际,里贝拉庞大的身躯竟向后退了一步,却让笑容彻底兴奋起来。

“好小子!”

“你比我预想中结实。”卢西安说。

“哈哈哈哈!才只是结实?就这?”

“目前只能到这个评价。”

“那我就让你把评价重新写一遍!”

另一边,约瑟芬没有浪费里贝拉制造出的任何一秒,她裙摆一旋,整个人如同被风吹起的蓝色花瓣般掠向露西,两根毒针在火光中一闪即逝。

叮!

杜兰达尔横在身前,毒针与黑剑碰撞的声音甚至有几分悦耳,但针尖附着的紫色毒液落在地面,石砖立刻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用这种东西对付一个女孩子,不觉得太过分了吗?”露西问。

“怪盗小姐拿着能变成巨剑的武器跟我谈过分?”约瑟芬微笑,“法兰西人的双重标准还是这么可爱。”

“这是搭档送我的。”

露西回答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自己为什么要强调这个?

武器强不强和谁送的有什么关系?可强调都强调了,而且说的时候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

骄傲?

炫耀?

看,这是我搭档送我的,怎么样厉害吧……这种感觉?

不不不不不。

约瑟芬眼底的笑意加深。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

“我是说武器。”露西立刻补充。

“我也没说不是武器呀。”

“……”

怪盗小姐决定不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杜兰达尔在手中骤然收缩,长剑化为柔韧的锁链,沿着地面划出一道黑色弧线,直取约瑟芬的脚踝。

约瑟芬轻盈跃起。

可锁链中段忽然弹出第二截剑刃,轨迹在空中折转,从下方封死了她的落点。

约瑟芬不得不翻身后退。

落地时,黑色剑尖已经停在了喉咙前方的位置即将贯穿,见此情况约瑟芬赶忙俯身。

“好险。”她轻声说。

下一刻,三枚隐秘的细针同时飞出。

露西旋剑挡下两枚,第三枚却贴着剑背越过防线。

正要侧身之际,警棍却挥过来,把毒针打飞。

卢西安甚至没有回头。

他仍在和里贝拉交手,只是把左手的警棍换到右手时,顺便向后敲了一下。

叮。

毒针嵌进石柱。

露西怔了一瞬。

“看前面。”卢西安说。

“我知道。”

“嗯,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在看着你。”

怪盗小姐握剑的手险些滑了一下。

这种情况下还说这种话,究竟谁才是怪盗啊?你现在是罗兰!骑士!是拿着剑和人正面打架的那种角色!不是偷东西的!不是偷心的!不过其实对于怪盗来说,偷心也算偷吧?

那L同学应该是全欧洲最恶劣的惯犯。

露西·勒布朗咬了一下嘴唇,把差点翘起来的嘴角压回去。

“你也看好自己。”

金发少女故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很凶,至少她本人是想表达很凶的,但实际效果大概更接近一只被人揉了耳朵的小狗在装模作样地龇牙。

“等打完了,我要检查你的伤。”

“好。”

“……回答得这么快。”露西狐疑地眯起了眼睛,“你是不是已经受伤了?”

“没有。”

“骗人。”

“那你等下亲自确认。”

露西的耳根像是被人按了一个加速键,刷地一下就红了。

“我说的是检查!正常的!医学意义上的!物理层面的!检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笑?你面具底下一定在笑对不对?”

“因为你要检查我,我很高兴。”

怪盗小姐彻底不说话了。

不能再聊了,再聊下去先倒下的不一定是约瑟芬,可能是自己。

约瑟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叹了一口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久远的回忆被什么触动了。

“果然和你母亲很像。”

“什么?”

“你的眼睛。”约瑟芬说,“就算换了颜色,生气时看人的样子还是一样。她以前也这样……明明恨不得在我身上刺十几个洞,开口时却总要先问一句为什么。”

“你不配提她。”

“也许吧。”约瑟芬罕见地没有讥讽,“但你问过为什么,那个答案我可以再说得完整一点。”

露西没有出声,只是将杜兰达尔的剑锋压低了几分,准备蓄势。

“那次行动原本是打算在孤儿院进行的。你的父母将会和孤儿院一同覆灭。你母亲察觉了我们的计划,故意想把我引走。她成功了,我承认她很强,比当时的我预想中强得多。她几乎把我一个人拖了许久,后面你的父亲才赶来救援。只是可惜……”

约瑟芬忽然笑了。这个笑容让怪盗小姐全身的警觉在瞬间拉到最高。

“她没想到来的其实不止我一个!”

与此同时,正在和卢西安正面交锋的里贝拉故意把右侧完全暴露出来。

卢西安没有进攻。

因为太明显的破绽通常是门,后面等着人的东西才是杀招。

几乎同一瞬,约瑟芬也向露西露出了毫无防守的左肩。

两个人都在邀请对手攻击。

下一刻,圣殿两侧石柱后同时闪出寒光,里贝拉隐藏在拳套内侧的弹簧刃骤然弹出,长度比之前暴涨一倍,约瑟芬的袖口里则飞出整片毒针,封锁了露西所有闪避角度。

两人故意把两场战斗拉到同一条轴线上,再同时卖出破绽,逼迫卢西安与露西在进攻时互相暴露后背。若两人各自应敌,至少有一个会受重伤。

两位犯罪者从一开始就在等待这一刻。

一正一奇,一力一巧。

可是……

既没有交流,也没有呼喊,甚至没有一次回头确认。

露西把杜兰达尔抛了出去,卢西安也在同一时间把警棍抛向身后。

一黑一灰两道弧线在空中交错。

卢西安接住杜兰达尔,露西握住警棍,他们交换武器的动作仿佛已经做过一千次。长剑入手的瞬间,卢西安手腕一转,黑色剑身在身前划出一轮完整的月。

铮!

弹簧刃被从中斩断。

断刃旋转着钉进壁画旁的石墙。

另一边,露西握住警棍后连看都没看,以完全来自信任的直觉向身侧横扫。碳纤维棍身撞进毒针最密集的中心,随后顺势旋身,借着棍身的回弹力把剩余毒针全部扫向地面。

细针落地,叮叮作响。

火把还在烧,光还在晃。

“到目前为止。”杜兰达尔在卢西安手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光,“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

“你管这叫还算?”露西背靠着他,警棍横在身前,“我的剑你还用得习惯吗?”

“很好用。”

“只有剑?”

“搭档也很好。”

“……”露西在面具后小声说,“这还差不多。”

一黑一灰两道身影同时向前。

这一回,战斗没有再分成两处。

卢西安与露西背靠背移动,又在每一次交错时自然换位。杜兰达尔的攻击范围更长,由卢西安负责撕开正面,警棍的动作更轻更快,露西负责封堵约瑟芬藏在死角里的毒针。

里贝拉的重拳再度砸来。

骑士选择不再格挡。

黑剑顺着拳锋斜切而下,避开拳套重重拍在里贝拉手腕上,拳击手的另一拳刚抬起,露西已经从卢西安身侧穿过,警棍打中膝盖处。

里贝拉单膝一沉。

卢西安抬腿正中胸膛。

庞大的身体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排木制长椅。

“过瘾!”里贝拉满嘴是血,牙齿上全是红色,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了,“比当年那条蛇强多了!小子,你知不知道斯内克?”

“听说过。”卢西安说。

“等你碰到那家伙,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怪物了!”

“他的实力还行。”

里贝拉撑着断椅站起来,动作顿了一下,表情僵了一下。

“还行?”

“我认为可以和红龙排在一起。”

“你连红龙都见过?!”

“挺不错的。”卢西安重新抬剑,“但也仅此而已。”

里贝拉发出一声怒吼,全部力量压进最后一拳。

拳头向前,黑剑落下。

没有人看清那一瞬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声短促的金属爆响。

里贝拉的拳套从正中央裂开,铁片纷纷落地。杜兰达尔的剑身停在喉结前,卢西安反转剑身,下一刻便涌出了红色液体。

拳击手晃了晃。

最终像一座被伐倒的塔般轰然倒地。

另一边,约瑟芬也已经被露西逼到了圣坛前。

警棍显然没有杜兰达尔顺手,可怪盗小姐依然把它用得极漂亮,如同握着一支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指挥棒,每次挥落都封死一枚毒针,一条退路或一个反击角度。

最终警棍打在了约瑟芬的脖子处。

“结束了。”露西说。

头脑昏昏的约瑟芬低头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里贝拉,又看向站在露西身后的卢西安。

“确实。”

卢西安把杜兰达尔还给露西,接过自己的警棍,交换回来时两个人在彼此武器上碰了一下。

露西没有立刻松开。

“干什么?”卢西安问。

“你的手有点红。”露西皱眉,“回去得上药。”

“你给我上?”

“……不然呢?”露西翻了个白眼,“你自己会记得吗?”

“不会。”

“回答得这么理直气壮干什么啊?你有没有一点当事人的自觉?”

“我觉得,既然有一个会管我的搭档,那么倒是不需要多么自觉。”

露西在脑子里搜索了试图找到一个既能表达此刻复杂心情又不会暴露真实想法的措辞。

没找到。

全世界的语言在L同学面前全部阵亡了,最终怪盗小姐鼓起腮帮子。

“你就是仗着我会管你。”

“嗯。”

“还在给我嗯?”

“被你管着其实挺好的。”

露西彻底拿这个人没办法了。

她很想说你已经有女朋友了不要对我讲这种话,又想说我明明准备回巴黎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最后到嘴边的却只剩下一句毫无攻击力的言语:“……回去再说吧。”

随后卢西安这才看向约瑟芬。

“谁放你们出来的?”

约瑟芬靠着圣坛,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只是比先前淡了很多。

“谁知道呢?”

“天后监狱不可能无缘无故同时打开所有牢门。”卢西安说。

“确实。”约瑟芬说,“有人替我们开了门,切断警报,还在出口处准备好了罗马的详细地图和武器。至于那个人是谁,我们没见到。”

“条件呢?”

“聪明。”约瑟芬赞叹,“当然有条件,白捡到的自由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易。”

“什么条件?”

“让罗马乱上三天。”

卢西安的眼神微微一沉。

一天太短,还不够引起足够的注意力转移,七天太长,军事力量和国际干预会全面介入,三天是一个计算过的窗口期,足够长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明面上,又足够短到不会触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这说明混乱本身只是遮挡视线的幕布。

幕布后面有人需要三天时间完成某件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事。

会是尼古拉博士吗?

仔细想想,不死宝石到底在哪里呢?罗马斗兽场,圣天使城堡这些古老建筑在地图上彼此相距不近,但如果从地下水系和古罗马排水系统来看,却未必毫无联系。

尼古拉已经来到罗马。不可能不知道博士在做什么,以其的性格也绝不会只是被动等待教授编织的网,那么他准备的反击在哪里?

突然之间,卢西安发觉了圣殿四周那些被烟熏得发黑的石柱底部有几处极不自然的金属反光。

炸药。

从进入内厅之前就已经布置好了。

不,从约瑟芬与里贝拉来到这里的第一刻起,他们就在等待着。

只要不利,这座圣殿都会被炸毁。

“露西,走!”

卢西安一把抓住露西的手腕。

“现在才想到?晚了!起爆器我已经打开了!来不及了,你们以为我刚才一直在说什么?说你母亲的故事?讲当年的恩恩怨怨?只是在和你们拖延时间啊。”

约瑟芬见此情形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整座圣殿里回荡,随即抬起手离开的两人射了一针。

卢西安踏前一步。

毒针脱手,警棍同样脱手,两道黑影在空中交错,警棍撞飞毒针,可约瑟芬袖口里竟还藏着第二枚,那枚针几乎贴着第一枚的影子飞出,角度更加刁钻。

卢西安下意识挡在露西身前。

嗤。

针尖划过肚子,毒液已经在同一瞬间注入血液。

【检测到外来毒素。】

【基础解毒启动。】

【判定结果:无效。】

卢西安不再耽搁,一把将露西横抱起来。

“等、等等!”怪盗小姐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我可以自己跑!”

“我知道。”

“那你还抱?”

“因为我想。”

“你……”

“而且这样更快。”

“后半句才是理由吧!”

“前半句也是。”

露西还想反驳。

可圣殿深处已响起第一声爆炸。

轰!

石柱底部火光炸开,整座建筑如同一个被巨人握住的盒子般剧烈摇晃,碎石从穹顶落下,灰尘如瀑布般倾泻。

卢西安抱着露西冲出内厅。

第二声爆炸在身后响起。

热浪扑来。

灰发青年踩上倾倒的长椅,再从火焰即将吞没走廊前的最后一瞬跃过门洞。

露西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想说你肚子中针了不要跑这么快,想说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想说你为什么每次都挡在我前面……最后却把脸埋进了他的颈侧。

因为那里有温度和心跳。

只要还能听见,就什么都不怕。

两个人冲出圣殿正门的那一刻,最后的主炸药被引爆。

轰隆!

整座圣塞巴斯蒂安圣殿从内部亮了起来。

火焰冲破门窗,沿着古老的石墙向外喷涌,巨大的气浪裹着碎石和木屑追上两个人,卢西安在半空中转身,把露西完完整整地护进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火光在他背后升起。

白色狐狸面具与半边蝴蝶面具被爆炸照成了明亮的金色。

远处的罗马警察们先是集体愣住了。

在他们的视野里,圣殿大门中冲出一道灰黑色的身影,怀中抱着一个戴蝴蝶面具的少女。下一瞬,整座圣殿在两个人身后化作巨大的火球。

“就像是老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啊。”

“完了……”

有年轻警员喃喃。

可伦坡已经把雪茄从耳边取了下来。

“还愣着做什么?”老刑警大声喊道,“救火!抢救伤员!封锁周围道路!通知最近的医院准备接收!动作快!”

“可是那两个人……”

“他们还活着。”可伦坡看着火光前那两个正在地上翻滚卸力的身影,“而且活得比我们想象中精神得多。”

卢西安抱着露西在草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单膝跪地停下。爆炸的余波吹得黑色风衣晃来晃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少女。

“没事吧?”

露西仰着脸看他。

金色头发上沾了一点灰,蝴蝶面具有一道细小的擦痕,但紫色眼睛亮得惊人。

“不知道。”她说。

卢西安心里一紧:“哪里疼?”

“心跳太快了。”露西认真道,“可能需要休息。”

“那我继续抱着?”

怪盗小姐耳根迅速红了,却没有立刻从他怀里下来。

“既然是伤员的话。”她小声说,“那就暂时允许一下。”

“暂时是多久?”

“你问那么清楚干什么?”

“方便执行。现在我们先去哪里。”

卢西安抱着她站起来。罗马警方正在冲向燃烧的圣殿,没人有空阻拦两个怪盗离开。可伦坡远远看见了,却只是把雪茄重新别回耳边,转身对旁边警员说了一句:

“那边不用追了。他们今天已经做了足够多的事。”

“可是先生,他们是怪盗啊?”年轻警员犹豫道。

“怪盗也是人。”可伦坡说,“人做了好事,这件好事不会因为做的人的身份本身而打折扣。况且你觉得你现在追得上吗?”

警员看了一眼那个正抱着人消失在正午太阳中的灰色身影,想了想那个刚才在爆炸中跑出来的速度,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追不上。”

“那不就结了。”可伦坡翻出了一盒火柴,“追得上也不追,追不上更不追。今天的功劳已经够写三份报告了,回去把文书处理好比什么都重要。”

……

不远处的台伯河支流。

正午的光已经开始从天空的边缘向中心蔓延了。

卢西安最终还是把露西放了下来。

毕竟怪盗小姐在途中恢复了足够的理智之后,开始反复强调我已经好了,心跳恢复正常了,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就用杜兰达尔在你身上刻字这几个关键论点,语气从最初的小声嘀咕逐渐升级到了认真威胁的程度。

虽然卢西安其实很清楚她不会真的在自己身上刻字,但还是把她放下来了。

结果怪盗小姐的双脚刚一着地,就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人拉到河岸边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旁,眼眸此刻正透过半张蝴蝶面具凶巴巴地盯着卢西安。

“坐下。”

“针刺得不深,约瑟芬的毒也不过是……”

“闭嘴!”

露西咬着下唇,不由分说地直接抓住了卢西安黑色风衣以及里面衬衫的边缘,作势就要往上掀。对此想要阻止的卢西安突然发现了一个微妙的点……

那就是怪盗罗宾确实劲大。

以至于野外突然冒出来的白色狐狸后背,被灰色兔子的气场震慑得贴上了石头。

灰兔子跨前一步,直接用身体压制住狐狸可能挣扎的大腿。

没等狐狸继续叫,兔子已经毫不客气地一把掀开了上半身的东西,露出了其中之物,一个周围已经开始泛起诡异紫黑色的裂缝显得尤为刺眼。

于是,

兔子毫不犹豫地俯下身,金色长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扫过敏感的腰腹,紧接着带着特有馨香与温度的柔软紧紧贴在了小腹泛紫的伤口上。

从一定程度来说小腹本来就是最为敏感的区域之一,此刻温热潮湿的呼吸正毫无保留地喷洒。

抽取毒血自然需要用力吮吸。

来自河流的啧啧水声在耳边响起,不经意间滑过边缘紧绷的肌肉,带来一阵阵如同电流窜过全身的酥麻。微微的刺痛携带这样的感觉,本身就有些不得了。

“呸!”

兔子偏头将一口带着浓重腥气和紫色的毒血吐在了旁边的河流里,嘴角还沾着一抹妖冶的血迹。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嘴唇,大口喘着气,前不久被卢西安所救时的前方之物剧烈起伏。

“下次不许挡……”

话语未落,一声比之前圣塞巴斯蒂安圣殿爆炸还要大的巨响从罗马城内响起。

两人默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视野的尽头,古罗马的心脏地带,一道黑色的浓烟正冲天而起,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仿佛连大地都在震颤的毁灭感。

那个方向,那个标志性的半球形巨大穹顶……

万神殿。

……

“怎么突然盯上我了?”

艾琳·艾德勒穿过万神殿前的广场时,面纱下那双红色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

“身份暴露了?003留下的线索?还是有别的原因?”

时间稍早一些。

自天后监狱的所有牢门同时开启后,整座罗马就像仿佛人从熟睡中一脚踹醒了。

警钟,马蹄,还有从街巷各处传来的枪声混在一起。

原本在广场上喂鸽子的游客早已被荷枪实弹的警察驱散,咖啡馆纷纷落锁,街边卖花的小贩推着车往家赶,唯独天上的太阳依旧毫不知情地照着,看起来这座城市只是比平时热闹了一些。

而从早晨开始,艾琳新换的公寓附近便接连出现了几张不该出现的脸。

一个蹲在街角修鞋的男人,右手虎口有长期握枪才会形成的硬茧,一个推着水果车叫卖的老妇人,站姿却比受过军事训练的成年男性还稳,还有两个始终不买报纸却在报摊前轮流站了半小时的人。

一开始还以为只是罗马治安不好,毕竟这是意大利,混乱是刻在血脉里的,但一打听之后才发现,天后监狱的全部牢门同时开启了。

怪不得如此。

公寓外全是尼古拉博士残余的外围人员。

至于扎罗夫和鲁珀特则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一个带着猎犬在街道对面晃了一圈,另一个站在屋顶上远远朝公寓窗口摆出一副我已经发现你了的自信姿态。

艾琳对此的评价是:

“发现了空气。”

小寡妇一边沿着万神殿外的石柱阴影往前走,一边在心里平静地整理情报。

艾琳·艾德勒这个身份已经进入尼古拉的视野。

具体暴露到了什么程度暂时不清楚,但既然对方敢把扎罗夫和鲁珀特摆上明面,就说明尼古拉已经不满足于观察,而是准备收网了。

所以在安排自己的人对付这些人后她准备去一趟罗马警察局,打算利用艾琳·艾德勒这个年轻寡妇的身份在警方那里留下自己受人威胁的正式记录,同时在警方那里也可以获得一定的保护。

这样一来,今后无论罗马出了什么事,外界都会优先把艾琳视作受害者。

受害者杀人叫正当防卫,寡妇受害叫令人同情,年轻漂亮又深爱亡夫的寡妇遭到犯罪组织迫害,则足够让欧洲所有报纸连续写上几天头版。

身份本身就是武器。

只不过有些人拿枪,有些人拿刀,而教授拿的是别人愿意相信的故事。

想到亡夫两个字的时候,艾琳无名指上的金属拉环被轻轻转了一下。

“和他可没有关系。”

小寡妇冷淡地在心里补充。

“那个不检点的东西现在大概正舒舒服服地待在自己的两个鱼缸旁边被一个银毛盯着吃饭,被另一个灰毛提醒洗澡日子过得比任何人都滋润,就算我被尼古拉从万神殿穹顶上追着前往瀑布逃亡,他大概也只会在路过时说一句需要帮忙吗?”

她顿了一下。

不对。

柯基会先把自己救一下,再问有没有受伤。

“……所以才烦。”

艾琳面无表情地踩过落在石板路上的羽毛。

那个白痴永远把行动放在询问前面,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后面。明明脑子够聪明,偏偏在自己的安全问题上笨得像一张被雨淋湿的报纸,而且还对谁都笑。

既然如此博爱,那怎么不干脆去教堂门口当一尊供人瞻仰的圣像呢?

全罗马的人都可以排队摸摸他的头,摸完了再领一句路上小心。

“呵。”

银发少女冷笑了一声。

一只从她身边经过的鸽子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就在这时,在巷子的另一端缓缓传来了金属关节摩擦的声音。

咔。

咔。

咔。

如同一只巨大的章鱼正在古罗马的阴影里爬行。

来者是一位披着深色大衣的老人。

他本就高瘦,脸颊凹陷,皮肤灰白,更显眼的是他背后伸出的四条机械手臂,每一条都由乌黑金属打造,末端根据不同用途安装了各式各样的武器。

墙壁上的鸽子倒还在。

鸟类显然不懂犯罪界头目的威慑力,甚至有一只胆子特别大的灰鸽子落在了机械臂顶端,歪着脑袋啄了一下金属。

老人没有赶它,反而饶有兴趣地盯着看。

艾琳隔着黑色面纱,礼貌地问:“阁下是?”

她当然知道是谁。

尼古拉博士。

曾经的新大陆犯罪皇帝,教授踏入地下世界后最强大的对手之一,也是被她亲手拆了银行计划,白宫布局,金门大桥行动以及无数谋划布局和外围据点的老人。

双方在暗处对弈了那么多年。

这是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尼古拉博士抬起头。

“尼古拉,初次见面,你好,莫兰小姐。”

艾琳差点没绷住。

莫兰小姐?

就这?

自己沿路设想了身份暴露的可能,准备了应对方案,连尼古拉当场叫出教授之后该用怎样的语气反问都计算好了,结果这个老人酝酿半天,喊了她一声莫兰小姐?

虽然从斗兽场那晚的情况来讲,这个判断也不能算完全错误。

她确实穿着人们认为的莫兰的衣服站在怪盗莫里亚蒂身边,还当着几百人的面被那个蠢货套上了拉环。

罗马报纸也是这么写的。

但报纸写什么你就信什么,你的情报系统是交给街边卖橘子的孩子管理了吗?

堂堂尼古拉博士,曾经和教授正面对弈数次的犯罪界头目,居然在看完早报之后得出了银发女人等于怪盗莫兰的结论吗?这个错误朴素得令人觉得可怜。

艾琳只用一秒就整理好了心情,优雅地轻笑。

“莫兰小姐?”她抬起左手,露出无名指上的金属拉环,“博士大概是看过罗马那些不怎么严谨的花边报纸了。不过,我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可怜寡妇。您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说成某位怪盗的助手,对我亡夫的名誉未免不太友好。我那亡夫生前最是吃醋,博士这样说,他要是夜里来找我,可就难办了。”

“呵呵,是吗?”

尼古拉嘴角浮现出洞悉一切的笑意。

艾琳看到这个笑容时,心里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这个老人接下来大概率要说出某种惊人的结论。通常来说,自认为看穿了一切的人在揭晓答案之前都会露出这种笑,而这种答案往往错得格外有气势。

“艾琳·艾德勒。”尼古拉说,“事到如今,你仍然打算用寡妇的身份来掩饰自己吗?!”

艾琳红色的眼睛一凝。

嗯?

真的查到了?

什么时候?

是003在死前留下了情报?还是扎罗夫从斗兽场的交手中看出了自己的战斗习惯?又或者尼古拉通过过去几次犯罪对弈里的细节,把艾琳的行为方式与教授进行了重叠分析?

不可能。

她检查过所有链路,没有任何可以完成闭环的证据。

难道这个垂暮老人真的靠直觉越过了一切的逻辑?!

教授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尼古拉。

四条机械臂在老人身后缓缓活动,阴影落下,把浑浊眼睛衬得如同两颗快要熄灭却仍不肯熄灭的火。

“博士的意思是?”

艾琳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你很谨慎。”尼古拉赞叹,“不愧是能够陪在教授身边的女人。到了这种时候仍然不肯主动暴露一个字。”

教授:“……”

“但我已经看穿了。”

尼古拉背后的一条机械臂抬起,指向艾琳无名指上的拉环。

“你所谓的亡夫就是莫里亚蒂。”

艾琳:“……”

“而莫里亚蒂,正是教授的本名吧,真是让人想不通啊,最能隐藏自己的人却大张旗鼓的使用自己的名号来当最引人注目的怪盗呢。”

艾琳:“…………”

风忽然变得很安静,落在机械臂上的鸽子也不啄了,仿佛连鸟都在等待银发少女对此作出评价。

尼古拉的推理不能说完全不对。

怪盗莫里亚蒂确实是她那位自己给自己安排的亡夫。

教授也确实叫莫里亚蒂。斗兽场上作为莫兰出现的人也确实是她,这些碎片单独来看每一块都是真的,但尼古拉用一套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胶水,把所有碎片拼成了一个错得雄伟壮丽的答案……

教授是怪盗莫里亚蒂,艾琳是教授的莫兰,怪盗莫里亚蒂是艾琳的亡夫。

于是教授和亡夫是同一个人。

换句话说,尼古拉认为教授爱上了艾琳,并且为了隐藏真实身份,亲自化身怪盗莫里亚蒂与她一同行动。这套推论的离谱程度,足以让逻辑学从世界上消失。

可最让艾琳无话可说的是……

从结果上看,好像又不是完全错。

她确实爱着那个用莫里亚蒂之名的白痴,虽然是那个白痴爱她,而不是她爱自己。

说到底自己并不会爱任何人。

……好烦。

小寡妇忽然很想把真正的亡夫从福尔摩斯和怪盗身边拖来,按在尼古拉面前说你自己看,这个才是,可真把人拖来了,尼古拉大概又会认为这是教授精心培养的替身,亦或是还在欺骗。

无法证明。

因为错误答案已经形成了自洽闭环。

“我说得没错吧?”尼古拉的声音里带着属于胜利者的从容,“教会了教授何为爱的白色狐狸啊。”

这是教授与尼古拉交锋多年以来,第一次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否认吧,对方会觉得她在保护教授。

承认吧,那就等于她亲口承认自己是那个白痴的莫兰,爱人以及寡妇。

更麻烦的是白色狐狸这个称呼确实可以说是怪盗的卢西安……不要在这种时候想他,尤其不要觉得白色狐狸这个称呼比自己演绎的艾琳还合适。

“博士的推理。”艾琳终于开口,“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你不否认。”

“因为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一处开始纠正。”

“高明的回答。”尼古拉笑了,“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看来我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艾琳:“……”

没救了。

和这种已经给自己的答案人继续解释,是对生命的浪费。

小寡妇决定换一种方式,右手轻轻一翻,从风衣内侧抽出了漆黑手杖。

杖身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最顶端嵌着一圈深银色金属,曾在纽约的银行金库前出现,在金门大桥的夜风里出现,也曾被教授用来启动无数不留痕迹的机关。

可谓就是教授最具标志性的武器。

艾琳让杖尖落在石板上。

嗒。

清脆的一声。

“看到这个,博士应该明白了吧?”

艾琳说得很含蓄。

既然你和教授对弈多年,总该认得教授的手杖。认出武器,认出使用者,认出我就是教授,逻辑简单到连一年级的学生都不会出错。

尼古拉看着黑色手杖,眼神果然变了。

老人先是震惊,随后恍然,最后露出所有细节终于严丝合缝的复杂神情。

艾琳在面纱后轻轻松了一口气。

总算明白了。

尼古拉抬起头,感慨地说:“教授果然很爱你啊。”

艾琳:“?”

“连从不离身的专属武器都交给你了,看来我的判断果然没有错误啊。”

艾琳:“???”

“艾琳·艾德勒。”老人用看穿真相的语气说道,“你果然就是莫里亚蒂唯一的软肋。”

艾琳:“??????”

235:世上最强犯罪夫妻vs上代最强犯罪博士(12k)

艾琳·艾德勒是柯基这位奇怪的莫里亚蒂唯一的软肋?

生日对莫里亚蒂小姐而言在得知卢西安就是怪盗莫里亚蒂之后原本确实生出过类似的打算,这也是先前作为玛丽·摩斯坦在贝克街教学卢西安医学时定下的约定的本意。

就是让自己成为他的弱点,因为先对对方说出秘密基本上就是说出了弱点……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造孽。

事已至此,教授·莫里亚蒂只能说无所谓,忘了吧。

毕竟玛丽·摩斯坦这个演绎人物对于教授来说已经彻底迎来了终结。

不过这件事还是有点微妙。

去年教授·莫里亚蒂为了日后布局对付尼古拉博士,也为了避免自己被世界各国的情报机构顺藤摸瓜,才特意把擅自使用莫里亚蒂之名的怪盗视为现成的替罪羊。

当时想得多完美啊。

教授在暗处织网,怪盗在光下招摇。

所有的视线都会被白得扎眼的衣服吸引,所有追查莫里亚蒂的人都会追着白色狐狸跑,而真正的蜘蛛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网中央继续在幕后编织网。

结果现在自己反倒被尼古拉认成了替罪羊的妻子,助手,乃至负责保管专属武器的唯一软肋,教授·莫里亚蒂居然花了大半年成功把自己活成了替罪羊的替罪羊。

这算什么?

自己真的成了一个莫里亚蒂夫人了?自己凭什么要给这个四处留情的混蛋当妻子?!

但更令人不好反驳的是这个称呼也不能说完全错误,毕竟演绎艾琳·艾德勒之际亲口编出了灰发青年作为亡夫,安排了死法和如何相识,甚至无名指上现在戴着突然复活的亡夫给的拉环。

以及亡夫前不久刚被小寡妇按在床上狠狠教训了整整一天两夜……

总之到处招惹女人的混蛋被如此也是活该罢了。

“你误会了,这根手杖是我自己的。”

这句话从艾琳的角度来说是在否认尼古拉的推论,从教授的角度来说是百分之百的事实。然而从尼古拉的角度来说……

“当然。”

老人温和地点了一下头。

“当然是你自己的。教授既然把它交给了你,那它自然就是你的,不需要解释,夫妻之间何必分你我。”

“……”

啧。

面纱之下,莫里亚蒂小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猩红色的眼睛里翻涌过连她本人都不太愿意承认的烦躁。

谁对那种家伙有这类恶心的情感了?

艾琳当时只是在发泄,玛丽只是不小心被他蛊惑了。

教授·莫里亚蒂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是那个人的问题。

蠢货。

……真的,一个两个全都是蠢货。

“博士如此善解人意,倒是令我深感意外。”艾琳轻声说,“看来那几条机械臂除了延长您的寿命之外,顺便还修补了您过去几十年里始终欠缺的社交能力。可喜可贺,多花些钱或许连您那早已死透的幽默感也能一并复活。”

尼古拉倒是很无所谓。

垂暮之人对很多攻击都有免疫力,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通常不会和年轻人的唇枪舌剑计较。

“你认为你和教授很像,说话的方式像,观察人的方式也像,就连嘲讽别人时先把结论藏进一句听起来很礼貌的话里,这一点简直如出一辙。。”

“有夫妻相?”艾琳微笑,“博士是想用这个俗气的词吗?”

“也不是不行,确实合适,不愧是征服了莫里亚蒂的女人。”

艾琳:“……”

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词?

仿佛在关于灰色青年的事上,自己似乎总是容易嘴比脑子快。

都是传染。

回头一定要让他……不对,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莫里亚蒂小姐在心里把自己刚才那句话拧成一团扔进了想象的火炉里,还不忘用挑火棍多戳了几下确保它烧成灰烬。

“前不久我和教授下棋时就在想。”尼古拉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只从不离开蛛网的蜘蛛发生改变。”

艾琳红色的眼睛动了一下。

“改变?”

“教授过去的棋没有温度。”老人抬起一条机械臂,“每一步只考虑收益,每一枚棋子都可以被牺牲。赢就是赢,输就是输。那时候的教授不会在意棋盘上还剩几枚棋子,甚至不会在意棋盘本身会不会被毁掉。”

“最近……不同是指?“

自己什么时候和这家伙对决过了?

莫里亚蒂小姐有些不解。

“在他来到罗马之后的一次。”尼古拉点头,“依然厉害,甚至比从前更强,但开始在意棋子会不会疼了。”

教授·莫里亚蒂总算是明白为何尼古拉博士为何如此偏执地认为卢西安就是真正的教授了,应该是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柯基和尼古拉不小心有所接触还下了一场棋,因为柯基本身才如此。

毕竟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思维却选择截然不同的人呢?

最大的可能还是被改变了吧。

尼古拉认为教授被一个女人赋予了温度,但事实是尼古拉从头到尾就在和两个人对弈。

但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仅仅是尼古拉博士自作聪明地搞错了罢了。

不过,

“那自然。”

艾琳不自觉地抬起下巴,眼眸里浮现出莫名其妙的骄傲,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类似炫耀的东西。

“虽然是个没用迟钝没有边界感,随随便便就会对人好,连自己的安全都管理不好,还擅长在最糟糕的时候说最让人生气的话的蠢货,能被随便一个女人的眼泪骗走良心,跳飞机比下床还随便,鱼缸养了两个,未婚妻遍布欧洲…………”

莫里亚蒂小姐一下子面无表情地补上。

“但别的方面还行。”

“没想到能够从如此的莫兰小姐嘴里得到还行的评价,看来教授本人确实很优秀啊。”

艾琳面纱下的脸僵了一瞬。

这句话怎么又绕回去了?她夸的是柯基,尼古拉理解成教授,从结果上来说,教授又被自己夸了,教授夸教授,助手夸怪盗,寡妇夸亡夫……

怎么一个人兢兢业业地完成了一整桌热热闹闹的家庭聚餐,连碗筷都替对方摆好了。

“博士。”艾琳决定立刻换话题,“比起研究我那糟糕透顶的丧偶婚姻生活,我觉得您更应该关心一下您自己这副行将就木的身体。”

此时此刻尼古拉的皮肤下甚至有微弱的蓝色电弧闪过。

“强行将机械控制接口与神经相连确实能让您在短时间内获得远超正常人的力量和反应速度。可神经系统不是铁轨,电信号也不是火车,高频运转早晚会烧毁突触,因此损伤脑干,还会迫使本就不怎么有活力的心脏超负荷供血。”

艾琳微微一笑。

“您就不怕让本来没多少的寿命提前用完吗?”

下一刻一枚昏睡针从小寡妇手中激射而出,其藏在黑色手杖里的短枪也完成击发,刚才所有关于寿命的谈话都只是为了让尼古拉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神经接口与心脏上。

可谓是声东击西,图穷匕见。

嗡!

然而两条机械臂一条在空中夹住针,另一条挡在胸前,金属掌面一转就让子弹就撞上倾斜装甲,从而擦出一道炽亮火星后弹向墙壁,顿时石屑飞溅。

“反应不错,不愧是莫兰小姐。”

艾琳:“……”

这个该死的家伙究竟要叫错名字到什么时候?!

“你的机械臂也不错,至少比推理可靠的多。”

尼古拉刚要继续开口,结果一声枪响忽然从远处屋顶传来。

砰!

老人背后的机械臂骤然反折。

巨大的金铁交加之声响彻四周,巨大的冲击让整条机械臂向前一震,表面陷出一个冒着青烟的弹坑,但是子弹终究没能穿透机械。

尼古拉抬起头便看到远处屋顶边缘有一位老人正跪在烟囱旁,手中狙击枪的枪口仍有白烟飘散。

似乎是教授最忠诚的下属·上校。

“原来如此。”尼古拉说,“连上校也被派来保护你,教授·莫里亚蒂对你确实用情至深……”

“停。”

艾琳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直接打断了他。

毕竟继续让尼古拉说下去,艾琳今天就要在万神殿门口和教授本人举行婚礼了,而新郎甚至不在场,可能还在陪别的女人。

对此忍无可忍的小寡妇从手杖底端踢出一颗烟雾弹。

瞬间浓密的烟雾瞬间吞没小巷子之间的空间。

“哼?想逃?”

尼古拉四条机械臂同时向前刺出,结果却只抓住一片被风卷起的黑色面纱。

下一秒,小寡妇的一根钢索从烟雾中射向远处屋顶,并借着收缩装置的力量腾空而起,如同一只从阳光下强行退回阴影的银色蜘蛛。

“博士,您还是少操心别人家的婚姻,多操心操心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活到今晚的日落吧。”

站在原地的尼古拉看着离开的艾琳。

“蜘蛛还留有网吗,呵呵。”

这时,一名尼古拉的部下从另一端匆匆赶来。

“博士,情况有变!原定要维持整整三天的骚乱……正在迅速平息。”

尼古拉终于皱起眉。

他对一切都有充足的准备,无论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协助了罗马警察,还是佛斯科调动了兄弟会,亦或是军情六处和德意志的人同时下场了,在最保守的估计下最起码三天的彻底混乱是必然的。

可为什么?才区区过了一个早上就差不多要结束了?

“什么原因?”

“就是那个写福尔摩斯探案集的华生。”部下咽了口唾沫,“他穿着罗马警方临时发放的制服,从北区开始一路清扫。到目前为止,北区八十余名逃犯已经全部被他一个人解决了,连豺狼也死在了他手上。”

尼古拉则陷入了真正的沉思。

对于侦探准备了误导情报和伪造证据,对于兄弟会安排了内部冲突,对于军情六处和德意志的情报人员,他准备了加密频段和诱饵据点。

就连怪盗莫里亚蒂可能插手,他也预留了扎罗夫,鲁珀特和一支外围队伍。

考虑了所有可能影响三日混乱的人物。

唯独没有认真考虑华生。

因为在所有已知情报里,华生·道尔都是记录者,助手,传记作家,是站在福尔摩斯身旁负责把故事写下来的人。

没有人会把笔当成武器。

可现在这支笔正在罗马北区一个接一个地把他放出去的人重新按回地面。

“……有意思。”尼古拉低声说。

“博士,我们需要派人解决他吗?”

“不。”尼古拉抬起头,“虽然看过照片,但我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夏洛特·福尔摩斯何许人也?

就连远在新大陆的尼古拉博士也听闻过。因此,能让福尔摩斯信任,甚至还可以在一日内让三天的混乱计划濒临失败的年轻人,莫非是福尔摩斯家族暗中培养的?

有趣,太有趣了。

不过伟大的不死计划绝不能停。

“让外围的人动手。”尼古拉说,“炸毁剩余的军警补给线,破坏各区的水路和电报站,释放我们准备好的那批试验品,让一切可以出动的人全部出来。既然犯人们制造的混乱不够,那就由我们补上。”

“明白。”

命令沿着尼古拉的网络迅速传开。

几分钟后,罗马东侧传来第一声爆炸,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火光在不同城区同时升起。

原本已趋于平静的街道再度陷入混乱,警笛,马蹄与惊呼声一起响彻七丘之城。

……

与此同时,艾琳落在万神殿附近一栋钟楼的屋顶。

在钟楼背风的一面等着的老管家早已收起狙击枪。

“教授。”

“边走边说。”艾琳语气冰冷。

老管家跟在教授后面,虽然年纪大了,动作却没有比年轻人慢多少,只是每次膝盖都会发出抗议,说起来他觉得以教授这样的身手去当怪盗也是可以的。

两人最终在一处废弃钟楼的内部停下。

老管家从阴影里拖出一只黑色手提箱。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短管步枪,折叠冲锋枪,微型爆破装置,钢索发射器,昏睡弹,实弹,烟雾弹和几种显然不属于常规军火市场的特殊装备。

最底层还放着一套作为教授本人专属服装的深灰三件套。

“您需要的武器和衣服都在这里。”莫兰说,“事态紧急,扎罗夫与鲁珀特还在追踪。我可以以教授的身份前往阻拦,吸引尼古拉博士的注意。”

艾琳低头看着手提箱。

“没必要了。”

“教授?”

“尼古拉已经认定柯基就是我。”

莫兰少见地沉默了。

“灰色先生……居然是教授?”

“在尼古拉的逻辑里,是。”艾琳额角跳了一下,“而现在的我是怪盗莫里亚蒂的助手莫兰,教授的爱人,教授的亡妻,以及改变了蜘蛛的白色狐狸。”

老管家又沉默了,非常缓慢地摘下帽子放在胸前。

“恭喜。”

“这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身份丰富,教授您本身就擅长于演绎,简直堪比莎士比亚戏剧里的全体卡司。”

“……”

“老头子只是觉得能够让尼古拉博士产生这种程度的误判,其实也是一种相当罕见的成就啊。”

“你想笑就笑。”

“完全没有。”莫兰的嘴角确实没有动,“我只是一直觉得灰色先生应该很适合成为管家。”

“闭嘴。”

“好的。”

艾琳提起手提箱。

“尼古拉现在已经形成了完整的错误认知了。哪怕你现在和以前一样穿上教授的衣服站到他面前,他也只会认为你是我丈夫派来的替身,或者教授专门准备的另一个莫兰。继续伪装没有意义。”

“那么您的计划是?”

“万神殿。”

莫兰神色一凛。

“那里已经安排好了?”

“斗兽场,圣天使城堡。”艾琳缓缓说道,“尼古拉先后在两处古迹寻找宝石。如果将这两处位置与他搜集的古罗马天文记录,教会密文和地下水系图叠加,下一个地点只可能是万神殿。”

“穹顶天眼。”

“对。特定日期与时间,阳光会沿天眼照入殿内,落在特定位置。尼古拉所谓的不死宝石,无论是真是假,最后的线索都指向那里。”

“您原本想解决他派去的人。”

“没错。”艾琳扣上手提箱,“既然本人来了,那就省去中间环节。”

莫兰望着教授。

银发少女仍穿着艾琳的白裙,无名指上还套着不值钱的手榴弹拉环,可当她提起装满武器的箱子时,便是蜘蛛回到了网上。

“扎罗夫与鲁珀特交给我,教授,请小心。””莫兰说。

艾琳走到钟楼出口时停了一下。

“还有要是你路上遇到那只柯基……”

莫兰安静地等待下文,小寡妇沉默了片刻。

“就告诉他别来。”

“如果灰色先生非要坚持怎么办?”

“那就告诉他……”艾琳语气平淡,“我已经死了,不必为一个死人再往危险里跑。”

莫兰看着她。

“我觉得灰色先生不会相信。”

“那是他自己的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小寡妇说完便让黑色钢索射向远处建筑,银色身影就这样穿过罗马燃烧起来的天空。

……

罗马已经乱作一团。

军警补给站起火,几处电报线路被切断,街道上逃亡的残余重刑犯与追捕者混在一起,浓烟从不同城区升起,把五月原本湛蓝的天空染成灰黑。

尼古拉博士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

他带着以远超正常人的速度的四条机械臂,撑在石板路与建筑墙面上进行行走。

人群远远看见那副模样就开始逃散。

有人喊怪物,有人喊魔鬼,还有虔诚的老妇人站在街边画十字,认为启示录里那只来自深渊的兽终于爬进了罗马。

尼古拉并不在意。

恐惧也是一种秩序。

只要所有人都往远处跑,那么前进的道路就会自然而然地清空。

经过阿庇亚古道方向时,一声远比其他爆炸更加沉重的轰鸣从南方传来。

圣塞巴斯蒂安圣殿上空升起巨大的火球,热浪卷着黑烟冲上天空,连数公里外都能看见坍塌的石墙与飞溅的碎片。

尼古拉博士想了想。

那边的人是从天后监狱逃出来的卡廖斯特罗伯爵夫人和阿尔滕海姆男爵。

伯爵夫人虽然自称什么不死的魔女,但本质上只是通过化妆技术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而已,在犯罪界的序列里大概排不进前五十。

对于尼古拉这种级别的存在来说,卡廖斯特罗伯爵夫人和阿尔滕海姆男爵相当于大象脚底下的两只蚂蚁,虽然知道存在,但不值得分配注意力。

说到底,真正的不死从来不需要对别人证明。

这是支撑老人走到今天的唯一执念。

罗马的混乱,教授的现身,艾琳·艾德勒……所有这些都只是道路两侧的风景。

道路尽头只有宝石。

尼古拉抵达万神殿时,广场已经空了。

原本驻守在周围的警察不见踪影,连平时在台阶上晒太阳的鸽子都飞走了,巨大的石柱在烟尘与夕阳中投下深长阴影,穹顶如同一只沉默了千年的眼睛俯视着走来的老人。

正门大开的万神殿,只有一道从穹顶天眼落下的光柱斜斜照在殿内中央。

光柱尽头摆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高背椅。

艾琳·艾德勒就坐在那里。

银色长发披散在椅背上,红色眼睛在天光中显得妖异而明亮。

她翘着腿,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把玩着一颗只有鸽卵大小的深红色宝石,在阳光照射下,内部似乎有金色液体缓缓流动,偶尔闪过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微光。

尼古拉的呼吸变了。

“把它……交给我。”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不死宝石?”

艾琳转动宝石,红光在白皙脸颊上画下一道类似于血的光痕。

“看起来也就这么回事,博士费尽心机追了那么久的东西,最后竟然只是一块颜色还算不错的破石头,真是令人同情。”

“你懂什么!你不懂它的伟大!”

“是吗?”艾琳把宝石举到眼前,“红宝石的折射率不对,内部结构又不像天然矿物。表面的温度比周围高,光线进入后存在不正常的延迟,炼金术?放射性物质?还是某种早已失传的人造晶体?”

她笑了笑。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啊,尼古拉博士。”

“无论真假,都该由我验证。”尼古拉背后的机械臂展开,“原本我打算找到宝石后,再继续寻找你。既然你主动回来送死,那便省去了我不少时间。”

“送死?”艾琳红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博士对自己的寿命倒是很乐观。”

“你的确很聪明,也很危险。”尼古拉说,“可你最大的错误就是独自留在这里。你的教授不会及时赶到。”

艾琳实在是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教授当然不会赶到,毕竟教授早就到了。

至于被尼古拉认成教授的白痴怪盗,此刻还在城市的另一边帮助警察抓人。

“你笑什么?死到临头吓疯了吗?”

“我只是突然觉得,博士能活到现在确实是运气不错。”

将宝石随手收进掌心的艾琳站起身,拿起黑色手杖抵在万神殿地面上。

“我从来不是独自留在这里。”

“上校?”

“他有自己的对手。”

“那还有谁?”

闻言,艾琳脑海里浮现出卢西安的脸。

那个家伙此刻不在,可布置每一枚炸药时,她知道如果换成他会放在哪里,设计撤退路线时也会下意识留出两个人并肩通过的宽度,就连计算爆炸冲击角度时都额外算了一遍如果某个白痴突然冲进来,该怎么避免把他一起炸飞。

一个人不在,也可以存在于另一个人的每一次选择里。

真是……阴魂不散。

“一个已经死了,却总在给我添麻烦的人。”艾琳说。

尼古拉眼神一凝。

“教授。”

“随你那可笑的大脑怎么理解。”

下一刻,黑色手杖重重落下。

嗒!

机械开关被触发。

万神殿周围同时传来一连串声音。

尼古拉脚下那些看似属于古罗马时代的石板缝隙里,亮起了十几道极细的红光。

轰!

第一轮爆炸从万神殿外围响起。

石柱之间的预埋炸药同时起爆,冲击波封死了所有正常出口,火焰沿着门向上攀爬,将这座伫立了千年的古老建筑瞬间包围在一堵炽红的光墙之中。

轰!轰!轰!

第二轮爆炸紧随其后。

尼古拉脚下的环形炸药由内向外依次引爆。

地面轰然开裂。

老人与四条机械臂被火光整个吞没,下一瞬又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掀向半空。虽然机械臂试图抓住地面,但下方所有可以借力的位置都在同一时间被炸碎。

一块块古老石砖飞向穹顶。

火焰映亮了天眼。

艾琳坐回高背椅。爆炸的热浪在抵达面前时被隐藏在椅子两侧的定向装置引向左右,银色长发被狂风吹得向后飞扬,红色眼睛隔着火海安静地看着尼古拉被掀上半空。

这是教授的舞台。

每一块碎石飞往哪里,每一道冲击波经过什么角度,每一秒的爆炸间隔造成怎样的结构变化……全部在莫里亚蒂的计算之中。这便是可以预测行星轨迹的小行星动力学。

爆炸持续了十几秒后,烟尘从穹顶下缓缓翻涌,碎石如雨般在地面砸出此起彼伏的声响。

依旧坐在光柱下方的艾琳把玩着手里的红色宝石。

按计算,尼古拉即使不死,四条机械臂也至少会损毁不少,脊柱接口则会在冲击中发生偏移。

可烟尘散开后,教授·莫里亚蒂微微眯起了眼,只见四条机械臂互相交叠,如同四片金属花瓣般把尼古拉博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中央。

尼古拉从机械臂的包围中抬起头。

“可惜,你背后的莫里亚蒂还是低估了我的作品。我记得莫里亚蒂这个名字在爱尔兰语代表着大海的主人吧。可惜啊可惜,为什么偏偏是大海呢?要是别的说不定就可以成功了啊。毕竟……”

机械臂末端同时展开,深蓝色电弧沿着金属骨架一路亮起。四条机械臂在火光与烟尘中舒展开来,宛如一只终于从深海浮上水面的巨型章鱼出现在阳光璀璨之地。

“大海的力量……”

尼古拉张开双臂。

机械肢体在万神殿残破穹顶下投出庞大阴影,几乎遮住了从天眼落下最后的光。

“已尽在我的掌心!”

……

两位怪盗正疾驰在罗马的大街之上。

爆炸的黑烟正升上天空,钟声被警报与枪响切得支离破碎,受惊的鸽群在屋顶之间盘旋,一辆失去车夫控制的马车撞翻了路边摊,橙子沿着石板路滚得到处都是。

罗兰与罗宾从滚动的橙子间穿过。

“L同学,刚才出来时撞到了吧?”

“只是被碎石擦了一下。”

“你每次说只是的时候,后面通常都跟着一件正常人应该立刻停下来检查的事。”露西一边跑一边说,“只是擦了一下,只是中了一根毒针,只是从飞机上跳下来,只是被寡妇绑在床上两天……”

卢西安脚步险些乱了一拍。

“最后那件事和受伤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露西面无表情,“精神层面的伤害也是伤害。虽然看L同学你当时那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可能受伤的是正常人的道德观。”

“……实在是对不起。”

“为什么又要道歉?”

“总觉得这个时候道歉比较安全。”

“你现在知道安全了?现在这个地方可是很危险的。”

“那我不说了。”

“……”

露西反倒不高兴了。

为什么真不说了?这个人到底懂不懂说你别说了的时候,有时真正的意思是你换个没那么让我不好意思的说法继续说?

怪盗小姐在心里用法语骂了句笨蛋。

可仔细想想,对方如果真的懂了好像更加危险,所以还是不懂比较好。但也不能完全不懂,最好是只懂她想让他懂的那部分,难度确实有些高。因此还是直接说出来就好了。

反正露西·勒布朗也不是扭扭捏捏的人,说出来对彼此都好。

“……因为你这样会让我不好看着你的眼睛说话。”

“那我看着你,你不看我就好,这样我就能一直看着你了。”

两人转过街角之际,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罗兰与罗宾同时停下。

下一刻,一道子弹从街道尽头飞来击中一条石柱,石屑如雨般炸开。石柱后方掠出一道人影,正是手中握着狙击步枪的塞巴斯蒂安·莫兰。

而在老管家对面,扎罗夫与鲁珀特正一前一后封锁街道。

“看来今天的老人家不怎么适合散步啊。”上校一边更换弹匣,一边笑着说,“罗马的路太滑,年轻人又不知道尊老爱幼,老头子我走到半路就被堵住了。”

“上校。”扎罗夫咧嘴,“你年轻的时候可不会把年龄拿来当借口。”

“年轻的时候没有关节炎。”莫兰慢悠悠地说,“人到这个年纪,开枪前得先考虑后坐力会不会让肩周炎复发。杀人倒还是其次,医治才是大问题。”

鲁珀特看了一眼莫兰手中的枪。

“你刚才那一发差点打穿我的头。”

“差点就是没打中。”老管家叹气,“技术退步了啊。换成十年前,你现在应该没有机会抱怨。”

露西已经把手放在杜兰达尔上。

这不就是在艾琳公寓后巷里那个看似普通的老人吗?也是情报中教授身边的上校。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怪盗的直觉从来比证据更快。

而且这里有扎罗夫和鲁珀特挡路,那么必须有人留下。

“我留下。”露西说。

卢西安看着少女的眼,最终只好如此说:“别用受伤换胜利。”

“这句话你做到,那我就做到。”

说罢,杜兰达尔在怪盗小姐手中展开,暗红纹路从剑柄一路亮到剑尖。

莫兰看了一眼那把剑,又看了一眼露西。

“罗宾小姐?”

“暂时算您的同伴。”

“老头子我的荣幸。”莫兰欠了欠身,“不过和年轻女士并肩战斗这种事要是被教授知道了,可能会怀疑我在工作期间擅离职守。”

“教授管得很严?”

“非常严,尤其最近因为一些原因心情不太好。”

卢西安此刻转身准备离开,莫兰却叫住他。

“灰色先生,你认为为了一个死人继续往危险里跑这件事值得吗?”

卢西安想起了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后台时,老管家讲过的那个故事,一个被雇来当管家的退役军人,本来准备在雇主夫妇死后转身离开,却因为已经收了十年的工资,也因为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最终留了下来。

“之前你告诉我,你曾经当过管家。”卢西安说。

莫兰抬起眼。

“你明明已经可以离开,却还是回去了,因为有人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你。”

“这和现在不太一样。”

“理由一样。”卢西安笑了笑,继续向万神殿方向跑去,“有些人不是因为活着才值得你去,也不是因为死了就不值得。值不值得从来只取决于对本人重要不重要。”

老管家站在罗马灼热的阳光下沉默了。

说起来,当初要是早些到就好了,或者不想那么多就好了。

“那么,罗宾小姐。”老管家笑道,“麻烦您替老头子挡住那位拿锯子的年轻人。至于那位喜欢打猎的将军,就由一个曾经在战场上打过猎的老人来陪他玩玩吧。”

……

卢西安在奔向万神殿的途中开始脱罗兰的衣服。

这种行为放在任何正常街道上都会引起围观。

好在今天的罗马已经没有多少正常人还有闲心围观一个边跑边脱衣服的灰发青年,以及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灰色衬衫与深色长裤。

灰发青年冲过街角后,万神殿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古老穹顶周围仍有火光翻涌,门廊石柱被炸裂数根,原本宏伟的正门只剩下一半。

烟尘如同一座沉睡千年的火山从内部疯狂的涌出。

卢西安踩上倾倒的马车以借力来跃过警戒线,就这样从被炸断的石柱上方翻进万神殿。

刚落地,就有一条机械臂贴着他的脸侧横扫而过。

轰!

石墙被机械爪砸得粉碎。

卢西安翻滚卸力,抬头看清了殿内局势。

悬在空中的尼古拉博士的四条机械臂一条扣住穹顶残梁,一条撑住地面,剩余两条正交替攻击,而握着黑色手杖的艾琳·艾德勒则在机械臂之间穿行。

时而点地改变方向,时而弹出细刃斩向机械关节。

左手隐藏的短枪则不断瞄准机械臂连接脊柱的接口,技巧毫无破绽,但力量差距太大。

教授·莫里亚蒂擅长的是提前织网。

但尼古拉博士却把自己改造成了一只能够直接扯碎蛛网的机械章鱼。

“这是什么……”

卢西安躲开又一次横扫后忍不住吐槽。

“章鱼博士吗?”

“……你终于来了?”小寡妇的语气很冷,眼睛却亮了一下,“谁允许你来的?我不是让人告诉你别来吗?还是说你的耳朵除了用来听那些灰毛和银毛说好听话以外,已经彻底失去功能了?”

“你别问那么多。”

“那你来得更不应该了!”

一条机械臂从艾琳身后刺来,对此卢西安抓起地上一块碎石扔出,石块撞上机械爪,艾琳成功侧身让过,手杖顺势击中关节连接处。

“先别说。”卢西安说,“打完让你慢慢说。”

“谁要慢慢说你?这件事值得浪费时间吗?我每天只需要花二十三个小时就能完成!”

“剩下一个小时呢?”

艾琳动作顿了一瞬。

“用来后悔为什么认识你!”

“那也是在想我。”

“……”

小寡妇差点没能躲开当头劈来的机械臂。

“闭嘴!你给我立刻闭嘴!战斗中扰乱同伴思维属于严重的战术破坏,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好。”

“也不许真闭嘴!你至少得告诉我你准备干什么!”

“……你到底想我说话还是不想我说话。“

“我想你……“小寡妇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想你闭嘴的时候闭嘴,想你开口的时候开口。要求过分吗?“

“过分。“

“那就忍着。“

卢西安看向旁边那只被爆炸掀开的黑色手提箱,里面还有两把折叠冲锋枪,见此情形便冲过去抓起其中一把准备使用。

哒哒哒哒!

子弹如雨般倾泻向尼古拉。

四条机械臂瞬间收拢,其中两条挡在老人面前,另外两条扣住地面带着身体高速横动,弹头撞上装甲,溅起的火星虽然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幕,却没有一发能够穿透。

尼古拉借着机械臂撑地的力量骤然跃起,整个人贴着穹顶移动,随后从上方俯冲而下。

艾琳抬枪射击连接处。

卢西安则向反方向扫射,逼迫两条机械臂分别防御。

“反应不错。”艾琳说。

“只是不错?”

“偶像先生是想听寡妇夸你吗?”艾琳语气里满是揶揄,“现在缺爱缺到这种程度了?”

“你夸的话其实我还是挺想听的。”

“……确实还行,但记得我没有在没夸你!觉得像就是你听力有问题!”

尼古拉看着这两个人一边躲避机械臂,一边还能如此的吵嘴,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他本来认定眼前这个灰发青年就是教授派来的人,可眼前的相处方式又有些不对,就像是他认为的莫里亚蒂和莫兰一样。

而且越是看尼古拉博士越觉得这个灰发青年和自己在照片上看到的华生很像。

难道说……

华生就是莫里亚蒂,莫里亚蒂就是教授?!

福尔摩斯眼睛瞎了吗?!

艾琳一看尼古拉博士的表情就知道,他又想通了某种错误答案。

“别露出那种表情,每次你觉得自己明白的时候,逻辑学就会在某个地方遭遇不幸。”

尼古拉没有理会。

四条机械臂同时张开,攻击方式从先前是单条轮流压制,现在则是四条从不同方向交叉封锁,每条又弹出数根金属触须,几乎是把殿内空间织成密不透风的钢铁网。

卢西安与艾琳对此选择同时后退。

但退路已经被封死。

万神殿中央只剩下那张没有在爆炸中损毁的高背椅。

“过去!”艾琳喊道。

两人同时冲向椅子。

机械臂横扫而来。

卢西安先一步踩上椅背翻过去,却在落地时发现艾琳的裙摆被一根金属勾住。他反手抓住艾琳用力一拉,银发少女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去。

下一秒,

卢西安坐进高背椅。

艾琳则侧坐在他腿上,又被青年牢牢抱住腰。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

其实这样的姿势就四月份开始来说已经在贝克街的221B壁炉前这样坐过很多次了。

虽然通常属于夏洛特,但艾琳显然也想到了那次歌剧院的两人的拥抱,但又因为昨两天的行为,因此稍微没什么烦躁便是了。

艾琳于是把一把冲锋枪塞进卢西安右手,自己抬起左轮。

“左边归你,右边归我。打偏了算你的,毕竟因为你抱着我,影响我的重心。”

“那你下来?”

“不下。”

“……”

“怎么?不愿意?”

“求之不得。”

两个人以不适合战斗却意外稳定的姿势坐在高背椅上同时开火。

哒哒哒!

冲锋枪火舌与左轮枪焰在两侧交替闪烁。

卢西安负责压制左侧两条机械臂,艾琳则点射右侧关节,每当尼古拉试图从上方攻击,卢西安就抱着艾琳连人带椅向侧面倾倒,艾琳则借椅背遮挡完成换弹,再在椅子回正时继续射击。

仿佛一对在万神殿废墟中坐着参加婚礼的新婚夫妻,顺便拿枪招待不请自来的客人。

尼古拉四条机械臂轮流挡在身前,虽然子弹火星四溅,但依然无法穿透。

“没用。这些武器伤不到我。”

“我知道。”艾琳冷静道,“只是测试装甲响应速度。”

“结果?”卢西安问。

“需要更大的火力,不过箱子里有。”

“为你什么不早点拿?”

“因为某个不请自来的家伙把箱子丢在了三十米外。”

“我去拿。”

“你放开我试试。”

卢西安没动。

艾琳满意了一下,随即又因为自己满意而更加恼火。

机械臂的攻击再次袭来。

两个人同时向后仰,金属爪擦过他们面前,把椅背削飞。

“你要是死了怎么办?”

“我要是死了又怎么样?”

“你要是死了……”

小寡妇红色的眼睛垂下。

“我就会死。”

万神殿里所有声音似乎在这一瞬间远了一些。

卢西安环着她腰的手收紧。但是艾琳却立刻补了一句:

“当然是骗你的,你死了我会立刻换一个亡夫,资料,身份,结婚证和合照当天就能准备好。新亡夫至少不会到处给人添麻烦,也不会有两个鱼缸,更不会从一千米的高空往下跳。”

战斗继续了几分钟。

卢西安逐渐确认,以现有武器的火力打不穿尼古拉的机械臂,继续留在万神殿只会让两个人被逐步压缩活动空间,况且外面的爆炸越来越密集,说明尼古拉已经启动了备用的骚乱计划。

留下没有收益,前往城外才是最优解。

突然之间,灰发青年想到了之前佛斯科伯爵所说的马尔莫雷瀑布。

但问题是艾琳显然不会同意。

因此,自己再怎么说也是莫里亚蒂,既然她现在是艾琳的话,那就让自己直接行动即可。

于是卢西安忽然站起身。

由于艾琳还坐在腿上,所以小小的身体跟着向上一晃,而小寡妇还没来得及反应,灰发青年就将其扛上肩膀。

“……?”

小寡妇有一瞬间完全没反应过来,随后趴在卢西安肩上不由得握紧拳头。

好想打死他。

但确实舍不得。

更气了。

卢西安的另一只手提起黑色手提箱,紧接着朝万神殿被炸开的侧门冲去。

尼古拉见此情形踩上倾倒的高背椅,打算借着椅背弹力跃过金属爪,于是机械臂紧随而至,却被卢西安反手扔出的烟雾弹同时炸中。

白烟瞬间填满殿内。

下一刻,尼古拉的四条机械臂撕开烟雾。

“两个人作为夫妻一起死吗,我这就成全你们……”

236:罗马最后一案·马尔莫雷瀑布(14.5k)

“那位和尼古拉博士对峙的教授,你们有什么相关的资料吗?”

在罗马警察中心二楼的临时指挥室里的夏洛特头也不抬地问。

其面前铺着一张几乎覆盖整张长桌的罗马城区地图,不同颜色的细线在地图上把七丘之城切成一张复杂得令人头晕的蜘蛛网。

而资讯侦探站在网的中央继续对着别人开口:

“第五巡逻队不要沿阿皮亚大道继续向南,前方桥梁已经被炸毁,继续前进只会被困在河道与废墟之间。让他们从东侧小路绕行,并在圣若望广场与第七队汇合,记得优先疏散平民,暂且忽略犯罪者们。”

一旁负责传话的警员愣了一下:“可是福尔摩斯小姐,犯人……”

“犯人跑得再快也跑不出戒严区,常人被流弹打中则不会在戒严解除后自己复原。”

原本的资讯侦探本该效率为主,但此刻因为有了助手,倒是在考虑常人会如何了。

“明白了!”

“让西区的骑兵队取消追击,先保护电报站。所有能调动的消防车优先去补给仓库。”

此刻的福尔摩斯仿佛同时拥有几十双眼睛可以透过墙壁看见罗马每一条街道上正在发生的事。

其实并没有。

福尔摩斯只是擅长把碎片拼成整体。

人类社会在她眼里从来都是由行动,动机,结果与无数可以被观测的变量构成的,所谓道德不过是大多数人为了降低社会运行成本而共同接受的简化规则,礼仪则是更低效的润滑剂。

夏洛特·福尔摩斯从来不在乎一件事应该怎么做,只在乎怎么做才最有效率。

唯一的例外是金鱼。

对卢西安,夏洛特的判断标准是安全。

这两个词看起来差不多,实际上相隔整个世界,效率允许损失,只要损失低于收益就行。

安全不允许。

金鱼必须完整地回来。

“教授?”站在一旁的黄昏开口确认。

“嗯。”夏洛特终于抬起眼,“你来罗马的主要任务之一不就是调查尼古拉与教授之间的冲突吗?德意志的最强特工·黄昏,你们的情报应该有存档吧。”

“请稍等。”

黄昏转身离开指挥室,沿着走廊快步走向一楼档案室。

意大利和新大陆乃至于德意志方面为此次行动临时调集来的机密档案都存放在那里,其中不仅包括尼古拉博士过去的活动记录,也包括各国情报机构对“教授”这个代号进行过的全部调查。

他倒也不奇怪夏洛特的询问,一个优秀的情报人员和一个优秀的侦探有一点相似。

都知道什么时候追问会让信息增加,什么时候追问只会让对方闭嘴。

而且如果资讯侦探真的对教授感兴趣并进行抓捕,对于他们而言是好事,尤其是各国情报组织在圣诞之后达成的共识比较多,这其中倒是多亏了军情六处的007的大力宣传。

不一会儿,黄昏抱着一只没有标识的深灰色档案箱回来。

见此情形,夏洛特皱起眉头,一个在新大陆地下世界活动多年,摧毁了尼古拉大半势力,让各国情报组织如临大敌的人,相关档案却只装得满一个小箱子。

这本身就是一个相当糟糕的信号。

黄昏把其中的文件逐一放到夏洛特面前。

“这是目前能调用的全部资料。”

最上方是一张空白人物档案,姓名,性别,年龄,国籍,外貌特征均是未知,可能使用的身份超过数十个,也全都无法证实。

“福尔摩斯小姐认为今天的骚乱是教授发动的吗?”黄昏站到地图另一侧,“教授与尼古拉的行动方式存在本质差异。尼古拉博士崇尚技术力量和直接控制,他的计划规模庞大,动静也大,喜欢让所有人看见自己制造的恐惧。教授则不同。”

“蜘蛛。”夏洛特说。

“对。”黄昏点头,“教授不会主动暴露自己,也几乎不会制造无法控制的大规模骚乱。其行动通常依靠多个看似无关的事件共同推动,直到最后一刻,目标才会意识到自己早已处在蛛网中央。”

“所以这次释放犯人在罗马引发骚乱的更像尼古拉,那么教授本人在做什么?”

“没人知道。”黄昏回答得很坦诚,“这也是最危险的部分,我个人认为教授在罗马的可能性极高,毕竟上校都来了,但截至目前没有任何一条情报能证明教授本人做过什么。”

夏洛特一边听,一边翻开第一份卷宗。

纽约银行劫案。

尼古拉买通银行内部人员,设计爆破路线,调集武装队伍。

行动当日,博士的人顺利炸开地下金库,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教授提前通过通风系统搬空了所有目标,并在金库中央留下一张写有谢谢的纸条。

所有安保日志都显示正常。

夏洛特继续翻。

白宫挟制案。

尼古拉通过政府官员与武装承包商搭建了一整套控制链,试图用人质迫使新大陆当局让步,行动尚未开始,白宫关键官员先因一桩与事件毫无关系的财务丑闻下台,承包商的负责人死于内部冲突,原定运送武器的列车因线路维修临时改道。

金门大桥案。

尼古拉架设炸药,教授提前替换部分引信,又故意保留一条可被发现的假线索,引导尼古拉的人内部互相猜疑,最终博士主动取消行动,以为自己识破了教授的陷阱。

实际上取消本身就是教授想要的结果。

其引发了纽约警察局和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的全面溃败。

不知为何,夏洛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确实没有痕迹。”

这句话听起来是评价,可熟悉福尔摩斯的人会听出其中罕见的承认,能让夏洛特·福尔摩斯说出没有痕迹的对手,意味着这个人至少在某一个领域做到了令咨询侦探无法轻视的程度。

至于艾琳·艾德勒,对于夏洛特而言纯粹是占据了自己不知情的情报罢了,不算数。

“着实是不容小视的家伙。”

夏洛特拿起另一份文件。

教授的计划虽然毫无痕迹,但思维逻辑的展现却极具个人色彩,先观察所有变量,随即改变目标周围的环境,让目标在自以为出于自由意志的情况下,主动走向教授需要的位置,最后事后清除所有线索,使结果看起来像自然发生。

这个方法熟悉得令人不适。

银发少女闭了一下眼睛,罗马的声音迅速远去,咨询侦探大脑中的思维殿堂展开。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条条记忆走廊被依次点亮。

于去年七月,怪盗莫里亚蒂第一次在伦敦出现,预告函看似张扬,但真正行动从不依靠预告的表面含义,目标是宝石周围的人,关系与选择。

每次行动都公开亮相,行动后又物归原主,现场不留任何真正有价值的物证。

偷盗只是形式,改变才是目的。

纽约银行里,教授提前取走目标,让尼古拉主动走进空金库。

摄政街上,莫里亚蒂故意留下可以被追踪的路线,让追捕者以为已经抓住规律,最终主动进入错误街区,这也是夏洛特·福尔摩斯的第一次失败。

金门大桥里的教授留下一条故意被发现的线索,而伦敦若干行动中怪盗也总会留下一张比真相更显眼的预告函,可谓是同一种思维逻辑穿着两件完全相反的衣服。

躲在黑暗不留名字,和站在月光下把名字写给全世界看,形式虽然相反,但内核却几乎一致,把眼前的障碍当作可以利用的条件,习惯从结果倒推路径,通过改变所有选项的代价让对方自己选中唯一剩下的答案。

更重要的是……

两者都擅长让所有人觉得事情是自然发生的。

夏洛特站在思维殿堂中央。

教授的黑色剪影与莫里亚蒂的白色剪影在咨询侦探面前缓缓重叠,最终停在一个几乎足以让福尔摩斯直接宣告结论的数值上。

银发少女猛然睁开眼,差点就说出口这句话。

“拿笔给我。”

只要现在把教授的所有行动逻辑写下来,再把怪盗莫里亚蒂的行动逐一列在旁边,两份行为画像会自然重叠,福尔摩斯甚至已经知道表格该怎么画,动机,布局方式,风险偏好,信息利用,对人性弱点的判断,撤离后的痕迹管理。

每一项都能完美的对应。

可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却硬生生让自己憋了下来,因为只要自己把这份对照写出来,黄昏在复制后会迅速送往自己的上级,天黑前教授与怪盗莫里亚蒂高度相关的判断就会出现在至少数个国家的情报系统里。

怪盗莫里亚蒂是谁?

这条线最终会指向哪里?

夏洛特·福尔摩斯现在是知道的。

“福尔摩斯小姐?”黄昏察觉了异样。

“没什么。”

夏洛特把文件放下。

事实上,此刻大侦探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冲突。

金鱼怎么可能是教授?

时间不对。

教授在新大陆最早的明确活动记录可以追溯到七八年前,那时候卢西安一直生活在伦敦,有连续且完整的生活轨迹,孤儿院,码头,报社投稿,各种地方包括在戏剧院打工之类,每一个阶段都有目击者与账目记录。

一个人是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新大陆和伦敦的。

但是……

欧若斯可以控制谢林福德,在自未离开白色房间的情况下通过声音,信息与别人完成行动。

教授为什么不可以?

一个真正擅长织网的人本来就不需要亲手触碰蛛丝的每一只猎物,如果卢西安始终在伦敦的话,反而能解释新大陆所有情报组织为什么始终无法找到教授,各国情报组织一直在错误的大陆上找人。

远在异国的教授通过一个忠诚到不可思议的组织跨越大西洋操纵每一次行动。

七八年前的卢西安有多大?

太年轻。

可年龄对于天才从来不是绝对限制。

夏洛特本人在更小的时候就已经能从泥土与鞋底推断出一个成年人的完整行动轨迹,欧若斯更是在孩童时期就拥有足以操控成年人情绪的能力。

以及情报显示教授的行动频率从去年年初开始明显下降,几个月后怪盗莫里亚蒂在伦敦首次亮相,就仿佛同一个人从黑色衣服换成了白色衣服。

夏洛特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答案过于荒谬,也过于合理。

资讯侦探几乎已经听见思维殿堂深处某扇门正在缓缓打开,可就在门即将完全打开的瞬间……

银发少女亲手掀翻了整张推演桌。

思维殿堂中的纸张,证据和照片飞得到处都是,黑白两道剪影被同时撕碎。

不对,这其中必然存在虚假的消息!

夏洛特·福尔摩斯想起从谢林福德返回伦敦的飞机上,自己和迈克罗夫特所讨论的事,以及之前发生的吸血鬼案,一个人根据碎片信息建立理论,之后会本能地让所有新证据服务于旧理论。

弗格森认定妻子是吸血鬼,于是血迹,锁门与沉默全部成了吸血鬼存在的证据。

可真相并不是,眼下也是一样,一旦自己先得出金鱼与教授有关的结论,那么童年,怪盗行动,教授的沉寂,时间线的不协调,全部都能被强行解释成证据。

这正是所有推理最危险的陷阱。

先有答案,再找证明。

夏洛特·福尔摩斯绝不做这种事。

更何况金鱼说过,回伦敦后会告诉她一些事。

自己可以推理全世界,全世界的谜题在自己面前都不配称之为谜题,唯独这一次想等他自己说。毕竟亲口说出的真相,与被别人从身上剥下来的真相完全不同。

钥匙和撬棍打开的是同一扇门,但门后的两个人从此不再是同样的关系。

夏洛特想要卢西安坐在221B的壁炉旁边,亲口告诉她自己是谁,做过什么,隐瞒了什么。

最后再决定要把他关在地下室几天。

嗯。

虽然自己在对于其这部分有些欠缺的体力,但福尔摩斯并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多多训练就行了,而且到时候就是自己主动了,总之至少一个月,地下室要加床,壁炉与书桌,免得金鱼觉得不舒服,通风得重新检查,湿度不能太高,早餐可以送进去,洗脸刷牙由自己亲自负责……

银发少女的思维在极短时间内已经从关押助手推进到了装修两个人长期生活的地下室。

这说明夏洛特·福尔摩斯的逻辑依然稳定。

至少她本人这样认为。

“教授没有留下痕迹。”夏洛特重新拿起地图,“这份情报暂时没有继续分析的价值。”

黄昏看着被她合上的卷宗。

“您刚才似乎发现了什么。”

“错觉。”

“福尔摩斯也会有错觉?”

“不会,所以我说它是错觉,显然。”

黄昏注意到夏洛特把最上方记录教授思维模式的摘要从文件堆里抽出来放进自己的外套内袋,于是提醒道:

“那份资料需要归档。”

“弄丢了。”

“我看见您放进口袋了。”

“那么就是你看错了,请放心,我随后在返还的,只是为了多查一下。”

“……”

黄昏第一次理解了为什么军情六处的人每次提到和夏洛特·福尔摩斯交流时都露出一种想辞职又不敢辞的复杂表情。

突然,一名额角还在流血的年轻警察猛地推开了指挥室的门。

“福尔摩斯小姐!黄昏先生!”

“你先坐下。”夏洛特说。

“抱歉!实在是不好意思,主要是现在情况紧急,我没有提前敲门……”

“我现在不是说这个,你的失血量继续站着的话会因低血压晕倒,所以你该坐下先按住额头边处理边说,避免还没有说完就晕倒。”

警察闻言说了声谢谢后便下意识照做了。

黄昏从急救箱里取出纱布递过去。

“圣塞巴斯蒂安圣殿和万神殿先后发生爆炸。”警察按着伤口,“圣殿损毁严重,外围人员正在灭火,万神殿的爆炸规模更大,但没有完全坍塌。”

“伤亡如何?”

“圣殿外围没有平民死亡,内部情况不明,万神殿周围的人提前被疏散,也没有发现平民伤亡。”

“定向爆破。”黄昏立刻判断,“炸弹布置者刻意控制了杀伤范围,不过是什么人居然能够绕过罗马政府在万神殿里埋陷阱呢……”

夏洛特眼神微动。

“还有除了天后监狱的逃犯,街上出现了尼古拉博士的直属部下。”

“尼古拉他本人呢?”

“最初在万神殿出现,但后来一路向北移动。他……身上装着很奇怪的机械手臂。”

夏洛特与黄昏同时抬头。

“什么机械臂?”黄昏问。

“一共四条,全都是十几米长,既可以抓住墙壁和地面高速移动,也能挡子弹,我们的人觉得看起来……”警察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形容,“仿佛是从海底爬出来的巨大章鱼。”

“难道是机械神经接口吗,尼古拉终于把实验用在自己身上了,真的做成功了吗?这下有些麻烦了啊……”

黄昏皱眉。

“我们的军警试图阻拦过,但根本没有效果。普通步枪无法穿透机械臂装甲,重型武器又很难在城区使用。”

“他攻击军警吗?”夏洛特问。

“很少。”警察摇头,“似乎对我们不感兴趣,只要不挡住他的路线就不会停下来。根据沿途警员观察,尼古拉博士是在追一男一女,男性因为速度太快了所以不清楚是谁,只能看到灰色头发,对了,手里提着一只黑色手提箱。”

夏洛特突然觉得很有可能就是金鱼。

“女性?”

“似乎是艾琳·艾德勒女士。”

夏洛特脸上最后一点本就稀少的温度也消失了。

“确定?”

“不好说,主要是也很快,但沿途有位警员的妻子见过艾德勒女士,反正这位女性最开始是被男人扛在肩膀上的,后来改成了两个人一起跑。”

夏洛特在脑海里生成了画面。

金鱼一只手扛着那个银发寡妇,另一只手提着武器箱,在罗马大街上一路狂奔。

此刻的咨询侦探嘴里没有棒棒糖可以咬。

这是一个战略失误。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身上都应该至少携带一根备用,不过说起来,金鱼那里倒是有来着,金鱼在之前的海军协议案说当自己看见他吃棒棒糖的时候就是安全,在后面的帷幕案也有所体现。

“他们正在前往哪里?”

“尚未确认。”警察说,“从万神殿出来后一路向东北,途中数次改变路线。尼古拉紧随其后,速度很快,军警无法跟上。”

夏洛特走到地图前。

万神殿的东北方向。

金鱼不会在有人追击时毫无目的地乱跑,一定在选择一个能把尼古拉从城区引开的地点,同时保证沿途平民最少,并且在那里拥有可以利用的环境优势。

远离罗马中心,大面积复杂地形,能限制四条机械臂的空间……最好有水,尼古拉的机械臂依靠液压与电力驱动,持续高强度行动会积热。

大量水汽可以影响电路,瀑布附近的岩壁也能提供天然障碍。

此外,从万神殿向东北离城沿道路继续前进,最适合的地点只有一个……

马尔莫雷瀑布。

以及夏洛特想到了瀑布旁边一处地点。

情人阳台。

此前佛斯科向卢西安推荐过,卢西安又对她提起过。

当时两人约定如果哈克首相案件结束后有时间,可以一起去看看,虽然她嘴上说那种命名在逻辑上存在误导性,任何人都可以站上去被水浇透,和情人没有必然关系,这是典型的旅游业营销话术,利用了人类对浪漫符号的廉价崇拜。

但是,

夏洛特转身走向指挥室角落的武器柜,开始拿武器。

白象牙已经给了卢西安。

想到这里,银发少女心里刚刚从听见一男一女开始就不断上升的焦躁终于降下去一点。

如果金鱼真的需要开枪,白象牙会替自己陪着他。

这个念头勉强算安慰,不过也不能代替行动。

夏洛特从柜中取出一把短管突击枪,随后拿了一根手杖,确认隐藏在内部的细刃能正常弹出,最后是小型炸弹,烟雾弹,闪光弹,定向爆破装置,总之就是各种爆发型的。

黄昏看着银发少女有条不紊地装备武器。

“您打算亲自去?”

“显然。”

“现在需要调集一支小队吗?尼古拉博士的机械臂能正面抵挡步枪与爆炸,我认为多带一些人更安全。”

“这是错误的想法,黄昏。”夏洛特扣好外套,“军警越多,那么尼古拉越容易把他们作为牵制的筹码。个人的风险会随着支援人数增加而增加,等你们解决完了再来也不迟。”

其实对夏洛特来说真正的原因不只如此。

带人去确实可能提供火力支援,但也会让更多人看见金鱼的战斗方式,武器,身份以及与艾琳之间不清不楚的联系,更会让教授与莫里亚蒂行为逻辑高度相似的危险推论在更多情报人员眼前获得新的证据。

不能再让这条推理扩散。

在金鱼亲口告诉自己之前这个答案只属于她。

未经证实的推论也不该进入情报系统,这可是严谨,当然主要是因为金鱼是她的,国家,警察,军情六处,德意志情报部门全部排在后面,道德与规则在夏洛特·福尔摩斯这里从来没有高于金鱼的资格。

“总之现在我一个人足够。黄昏,你是德意志最强的特工,应该明白一件事,有些目标成功和人数无关。你们派一个人执行渗透任务,是因为秘密只适合被一个人知道。”

“明白了。但请带上这个,对机械关节可能有效。”

黄昏从自己的装备袋里取出德意志制的高爆弹递过去。

“谢谢。”

黄昏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福尔摩斯居然真的会说谢谢,原来探案集里不是华生为了文学效果虚构出来的,虽然这句谢谢明显是因为武器可能帮到华生才说的,但也算是不错了。

随后夏洛特径直走向门口,但却又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教授档案箱。

最上层那张空白人物档案仍在那里,一切都是未知。

“福尔摩斯小姐。”黄昏从后面叫住她,“还有什么指示吗?”

窗外传来新的爆炸声,警察中心楼下的人群在喊,马匹在嘶鸣,蒸汽汽车的汽笛尖锐得让人耳膜发痛,整条大街已经乱成一锅被人打翻在火上的汤。

福尔摩斯拉开门。

热风与烟尘同时涌进来,把少女的银色短发向后吹起。

“你也该行动了吧,黄昏,现在的大街上已经乱糟糟了。”

……

卢西安和艾琳正迎着阳光在罗马进行一场盛大的逃亡。

盛大这个词通常被用来形容婚礼,庆典或者一场筹备许久的演出,但很少有人拿它形容逃命。

不过此刻对于这两人来说,简直是最为符合的画面了。

五月正午的太阳高悬在七丘之城上方,明亮得没有任何保留。

金色光线越过万神殿的残破穹顶,照射教堂十字架与古老石柱,把每扇窗和每块瓦以及每一条被流淌过岁月的街道都照得发亮,仿佛整座城市刚从长眠里被洗净,所有色彩都被阳光推到了最鲜明的位置。

天是无遮无拦的蓝,墙是温暖厚重的橙黄。

鸽群从圣母大殿的钟楼上同时惊起时,数百双翅膀在阳光下翻出一阵银白,仿佛有人往天空扬了一把会飞的碎纸。

街角橘子摊被混乱撞翻,圆滚滚的果实沿着斜坡一路往下跑,仿佛连水果都加入了这场逃亡。

而两个人正从所有鲜亮颜色之间向前跑。

灰发青年在前,银发少女在后。

轰!

身后一栋民居的檐角被机械爪直接拍碎。

红瓦与白色石灰像突然盛开的花一样炸开。卢西安只凭声音判断落点,拉着艾琳从即将砸落的阴影之间穿过,一块瓦片擦着肩砸在前方墙上。

艾琳银色长发与裙子同时被气浪掀起。

她像一面从火光中展开的银旗。

也像一个本来应该坐在宴会厅最安静角落里喝茶的年轻小姐,突然被某个不讲理的男人拽着手腕,穿过全城最灿烂的日光,逃向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这很荒唐。

但也确实好看。

因此沿途有几个原本正躲进店铺的罗马人,在关门前还是忍不住探出脑袋看了他们一眼。

人们自然是不知道躲避尼古拉博士的两人一个是教授·莫里亚蒂,一个是怪盗莫里亚蒂,更不知道两个人刚刚在万神殿中做过什么。

就只是看见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女人,身后是崩塌的屋檐与飞散的鸽群,前面是一条铺满阳光的长街,仿佛在逃离世界,终于从各自的世界里逃出来跑向彼此。

像莎士比亚笔下的那一对从维罗纳的月色里私奔出来的罗密欧和朱丽叶,只不过现在换成了罗马的正午。

卢西安一手提着沉重手提箱,另一只手始终拉着艾琳手腕。

小寡妇原本想把手抽回来。

毕竟这样被牵着逃跑太像某种只有俗套爱情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桥段,两个年轻人不顾世界反对,越过人群与枪火,从盛夏日光下一路逃向天涯海角。

可他们没有在私奔。

自己更不是什么等着被英雄骑士带走的公主,尽管是演绎的身份,但本质仍旧是教授·莫里亚蒂,可问题就在艾琳尝试之际,却发现手被握得更稳了一点,仿佛早就知道少女会试,所以早就准备好了不让她离开。

真是不讲理。

艾琳虽然如此想,但终究是没有继续尝试。

两个人穿过一条很长的拱廊。

古罗马石柱把日光切成长短交替的明暗条纹,彼此在光与影之间飞快穿行,一秒暴露在烈日下,一秒又被阴影吞没,银发在亮处像白金,到了暗处便成了流动的月光,灰发则在阳光里变暖,如同被盛夏偷偷染上了浅金。

“说起来,我看起来是会在这种情况下回头的人吗?我刚刚回头是为了确认爆炸效果和尼古拉机械臂的受损程度,只是战术需求,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不理智的逞强行为。”

“在我这里都一样。”

“你这种粗暴的分类方式如果写进你的探案集里……”艾琳眯起了眼,“读者会集体怀疑作者的智力水平。”

“那么多读者里,总会有一位好心人愿意替我把所有错误都挑出来。”

艾琳眼睛一动。

“……夏洛特·福尔摩斯?”

“你。”

“……”

小寡妇脚步明显乱了,被握住的手后知后觉地烫了一下。

“少在这里用这种廉价话术讨好人,你对那个银毛也是这么说的,对灰毛也会说她的法语教得最好,一个人准备两套答案,甚至三套四套,确实很有你这种家伙的做派呢。”

“但你是真的会挑。”卢西安认真道,“我说的是事实。”

“哼,当然!”提到这个倒是让艾琳瞬间硬气了,“你写的东西里能挑的问题多了去了。有一页你形容犯罪现场窗帘颜色时用了暗红,可是从光照角度和染料氧化程度来看,那应该是偏棕的酒红。还有一次你写福尔摩斯从窗台走到壁炉前,前后用了整整一页的心理描写,以及一个成年男性走路你写一页,读者是有多闲。还有……”

“……你记得可真清楚。”

艾琳闻言立刻闭嘴,随后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

“我只是被迫看过很多遍罢了,毕竟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还是有一定的研究价值的。”

“我信了。”

“呵,这种毫无原则的信任只能说明你非常容易被女人骗。”

艾琳突然觉得和这个人说话比躲机械臂累多了,尤其是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后和相处过一天两夜后。虽然每一句话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落下后却会在心中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可谓是最恶劣的骗子。

最终她只冷冷地哼了一声。

“还有,逃命时还分心,难怪你身上到处都是伤。”

盛夏的太阳在两个人头顶一路照亮。两道影子最初各自分开,跑过拱廊,斜坡与广场之后,渐渐在脚下叠到一起,犹如一对在地面上先于本人完成了并肩的人。

这是一场没有观众和终点,也不知道是否能够活着抵达下一刻的逃亡。

可日光盛大。

风声盛大。

可两人紧握着的手也盛大得让人无法假装没有发生。

轰!

一条机械臂从屋顶上方重重砸进路面,横在两栋建筑之间,几乎封死了整条街。

卢西安见此情形拉着艾琳冲向左侧墙壁,踩过翻倒的木桌与堆叠的酒桶,借着高度跃上窗台。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只够半只脚落下的外墙装饰向前疾跑。

机械爪在后方拔出,再次朝两人扫来,卢西安先一步跳回街面,落地伸手接住紧随而下的艾琳。银色长发从脸侧扫过,艾琳只在他肩上借了刹那的力,落稳便立刻继续向前。

下一刻,机械爪撞碎窗台。

两个人已经跑进下一条巷子。

其实卢西安在逃亡过程中尝试调出系统兑换页面,但很可惜系统可以兑换的道具都只是一些相对来说比较科技的东西,但这些怎么和跟一个有着四只机械臂的章鱼博士对打啊。

机械臂能够正面挡下冲锋枪扫射,能在爆炸里把本体包裹得严严实实,液压动力足以直接掀翻石柱,寻常火力打过去效果应该和拿豌豆砸锅盖差不多。

先前谢林福德监狱的五米猎犬虽然也夸张,但好歹还是血肉之躯,能够受伤,也可以被火力压制,勉强算是有生物的本能限制。

这是卢西安迄今为止遇见的最大危机。

寻常火力无效,近身格斗又无法同时突破四条机械臂,即便勉强逼近本体,尼古拉也可以在一瞬间将自己完全包裹。

“话说起来,我们总不能一直跑吧?罗马这么大,也总有边界。”艾琳问。

“我早就想好了。”卢西安答得干脆,“去瀑布。”

艾琳立刻明白了。

机械臂在开阔城区能从四个方向同时发力,到了峡谷与隧道里反而施展不开,大量水雾会影响传感器,持续的水流能带走电弧,也可能让受损线路短路,总之确实是个好地方。

“马尔莫雷瀑布,对吧。”她说。

如此两人便在在下一个街口离开主路后直接进入罗马北部通向山野的旧道,但是身后的机械轰鸣始终没有消失,尼古拉博士以机械臂抓住建筑,树木与岩层,其移动速度甚至比马匹更快。

而在离开城区后,罗马的喧嚣逐渐被抛在两人身后。

石板路变成土路,温暖屋顶被起伏山坡代替,警笛与枪声越来越远,最终只剩下风穿过草木的声音和机械臂偶尔击碎岩石的巨响。

艾琳和卢西安始终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

此刻道路上的车马都已被惊散,以及任何笨重载具在尼古拉面前都只会成为明确的靶子,机械臂可以攀墙越障,普通马车却必须沿道路前进,一旦被追上反而会被困在狭小车厢里。

徒步才是最灵活也最累的选择。

太阳缓缓升到天空正中,热浪从地面升起,远处山脉的轮廓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而卢西安注意到,虽然银发少女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在万神殿战斗中受了一点伤的艾琳左肩比右肩低了一些。因此他从手提箱取出水壶递给她。

“尼古拉博士还在后面,先喝一口。”

艾琳面无表情。

于是卢西安拧开水壶先喝了一口后,再次递过去。

“没毒。”

“我自己的东西当然没毒,我担心的是你喝过。”

嘴上这么说,艾琳还是接了。

水壶边缘残留着一点温度。艾琳垂着眼喝了口后,又立刻把它还回去,仿佛犹豫就会构成不应该发生的亲密。

“……就那么一小口?”

“够了。”

“我感觉你的嘴唇有些干。”

“观察我的嘴唇属于不道德行为。”

“那我只观察你这个人行了吧。”

艾琳安静了一瞬,冷着脸转身继续前进。

“没有区别。”

……

马尔莫雷瀑布的轰鸣第一次传来时,前方出现了一片广阔麦田。

那一刻,罗马城内的枪声,警钟,就连机械臂砸碎石墙的巨响也被风与大地吸去了大半。

路的尽头是一整片不真实的金,显然是麦子已经完全成熟。

千万株麦秆从脚边向山脚铺展,在无遮无拦的盛夏阳光下亮得仿佛随时会燃烧,每粒麦芒上都停着细小金光,风一吹,数不清的光便同时倾斜,又同时立起,如同一整片大地正在向远方点头。

在更远的地方,马尔莫雷瀑布从苍翠群山间轰然跌落,巨大的白色水汽升上天空,与盛夏的蓝天交界。云朵仿佛忘记了自己应该待在天上,跑到山谷里扎下了根。

瀑布的风跨越山脚吹进麦田,于是麦浪从远方诞生。

最开始只是一条浅浅金线,随后越来越宽,向两个人奔涌而来。

风经过的地方,麦穗一排排俯下身,又在风走后慢慢站起。

层层叠叠的金色在太阳底下流动,如同一片只会在盛夏出现的海。

就是因为如此的亮丽,卢西安和艾琳站在田边下意识停了一下。

仿佛只要踏进去,就能把身份与所有说不清的过去一并留在身后。

卢西安先走进麦田,艾琳紧随其后,少女身上原本象征洁白的颜色被无数金光包围,反而像一块落进太阳里的漆黑。

很快两个人的身影便被麦田吞没,只能看见一条若有若无的轨迹在金色海面上向前移动。麦子在两个人经过后先向两侧分开,又在身后缓缓合拢,替他们掩去来路。

尼古拉的机械臂需要视野与落点,麦田却把所有方向都变得相似。

艾琳每隔一段距离便轻轻转向,偶尔用手杖在远处压倒一小片麦秆,制造两个人已经改变路线的假象。

卢西安始终跟着。

教授的路线很复杂,有几次甚至绕过了看起来更加平坦的田埂,踏进长满野草的低洼,换成任何一个追随者都很有可能都会问一句为什么,可能教授也是这样想的,以至于对于始终沉默的卢西安,她自己反而忍不住开口了。

“你就……不怕我带错路?”

“怕。”

答案让教授稍微有些意外。

“那你还跟?”

“走错了就一起绕回来就行了吧,这没什么大不了。”

风在这时经过。

艾琳银色长发被吹到脸侧,遮住了一瞬间的神情。原本以为卢西安会说相信她,或者说她不会错,这种答案好听,甚至足够让很多人为之心动,却有一个隐藏的前提是自己必须永远正确。

教授·莫里亚蒂当然不喜欢犯错。

可不喜欢和不会是两回事。

无貌的蜘蛛可以演绎任何人,可以计算无数局面,也仍然可能在某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走错一步。

于是不知为何,艾琳·艾德勒就只是向前走,让两个人从一前一后变成真正的并肩。

盛夏阳光落在一男一女的头顶。

麦穗不断擦过手背,偶尔有细小芒刺勾住衣袖,又在跑动时被风轻轻带走,土壤经过一整个白天的照晒,散发出干燥而温暖的气味,其中混着成熟麦子的清甜和远处瀑布送来的潮湿水汽。

一干一湿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盛夏最真实的呼吸。

两个莫里亚蒂仍然在逃亡。

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可跑进麦田后,危险忽然被金色隔在了很远的地方。身后的机械声并未消失,却变得不再真实,好似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雷,眼前则只有没有尽头的麦浪与彼此被太阳照亮的侧脸。

如果再年轻一点,卢西安和艾琳会像两个从课堂上逃出来的学生。

也许刚刚翻过学校围墙,身后有拿着点名册的老师在追,前方却是比一整个暑假还长的晴空。书包里没有炸药,手里也没有枪,只藏着面包,两瓶汽水以及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奇怪心跳。

如果世界再简单一点,这也许只是一场没有目的地的出游。

男孩和女孩沿着麦田一直跑到太阳落山,抵达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坐在田野上分享一瓶已经变温的水。

可一切都并不简单,两人也已不是能轻易逃课的学生,所以这段盛夏才显得格外珍贵。

艾琳经过一株格外高的麦秆时轻轻一勾。

这颗麦子显然生长得比周围更好,穗粒饱满,颜色也更深,被阳光照着时像微型的金色权杖。

于是银发少女摘了下来。

理由便是觉得它是整片麦田里最好的一支。

摘完后,艾琳自己都觉得这个动作没有意义。麦穗不能当武器,不能提供情报,也无法兑换任何实际价值,带着它只会增加一点微不足道的负重,可即便如此也还是将其藏进了袖口。

仿佛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在被看见之后,就应该给某一个人留下。

几乎同一时间,卢西安也从另一侧摘下一支麦穗。

同样和另一位莫里亚蒂一样选了很久,灰发青年先掠过太大的,又放弃一支颜色不够亮的,最后才选中一支在风里高高扬起每一粒麦芒都完整的。

过了一会儿,艾琳由于踩到了一段倒伏麦秆遮住的浅坑,身体往前倾,她本来完全能够自己调整重心,但卢西安却已经伸过来把她带回平地。

距离被一下拉近。

艾琳肩膀撞上卢西安的胸口,银发擦过灰发,两个人身上不同的温度在盛夏里碰了一下。

“……看路。”

艾琳让自己的样子尽量维持着冷淡,可惜尾音无可救药地软了一下。

“说的也是。”卢西安一本正经,“地面突然降低我没看到。”

“……是地面的错,和你无关。”

灰发青年点头,非常真诚:“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就确实如此。”

艾琳正准备说什么,卢西安却先松开她的手,紧接着从另一只手拿出藏了很久的麦穗。

动作并不熟练。

毕竟给别人头发上别麦穗不属于怪盗训练,也不属于传记作家的日常技能。

青年先拨开艾琳一缕被汗水沾湿的银发,又觉得直接碰到可能会让她不高兴,于是停了一瞬,最后仍旧很轻地把麦穗插进发间,调整角度,避免穗芒刺到皮肤。

艾琳从头到尾没动。

金黄色停在银色长发上,风吹过时麦芒与银发一同轻轻颤动,如同戴上了太阳送来的发饰。

“为什么?这个麦田里明明到处都是。”

“这一支我看了很久。”卢西安的态度相当的认真,“我认为它最适合你。”

艾琳红色眼眸微微眯起。

本该说幼稚,也可以说这会增加被追踪时的辨识度,或者说麦穗携带大量尘土和草籽,不符合一位寡妇的仪表要求。

但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打算转身继续向前,加速前行。

卢西安正打算跟上之际艾琳却忽然回身,以为她要用手杖敲他一下报仇,青年甚至下意识准备闪避,可银发少女只是抬起手将自己藏在袖口的那支麦穗迅速插进他的灰发。

她也认真调整了一下。

向左歪了一点。

觉得不太好。

又扶正。

太过规矩,和这个人不配,于是最后还是让它略微斜着,仿佛一顶只有她承认的小王冠。

“回礼。”

艾琳收回手,神情恢复平静。

“为了让你看起来更蠢……效果不错。”

艾琳·艾德勒忽然希望麦田永远没有尽头。

又一次如此了,教授·莫里亚蒂如此想到。自己会计算距离,路线,日落时间与尼古拉追上来的概率,也知道麦田尽头就是山脚,从当前位置到隧道入口已经很近了。

太阳正在西移,机械臂的轰鸣虽然微弱,但没有真正消失。

可艾琳·艾德勒希望路再长一点,玛丽·摩斯坦也希望,那个自出生起没有名字躲在所有演绎身份背后的小女孩可能也希望。

下一阵风来时,两个人又轻轻碰了一下。

他们就这样维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穿过盛夏的太阳,风与麦香。

过去追不上,未来追不上。

甚至连时间本身,都好像被这片金色的海耽误在了原地。

……可麦田终究有尽头。

金色在山脚处缓缓止住,涌现的是湿润灌木与漫天水雾。

马尔莫雷瀑布近在眼前。

白色水流从群山间层层跌落,巨大的轰鸣压过世上所有声音,飞散的水雾在阳光下化成薄薄虹光,彩色弧线悬在空中,如同一扇只会为抵达这里的人打开的门。

卢西安看见了三块路牌……

天文台观景台,情人阳台,峡谷栈道。

佛斯科伯爵的介绍从记忆里浮现。

天文台视野最好,可以在固定位置看见彩虹,但过于开阔。

峡谷栈道能俯瞰三级瀑布的整个跌落过程,地势复杂,却无法真正限制机械臂。

情人阳台则在岩石内部,入口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狭窄隧道,四条机械臂无法同时展开,尽头又有扑面而来的巨大水幕。

“走情人阳台。”卢西安说。

艾琳看着木牌上的名字。

“你故意的?”

“因为战术。”

“只有战术?”

她问完便微微皱眉,似乎不满自己居然是在追问。

卢西安却认真看着她,此时此刻,盛夏最后一缕正午的阳光正落在青年的眼里。

“那你现在拒绝吗?”

艾琳手杖杖尖轻轻抵住他的胸口。

“逃亡途中还对一位寡妇说这种话,你的道德水平确实稳定得令人安心,稳定地烂。”

她收回手杖,率先走进隧道。

“只是战术选择。还有你倒是个不拍死的骗子。”

这显然不是拒绝。

……

走进来后不久,入口处的阳光便被漆黑的隧道彻底吞没,世界只剩下瀑布透过石壁传来的低沉震动和踩过积水的声音还有两个人在黑暗中一前一后的呼吸。

由于前方地势越来越湿滑,卢西安朝后伸出手。

艾琳盯着黑暗中那只模糊的手,最终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就这样在黑暗里握着。

没有身份,也看不见神情,银发,灰发,红眼与黑色手杖全部失去意义,只有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

隧道长到足以让外面的盛夏变成上一段人生。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艾琳的声音沿岩壁回荡,最后与瀑布轰鸣混在一起。这句话指向太多东西,教授·莫里亚蒂与怪盗·莫里亚蒂,也包括他们都已经认出对方,却始终没有真正把名字说出口。

“……谁知道呢。”

“这算回答?”

“想说的太多,一时半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两个人再度陷入沉默。

前方逐渐出现白光。

隧道尽头到了。

今天的水量比佛斯科描述得更大,还没有真正踏出洞口,漫天水雾已经如同倾盆大雨般扑进隧道,地面被冲刷得发亮,出口之外几乎看不见天空,只有一整面不断坠落的白色世界。

情人阳台就在水幕后方。

卢西安脱下衬衫让艾琳挡在头上。虽然不怎么厚重,但由于比较大,因此只要少女一冲,就足以在不湿的情况下出去。

艾琳本想拒绝,毕竟担心卢西安感冒之类的,但在其强硬态度下还是就这样冲了出去。

就这样,

卢西安站在水幕边缘,艾琳则站在洞穴外侧。

灰发青年和银发少女就这样对视。

紧接着,艾琳抬手碰了碰自己那支麦穗,接住一捧从岩顶流下的清水,低下头从发顶缓缓浇下,如此银色染剂便开始褪去。

银白缓缓流下,化成浅灰色水痕,底下被遮掩的金色一点点显露出来。

同时艾琳取下红色瞳孔的伪装,随手丢进瀑布。

如此,艾琳·艾德勒便变回了玛丽·摩斯坦的样貌,不过也就如此而已了,此刻的金发少女即没有玛丽的笑容,也没有眼底的柔和。其翠绿色眼眸乃是一片位于无星黑夜下的海。

表面虽平静,但深处却藏着能够吞没所有光线的暗流。

无论是刚刚取消演绎的寡妇艾琳·艾德勒也好,还是早已被其确定死亡的玛丽·摩斯坦也罢,统统都没有回来,因为站在水幕后的人乃是一切演绎共同的源头。

水顺着金色长发落下,头上的麦穗由于浸水导致变得暗淡,仿佛突然走完了整个夏天。

金发少女将其收进外套内袋,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

洞外天色忽然变了。

刚才还高悬在天空的太阳,被从山后翻来的厚重云层吞没。

麦田,瀑布,岩壁与悬在水雾中的彩虹,在短短几秒钟内同时黯淡。

阳光从世界上迅速退场。

如同一场持续太久的戏剧终于落幕,灯光师熄灭所有暖色追光,只留下一片从天空压下来的黑。

金发少女一只手握着黑色手杖,另一只手提着装满武器的黑色手提箱,她披着卢西安的衬衫,站在黑暗与水幕之间,隔着两个已经演绎过的名字,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灰发青年。

卢西安头上的麦穗还在。

“你好,卢西安·格雷。”

水幕轰鸣。

金发少女微微抬起下巴,翠绿色眼睛在暗下来的天地间如同浮在深海里的磷火。

“或者我也可以称呼你为《福尔摩斯探案集》的作者,华生·道尔,初次见面。”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即是教授。”

最后一线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消失。

铺天盖地的黑暗越过山峰和瀑布,以及那片承载两人奔跑的金色麦田,最终就这样席卷了整个世界。

“当然,还有一个名字,你应该更加熟悉,我即是……”

金发少女看着灰发青年。

在一切演绎身份暴露亦或是被动的选择消散后,于此刻显现的乃是犯罪界的拿破仑,地下的皇帝,无貌的教授,进行冷酷捕捉的蜘蛛,无法克制想要证明自己结论正确的欲望之物,天生无感情却可以演绎所有感情的无情之人,见证欢喜之暗,咏唱悲叹之光的一切蛛网的幕后犯罪者。

“莫里亚蒂。”

莫里亚蒂.jpg

237:为什么你胜利的宣言带着哭腔呢?(2w)

如今所有面具同时被取下。

众多的面具后面只有莫里亚蒂。

毫无疑问,眼前的金发少女正如其所说的那样,乃就是真正的教授·莫里亚蒂。

蛰伏于无数阴谋之后,只需轻轻拨动一根丝线,便能让整张蛛网上的所有猎物同时颤抖的无感情蜘蛛。

不以残忍为乐,也不因他人的痛苦感到兴奋,教授只是得出结论,再执行结论。对她而言人类的悲伤与齿轮磨损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计划运行中可以被记录以及可以被替换的成本。

如果一枚棋子必须死,那么棋子就会死。

毕竟算式的答案是如此。

这或许是卢西安第一次彻彻底底地感到莫里亚蒂卡的副作用从本人身上展现的感觉。

当然可能本人就是如此,才导致会是这样的副作用吧。

一个天生没有情感却能演绎世上一切情感的人。

见证欢喜之暗,咏唱悲叹之光。

既可以演出母亲的慈爱,少女的羞涩,寡妇的悲伤,稚子的欢悦,也可以在最合适的时候流下眼泪,让所有看见的人都相信那滴眼泪源于一颗被爱情击碎的心。

可当帷幕落下,才知道就只是一场戏罢了。

说到底只有将灵魂倾注于同一道方程之人在不同的岔路口真正见面时,有着相同思维却选择截然不同走向的落差才会如此令人唏嘘,彼此的错位本应是无可辩驳的。

然而,

“我也是莫里亚蒂。”

如此说着的卢西安掏出了一张漆黑之卡。黑色水珠落在卡片上就直接消失了,仿佛水一旦触碰它,就进入了另一个不存在白昼的世界。

莫里亚蒂卡。

远方被阴影覆盖的麦穗不再像盛夏燃烧的海,只剩下沉默而模糊的轮廓,风从麦田赶来,经过水幕被瀑布冷却,再进入洞穴时已经只剩潮湿凉意。

那风吹起教授的金色长发,也吹动卢西安头顶安然无恙的麦穗。

麦穗仍然保留一点太阳的颜色。

像某种不肯跟着白昼一起死去的证据。

天空,山谷,瀑布与麦田全被黑色一点点覆盖,远方仍有光,却已经照不到这里,残余的阳光看起来甚至比正午更加灿烂,因为将死的东西总会在最后一刻显得格外明亮,像舞台落幕后迟迟不肯熄灭的追光,也像已经决定退场的角色在离开前仍回头朝观众露出最漂亮的最后微笑。

但笑是伪装。

光也是。

玛丽是演绎,艾琳也是演绎,太阳即便在云层后仍然灼亮,也只不过是白昼已经结束前留下的视觉残像。

可即便阳光是假的,被照暖的人仍然是真的。

这一点才让人无法轻易释怀。

莫里亚蒂和莫里亚蒂就在这样的场景下显现。这样的场景恐怕实在是少见,毕竟本身都是善于隐藏身份之人,而眼下居然会对另一人堂堂正正地表露自己的身份。

“说起来,我以前让你不要叫我莫里亚蒂小姐,毕竟你是莫里亚蒂先生的话,如此来看倒像是我冠了你的姓。说到底只是不严谨称呼造成的语义歧义,不包含其他意义,不要用你那种擅长把任何普通句子解释成暧昧暗示的低效大脑进行额外加工即可。”

“那我该叫现在的你什么?”

“教授。”

“听起来像在学校。”

“你原本就是个需要被重新教育的学生。只不过普通学校教你文学,我能教你怎么在犯罪前不留下愚蠢得让人发笑的预告函。”莫里亚蒂开口,“不过莫兰倒是个不错的名字,无需冠以小姐和先生,也不会造成婚姻层面的误解。”

此乃去年两人在七宗罪事件之前大本钟之后所发生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命运也有一些非常糟糕的幽默感。

“我倒是认为上校不怎么觉得好。”卢西安一边保护好头上的麦穗,一边从洞穴内部穿过黑暗与水幕走到金发少女面前,“毕竟名字泛滥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确实。他知道之后也表达过类似意见。莫兰一下多出好几个,和莫里亚蒂一样,严重违背了一个优秀组织应有的命名规范。若所有人都用同一个名字,开会点名时会变成低效率灾难。”

“不过。”卢西安看着她,“莫兰好歹还有名字,塞巴斯蒂安也好,上校也好,至少有人喊的时候,他知道那是在叫自己。玛丽是你演绎出来的,艾琳也是。教授是别人对你的称号,莫里亚蒂属于整个家族。每一个词都能指向你,却没有一个词只属于你。所以你其实是没有名字的,对吧?”

水幕外传来沉闷雷声。

岩壁上的水珠原本闪着细碎光芒,随着太阳的消散,一颗接一颗地暗下去。最先消失的是顶部的金色,然后是中间的银白,最后连贴着地面的水痕都只剩下看不清的黑。

“你怎么知道?”

莫里亚蒂家族的命名传统属于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孩子出生后只有姓,没有名字,直到长大或者遇到某个值得把名字交出去的人,才会获得一个只属于自己与那个人之间的称呼。

教授活到现在从未得到名字,就是认为没有谁有这个资格成为自己的莫里亚蒂先生。

莫里亚蒂则是家族留下的旧姓。

少女拥有无数身份,却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四月初的时候我和夏洛特去了谢林福德监狱。”卢西安说,“我在那里和一个叫汤米·谢尔比的人聊过。”

教授想起了这个名字。

汤米·谢尔比,曾经的爱尔兰犯罪历史本身,爱尔兰最强的犯罪者,一个从泥泞街区里带着家族一路爬上地下世界顶端,又在时代交替中被自己设计满盘皆输,导致被关进监狱的男人。

“谢尔比居然还记得莫里亚蒂家族。”

“他只是觉得你家的传统很好。”

“有什么资格评价?”教授语气冷淡,“一个给自己家族里每个人都塞进犯罪网络,最后连亲属关系和利益关系都分不清的人,谈论命名传统,和让一名刽子手评论餐刀美学没有区别。”

“当时他对我说,确实想给家里人试试。”

“所以谢尔比家族没落不是没有原因。居然记住一个微不足道的家族,完全不值得产生任何情绪。”

莫里亚蒂早就预料过卢西安可能会在谢林福德监狱中遇到谢尔比,但实在是未曾想到那个家伙对莫里亚蒂家族的传统居然还记得,毕竟莫里亚蒂家族在当时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小家族,对于当时是大人物的谢尔比完全不可能在意。

说到底,莫里亚蒂家族早已从犯罪史里被抹去,父亲,母亲,那一天的混战,被莫兰抱走的孩子,所有东西都像被人撕掉的旧报纸,落进无人打捞的河里才对。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说。

“对你来说是小事?”

“名字只是一种供外界识别个体的符号。一个符号是否存在,不影响个体本身的能力记忆和判断。数字没有名字仍然可以参与运算,星星没有被人命名之前也照样存在。”

“但人会回头。”卢西安说。

莫里亚蒂看着他:“什么意思?”

“有人喊名字的时候,人会回头,因为知道有人正在找自己。”

“我不需要被人找。需要依靠他人的呼唤来确认存在,是自我认知不完整的表现。一个完整的人应该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哪里,不会等待某个声音把他从人群里叫出来。”

“你当然不需要。”卢西安说,“毕竟你一直躲在所有人背后。真有人喊你,反而说明你的身份出了问题。”

“既然明白,那就没有讨论价值了。”

“可是你一直在给自己取名字,玛丽,艾琳。既然名字毫无意义,为什么每一次开始新的生活,你都要先写一个名字?”

“因为身份构建需要。没有名字的角色无法进入社会关系,也无法获得可信档案。这是技术问题。”

“那为什么玛丽会喜欢饼干,艾琳会戴亡夫的戒指,教授·莫里亚蒂却什么都没有?”

“角色需要足够多的细节才具有可信度,饮食偏好,行为习惯,社交背景与情感创伤都是人物模型的一部分。你写小说时也会这样做。不要把基本的角色塑造神秘化。更何况,你也总是擅自如此吧。”

“所以你把所有喜欢的,讨厌的,想做的,不敢做的东西都拆开分给她们。”卢西安缓缓道,“玛丽得到温柔,艾琳得到任性,教授得到冷静。每个人都有一部分,只有你自己什么都不肯留。”

瀑布轰鸣不断撞击岩壁。

洞穴里却安静得令人觉得压抑。

莫里亚蒂有些烦躁,正因为眼前的青年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思维能力,因此在此刻能够明白自己演绎一切的结构本质都可以是什么。普通人只会觉得玛丽和艾琳截然不同。

卢西安却能意识到她们都是从同一个人身上拆下来的碎片。

人是多样且复杂的,没有任何人是完美无缺的,会愤怒也会哀愁,也是会欢笑的。

“你的结论缺少证据。”教授终于说,“我建议你立刻撤回。证据不足却坚持结论,既不是侦探应有的做法,也违背你在探案集中反复强调的严谨原则。继续坚持只会让人判断你缺乏交流价值。”

“不撤。你不就在回答我吗。”

“这不代表承认,只意味着我愿意纠正你的错误。”

“如果真的毫无关系,你不会解释这么久。”

“不要试图用我的语言长度反推心理状态。我的表达长度取决于对方错误的严重程度。你错得越离谱,我自然需要花费越多时间纠正,毕竟你还有一定的价值所在。”

“那我错得挺值得。”

莫里亚蒂翠绿色的眼睛一点点冷下去,就这样和卢西安对视。

过了一会儿,教授最终实在是受不了,因此面无表情地走向阳台的另一侧,开始观察。随即发现悬崖边上有块向内凹陷的岩壁,表面被苔藓和水垢覆盖,看起来与周围没有区别。

“事先声明,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很少了。”

属于艾琳与玛丽的细微情绪被重新压下。

莫里亚蒂再次变回那个能把一切转化为计划的人,其位于世界最深处连太阳也无法抵达的黑色海域,风不会吹到那里,浪也不会翻起来,所有声音落进去都会被无声吞没。

“尼古拉机械臂的移动速度高于正常马匹。他将会在十多分后到达瀑布外围。”

卢西安看向瀑布下方。

虽然远处暂时没有机械臂的影子,可瀑布轰鸣会掩盖追击声,等真正看见尼古拉时双方距离可能已经不足百米。

“手臂受损情况呢?”

“现有火力无法正面击穿。要么破坏神经连接,要么利用地形让四条手臂承受超过结构上限的拉力。”

“瀑布落差?”

“虽然可以利用,但是风险对所有人都很高。”

闻言,卢西安倒是颇为好奇地问了另外一件事:“宝石呢?”

莫里亚蒂取出那颗红色宝石。在昏暗光线里,宝石内部依然浮动着细小金光,那些金光仿佛有什么拥有生命的液体在晶体深处缓慢地流淌。

“这就是不死宝石?”

“传说如此。”教授把它放在掌心,“根据情报,它会在满月之夜亮起红光,光最强时,宝石内部会渗出液体,看起来像是在流泪。喝下宝石的眼泪,就能获得永恒生命。”

“现在不是晚上。”

“显然。”

“到了晚上也不一定是满月。”

“月亮只反射太阳光。”教授抬眼看了眼仍残留的日光,“如果所谓的启动条件真的是特定波长的光线,理论上正午也可以。满月只是古人无法理解光谱时进行的神秘化描述。”

“那为什么没反应?”

“所以它大概率就是假的。”

“也可能传说是真的。”

教授看向卢西安,翠绿色眼睛里映着内部缓慢游动的红光。

“你居然真的相信这个传说?”

“谁知道呢。”卢西安说,“传说如果从一开始就能被证明,也不会被叫做传说了。”

“无法证明的陈述,不值得投入信任。尼古拉用了那么多年追逐一条没有被证实的结论,把生命浪费在错误命题上。”

“但宝石现在就在你手里。”

“这只能证明存在一颗与传说描述相近的晶体,不能证明它会流泪,更不能证明那种液体能使人永生。人类擅长把自己无法理解的现象包装成愿望,越害怕死亡,越愿意相信有什么东西能够战胜死亡。”

“你怕死吗?”

“死亡只是思维活动终止,神经信号归零,载体停止运行。害怕不会改变结果,所以没有价值。”

“那你为什么在万神殿里做了撤离路线?”

“如果要问原因的话,那就是战术需要。不要因为抓住一个措辞漏洞就摆出胜利者的表情。语言只是表达工具,不能完整映射思维。你从一句话里推断出的情绪,很可能只是你擅自希望所看见的投射。”教授摸了摸宝石。

“也许。”

“既然承认,就不要继续。”

“可是很多事在有证据前就已经存在了,说出口之前没有证词,抱住之前没有行为证据,甚至当事人可以一直否认,把所有解释成肾上腺素,把体温解释成天气,把想念解释成习惯。可那些解释不会让本质消失。”

“生理指标可以被观测。”

“心率上升可能因为紧张,瞳孔变化可能因为光线,激素可以因为甜食,每一条都能解释成别的。”

“那就说明所谓感情不具备可证伪性。一个无法被证伪的命题不属于严谨讨论的范围。”

“但属于人的范围。人不是因为能证明才去行动,勇气正是交给不知前方到底是什么的人的。”卢西安说,“很多时候是已经走了很远,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往同一个地方走。”

“走错方向也会走很远。”

“那就一起绕回来。”

这句话和麦田里一样。

莫里亚蒂记得,教授的大脑不会遗忘任何一个已经被认真处理过的信息,尤其是卢西安说过的话。

最后一点阳光落在金发少女胸口的麦穗上,被水浸透导致已经暗淡的穗粒忽然重新亮了一瞬,似乎是盛夏在彻底死去前最后一次睁眼。

“很多事都不好说。”

最终,莫里亚蒂小姐这样回答。

紧接着,教授收起宝石,转身指向岩壁后的洞穴。

“刚才观察瀑布结构时,我发现了这个隐藏洞口。内部空间不大,但位置位于水幕后方,普通视野无法发现。可以利用绳索进入,暂时隐藏,等尼古拉抵达后寻找破坏神经接口的机会。”

“可以。”

卢西安取出绳索,固定在岩壁凸起处。阳台距离下方隐藏平台有数米落差,岩壁湿滑,且没有正常道路。教授正准备自己抓住绳索下去,卢西安已经走到少女面前。

对此莫里亚蒂也没有纠结,任由卢西安将自己抱起来。

两个人沿湿润岩壁缓缓荡向隐藏平台。瀑布水雾从侧面扑来,残存日光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水雾被照成无数悬浮的金色颗粒,整座山谷都被封存在一颗正在缓慢熄灭的光里。

黑暗重新包围上来。

在飞翔过程中,卢西安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约定。

在贝克街221B的时候,华生同学与玛丽老师坐在一起,一个是学生,一个是老师,两个人立过一个赌约。

如果未来某一天有谁先忍不住对另一个人说出一件真正重要的事,那么先说出口的人就输了。

那时候的重要,现在来看应该是身份吧?

谁先承认,谁先输。

现在教授亲口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份。

对于一个藏在幕后多年,连性别与年龄都没有被世界查明的蜘蛛而言,我是教授·莫里亚蒂大概已经是最重要的秘密。

所以……

是自己赢了吗?

卢西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金发少女。

教授察觉视线。

“你在想什么?”

“赌约。”

莫里亚蒂显然也记得。不过教授就只是轻轻眯起了眼。

“那么我就只有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怪盗莫里亚蒂?”卢西安继续道,“我原本以为是大本钟,那时候你已经注意到怪盗的战斗习惯与我相似,后来所有接近和试探都是为了确认。”

虽然莫里亚蒂小姐对于柯基的蠢有一些预料了,但现在听到之后还是有些微妙。毕竟不管是七宗罪的巴林银行月下救援,还是之后的海德公园的行动,这其中的时候并不知道卢西安就是怪盗莫里亚蒂。

对于当时的玛丽·摩斯坦而言,作为学长的卢西安无与伦比的蠢。

只不过蠢是独属于她的,别人不许说。

“自作聪明。”

“什么意思?”

“我在大本钟的时候并不知道你就是怪盗莫里亚蒂。”

卢西安微微一怔。

这确实超出预料。

在原本的判断里,大本钟是所有身份错位开始闭合的节点。那晚教授以玛丽的身份在桥旁,而又让上校演绎教授·莫里亚蒂,和作为怪盗莫里亚蒂的自己对峙。那也是第一次在同一个名字底下正面相遇。

灰发青年以为从那时起,玛丽后来的所有靠近,试探与温柔都带着教授确认身份的目的。

如果不是,很多记忆就需要重新解释。

毕竟若当时她并不知道他是怪盗,那么那些东西里是否至少有一部分不是为了教授的计划?

这个可能让卢西安胸口微微发紧,如果一切都是骗局,他反而可以干脆地转身。

因为已经决定把一段关系判定为骗局之后,最难面对的从来都是其中也许真的存在过什么。

“如果大本钟时你不知道,那么之后那些……”

“不要擅自给记忆增加意义。”莫里亚蒂小姐如此说,“当时发生的事就是当时发生的事。事后的答案不能逆向修改此前行为的动机。”

“我只是想知道哪些是真的。”

教授沉默片刻。

“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演绎不是简单的谎言。演员在舞台上流下的眼泪可以来自技巧,也可以来自身体真实反应。角色说喜欢时,台词是剧本写的,心跳却属于演员本人。你无法把两者彻底剥离。”

“所以连你也不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

“是不需要,还是不敢?”

这是卢西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把问题刺向教授本人。

无貌的蜘蛛可以模拟所有人的情感,却始终拒绝判断哪一份属于自己。因为一旦判断,就意味着她也会被变量影响,也会犯错,也会拥有能够被人伤害的地方。

“激将法对我无效。”

教授原本是这样冷冷地说的,但话到嘴边还是换了另一句话。

“……我真正确认你是怪盗莫里亚蒂的时间是圣诞夜,你和那只兔子跳舞之后。这就是为什么玛丽·摩斯坦会在之后的路上遇到你,并对你进行了试探。”

……

罗马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回游场。

所谓回游便是指没有明确规则,也没有真正的安全区域,所有人都在移动。

街区与街区之间被爆炸,火焰和临时路障切割成彼此孤立的战区。

枪声从东面传来,又在西面得到回应。

教堂钟声本该报时,如今却被人用来传递不同势力的信号。马匹拖着空车在浓烟中狂奔,屋顶上的鸽子早已飞散,只剩下一群乌鸦盘旋在火光上空,等待落下来分食。

警察追犯人,犯人追仇家,军情人员追情报,地下组织追着重新划分势力范围。

一个人只要在原地停留得足够久,就会被看不见的战线卷进去。

剧院的演员们撕下戏服内衬为伤员包扎。

扮演过国王的人跪在地上替一个普通鞋匠按住伤口,扮演过公主的少女满脸烟灰,抱着一盆已经变红的水在担架之间来回奔跑。

一座钟楼被逃犯占领,狙击手从彩绘玻璃后向街道射击。罗马警察则借着告解亭与圣像底座还击,子弹从圣徒画像脸侧穿过,把彩色玻璃打成漫天发亮的雨。

阳光在血与尘埃上投下红蓝相间的光,漂亮得不合时宜。

西区的下水道口不断有人冲出,有逃犯,也有追进去的军警,双方身上都沾满污泥与血,离开黑暗时甚至分不清谁属于哪一边,只能凭枪口和眼神判断敌我。

更远处佛斯科伯爵手下的兄弟会正在与数年前的旧仇家火并。

白天虽然仍未结束,但罗马却已经像经历了一场漫长黑夜。

太阳悬在烟层后方,轮廓被火焰与灰尘切成模糊的红圆,光只能把升上高空的烟云染成暗金。

两千年前,角斗士会在罗马斗兽场的沙地上举起武器,向高处的皇帝与观众致意。

两千年后,整座城市都成了沙地,所有人既是角斗士也是观众,而每一个还在向某个人奔跑的人都有自己不能死的理由。

眼下,万神殿附近的这条狭长街道中属于四个人。

此时此刻,

“这把剑不错吧?”鲁珀特的泪锋之剑擦过墙面,两侧锯齿发出尖锐的哭声,“博士亲自设计的。剑刃切进骨头的时候,锯齿会发出第二种声音。这比切石头好听得多。人哭,剑也哭,两种声音合在一起才算完整。”

杜兰达尔在怪盗罗宾手中维持着巨剑形态,漆黑剑身上的暗红纹路一明一灭。

虽然刚才和约瑟芬以及里贝拉的战斗消耗了不少体力,但其实不太影响战斗的情况。

“打架的时候分心?”鲁珀特笑道,“想男人?”

罗宾抬起眼。

“在想晚饭。”

“什么?”

“今天都跑了太多地方,肯定又忘记吃东西了。”怪盗小姐认真地说,“等处理完你,我还得去把人抓回来。实在很忙,所以麻烦你快一点。”

鲁珀特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那就看看谁先被处理。”

鲁珀特踏碎地面,持剑冲来。泪锋之剑由上至下劈落。

罗宾横起杜兰达尔。

铛!

两把重剑碰撞的声音压过枪响,冲击沿剑身传进手臂,罗宾鞋底向后滑出。鲁珀特却没有给她卸力的时间,锯齿剑刃顺着杜兰达尔向下猛拉,打算卡住黑剑,再以蛮力将武器从罗宾手中扯走。

少女顺势松开一只手。

于是杜兰达尔骤然变形,宽大剑身在鲁珀特眼前裂成数十节金属链环。

泪锋之剑失去受力点,向前猛地一沉,链条却已经沿着剑身缠绕而上。

罗宾稍微一用力,便让鲁珀特的剑被拉向侧面。他反而松开一只手,从腰后摸出短管左轮。

但枪口刚抬起,黑色锁链末端弹出一截短刃。

叮!

被打飞的左轮在石板路上旋转着滑入排水沟。

就在鲁珀特短暂分神的一瞬,罗宾已经重新把锁链收束成X形双刃,两道黑色弧线同时切向鲁珀特持剑手腕与膝弯。

鲁珀特只好被迫后退。

怪盗小姐此刻已然发现鲁珀特虽然剑术和枪法很强,正面力量也远在寻常人之上,可有一个习惯,每次攻击受阻,都会立刻切换另一种杀人方式。剑不行就用枪,枪被打掉就近身,近身失败后再利用周围环境。

适应力很强。

但切换本身需要一瞬间。现在这一瞬就是破绽。

另一边,莫兰与扎罗夫的战斗则像一场完全不同的戏。

扎罗夫一边提着猎枪穿过街道,一路追踪上校留下的痕迹,墙角的鞋印,窗台的衣物纤维,地面弹壳滚动的方向,以及空气里残留的火药气味。所有东西都在告诉猎人,猎物从哪里经过,正准备往哪里逃。

“上校。”

扎罗夫走进一间废弃裁缝铺。

“你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很好的猎物。”

店铺里挂满了落灰的人体模型,男装,女装与儿童礼服套在没有面孔的木头人身上。

窗外火光从破碎玻璃照进来,让每一具模型都拖着长长影子。

扎罗夫选择枪口逐一划过那些影子。

“可惜你老了。这样的身体只会不行啊。猎人不该衰老,毕竟那只会让艺术变得难看。”

扎罗夫走到店铺中央的时候忽然停下。

不对。

一路上的痕迹完整得仿佛有人故意拿着笔在地上给他画了一条追踪路线。

他下意识抬头便发现天花板上方,一根钢丝正牵着裁缝铺中央的巨大d灯。钢丝另一端穿过窗户,连接外面一块被子弹击碎的镜子。

阳光从街道斜射进来,落在镜片上,再反射到吊灯内部不起眼的位置。

扎罗夫立即后退。

可来自暗中的上校子弹已经打了上去。

轰!

吊灯在头顶炸开,金属碎片,玻璃与火焰同时落下。扎罗夫抬起猎枪挡住脸,冲击波把整个人推出店门,枪也随即脱了手。

肩上架着狙击枪的上校从对面建筑阴影里走出来。

“将军您说得对。老头子膝盖确实疼,呼吸也没有年轻时轻了,所以我通常不跑,选择让追我的人替我跑。”

扎罗夫站稳虽然鲜血沿脸颊流下,但让这个男人看起来更加兴奋。

“漂亮。”

“谢谢。”老管家说,“我年轻的时候靠这招骗过一整个骑兵连。您比他们聪明,只走到最后一步才上当。”

“这是在夸我?”

“安慰你而已,小伙子。”

扎罗夫猛地冲来,虽然枪被炸飞,但对这个男人而言身体本身就是最原始可靠的武器。

莫兰开枪,扎罗夫偏头让子弹擦过耳侧,第二枪瞄准膝盖之际扎罗夫选择踩上路边墙面,借力改变方向,从子弹轨迹外侧逼近上校,既然距离缩短到如此距离,那么狙击枪失去了优势。

因此老管家把枪丢在地上。

“您放弃了?”

“打算换一件适合老年人的武器。医生建议我适当活动,改善血液循环。”

上校抽出细长剑刃。

刀锋与拳头在下一瞬撞在一起,扎罗夫的拳套内藏着金属护板,细剑刺上去只留下浅痕,而拳锋继续向前,莫兰侧身让肩膀贴着拳头滑过,手中断剑却沿扎罗夫手臂外侧划下一条伤口。

“您让我想起年轻时狩猎过的一头狼,虽然老得连牙都缺了,但故意在雪地里装瘸,把我引进狼群埋伏的山谷准备吃了我。”

“结果呢?”

“我选择杀了整群狼。”

“那您今天最好记得一个差别。”莫兰笑着说,“狼可不会用枪。”

……

战线仍在扩散。

远处钟楼被炮火击中,上半部分在轰鸣中倾斜坠落,大量烟尘涌进街区,短暂遮蔽所有视线。

也就在这一刻第三个人进入战场。

鲁珀特只觉得背后空气发生了变化,下意识回身时一根钢丝已经套住他持剑的手腕。黄昏从烟尘中拉紧钢丝,被迫向后的鲁珀特不得不让泪锋之剑的攻击方向发生偏转。

罗宾没有浪费机会。

杜兰达尔从X形武器重新变成长剑以此重重拍中鲁珀特,男人踉跄一下后打算用另一只手摸向腰间备用枪,结果却被黄昏提前一步踢中枪柄。

随即罗宾旋身来让长剑改回锁链缠住鲁珀特双腿,于是鲁珀特失去平衡重重摔倒,杜兰达尔就此贯穿鲁珀特的喉咙,黄昏则用膝盖压住鲁珀特的肩。

“初次见面,怪盗罗宾小姐。”

“在这种场合自我介绍?”

“优秀特工需要适应任何社交环境。”

露西收回杜兰达尔,毕竟自己和黄昏也算是勉强在之前L同学失踪的时候见过一面。

不过说起来挺微妙的,毕竟怪盗和特工通常都是敌对的,自己在法兰西的时候也经常和本国的特工们进行对峙。

“我刚才在路上听说了一件事。”黄昏忽然说,“罗宾小姐的骑士也来罗马了。”

“你说罗兰?”

“是。先前唐宁街事件的资料里,有一位使用狐狸面具,身份不明的骑士罗兰,曾正面赢过军情六处的007。”黄昏难得带上一点属于对强者的兴趣,“自从看过那份报告后我一直想见见他。007虽然在生活作风方面存在不少争议,但战斗能力没有水分,而且他总是表示他带上006以及各国最优秀的特工方可有胜利的可能性。”

露西面具下的嘴角忍不住翘了一点。

听见别人夸罗兰,怪盗小姐会高兴,因为这可是自己的骑士啊,可紧接着又想到那个搭档目前很可能正和银发寡妇待在一起,翘起的嘴角又被强行压回去了。

“他其实也就那样。”

“这样?”

“战斗还行,做饭还行,写东西也还行。”露西说,“就是不太会照顾自己,忙起来不吃饭,受伤了说没事,发烧了还想上课,看到危险会下意识先管别人。”

黄昏听了片刻。

“您对他很了解。”

“搭档当然要知根知底的了解,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真的只是搭档?”

“黄昏先生。”露西微笑,“情报人员的好奇心太强会影响寿命的。”

黄昏识趣地点头。

不过他已经得到了答案,毕竟一个人在描述另一个人的时候说的都是这些琐事,那么关系通常已经超过了能够被一个简单词汇概括的程度。想必自己的妻子也会很感兴趣的吧。

旁边传来一声巨响。

只见扎罗夫被撞破墙壁,细剑已经折断的上校从缺口里走出,扎罗夫一只膝盖跪在地,胸口插着一块裁缝铺爆炸时严重影响呼吸的的镜片。

“老头子到底还是老了。”莫兰叹气,“放在年轻,这场战斗不会超过两分半。”

“现在多久?”黄昏问。

“三分钟。”

“差距不大。”

“对老年人来说,半分钟已经相当重要了。”

扎罗夫撑着地面试图站起。

罗宾,黄昏与莫兰同时看向他。

猎人终于意识到猎场上的身份已经彻底颠倒,最开始是自己追猎莫兰,现在三个人正在看着他,显然是陷入绝境了。

莫兰捡起地上的狙击枪。

“将军,您说过生活属于强者。老头子不太赞同生活属于活着的人,强不强只是活法不同。”

枪响过后短暂的安静降临这条街。

周围仍有火焰燃烧,远处仍有枪声,可至少这一小片战区里的两名核心罪犯已经失去行动能力。

黄昏选择让一旁不远处的军警来接收两位犯罪者的尸体。

罗宾则是抬头看向远处。

南方能看见圣殿爆炸后的浓烟,更远的东北方向的云层压得很低,不知道为什么露西·勒布朗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焦虑,因此怪盗小姐烦躁地拨了一下腰间链环。

L同学现在在哪里?

很快黄昏走到正在用手帕擦拭枪身的莫兰面前。

“上校,不知道您身后的教授现在在什么地方?”

教授。

这个称呼落在莫兰耳朵里,不只是首领,也不只是需要服从的人,那是刚刚打算退休的他从襁褓里抱走的孩子。

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在枪声与火焰中赶往某个地方。

可到达得太晚。

首领与妻子已经倒在废墟里,那个男人用仅剩的力气把刚出生的孩子交给他,然后转身回到妻子身边,直到生命结束都没有再放开彼此。

莫兰在此后很多年里从来没有梦见过尸体,只梦见自己走得太慢。

如果当年再快一步,也许结果会不同。人老了之后最可怕的是某些记忆清楚到闭上眼睛仍能看见火焰的颜色,和那个刚刚出生却没有任何表情的孩子和她第一时间触摸到的蜘蛛。

如今教授在一个无法确认的地方。

作为其对手的尼古拉博士也在那里。

“呵呵,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老管家把手帕收回口袋后转身快步离开,黄昏原本想要立刻追上去,结果却被露西叫住了。

“等等,黄昏。尼古拉博士现在在哪里?”

“最新情报显示他离开万神殿后一直在东北方向追逐一男一女,男的是灰色头发,女性疑似是艾琳女士,此刻应该已经离开城区。”

东北。

露西脑中浮现出罗马的马尔莫雷瀑布。

不知道为什么,露西就是觉得卢西安在那里。怪盗小姐对路线,地形和撤退方式的判断向来精确,可这一次没有证据,只是心脏在听到东北时,便已经比大脑更早给出了答案。

因此下一刻就迅速离开了。

几分钟后,可伦坡带着一队罗马警察从街道另一端赶到。不过老刑警的米色风衣又多了几个破洞,耳朵上的雪茄倒依旧安稳。

“黄昏先生。”可伦坡停下来喘了口气,“看来这里已经结束了。”

“鲁珀特和扎罗夫都已经毙命了。”

“很好。”可伦坡看了一眼周围,“城区情况也基本控制住了。大部分普通逃犯已经重新逮捕,剩下的正在缩小搜索范围。补给站火势受到控制,电报线路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对了,尼古拉博士本人呢?我听说他在万神殿出现了才特意跑来的。”

于是黄昏又对其说了一遍。

可伦坡想了想便转身招呼身后的警员。

“调两支带上急救物资和重火力的小队,记得不要大规模推进,避免惊动目标,我们优先沿东北道路搜索,顺带问问路上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到痕迹。”

“我同行。”黄昏说。

“那就麻烦你了。”

……

与此同时,马尔莫雷瀑布。

卢西安与莫里亚蒂已经成功进入了隐秘洞口。

洞穴比从外面判断的更深,向内却延伸出一条斜向下方的天然石道。

灰发青年看着面前蹲在地上打开手提箱的金发少女。

不得不说,他现在的心情比预想中复杂得多。

实在是没想到教授·莫里亚蒂是直到圣诞夜才知道自己就是怪盗莫里亚蒂的。

“为什么是圣诞夜?”卢西安终于问。

“原因并不复杂,七宗罪案以后,我让上校去找了你童年时期写下的初稿。”莫里亚蒂面无表情地开口。

“就是你之前一直摆在桌子上的疯狂动物城?”

“没错。”教授点点头,“那本东西的文学价值实在是不高。文笔幼稚,人物行为逻辑有大量缺陷,部分情节存在明显拼凑痕迹,即便考虑到作者年龄我也只能给予勉强及格的评价。”

卢西安沉默了一下。

“你保存得很好。”

“为了研究。保存研究对象不代表欣赏。”莫里亚蒂叹了口气,“再对我的研究习惯作无依据的情感化解释,我早晚会把你的那份手稿从瀑布上扔下去。”

“你没带来。”

“我可以回去拿。”

“你不会的。”卢西安说,“你应该舍不得。”

教授冷冷看了他数秒,随后才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总之,初稿里出现了一只狐狸与一只兔子。狐狸表面散漫,实则长期观察周围环境,习惯把真正意图藏进玩笑里,遇到危险时优先利用规则而非正面冲突,这与怪盗莫里亚蒂早期行动中的行为结构高度相似。”

“只有这样?”

“当然不止。”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比证明自己的答案正确更能令莫里亚蒂获得满足,“不过之前我还以为你已经想起来给那只兔子听过了,所以才会这样说,但好像不是。”

这倒是之前在教授还是艾琳的那个晚上,卢西安倒是对她解释过了。

“所以你从那一夜开始确定的?”

“差不多。”教授说,“不过仍有部分需要后续验证。”

“后来接近我也都是验证?”

如果后来的所有靠近都只是验证,那么玛丽·摩斯坦这个人确实从头到尾都是工具。如果不是的话,就意味着在验证以外,还发生过连教授自己也不愿意定义的东西。

“有一部分。”莫里亚蒂说罢又反问,“但不要因为我承认一部分,就擅自把剩余部分全部解释成你希望的样子。玛丽接近你仍有明确目的,需要评估你能否成为计划中的替代变量,也需要让你在习惯她的存在后降低警惕。饼干,医学课,每一次看似自然的相遇都具有功能。你若因为其中存在不可量化的残余,就试图否定整体布局,只能说明你在涉及个人感情时会主动降低判断标准。”

“我没有否定。”卢西安说,“我只是说你早就把所有答案都准备好了。”

“当然。”教授轻轻抬起下巴,“一个连自己行为都无法解释的人没有资格站在犯罪界的顶端。你以为只要列出几项细节就能逼我承认连定义都模糊不清的东西?莫里亚蒂先生,法庭上用于逼迫初犯崩溃的讯问技巧对我没有用。你该用更聪明的方法。”

“我没想逼你。”

“说起来,你又是什么时候确认我就是教授的?我为玛丽·摩斯坦准备了完整身份,她的出生,教育,医疗记录,社会关系与资金流向全部可以通过调查。艾琳同样如此。至于教授,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可以指向我的直接证据。你不可能仅凭直觉完成确认。”

“小行星动力学。”

教授眼神微微一动。

“果然。”

“你猜到了?”

“说到底,那是唯一可能的漏洞。我从不留下行为痕迹,但知识会在使用时留下结构。一个人的书写习惯可以改变,面部可以伪装,声音可以重塑,可建立公式时的思维顺序极难完全隐藏。”

这话算正确的,也算是在撒谎,莫里亚蒂当时主要是因为眼前的卢西安是在看了那本书才产生了变化。

“所以你也一直在演。”

“我在等你愿意告诉我。”

“漂亮的说法。”莫里亚蒂轻轻冷笑,“更准确地说,是你在掌握我身份之后故意保持无知,以观察我还能演到什么程度。你这个莫里亚蒂并不比我更诚实。”

“是。”

卢西安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这倒是教授·莫里亚蒂一时半会不好说什么。原本准备了好几种讽刺,足以把一个自认为自己好的人逼到无法反驳的位置,可卢西安不替自己辩解,她的攻击也就失去了落点。

“我确实想过继续看。”卢西安说,“也想知道你作为玛丽靠近我时,有多少出于计划。但我没有拆穿,不只是为了观察。”

“那还有什么?”

“我舍不得玛丽·摩斯坦消失。”

洞穴外雷声滚过。

白光从缝隙照进来,把金发少女的脸照亮一瞬后又立刻熄灭。

“一个演绎人物不值得舍不得。对你笑是表情控制,做饼干是为了维持人设,救你是确保棋子不提前损毁,因你而难过也只是生理反应而已。”

“你看,你能解释所有事,却不能让它们没有发生。”

两个人陷入短暂沉默。

黑暗里的不死宝石在手提箱旁散发着极淡红光,像一颗被埋进地下仍然没有停止跳动的心脏。

外界的尼古拉正沿山路追来,可洞穴里的两个人在这一刻只是站在彼此面前,第一次把早已发生却从未被承认的事放到同一张桌上。

片刻后,教授主动开口。

“情人节那晚,圣玛丽医院楼顶。从你当时的反应来看,你已经猜到了我对你的安排。”

“是。”

替罪羊。

蜘蛛需要一个与自己足够相似的影子,因此当所有罪行被公开时,世界会自然相信那个人就是藏在幕后的教授。

怪盗莫里亚蒂正合适,站在光下主动留下预告函,拥有足够惊人的犯罪能力,也具备与教授几乎一致的思维结构。

某一天,当所有罪行需要一个承担者时,那个白色身影会被推上审判台。

证据会指向他。

目击者会指向他。

所有被教授操控过的人会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共同证明他有罪。而真正的蜘蛛仍会坐在黑暗中央,甚至不需要亲眼见证处刑。从最初开始,教授寻找怪盗莫里亚蒂的目的,就是让他在有朝一日心甘情愿地成为教授所有罪行的替罪羊。

莫里亚蒂会给他足够多必须站出去的理由。

认为牺牲自己可以救下别人,相信那是自己的选择,这才是教授最擅长的犯罪,把刀递给一个人,再让那个人认为把刀刺进自己胸口是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教授曾为这个未来准备过很多细节。

怪盗使用过的武器,预告函笔迹,资金痕迹与跨国犯罪现场都会指向同一个人。各国政府会在同一天收到足以确认身份的档案。卢西安会成为全世界最著名的犯罪皇帝,随后被捕,受审,或者死在拒捕途中。

而教授仍是教授。

无名,无貌,从未存在。

最完美之处是,自己甚至不必强迫他。

她只需要让他重视的人站在危险里,再把唯一能拯救对方的钥匙放进审判台中央。

教授正是——

不。

教授是利用了这一点。

两种说法在莫里亚蒂脑中只差一个错误的词,而那个词她绝对不会承认。

这才是对于莫里亚蒂来说对眼前青年最大的秘密。

“如果计划按原样继续。”卢西安忽然问,“我会死吗?”

“死亡概率很高。”教授平静回答,“具体取决于你在最终阶段是否服从安排。若你接受逮捕,生存概率会提高。若你试图独自承担全部罪名,同时保护与事件相关的其他人,基本确定死亡,我这样说的话,你恨我吗?”

“以前有一点。”

“现在?”

“说不清。”

“以你的语言能力来看说不清通常只意味着你不想说。”

“那你希望我恨吗?”

“任何情绪不影响已经发生的事实。”教授眼睛无比平静,“我不需要你恨,也不需要你原谅。原谅建立在道德判断上,而道德只是大多数人为降低相互伤害成本而制定的社会协议。我从未签署那份协议。”

“但你问了。”

莫里亚蒂小姐沉默一瞬。

“只是收集信息。”

“嗯。”

“别用那种认为我嘴硬的语气。”

“我没有。”

“你有。”

即便是此刻,这句争执仍像黑夜里某颗不肯熄灭的小灯,让洞穴里的沉重稍微裂开一线。

卢西安抬头看向洞口。远处最后一层灰白已经消失,只剩水幕在黑暗里不断坠落。曾经悬在麦田上的彩虹不见了,盛夏的金色也被灰色全部吞没。

“太阳还会出现吗?”

“所以呢?”

“我这个伊卡洛斯不用死了吧。”卢西安说,“太阳不在,我也不必继续追着飞。”

“神话只是故事。伊卡洛斯是否坠落,与太阳有没有消失无关,他的翅膀已经融化。”

“但大海还在。”

教授看了他一眼。

“尼普顿?”

“也许。”

“那你已经有一个负责接住你的海了。这样来看,倒是完全不必担心。”

教授转身打开手提箱,下层摆着一套灰色三件套。这与艾琳的寡妇裙和玛丽的学生装不同,这套衣服属于教授本人的标识之一,当犯罪界的皇帝需要亲自从幕后走出来时才会穿上的标志。

虽然通常来说,都是莫里亚蒂让他人演绎自己的时候才会让其穿,本人穿的次数比较少。

“这是专门属于教授的衣服?”

“是的。颜色,剪裁,隐藏武器位置都经过计算。灰色在夜间不如黑色显眼,又不像纯黑那样容易形成清晰轮廓。三件套能在社交场合维持体面,也方便携带枪械与引线。”

“和怪盗莫里亚蒂的白色衣服完全相反。”

“白色是最不适合隐藏的颜色。你的审美从犯罪效率上看近乎灾难。”

“选择不一样,很正常。”卢西安说,“你躲在黑暗里,我想让所有人看见。”

“所以你才被一帮蠢货尤其是苏格兰场追个不停。”

“你不也是被追了?”

莫里亚蒂懒得继续解释。

反正解释得越多,这个家伙越会露出“我懂但不拆穿”的讨厌表情。

随即卢西安走到洞穴一块凸起岩壁后方,避开莫里亚蒂小姐的视线后从系统空间取出白色怪盗服。再走出来时白与灰被并排放在手提箱上。

一套耀眼如月光,一套沉默如阴影。

教授看了一眼。

“你是藏在哪里?”

“秘密。”

“你在我面前谈秘密?”

“允许你有,我也该有。”

教授眯起眼。

这种对话让她感到想证明自己一定能够找出答案的冲动,甚至已经在脑中列出许多种可能。

就在这时,

轰!

洞穴剧烈摇晃,岩壁外传来机械臂砸中山体的巨响,碎石从顶部成片落下,水幕后方原本稳定的水流被冲击震得四散。

“把宝石交出来!”

轰!

岩壁出现裂纹,机械爪正在外面一寸寸撕开山体。尼古拉不需要找到洞口,只要把整块岩壁拆掉,躲在里面的人自然无处可藏。

“穿衣服吧,我们该出去了……”

莫里亚蒂正打算取出灰色三件套,却被卢西安按住了拿衣服的手。

“放开。没有时间进行你擅长的无意义情绪交流。”

灰发青年只是看着金发少女的眼睛。

和情人节圣玛丽医院楼顶那一晚几乎一模一样。

那一夜,青年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玛丽,问过一个让少女无法正面作答的问题。眼神本身没有逼迫,正因为如此,反而让所有准备好的谎言失去使用理由。

“从出生到现在。”卢西安说,“你对我说过的话里有真心话吗?”

山体再次震动,碎石从两人之间落下。

莫里亚蒂这一次没有移开目光。

自己可以指出真心其实不是可以被客观测量的东西,也可以把玛丽与艾琳的话全部归类为符合角色逻辑的必要输出,也可以反问卢西安是否有资格要求一个犯罪者提供真实性证明。

不过情人节的时候少女则是什么都没有回答,但此刻没有。

“有。”

卢西安没有追问是哪一句。

莫里亚蒂却像是已经预判了青年的下一步,冷冷补充:“不要因此把我说过的所有内容都重新解释为真心。我只承认存在,不提供数量,时间和具体指向。也就是说,你没有资格拿这个答案去替玛丽,艾琳或者任何一个角色进行确定,那只会构成对事实的过度推断。”

“好。”

“也不要露出那种终于抓住什么的表情。我又不是只对你这样。”莫里亚蒂眼神微冷。

“你又骗我了。”

“为什么?”

“因为你刚刚答应过,说过真心话。”

“存在真心话,不代表每句话都是真话。”

“原来如此。”卢西安点头,“那么这句大概是假的。”

“你……”

教授罕见地停住。

这就是和使用相同思维的人对话最麻烦的地方,设计的语言陷阱对方不但看得见,还会顺手把陷阱转向她。

“不要得寸进尺。”

“不会。”卢西安说,“有一句就够了。”

其实对于眼下的莫里亚蒂,有着莫里亚蒂卡的青年灵魂深处比证据更原始,比逻辑更深,比任何推理都更无法被推翻的地方,已经浮现出一个漆黑的结论……

直到现在你都还在撒谎吗?

“那么就交给我吧,衣服,手杖,不死宝石,全部给我。”

“荒谬。”莫里亚蒂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尼古拉与我对峙多年,对我的行动模式,武器和习惯熟悉,虽然误会了,但你只穿上衣服没有意义。思维相似不代表你能完整复现……”

“所以才是我。”卢西安打断,“换成其他人骗不过他。”

“停止这种自我感动式安排。”莫里亚蒂冷声说,“我有自己的计划。炸毁神经接口,利用瀑布落差,引爆洞穴,无论哪一种,成功率都高于你一个人出去送死。”

“我不会死的。我有这个自信。”

“呵呵,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要是死了的话,我会难过的。”

莫里亚蒂小姐准备的所有逻辑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可以说难过没有意义,可以说死亡无法逆转,也可以说不该把个人情绪纳入战术判断,但惟有此刻却实在是说不出口。

“你的难过不能决定我的行动。”

“对。所以这是我的行动。”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衣料对峙。

外面的撞击再次落下,洞穴裂纹从顶部一直延伸到脚边,水开始沿缝隙涌入。

金发少女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继续用力,只得把东西递了过去,教授·莫里亚蒂最厌恶的就是把决定权交给别人,所有变量必须在掌控之内,所有退路必须由自己准备,任何能影响结论的人都应该被放到棋盘上。

可如今她把衣服,手杖,不死宝石,以及作为教授的身份一起交了出去。

交给一个原本应该成为替罪羊的人。

多么精妙的反讽。

蜘蛛曾准备让他替自己承受所有罪名,现在他主动穿上教授的衣服却是为了让蜘蛛安然的离开。

虽然同样是替代,但意义却被彻底改变。

莫里亚蒂讨厌无法预测的变量。

而卢西安就是她一生中最大,最不讲理,也最无法删除的那个变量。

卢西安迅速穿上教授的灰色三件套,衣服意外合身,仿佛最初就是按自己尺寸裁剪。

面无表情的莫里亚蒂看着这一幕。

“为什么这么合身?”卢西安问。

“上校的备用尺寸。”

“他没这么高。”

“预留活动空间。”

“腰也刚好。”

“巧合。”

“你什么时候量过我?”

“闭嘴。”

卢西安笑了一下。

原来衣服早就准备好了。也许是为了某一天让他成为替罪羊,也许是别的什么。

现在不重要了。

他拿起黑色手杖,把不死宝石放进胸前内袋。黑暗似乎在那一瞬间主动向灰发青年靠拢。但就在即将走出洞穴之际,青年闭上了眼睛开口。

“你以后再也不能演绎成玛丽·摩斯坦了吗?莫里亚蒂。”

“我就是玛丽,玛丽是我,艾琳也是我。每一个演绎都来自我。角色的记忆,行动,身体反应与选择全部经过我的大脑发生。你想把其中一部分切出来,宣称那是独立存在的人,只是因为你无法接受对象从一开始就是莫里亚蒂。”

“是啊,一切都是你,为什么偏偏就是你呢。”

山谷里的鸟叫不知何时停了,瀑布轰鸣与夜色共同吞没了它们。

树林变成无数站在黑暗里的模糊人影,枝叶在风中摩擦,听起来像数不清的人正在远处低声交谈,却没有任何一句能被听清。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了,莫里亚蒂。”

教授还没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已经走向洞口的卢西安就抛出了烟雾弹。

砰!

白色烟雾在外面猛然炸开。

尼古拉的四条机械臂同时刺入烟雾,金属爪撕碎岩壁却抓不到任何目标。

男人就这样走进了烟雾之中。

等雾散开后,尼古拉博士悬在瀑布前方,四条机械臂分别扣住山壁与岩石,深蓝电弧沿关节不断闪烁,他看见从洞穴中走出的身影时,所有攻击动作同时停住。

灰色三件套,黑色手杖,胸前是不死宝石透出的暗红光芒。

这正是尼古拉博士记忆中与自己对弈多年的敌人应有的姿态。

卢西安就这样和他对视。

此刻太阳已经彻底不见,层层乌云覆盖天空。马尔莫雷瀑布从无法看见的高处跌落,白色水流在黑暗里变成一条贯穿天地的伤口,雷声犹如在天空里的回音。

山谷,树林,麦田与岩壁全失去了边界,如同被同一瓶墨水淹没。

“许久不见,博士。”

狂热,欣慰,憎恨与终于得见宿敌的兴奋,同时出现在尼古拉那衰老脸上,于是好似黑色王冠的四条机械臂在老人身后缓缓展开。

“你终于愿意以自己理应拥有的姿态出现了,教授!”

灰发青年面无表情。

此时此刻,眼下涌现出了莫里亚蒂卡的情况。

【莫里亚蒂:???】

教授是无名之辈。

没有名字意味着可以成为任何人,也意味着没有任何人可以真正找到她。但作为另一个莫里亚蒂的卢西安不同,因为有人喊时,他就会回头。

一个人可以拥有很多名字。

真正决定是谁的,是当所有道路同时摆在面前时,最终选择站在哪里。

卢西安握紧黑色手杖。

身后的瀑布如同整个世界倒悬着坠落,水声压过山谷的雷鸣,天上的云层彻底合拢,铺天盖地的黑暗从山峰席卷而下,把天光完全吞没。

白昼死了,麦田沉入夜色,彩虹消失。

尼古拉俯视着他。

“你终于承认自己是谁了?你的名字我已经知道了!教授!”

见此情形,卢西安再度掏出了那张代表着莫里亚蒂的纯黑色卡片,将它对准了已然无法见到的金色影子,就这样丢出去了。不过青年也无所谓,因为远离了一定的距离就会消失的,不可能会有人拿到。

胸前不死宝石的红光照亮着卢西安的脸。红光落在水雾里,被折射成无数极细血线,仿佛过去多年间教授织下的所有蛛丝都在这一刻跨越时间与空间,重新缠到这个男人的身上。

“我即是……”

瀑布轰鸣。

夜色翻涌。

整个世界都在黑暗里等待青年说出的名字。

他的声音穿过瀑布和山谷,也穿过藏在身后洞穴里那片从未被太阳照亮的黑暗。

“詹姆斯·莫里亚蒂!”

……

在看见卢西安走出洞穴的瞬间,莫里亚蒂低下了头。

“终究是我……”

洞穴外偶尔有闪电从乌云深处亮起。白色光芒只存在短短一瞬,照亮瀑布山壁,照亮站在水雾中的灰色身影,也照亮尼古拉博士在空中舒展的四条机械臂。随后一切再次沉入黑暗。

从结果来看,莫里亚蒂的计划比她最初设计的结果还要完美地达成了。

从来到瀑布后的暴露身份都在计算之中,种种言语虽然是真切的,但全都是为了那一刻做努力,少女甚至已经告诉青年曾经的替罪羊计划,而青年依然选择穿上教授的衣服,拿起教授的手杖,带着不死宝石走到尼古拉博士面前。

这是教授·莫里亚蒂的犯罪理论得到了最彻底的证明。

因为那座山就在那里。

世人总爱用这句话解释攀登珠穆朗玛峰的理由。

山在那里,于是人会想要攀登。

答案可能在那里,于是教授一定会想证明。

少女无法克制证明自己结论正确的欲望,就像登山者无法忍受一座未被征服的高峰,数学家无法忍受一个没有被完成的公式,蜘蛛无法容忍网上存在一根没有连接到任何地方的丝。

对于另一位莫里亚蒂,她计算出了一个显示可行的结果。既然可行,就必须确认。

而现在,证明已然完成。

“终究是我赢了。”

莫里亚蒂终于把这句话说完整了。但是整座山谷唯一能听到这句胜利宣言的人只有她自己,因此无需演绎来控制音调,也无需根据听众身份选择最适合的表情。

高兴这种表情很简单。

玛丽·摩斯坦擅长温柔的高兴,艾琳·艾德勒则擅长带有挑衅意味的愉悦。

教授·莫里亚蒂全都能做到。

她可以在一秒内笑得像刚收到情书的少女,也可以笑得像一个终于等到丈夫回家的寡妇,还可以笑得像犯罪皇帝看见宿敌死在自己面前。

高兴只是一组肌肉运动。

少女太熟悉了。

所以,只要笑就好了。

结论正确,计划成功。

擅自使用莫里亚蒂名字的白色狐狸如今穿上了教授的衣服替她走向尼古拉。

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

莫里亚蒂试着抬起嘴角,结果发现身体没有执行。她又尝试一次,甚至在脑中复现艾琳微笑时的肌肉变化,结果仍没有成功。

为什么?

教授观察自己的呼吸比正常状态快,心跳也快。

血糖水平没有下降,肾上腺素来自外界危险,但不足以解释胸口这种沉重的压迫感。

可是手在发冷,视线边缘轻微模糊,喉咙则像被无形的东西堵住。

这些不符合胜利后的愉悦。

倒更像……

不。

给生理反应附加情感定义是一种不严谨的行为,也许只是瀑布附近温度过低,要么是连续战斗造成体力消耗,可能是吸入烟雾后的轻微缺氧,每一种都比所谓情感的解释客观,也更容易验证。

虽然这样想,但教授却一直看着手提箱里的白色怪盗服。

这是蜘蛛最不该直视的颜色,在自然界里蜘蛛依靠隐藏生存,网可以在清晨反射一点光,蜘蛛本身却必须融入阴影,过于鲜艳意味着暴露,这样意味着被飞鸟看见,也意味着死亡。

所以教授从不穿白色。她喜欢黑,灰与深色,这些颜色能吞没轮廓,能让人从视线中自然消失。

卢西安却偏偏选择最明亮的白在月光下出现。

这种生物按理说早就应该死了。

可他一直活到现在,还一次次走进更危险的地方。

莫里亚蒂伸出手触摸白色怪盗服。

自己赢了。

这套白衣就是战利品。替罪羊自愿踏进网中,也代表教授对人性的推算再一次获得成功。

莫里亚蒂把白色怪盗服抱起来。

于是属于卢西安本人那并不明显,却能让她在任何人群里瞬间辨认出来的气息,被水汽重新释放出来。

那个男人在离开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意图了吗?

为什么知道了却还是如此那样子去呢……

莫里亚蒂无法回答。

于是少女不再想。

自己的证明已经完成了。

她赢了。

这个结论足够。

就在此刻,两只很小的蜘蛛从洞穴岩缝里爬了出来。

一只灰白色,一只纯黑。也许是被外面的震动惊扰,才离开原本的网。两只小蜘蛛沿地面爬过,最终停在被教授抱住的白色怪盗服上。

黑色那只先爬上衣袖,灰白色那只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它们在布料褶皱间缓慢移动,八条细腿小心避开水珠。爬到胸口位置时,黑色蜘蛛停下,灰白色蜘蛛则从后面靠近。两个小小的身体最终挨在一起。

看起来确实像两只蜘蛛在白衣上彼此依偎。

一只属于黑暗。

一只颜色浅得无法藏起来。

“你们选错地方了。”教授轻声说,“白色会让天敌发现。”

灰白色那只继续向黑色蜘蛛靠近了一点。

教授伸出手,原本准备把它们拨到安全的石缝里,但忽然想起自然界里并不是所有雄蛛都会被雌蛛吃掉,极少数种类会一起生活很久。当时教授认为这个信息没有价值。

“说到底,最后还是我赢了。”

她对两只蜘蛛说。

明明语气应该更从容,最好带一点属于胜利者的傲慢,此乃犯罪皇帝俯视被自己证明的结论。

可说出口时,最后一个字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莫里亚蒂皱眉。她不喜欢声音失控,尤其是属于自己的声音。于是重新说了一遍。

“最终是我赢了。”

依然不对。

喉咙发紧,后半句像被什么东西按住,几乎没有办法完整走出胸腔。教授尝试调整呼吸来恢复声带控制,可视野里的白色怪盗服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圆点。

最初,她以为是洞顶滴水。

瀑布附近湿度很高,水从岩缝落下是正常现象。

第二滴正好砸在第一滴旁边。

教授抬头发现洞顶没有水。于是又低下头,发现第三滴落在白色衣领上。

莫里亚蒂曾经以玛丽的身份在歌剧院洗手间里验证过泪水的温度与成分,水,电解质,少量蛋白质和溶菌酶,完全可以从生理学角度解释。所以这只是泪腺受到刺激后产生的分泌。

可以说的解释有很多,但眼泪仍一滴又一滴砸在卢西安的白色怪盗服上。

两只小蜘蛛被突然落下的水珠惊动,匆忙钻进衣服里,却没有离开。

胸口的麦穗仍保留极微弱的金。

刚才麦田里那段短暂到近乎不存在的盛夏,正拒绝被眼前的漆黑彻底证明为一场幻觉。

是啊,莫里亚蒂你无法说出口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毕竟,灵魂的轨迹也是会因为一个变量而彻底偏离的。

“最后还是我赢了啊。”

黑暗里的蜘蛛抱着那件过分显眼的白色衣服,两只小蜘蛛则安安静静藏在衣服之间等待着。

教授得到了证明,蜘蛛捕获了猎物,莫里亚蒂成功了,结论无比正确,一切都和本人计算的一样。

可为什么……

你胜利的宣言带着哭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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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只属于你和我的终极犯罪(14k)

莫里亚蒂。

这是她的姓。

后来也成了她唯一的名。

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孩子出生时,父母都会替他们准备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来自祖辈,有些时候来自历史,诗歌,也有可能只是母亲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忽然想到的普通名字。

名字是人来到世界以后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有人叫,孩子便回头,就知道自己并没有被世界忘掉。

而她没有。

莫里亚蒂家族的孩子在长大前不被赋予名字。

按照那个古老而几乎已经没人记得的传统,名字必须由本人选择接受,或来自值得托付的人,或来自足以改变一生的相遇。

可她的父母没有等到那一天。

所以莫里亚蒂既是少女的姓,也成了少女唯一能够回头的声音。

她诞生的那一天,天空空无一物。

过去数十年里围绕莫里亚蒂家族织成的所有恩怨,债务与仇恨,都在那一日同时找上门来,所以刚刚诞生的孩子被包在一条染血的白色毯子里。

远处城市仍然亮着灯。

有人在酒馆里为一场赌马结果争吵,有人在壁炉旁给孩子读睡前故事,有年轻男女在雨后的街角接吻,没有人知道一个小到几乎不曾被历史认真记录的家族正在消失。

世界总是这样。

一边有人降生,一边有人死去,一边灯火通明,一边尸横遍野。

悲剧之所以显得孤独,正是因为它发出的声音往往传不到仍在幸福生活的人耳朵里。

婴儿睁着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看着火光越过摇篮边缘。

那时候的她当然无法理解死亡,不懂父亲为什么抱着母亲,为什么母亲不再呼吸,也不懂枪声意味着家族正在从历史中消失。

父亲在生命最后时刻把她交给刚刚抵达的老管家。

名叫塞巴斯蒂安·莫兰的男人从战场与尸山里走来,衣服上沾着别人的血,杀过人,见过城市被炮火夷平,也曾在黎明前踩过满地尸体去确认还有没有活口。

可他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场景中抱住这样幼小的生命。

隔着染血毯子,甚至能感觉到细小心脏在掌心附近跳动,急促而顽强的声音和周围正在停止的所有心跳形成了残酷对比。

父亲的脸已经被血与烟弄得看不清原本模样。

他在离开之前看了一眼孩子,就这样一个父亲本该用几十年慢慢看完的东西,在瞬间就全部看完。

你何时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叫父母,第一次因考试没考好偷偷难过,何时因快乐而笑出声,结交怎么样的朋友,第一次喜欢上什么人,结婚,离开相处已久的家,又在某个冬天带着自己的孩子回来,会不会开心和快乐呢,你到底能够活出怎样的人生?

这些未来他已经看不见,所以只能看得久一点。

以及盼望愿我的孩子能够活出所想要的人生。

“拜托了。”

老管家想告诉他自己会做到,孩子会活下去,会被好好照顾这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孩,会拥有人生。

可承诺太重,枪声太近,因此老人最后只是用力点头。

就这样,

父亲转身回到已经逝去的母亲身边。

男人艰难跪下把女人抱进怀里,替她拨开贴在额前的头发,好像他们只是坐在自家壁炉旁,妻子睡着了,丈夫怕她头发遮住眼睛。

他低下头吻了她,随后维持相拥的姿势慢慢失去呼吸,直到彻底死去也没有松开。

莫兰抱着孩子站在火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来得太晚。

这件事后来无人告诉莫里亚蒂,因为莫兰觉得一个孩子没有义务继承父母死亡的画面,更没有义务因诞生于尸体之间而背负什么命运。

过去的血属于过去,孩子应该活在未来。

可有些记忆不需要语言传递,它们会藏进梦里,藏进人对火焰,血腥味与拥抱的本能反应里。

莫里亚蒂长大后不记得那天的具体画面,却偶尔会在看见一对相拥的人时无缘无故地停住目光。

她认为那是无意义的视觉停留,从来没有深究。

唯一真正留在记忆里的是一只蜘蛛。

蜘蛛不知从哪里落进婴儿掌心。

也许来自烧毁的屋梁,也许顺着尚未断裂的蛛丝垂落,也可能只是被火光惊扰,恰好爬进白色毯子,黑色身体甚至不如婴儿的手指大,应该只是沿错误的蛛丝落到了错误的地方罢了。

莫兰发现时,原本以为孩子会哭。

普通孩子会害怕这样多足,漆黑,突然出现在皮肤上的生物。

但她只是看着,甚至为那只蜘蛛挡住从屋顶落下的火星。

这是莫里亚蒂来到世上后第一个主动动作便是保护一只不会说话也不会感谢她的蜘蛛。蜘蛛也停下来,用几颗微小的眼睛对着这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孩子。

一个无名的婴儿,一只没有人注意的蜘蛛。

如此少女和蜘蛛便有了一生的不解之缘。

莫里亚蒂是在爱丁堡长大的。

老管家为她安排了一栋不引人注意的住宅,远离家族旧地,也远离那些仍在打听莫里亚蒂家族是否还留下血脉的人。

一楼是客厅,厨房和书房,二楼有两间卧室,后院里种着一棵总是长不好的苹果树,莫兰每年春天都会认真修剪,结果每年秋天只结几个酸得让人皱眉的果子。

莫里亚蒂倒是不在意酸不酸,总是坐在窗边,一边读数学论文,一边面无表情地把那些酸苹果吃完。

莫兰第一次看见时,忍不住问:“小姐,不酸吗?”

“以正常成熟苹果甜度为基准,这个酸度酸了两三倍,具体数值需要滴定才能确认。”

“老头子问的是好不好吃。”

“味觉评价主观,无法提供稳定结论。”

莫兰沉默片刻。

“不好吃的话,那我明年可以不种。”

“不行。”少女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歪歪扭扭的苹果树,“已经计算过明年提高产量的方法。”

如果得出了可行结论,就必须确认是否正确。对于莫里亚蒂来说,既然算出了树能被救活,就没有理由不验证。

第二年,苹果树果然结了更多的果子。

坐在院墙上的少女由于腿还不够长,因此腿只能在空中轻轻晃着。吃了苹果之后发现还是很酸,最后只说了一句:“结果正确。”

老管家却第一次从莫里亚蒂始终平静的脸上看见接近喜悦却又不像喜悦的东西。

“那就恭喜您了,小姐。”

“这只是一个低难度验证。”

“低难度也可以庆祝。”

“没有必要。”

“那老头子替您庆祝。”

老管家后来才发现,少女的一生似乎都会沿着同一条轨道前进。

提出问题,建立模型,得出结论,然后无论如何也要证明,别人会因危险停下,会因道德犹豫,会因失败概率过高而选择放弃,但是莫里亚蒂不会。

只要计算表明做得到,哪怕成功率只有一线也会尝试。

因为她不允许一个正确答案停留在纸面上。数学是最早承受这份想法的领域,七岁的莫里亚蒂已经读完正常大学数学系的大部分课程。

几何,数论,概率,天体运动,女孩对所有能被转化为公式的东西都感兴趣。

人类也不例外。

因为观察得越多,她越觉得人比数学简单。

数学不会撒谎,也不会因尊严,恐惧或贪婪改变意义。

可人嘴上说忠诚,利益改变时便背叛,说不怕死,枪口贴近额头后膝盖会发抖,说爱家人,却能为了几张钞票把亲属推进火里。

喜悦,愤怒,痛苦,爱,恐惧。

所有情绪都能通过身体被观察,也能通过特定刺激被诱发。

少女自己并不真正理解这些东西,但却可以演。

莫兰在七岁前就见过至少几十种不同的小姐。

面对邻居时是安静礼貌的孩子,会在被夸奖后露出腼腆的笑容,面对学校老师时是聪慧却不傲慢的学生,会故意在简单题目上纠结,免得显得过于异常,面对试图调查莫里亚蒂家族的陌生人时,又会变成胆怯,迟钝,只知道躲到身后的普通女孩。

莫里亚蒂能感觉身体在演绎时产生的变化,笑时嘴角会上扬,获得赞美时胸口会有轻微扩张感,模拟哭泣时泪腺会分泌,愤怒时心跳也会真的加速。

但表演结束后感觉便结束了,像演员脱下戏服。

知道喜悦是什么感觉,却不觉得喜悦值得追求,知道悲伤会让胸口发紧,却不理解人为什么会因悲伤长期无法行动。

莫里亚蒂能成为所有人,正因为没有一个固定的自己需要维护。

这便是无貌最基础的依据,毕竟内心本来就像一座没有家具的空房间,所以任何角色都能住进来,而且离开时也不会撞坏什么。

莫里亚蒂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犯罪发生在爱尔兰。

那一年,她七岁。

剃刀党正处于势力顶峰。以汤米·谢尔比为核心的家族从泥泞街区一路控制赌场,码头,酒类贸易与地下金融。

爱尔兰的警察,政客和商人名单里,到处都能找到与谢尔比有关的名字。

与此同时,一支来自意大利的黑手党远渡海峡,试图分走爱尔兰走私贸易。

双方本来处于极其危险却仍可维持的平衡。

剃刀党不愿意在扩张阶段承受全面战争,意大利人也需要时间建立本地网络。通常的犯罪顾问判断冲突至少在数年后才会爆发。

而七岁的莫里亚蒂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得出了另一条结论。

如果在正确时间,通过正确渠道,分别向双方送出一个适当的错误信号,他们会在同一时刻认为对方准备先动手。

恐惧会替自己完成剩下的部分。但她也没有为此伪造复杂文件,毕竟复杂反而容易被怀疑。

送给剃刀党的是一份被故意截获的码头装卸时间表,其中几个看似无关的数字正好对应意大利黑手党惯用的伏击编码。

送给意大利人的则是一名剃刀党外围成员酒后说出的秘密,那人并不知道自己泄露了什么,只是在酒杯里被加入微量药物后,把莫里亚蒂提前让他听见的一段假情报当成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两边都觉得自己发现了对方的杀机。

而且都是靠自己的情报网发现的,所以没有人怀疑。

第一枪在都柏林港口响起。

那天也下着雨。

火焰从仓库升起,照亮整片夜空。

双方枪手从雨幕中冲出,炸药掀翻货箱,燃烧的酒液沿地面流淌。

港口很快被切成无数互相猎杀的区域,听不见命令的人凭恐惧开枪,看不清身份的人向所有移动影子射击。

错误信号一旦开始运作,就不再需要外人继续干预。

人会自己把恐惧补完整。

剃刀党以为意大利人要斩首谢尔比家族,意大利人则认定剃刀党准备把他们全部埋进港口。

双方动用了所有隐藏力量,枪手,炸药,收买的警察与埋伏数月的暗线同时暴露。

恐惧。

误判。

不计后果的暴力。

这三样东西一旦被放进同一个盒子,人类就会替打开盒子的人完成所有杀戮。

手里握着一根比自己还高的黑色手杖的七岁少女站在都柏林一座钟楼上,掌心爬着几只从爱丁堡带来的黑色小蜘蛛。

“小姐。”莫兰站在她身后,“下面死了很多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模型有效。”

此时此刻的港口恰好发生第二次爆炸,火光映在女孩的脸上,把本该稚嫩的脸照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偶。

下方的犯罪者们有的在哭喊母亲,有人拖着断腿爬行,有人抱住已经死去的兄弟,试图用手堵住怎么也堵不住的伤口。

莫里亚蒂全都看见了。

她能模仿那种痛苦,只要需要甚至能哭得比他们中任何人更真实。

可此刻没有需要,所以没有眼泪。

“老头子问的不是这个。”

莫兰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他见过战争,杀过人,也知道很多人并不值得怜悯,可眼前的孩子只是把正在厮杀的数百人当成一组用于验证的数字,从某种程度来说老管家明白这就是所谓的天赋。

“他们会死。”老管家说。

“即使没有我,他们也会在几年后开战。”

“但不是今天。”

“时间差异不改变结果。”

“对死在今晚的人来说会改变。”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个体对时间的感受应该被纳入模型?即使整体结果相同,提前发生仍会改变每个人尚未经历的人生。”

老管家点点头:“是。”

“知道了。”

莫里亚蒂倒是真的记下了,毕竟模型中多出一个过去没有考虑的变量。

这一夜最终改变了整个爱尔兰地下世界的格局。

意大利黑手党在爱尔兰的主力几乎全灭,佛斯科伯爵顺势吞并对方留在南欧的真空地带,势力版图急速扩张。

剃刀党则在战争中暴露所有暗线,警察沿着那些线追查,政客为了自保纷纷切割。谢尔比家族从此走向崩塌,剃刀党成为历史名词,爱尔兰最强犯罪者汤米·谢尔比也在被追捕后进入监狱。

莫里亚蒂的第一次行动便没有留下证据。

那一日后,少女对未来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世上的侦探很多,个个聪明,能从鞋印判断来路,从烟灰分辨品牌,从一滴血里推导出凶手的行动,但也就如此,侦探只能追逐已经发生的结果。

自己却能决定结果如何发生。

这是一场天然不对等的游戏,一个负责在棋局结束后复盘,另一个在落子前便写好胜负。

莫里亚蒂乐于看见复杂化的发展。

因为变量越多,能从其中计算出唯一答案便越有趣。世界各地数以千计的悬案,谋杀,失踪和无法追溯的犯罪,不正是一根又一根罪恶之丝吗?

丝线彼此交错,便能织成覆盖整个世界的蜘蛛巢。

暗黑万象之统帅者,犯罪世界的皇帝,恶之化身,亦或是恶之权化,这是她为未来的自己计算出的结论,作恶者,令人愤怒者,破坏秩序,破坏世界,染污良善者,自身超脱现实社会的因果,自命为不受惩罚的超越者。

无貌的蜘蛛。

无法被证据追踪的犯罪者。

潜伏在一切案件幕后,只让其他人承担血与罪的布局者。

莫里亚蒂需要一个称号。

名字属于具体的人,而莫里亚蒂不打算成为具体的人,具体意味着可以被找到。称号则能脱离肉体,成为一种盘踞在人们恐惧里的概念。

“教授。”

七岁的少女站在火光上方,第一次说出这个词。

远处仓库正在坍塌,都柏林港口的火焰把夜空染成暗红。雨水无法扑灭燃烧的油,只能让火焰沿积水漂向更远处。

剃刀党与意大利人的尸体横在码头上,警笛从城市深处响起,却已经来不及挽回任何东西。

每一个名字后面,也都曾有一张餐桌,一封没回完的信,一个正在等他们回去的人。

可尸体一旦多到铺满大地,名字便会失去意义,人们只会说那一夜死了许多人,不会说谁再也没有回家。

于是在无人注意的钟楼顶端,少女便获得了称号。

“从今天起,这是我的称号。”

“为什么是教授?”

“教授负责提出问题,设计考试,再判断学生是否给出正确答案。”

“那么地下世界的人是您的学生?”

“是实验材料。”

莫兰叹了口气:“这听起来可不怎么适合教育工作者。”

少女看着港口火海。

“从今天起,你也需要称号。”

“老头子?”

“上校。”

塞巴斯蒂安·莫兰曾经就是上校,所以这个代号不需要新的适应。

“看来老头子退休失败了。”

“你可以拒绝。”

“拒绝后呢?”

“我会重新计算一个不需要你的方案。”

老管家明白少女真的会接受拒绝,也真的会继续往前。

无论是否有人陪伴,其本身就是如此的本质。

老管家望着身高甚至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女孩,最终摘下帽子进行了鞠躬。

“那么,上校向您报到,教授。”

面无表情的少女点了点头,掌心里的小蜘蛛却沿袖口爬近了一点。

教授就这样被演绎出来。

……

之后的许多年里,教授一直在证明七岁那一次的结论。

人类可以被操作,恐惧可以计算,贪婪可以标价。忠诚也有自己的函数,只要利益,情感与威胁被放到正确位置,再坚定的人也会按照模型行动。

教授的组织开始扩张。

最初只是爱丁堡与爱尔兰之间几条不起眼的情报线,随后穿过海峡,进入新大陆。

那时的新大陆犯罪世界名义上由尼古拉博士维持秩序,但博士已经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长生研究上,对地下组织的管理越来越少。

旧有犯罪集团依靠惯性活着,彼此争夺地盘,却没人意识到一张新的网正在他们脚下铺开。

教授让组织彼此争斗,资金于是在看似正常的商业失败中蒸发,忠诚干部误以为首领准备清洗自己,一个又一个犯罪集团倒下,倒下前都以为自己输给了熟悉的敌人。

有人在会议室里被最信任的副手枪杀,临死前仍不明白那封伪造密信是谁送来的,有人逃亡三个月,最终发现每个安全屋都已被提前买下,也有人没有死亡,只是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财富与部下,第二天醒来时,世界仍然正常运转,唯独再也没有人理会他的信息。

这些犯罪者并不无辜,可他们身后仍有妻儿,仆人和依靠组织薪水生活的普通家庭。教授每推倒一枚巨型棋子,都会有数百人的人生随之改变。

莫里亚蒂甚至提前计算过失业人数,可能产生的报复与孤儿数量,最后把这些数字归入善后成本。

无悲无喜。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胜者是谁。

尼古拉博士被迫退出新大陆核心区域,带着残余势力寻找所谓不死宝石。

原本位于德意志的马布斯博士原本想拿一些便宜,最终却在西部溃败后返回德意志继续进行疯狂的基因实验,

意大利的佛斯科伯爵最聪明,直接向看不见的网表达善意,并保持足够远的距离。法兰西的犯罪首领同样开始在行动前考虑教授是否会感兴趣。

无人知道教授的真身。

有人说教授是个活了一百年的老人,有人说教授是一个由各国罪犯共同组成的议会,甚至有人认为教授根本不存在,只是失败者为了给自己的失败找理由而编造的恶魔。

教授·莫里亚蒂喜欢最后一种说法。

不存在的人才无法被杀死。

教授登上新大陆乃至整个犯罪世界的深渊,不过对其习惯而言,乃是坐在王座下方更深的黑暗里。

王座上的人会被看见,被敬畏,也会成为所有叛逆者的目标。

黑暗本身不会。

莫里亚蒂啊。

你总是无法克制想要证明自己结论正确的欲望。

所以才会成为教授。

时间缓慢流逝。

直到去年五月,尼古拉在新大陆的势力基本宣告终结,其他抵抗者也被逐一处理。

唯一的问题是尼古拉本人彻底消失,教授派上校前往意大利与佛斯科伯爵交涉情报与后续安排。

而她本人也来到罗马。

那时的罗马尚未陷入后来回游般的混乱,五月阳光温柔地照在古老建筑上,台伯河缓慢流淌,街边咖啡馆直到深夜仍有人说笑。

教授·莫里亚蒂走进罗马歌剧院看了一场《伊卡洛斯》。

那一版还没有尼普顿,没有大海之神在最后接住坠落的少年。伊卡洛斯只能独自飞向太阳,再独自坠落。

舞台上的少年穿着白衣,背后展开蜡与羽毛做成的翅膀。

金色追光从穹顶落下,模拟无法触及的太阳。

旁白在黑暗剧院中响起:“一边被太阳灼烧,一边与骄傲共同坠落吧,伊卡洛斯。过去与未来的一切,将所有化作烈焰燃烧殆尽之时,坠落吧,邪恶之物,只管安详地断绝气息吧。”

飞到最高处的少年身上羽毛开始脱落。

白羽在追光里缓慢旋转,好看得让观众忘记那代表死亡。

“若你能接纳光,便在这条旅途上继续前行。在火焰与雷鸣的尽头,为了守护某个人,人终将于大海中再度降生。”

伊卡洛斯从高处坠落。

舞台下方铺开的蓝色幕布代表大海。

少年坠入蓝色之中,灯光同时熄灭。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瞬,教授看见扮演伊卡洛斯的年轻演员伸了一下手。

那动作不在剧本里,也许只是坠落时维持平衡的本能,也许演员在那一刻真的希望有什么东西接住自己。

舞台下方当然铺着安全软垫,演员不会死,可故事里的伊卡洛斯不知道。他伸出的手最终抓住一片黑暗,和那最终的死亡。

观众席爆发出掌声。

有人擦眼泪,有人因悲剧感到震撼,也有人沉浸在一个追逐太阳直至死亡的浪漫故事里。

坐在最后一排的教授只得出一个结论。

愚蠢。

蜡的熔点可以估算,太阳的热量可以观察,高度,气流与翅膀承重同样能计算。在所有变量都明确的情况下仍向上飞,最终死亡,实在是愚蠢。

但是可怜,也可悲。

因为没有尼普顿,伊卡洛斯终将独自坠入大海。

教授离场时,剧院外下起很小的雨,金发少女撑着黑伞走过台阶,看见一对年轻情侣挤在同一件外套下奔跑。

男孩把大半外套让给女孩,自己肩膀全湿了,女孩嘴上骂他笨,却又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雨。

教授看了一眼,随后继续向前。

在离开罗马后,教授准备前往伦敦。

她已经设计好新的身份,数学系的天才,银色长发,红色眼睛。歌唱与表演只是辅助社交手段,数学才是最核心的公开天赋。

名字叫艾琳·艾德勒。

证明这个角色天才身份的作品,是刚刚完成的小行星动力学,论文中的每一个公式都足以让全世界的学术界震动,也足以让艾琳在最短时间内进入教授需要的社交圈。

计划很完整。

直到抵达伦敦不久后,听见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名字。

怪盗莫里亚蒂。

在数次观察后,教授无法理解他到底是在做什么,也正因为无法理解,艾琳·艾德勒原本的演绎计划被暂时搁置,数学系天才过于显眼,也会天然吸引伦敦的侦探们的注意。

教授思考了一个下午。

最终选择不大幅改变原本面容。金色长发跟太阳一般,翠绿色眼睛可以露出温柔和善良,具备医学背景,擅长做饼干,也擅长通过一定的距离关心别人,这同样符合教授多年对自身演绎的认知。

自己能演绎所有感情。

那么最容易让人放下警惕的当然是温柔。名字也是一个无比寻常和随处可见的简单名字。

教授·莫里亚蒂在纸上写下完整姓名。

玛丽·摩斯坦。

于是,一个本不该存在这个世上的人由此睁开眼睛。

……

此时此刻的莫里亚蒂仍在哭。

外面的马尔莫雷瀑布每秒都有数以万吨计的水从无法看见的高处坠落。

白色水流撞上岩壁与深潭,碎成铺满山谷的雾。

乌云带来的灰色已经覆盖大地,闪电偶尔从乌云深处亮起,照见水幕,照见远方失去色彩的麦田,也照见洞穴里抱着白色怪盗服的金发少女。

两只小蜘蛛似乎无法理解头顶为何忽然开始落下温热的雨,只能向彼此靠近。八条纤细的腿在布料上谨慎移动,黑色蜘蛛先钻进衣领,灰白色那只紧跟在后面,最终挨在一起,再也不动。

自然界里的蜘蛛多数独自生活。

相遇意味着争夺,交配或者吞食。它们不理解陪伴,更不知道一个生命为什么会因为另一个生命离开而痛苦。

可这一刻两个很小的生命仍本能地靠在一起,仿佛距离近一点,头顶不断坠落的雨便不会那么冷,周围漫无边际的黑暗也不会那么大。

教授的网第一次捕获了一个愿意为她赴死的人,也第一次让她如此害怕胜利。

“真恶心啊。”

莫里亚蒂轻声说。

她试图擦掉泪水,但手刚碰到脸,新的眼泪又落下来,像身体终于发现大脑对某些信号的控制已经失效,于是把过去所有被拒绝,被压下,被归类成生理异常的东西一次性释放。

明明能演出世上最美丽的眼泪,却偏偏在无人观看时哭得如此难看。

蜘蛛把所有账单压在蛛网最底层,以为只要不看,债务便不存在。

可账单不会消失,利息还会增长,直到某一天所有未被支付的痛苦同时上门。

一生从未拖欠过任何代价的教授,终于迎来了无法偿清的账单。

教授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可明白毫无作用,逻辑无法让眼泪停止。

“后悔是错误的。”

这是教授的声音,也是少女过去无数次用来结束情绪波动的声音。

“计划已经完成。卢西安主动穿上教授的衣服,意味着对目标人格的判断准确。他以自己的意志承担风险,正是替罪羊模型的最终验证。此刻返回只会破坏他争取的时间,还是老老实实沿隐藏通道离开吧,继续像蜘蛛一样回到无人能够看见的位置,等待最后的时机到来在进行收网。”

教授从不怀疑自己的答案。

只要答案正确,就应该执行。

可此刻的无名少女抱紧了白色怪盗服。

“不对。”

“没有什么不对,当前的最优解已经明确,不要想太多了。”

“他真的会死。”

“不一定会死,他不是说了会活着的吗?不管是安慰还是别的也好,总之你若贸然出现,反而是违背他的意思,你也明白从收益来看完完全全不值得吧。”

“他现在一个人在外面。”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大可以引以为豪。”

“是……我让他学会了这种选择。”

心中的教授沉默了一瞬,随即继续给出更加精确的结论:“……他的行为模式在与你相遇前便已形成,你完完全全只是在利用,没有进行过创造,所以无需为目标自身性格承担责任。”

“可我明明有很多机会。”

无名的少女低声说。

“什么时候?”

“摄政街之后,巴林银行之后,海德公园,圣诞夜,情人节,还有歌剧院,任何一次我都可以告诉他别靠近。”

“你做过的,你让玛丽退出,让艾琳保持距离,也明确告诉他关系已经结束。”

“可我每次又回去了,我用艾琳的身份靠近他,用教授的计划把他拉回蛛网,我明明知道他会跟上,却还在他面前留下一根又一根蛛丝,我甚至希望他发现,希望他来,等他真的来了又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计划。”

教授回答:“那是因为目标具备利用价值。”

“你到底是在骗谁?”

无人回答。

因为教授就是莫里亚蒂。

所有面具都是莫里亚蒂本人的自画像。

对她而言,只要不用那个词,就不必承认世上存在一个无法控制的人,不必承认他的生死可以越过所有逻辑,直接改变她,那个词意味着可能失去。

“如果没有做那些事呢?”莫里亚蒂问,“如果我没有给他饼干,没有去歌剧院,没有在罗马救下他,没有让艾琳对他说那些亡夫的事……他是不是就会停下来?”

“不会。”心里的教授说,“你已经证明过。他趋向危险是因为他认为保护别人具有价值。”

“至少不会为了我。”

“这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

少女如此说。

她总有答案,不知道对她而言等于耻辱,可这一刻的她是真的不知道。

莫里亚蒂可以算出一个人的死亡将造成多少财产损失,多少社会关系断裂,多少后续报复,也能计算卢西安若在此处死亡,福尔摩斯会采取怎样的追查路径,露西会在多长时间内赶到。

可她无法计算自己。

世界仍有无数东西,却没有一样可以替代失去的那个。

“如果从未相遇就好了。”

她说。

如果玛丽从未出现,卢西安或许会自然喜欢上福尔摩斯或露西,继续过一种虽然危险却不需要背负教授罪名的人生。

如果她没有沿蛛丝一次次爬近那束白色光,他便不必穿着教授衣服面对尼古拉。

这一切都是莫里亚蒂亲手造成的,事实已经是这样了啊,并已然发生。

少女此时此刻完完全全无法否认这一点。

“后悔的话就错了。”心里的教授继续说道,“过去事实无法修改。对无法改变的变量投入情绪,只会降低当前决策效率。”

“闭嘴。”

“你不能让自己的判断被低级情绪控制。”

“我让你闭嘴。”

“你要如何让我闭嘴呢?说到底,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莫里亚蒂。”

莫里亚蒂终于松开白色怪盗服。

衣料从怀里离开时下意识又抓了一次,像幼年孩子在睡梦中抓住即将被拿走的毯角,少女准备站起来,但是第一次没有成功。

膝盖仍贴在冰冷浅水里,手掌按住岩面。她喘了一口气又重新试了一次,这次才站起。

颤抖不已的金发少女看向洞口。

外面只有闪电,火光与不死宝石的红光。可对于长期藏在黑暗里的蜘蛛而言,只要会被看见的地方就是光下。

教授从不站到光下。

身份一旦暴露,所有国家,侦探,犯罪者都会追来。

她织了那么多年网就是为了把自己藏在看不见的位置,走出去意味着放弃无貌,让世界知道教授存在一个能够被追杀的肉体。

更意味着承认卢西安确实把她从蛛网中央拉了下来。

无名的少女深吸一口气后,拿起白色怪盗服开始穿上。

衣服意外地合身,肩线只宽了一点,腰部则刚好。白色布料将少女从头到脚包裹起来,与她过去习惯的黑,灰和深色完全相反。

白衣对蜘蛛而言是自白书。它会让所有人看见她的轮廓,此刻在哪里,又会为谁流血。

教授花了多年把自己从所有记录里抹去,如今只要穿着这身衣服走出洞口,就等于亲手把名字写回世界。

她过去最擅长让别人承担自己的罪。

这一次却要穿上替罪羊的衣服,主动承担一份不属于任何犯罪计划的感情。

这才是真正令教授恐惧的审判。

莫里亚蒂站在水洼前看见自己的倒影,金发,翠眼,白色怪盗服。

这不像教授,也不像玛丽或艾琳,更像那个穿着白衣在月光下对全世界留下名字的人。

“开玩笑要有个限度。”教授冷冷嘲讽,“穿上他的衣服不代表能共享他的勇气。你没有在月光下行动的习惯,也没有被所有人看见后仍若无其事的愚蠢。”

莫里亚蒂像没有听见一样,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朝着洞穴外走去。

闪电亮起。

洞穴外瞬间变成惨白。

教授本能地后退,如此,刚刚准备好的所有觉悟同时碎裂。

她做不到。

光照进来的瞬间看见无数枪口,镜头,侦探同时转向自己,那些被蛛网遮挡多年的人,终于看见蜘蛛的轮廓。只要踏出去,就再也回不到暗处。

无貌会死。

教授会被世界捕获。

她会变回一个没有名字,没有保护,也不知道该如何让人留下的女孩。

不行。

不能出去。

“看吧。”心里的教授说,“你做不到。所谓觉悟,勇气,思念和力量只是短暂情绪制造的幻觉。你不是伊卡洛斯,也不是尼普顿,你是不能飞的蜘蛛,也不该去海里救人。”

少女试图向前。

她从未输给过任何对手,尼古拉,马布斯,各国情报组织和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侦探,都没能逼她走到绝境,她可以在一座城市被封锁前准备撤退路线,可以在证据形成前杀死证据,也可以让追逐她的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见过教授。

可现在挡住莫里亚蒂的,却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光,一层伸手就能穿过的缝隙。

“真没用啊。”她嘲讽自己,“还说什么犯罪皇帝,居然连一个洞口都走不出去。”

于是膝盖失去力气。

如此,少女便跪了下来。别在胸前那支失去颜色的麦穗从衣袋滑出,掉在地上。

莫里亚蒂呆呆地看着。

那支麦穗曾经是金色的。

在麦田里,卢西安从无数麦子中挑出最大的一支,别在她银发间说适合她。后来染剂被洗掉,麦穗落进掌心,她反而藏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现在它掉在水里,穗粒被冲得散开,犹如死去的盛夏。

“不要……”

她伸手捡起麦穗,由于手抖得厉害,因此一开始没有抓稳。

麦穗又从手中滑落,向洞口方向漂了一小段,少女立刻扑过去,把它连同冰冷溪水一起捧进掌心。

“不要啊。”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对麦穗说,还是对已经走出去的卢西安说。

想要和你在一起。

这一句没有真正发出声音,只是微小心声在空荡荡的身体里回荡。

她想和他在一起。

无名少女终于从自己所有演绎的废墟里听见了这句话。

可听见又有什么用?自己甚至连走出洞穴都做不到,甚至自己也完完全全算不到这个结果啊。

一切是不是从开始就错了?如果真的从来没有相遇就好了,他不会被卷进教授的计划,不会成为替罪羊,也不会穿教授的衣服去面对尼古拉。

他的来是她犯下的错误,他的离去只是世界要求她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

可如果从未相遇,那些犹豫,决心,嫉妒,痛苦和每一次想靠近又强迫自己离开的挣扎,难道全都什么都不是?世界怎么可以如此残酷?

原来有些事只要开始就不会再有正确答案。

留下会伤害,离开也会,承认意味着可能失去,否认则会在还没有失去前亲手把它杀死。

曾经一起做过的梦最后变成了噩梦。

从未拥有过的未来,本来不该让人失去。

可莫里亚蒂仍然觉得痛。她此刻甚至无法准确形容这种痛,因为过去所有语言都是为演绎别人准备的,没有一个词属于真正的她。

无名之人连悲伤都没有名字,所以她只能哭。

就在此时,那张被卢西安抛回来的漆黑卡片停在湿透的麦穗旁边。

莫里亚蒂其实不太懂这张卡的含义是什么,就只是之前看到卢西安拿出来过而已。

下一秒,洞穴外传来卢西安的声音。

瀑布与雷鸣把声音撕得有些模糊,却仍清清楚楚抵达洞穴深处,犹如从光下射进洞穴的蛛丝,跨过瀑布,黑暗与恐惧,缠住无名少女的手腕。

“我即是詹姆斯·莫里亚蒂!”

青年的言语更像在告诉黑暗里那个没有名字的人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叫自己,可以先听我叫自己的名字,如果你不敢站到光下,我就站在那里等你。

于是,身体还在发抖的莫里亚蒂抬起头。心中的恐惧虽然并未消失,但她还是把麦穗别回胸前,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出去会暴露身份,你可能会死。教授不能拥有弱点。”

“不。”

无名少女看向水幕外。

“他不是弱点。”

“那是什么?”

“我想活下去的理由。”

蜘蛛网在这一刻裂开了。蜘蛛自己剪断了保护她多年的丝。外面的光会暴露她,会灼伤她,也可能在某一天离开她。可那个人就在光里,所以她要去,作为没有名字,害怕得想哭,却仍想和某个人在一起的少女。

“来吧。”

她不知道是在对世界,还是对尼古拉,亦或是对自己无法抑制的恐惧这样说。

“再来一次。”

莫里亚蒂并没有一下变得勇敢,依旧缓慢不已,仿佛全身缠着整张犯罪世界的蛛网,而每一根丝都在向后拉提醒着少女黑暗才安全,一旦走出去就会被发现被伤害,被夺走一切。

金发少女伸手抓住一根垂落藤蔓,借力向前。

白色怪盗服在黑暗里越来越亮。

瀑布水雾落在脸上,将眼泪与冷水混在一起。

蜘蛛第一次披着不适合隐藏的颜色,主动走向光下。

直到现在都还是很害怕,但是只要有你在的话,那么小小的勇气就战胜了畏惧。

……

洞穴外的卢西安和尼古拉正在交战。

“就是这样!”老人高声说,“这才是与你对弈多年的我应当见到的姿态!没有多余怜悯,没有可笑预告,只凭计算把敌人送进死亡!教授,你终于不再扮演那个故作善良的怪盗了!”

卢西安跃过裂开的地面。

“你还是认错了。”

“事到如今仍否认?”

“确实很像。”卢西安用手杖挡开一根金属触须,“但我们会在最后一步选择不同方向。”

“这不重要。结果会证明谁正确。”

“那就来证明。”

黑色手杖与机械爪正面碰撞。

卢西安借着瀑布湿滑岩壁向下滑行,机械爪擦过头顶,把一整块山岩掀进深潭。

【检测到詹姆斯·莫里亚蒂卡的特殊情境:和教授·莫里亚蒂处于某种共同未知状态。】

【可激活连携技·终极犯罪。】

【发动条件:只想用真实的内心,真实的思念与你对话。躲在暗中的无感情的蜘蛛终究吐露了自己作为人所察觉到的心意。为了守护某个人,在火焰与雷鸣的尽头,她终将于大海中再度降生。】

王冠属于权力,国家属于历史,侦探追逐的谜题也终有一天会获得答案。

它们都可以被夺走,也能被归还。

因此,在卢西安的视线中,于尼古拉的后方处出现了白色身影。

莫里亚蒂站在光下。

这是此生最狼狈的模样,也是第一次没有借任何角色的脸出现在所爱之人面前。她还在哭,眼泪与瀑布水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些来自天空,哪些来自她。

尼古拉四条机械臂同时停住。

“莫兰?”

他仍然认错。

莫里亚蒂看着卢西安,就这样带着也请让我听听你真正的愿望的思念似的伸出手,明明想维持教授应有的从容,却因哭泣而轻轻颤抖,那张脸一点都不优雅,不冷静,也不像犯罪世界的皇帝。

“既然如此,我承认败北。”

按照从前的赌约,真正分一次输赢吧。

对于卢西安而言,莫里亚蒂真正的秘密是这份再也无法掩盖的心意,莫里亚蒂每一次都失败,因为无论给你什么身份,这个人最后都会走回她面前。

所以这次,换我走向你。

“你啊,我爱的人。”

少女终于说出自己一生中最无法证明也最不愿承认的结论。

就连本人都无法解释这个结论究竟从哪一天开始成立。

不知道。

爱不是一道拥有清晰起点的函数。但能够展露的结果便是无貌的蜘蛛终于不再需要躲在幕后了,因为那过往的回忆绝不是谎言。

玛丽·摩斯坦的温柔不是谎言,艾琳·艾德勒的怨念不是谎言,教授一次次试图离开,又一次次返回,也不是谎言。

她们全都是莫里亚蒂,而莫里亚蒂爱着眼前这个人。

这就是所有演绎最终共同指向的唯一无法被推翻的答案。

那一瞬间,那张代表着莫里亚蒂卡的漆黑之卡发生了变化。原本吞没一切光线的卡面上,缓缓浮现出一道白色线条。

最初只是一个微小光点。

随后光点向两侧延伸,像有人在绝对黑暗中用白银作笔,一笔一画描摹出两个身影。

一个颤抖的少女站在黑暗里,朝着另一侧的青年伸出了手。

彼此之间隔着没有尽头的黑,也隔着一整条瀑布,一段已死的盛夏,许多没能说出口的话,以及一个人曾经想把另一个人推上审判台的残酷过去。它并不纯净得毫无杂质,可正因为如此,这一切才属于他们。

所以两只手仍在彼此靠近。

漆黑卡面上的白色线条越来越亮,那绝对是驱散所有黑暗的光,但是真的太细和太弱了,只能照亮两只尚未触碰的手,照亮少女脸上的泪和青年头顶那支同样失去颜色的麦穗,但却已经足够。

如此,

太阳啊,请照亮过去和眼泪吧,让两人的恋歌于此回响。

乌云仍旧覆盖山谷,雷声从群山之间滚过,马尔莫雷瀑布依旧从高处坠下,数不清的水在岩石上碎裂,化成漫天冷雾。

下一刻,

厚重乌云开始向两侧翻卷。雷声仍在继续,可现在的雷鸣反倒成了某场盛大演出的鼓点。

下一瞬,太阳完整地从云后浮现。

它再次悬在天边,如此巨大,如此明亮。金色光芒从云层裂隙中倾泻而出,宛如千万条燃烧的河流同时从天上奔向人间。

光首先照亮瀑布。

马尔莫雷数以万吨计的水流在黑暗里重新获得颜色。

原本灰白的水幕被太阳从正面贯穿,亿万颗飞散水珠同时变成细小的金色宝石在山谷上方旋转上升又坠落,仿佛无数早已死去的星辰被重新点燃,沿瀑布回到天空。

紧接着光越过深潭,越过岩壁,照向远方麦田,那片已经被乌云夺走所有颜色的盛夏重新亮了起来。

先是最靠近山脚的一小块,随后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远方蔓延。

千万株麦子在同一阵风里抬起头,金色麦浪从地平线尽头滚滚而来,一层又一层穿过山谷。

像整个死去的夏天在这一刻重新复活。

那支褪色麦穗也被第一缕阳光照亮。

它原本已经被水打湿,颜色暗淡,穗粒凌乱,像一段怎么也无法被挽回的过去,可太阳落在上面的瞬间,金色重新沿每一粒麦芒缓慢流淌。

最终,整支麦穗都在少女胸前亮了起来。

莫里亚蒂怔怔地抬起头。

阳光穿过瀑布,落在她的金色长发上。泪水仍挂在脸上,却不再只是痛苦的痕迹,那些泪被太阳照亮了,一颗颗泪珠折射着往昔不同的画面。

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在水汽中层层叠加。

太阳的阳光就只是落在莫里亚蒂的身上,一如落在世间所有生灵身上般,不因善恶增减,不因罪孽绕行。

莫里亚蒂把手伸得更远,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于是跨越所有身份,所有谎言与所有漫长黑夜的话,终于完整地落进瀑布与雷鸣之间。

“请带我走向光芒。”

239:你引以为豪的演绎法看清了他坠落的每一个瞬间

怪盗与教授。

瀑布现在已经变成由黄金与钻石共同铸成的天河。

风将水雾送向峡谷两侧,彩虹时而完整,时而又被尼古拉机械臂击起的碎石与烟尘遮断。

理应属于漆黑之处的两位莫里亚蒂,就这样同时在阳光最璀璨的地方显现。

手握黑色手杖的卢西安身穿属于教授的灰色三件套,头上有着麦穗,莫里亚蒂则穿着属于怪盗的白色衣服,金色长发被瀑布打湿,胸前别着已经褪色如今又被阳光重新照亮的麦穗。

他们像彼此交换了人生。

蜘蛛披上月光,怪盗走进阴影。

高崖之上是太阳。

深潭之下是海洋。

天空的光从云层裂口向下延伸落进瀑布,再沿水流奔向深潭,于是太阳与海洋在此刻不再遥远,天上的光顺水来到人间,地上的水又化作雾回到天空。

循环往复,如同两个无论被命运分开多少次,最终都会重新找到彼此的灵魂。

尼古拉博士悬在瀑布前方,四条机械臂分别扣住岩壁,受损关节不断溅出电火花,却没有影响老人那张因狂热而显得异常癫狂的脸。

“没想到啊没想到……莫兰小姐居然还是舍不得莫里亚蒂,居然亲自穿上了他此前用来伪装的衣服。怎么,是想替自己的莫里亚蒂殉葬?你自己也能成为莫里亚蒂吗?滑稽至极!”

莫里亚蒂的眼泪虽仍在脸上,可已经不再回避任何人的目光。

“这件衣服的主人还好好地站在我身边,所以殉葬这个词你用早了。至于资格?博士,我不需要从任何人那里继承莫里亚蒂。因为……我就是莫里亚蒂。”

尼古拉眼里闪过讥诮。

“名字不是戏服,小丫头。你演得再好,再怎么深情,你也只是跟在教授身边的一只漂亮宠物,是他的莫兰。”

“博士,您最大的缺点其实是太依赖旧答案了。只要现实超出预期,便会立刻给它套上已经熟悉的解释。你认为他是教授,我是教授的莫兰,那么即使我们亲口否认,也只会认为这是更深的伪装。”

教授优雅地微笑,那笑仍然有几分站在棋盘尽头,终于等到对手走进自己布局时的从容,只是这次她没有躲在任何角色后方。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那么你是谁?”

“我们本来就是莫里亚蒂和莫兰。”

这句话表面是在回答尼古拉,实际上更像对卢西安宣告,她不再只是他的老师,学妹,寡妇,对手,恋人,或幕后操盘者等等,她把自己所有矛盾身份同时带到这里,不要求他从中选出最容易被爱的版本。

可若是要去爱,便去爱全部吧。

爱玛丽的温柔,也爱艾琳的刻薄,爱教授的聪明,也必须看见她曾经犯下的罪。

这些都是无名少女的本身,也是她曾表现过的姿态,没有谁是虚假的,也不是毫无意义的。

对此,卢西安只是挥了挥手杖。

从神话角度看这个画面并不合理,伊卡洛斯应当独自飞向太阳,蜡翼融化后坠入大海,太阳不会离开天空,大海也不会主动伸手,悲剧之所以成立正因为三者永远无法同时靠近。

可现在太阳从云后重新出现,海洋沿瀑布爬上天空,而曾经扮演伊卡洛斯的人站在彼此身边。

卢西安曾向玛丽这轮虚假太阳飞去,莫里亚蒂也正穿着白衣,从绝对安全的黑暗向卢西安飞来。

“那就一起去死吧!”

尼古拉身后两条机械臂同时发动。

卢西安与莫里亚蒂向相反方向移动,打算将机械臂攻击范围强行拉开。横

扫的金属爪追向卢西安,白衣少女却沿另一条机械臂向前奔跑,身体向下倾斜到与机械臂平行。

尼古拉第三条机械臂立即转向。

卢西安手中黑杖骤然刺入横扫机械臂的受损口,青年借机械臂回收的力量荡向空中,直接踢在追击莫里亚蒂的金属爪侧面。

攻击偏离。

机械爪贴着少女背后掠过,撕碎白色的衣角。

教授已经知道卢西安会处理,所以没有回头,就像卢西安也知道白衣少女正等待第四条机械臂保护尼古拉胸口的瞬间。

两个人同时开枪。

砰!

砰!

枪声重叠。

子弹一左一右撞上相同的关节,机械臂顿时僵住。好似同一个思维从两个身体里同时运行。

尼古拉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会对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感兴趣,是因为你们有着相似的思维吗?”

“你仍然在试图为超出模型的东西找旧的解释。”莫里亚蒂说,“这大概就是你无法战胜我的原因,一个只相信自己理论的人一旦现实出现不同答案,第一反应永远是指责现实错误。”

“那就用结果证明!”

尼古拉怒吼。

四条机械臂同时收缩,将老人抛向高处。

下一瞬他从瀑布上方俯冲而下,机械爪末端全部展开,细长金属触须如同钢铁暴雨般笼罩整个岩台,每根都足以贯穿人体,封死所有正常闪避空间。

卢西安的视野里出现数百条半透明轨迹。

这便是小行星动力学带来的计算,风速,水流,机械臂角度,金属疲劳程度,尼古拉肌肉收缩和眼球转向,所有变量在瞬间同时进入模型,最终收束成唯一安全路径。

与此同时,莫里亚蒂也感受到过去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仿若两道原本彼此错开的公式终于在同一坐标上重叠。

于是,两人同时向前。

卢西安踩过正在坠落的碎石,莫里亚蒂则俯身贴地滑行。

他们在尼古拉正下方交汇。

卢西安托住少女腰间,将莫里亚蒂向上抛起。

“你不是让我走吗?”莫里亚蒂在升空中问,“怎么还回来?”

这句话应该由卢西安来问,但她却先问了,差不多就是故意把他的台词偷走,可能是教授即使告白了,也必须在语言上先占据主动吧。

抬头的灰发青年忍不住笑。

“这句话我才想问吧。”

莫里亚蒂在空中翻身刺其中一条机械臂,白衣与金发一同展开。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是莫里亚蒂,是没有名字的人,也是那天和你相遇过的女孩,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个。”

这句话出口后,白衣少女的身体反而比先前更加僵硬。

教授能在万人面前从容撒谎,能面对枪口维持心率,也能为不存在的人编造完整人生。可一句简单的最爱你却让她仿佛赤l地站在太阳下,感到身体好热。

卢西安仰头看着她。

“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没必要露出像获得世界上最重要证物的表情。那只是一项事实陈述,而且我保留未来根据新证据修正结论的权利。我作为咨询犯罪者,随时保留在未来根据你表现出的新证据修正甚至推翻这一结论的权利。”

“可以。”卢西安说,“修正以前,这句话由我保管。”

“你是个傻瓜吗?你准备怎么保管一句虚无缥缈的话?”

“以后你再次怀疑自己从未爱过任何人时,我会原样还给你。”

莫里亚蒂说不出话。

她真正害怕的是,某天连自己都会把今天重新解释成演绎。

“……多管闲事。”

机械臂发出刺耳警报,无数矛盾指令同时涌入神经接口,机械臂暂时无法判断应该进攻,防守还是保护本体。

尼古拉立刻察觉反馈异常,切断那条机械臂的辅助控制,转为纯手动操作。

“这种小玩具就想夺走我的手臂?”

“当然不能。”莫里亚蒂说,“它只需要让你慢一些,让我的莫里亚蒂先生获得胜利。”

也就在这短暂迟滞中,卢西安踩上岩壁借力跃向机械臂内侧,黑色手杖插进两块装甲板之间的检修缝,露出下方一根正在高压工作的液压管。

教授从上方补上一枪。

于是这条机械臂脱离本体,轰然坠入深潭。

水柱升起时,两个人短暂失去彼此视野。

莫里亚蒂下意识喊了一声:“卢西安!”

下一秒,灰色身影从水雾另一端冲出。

“在。”

莫里亚蒂从没想过,原来名字得到回应会是这种感觉。

“以后回应快点。”她冷着脸说,“不然我会默认你已失去行动能力,直接启动最极端救援方案,把整座山炸开。”

“那么我会尽量及时。”

水柱冲起数十米。

莫里亚蒂落回岩台,卢西安紧随其后。

“说起来,之前你对尼古拉说什么?”

“瀑布太响,所以你选择性失聪?”

“前面没听清,只听见几个字。”

教授叹了口气:“你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迫害一位刚刚鼓起勇气来到光下的少女,足以说明你这个人的道德水准比我的犯罪记录更加值得公开审判。”

“但那是真话?”

“自然。”莫里亚蒂继续说,“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害怕,怕被看见,怕身份暴露,怕那些被我当作棋子的人顺着痕迹找来,更怕你今天活下来以后,某天终于想明白,一个准备让你成为替罪羊的人根本不值得继续靠近。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世界上终于出现一个我无法控制的结果。”

尼古拉仍在眼前,三条机械臂正在重新调整姿态,山体也因战斗不断崩塌。可这句话不说出来,她担心以后再也没有勇气。

“我知道。”卢西安说。

“你不知道,你把喜欢说得太轻松,仿佛它取之不尽。可我只有这一份,没有备用,也没有第二份用于验证。如果交出去后被退回来,我甚至不知道该放回哪里。”

“那就先放在我这里。你不必立刻相信一辈子,也不用现在证明结局。把它放在我这里,想确认时就来看。哪天真想拿回去,我会还你。”

“……骗子。”

“为什么?”

“你明知道我已经拿不回去了。”

莫里亚蒂移开视线。

恐惧并未消失,害怕不会因一句安慰凭空消失,未来也没有人能够保证。

所以灰发青年就只是说知道,知道她仍害怕被看见,害怕失去,害怕伸手就会被拒绝。可恐惧仍然存在,却不妨碍她已经站在这里。

“过去我认为,需要消除恐惧才能行动。”她说。

“嗯。”卢西安说,“走不动的时候我可以拉你。”

“你要是先走不动?”

“你拉我。”

“这种互相拖累的模式,在效率学上极其低效。”教授撇了撇嘴。

“但公平。”

“作为一个犯罪者,我从不追求公平。”

“那你多拉一会儿。”

【连携技·终极犯罪已完全激活。】

【詹姆斯·莫里亚蒂与教授·莫里亚蒂共享。】

【有效范围:双方意识保持连接期间。】

【已开放:犯罪演算,无貌之网,弹道偏转,蛛网领域,魔弹射手,邪智的魅力,蛛丝的尽头,数学性思考,逻辑之恶,反重力方程,镜面替身,犯罪咨询,大拳击手,体力短时间无限,恶之象征,终局证明……】

一连串名称在卢西安视野中展开,有些来自卡片本身,有些像是源自不同传说,不同故事,不同世界中所有以莫里亚蒂为名的可能。

甚至可以说所有的莫里亚蒂全都在此了。

所以无法给出明确同步率。

因为此刻两个人既不是融合,也不是单纯合作。

莫里亚蒂能感受到卢西安的疼痛,卢西安也能感觉少女尚未消退的恐惧,每当有人注视她,那只蜘蛛就会收紧,每当她想到自己已经站在光下,身体便本能想逃回洞穴。

触觉,听觉,呼吸,视线,甚至是灵魂深处的潜意识在这一刻全部被连接在了一起。

她能借他的眼睛看见瀑布背后的太阳,他也能通过她的听觉捕捉机械关节中的异响,卢西安之中有她的判断,她之中有卢西安留下的勇气。

说到底,他之中的她,她之中的他,无需成为同一个人,只是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靠近。

就好比太阳依然是悬挂于天际的太阳,海洋依然是深邃无垠的海洋。

可当太阳的倒影完美地融化在海浪之中时,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够说清那片璀璨的金光究竟是属于天空还是属于水面。

尼古拉剩余三条机械臂同时刺来。

两个人背靠背站定。

卢西安抬起手杖,莫里亚蒂举起手枪。

“来吧。”他说。

那两个字像某种魔法咒语,没有复杂内容,不是魔法,也不能保证活下来,却足以让莫里亚蒂握枪的手稳定下来,也能让男人变得比机械怪物更加强大,也能替重要女孩擦去还没干的眼泪。

莫里亚蒂轻轻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时,翠绿色的眼眸里恐惧依然存在,但那又如何?手再也不会颤抖了。

没错,过去比什么都重要吧?

因为正是积累起来的回忆塑造了心灵啊。

正好似那彻底颠覆的机械降神一般,演员是出自自身的本心才如此行动的,如同统治汪y大海一般的大海之主一样迈向那永无止境的宽阔之海。

“拜托了。”

这是莫里亚蒂真正以普通少女身份说出的请求。

“希望你能像那时候一样呼唤我的名字。请给我名字,让我说出,我作为一名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深爱着你。”

“交给我吧。”

三条机械臂从三个方向封锁。

第一条贴地横扫,锋利指爪切开岩面,第二条从瀑布上方穿过水幕,借轰鸣遮掩轨迹,第三条护住尼古拉胸口,末端金属触须张开,如同一朵由刀刃组成的花。

这是尼古拉数十年研究的最高成果,机械臂共享命令,绝对服从,不会恐惧,也没有多余动作。

可绝对服从也意味着它们所有判断都来自同一个大脑。

一旦尼古拉把注意力放在某个目标上,其他方向的响应必然会出现短暂迟滞。

卢西安与莫里亚蒂则恰好相反,会因同一句话得出不同结论,但危险真正降临时,愿意把最后一步交给对方。

灰色青年向左,白衣少女向右。

两人同时扔出烟雾弹,白烟遇上瀑布水汽后迅速膨胀,转眼遮住大半岩台,阳光穿过水雾与烟尘,在尼古拉的光学传感器上形成大片过曝。

尼古拉虽然失去清晰视野,但没有盲目攻击。

两条机械臂立即缩回本体附近,第三条探向地面,通过触觉和震动寻找脚步。

教授从手提箱里抽出钢索扣在岩壁深处的旧栈道承重桩上,另一端则被卢西安带入烟雾,绕向第二条机械臂的中段。

机械臂察觉脚步后猛地横扫。

卢西安在金属爪接近时伏低身体,钢索从手中滑出,绕过机械臂外侧一圈。

莫里亚蒂拉紧锁扣。

“好了。”

卢西安立刻撤离。

尼古拉驱动机械臂追击。

钢索瞬间绷直。

整条机械臂的力量都被传递到承重桩上。百年前修建栈道时嵌入岩层的铁桩发出动荡,却没有立刻脱落。

机械臂继续发力,它的力量确实远超常人,但关节原本是为向前抓取设计,并不适合在中段承受侧向拉扯。

钢索卡在两段装甲交界处,把整个关节强行扭向错误方向。

教授抬起手枪预判位置连续三枪,全部命中同个位置。

卢西安从烟雾另一侧冲出,手中握着从箱里取出的短柄铁锤。他踩上机械臂外壳,用身体重量把铁锤砸进被子弹打开的裂缝。

尼古拉立刻调动第三条机械臂救援,莫里亚蒂却提前引爆埋在侧方的闪光弹。

强光再次使传感器过曝,这就足够让卢西安完成最后一击。

机械臂在自身拉力与钢索侧向牵引下发生扭曲,庞大金属肢体失去支撑,砸进瀑布下方。

第二条机械臂报废。

尼古拉发出怒吼。

剩余两条手臂一个保护本体,另一条舍弃复杂战术,直接砸向卢西安。

“他果然优先打你。”莫里亚蒂判断,“因为刚才连续破坏两条手臂的你太有威胁了。”

“那正好,你能动手。”

卢西安向瀑布边缘冲去,故意把追击机械臂带离尼古拉本体。机械爪每一次都把岩石砸出深坑,卢西安只保持部分优势,既不真正逃脱,也不给机械臂回援机会。

教授则打开手提箱最底层。

里面还有定向炸药,以及两支用于攀岩的钉子。

白衣少女把炸药固定在钢索中段,再将钢索两端分别扣进岩壁。随后她抬枪向尼古拉射击,护卫本体的机械臂立即展开挡住子弹。

正是这个动作,

“回来!”

卢西安立刻转向,追击的机械臂也跟着横移,进入教授预设的钢索范围。卢西安在经过钢索时俯身滑过,机械爪却因体积过大撞上绷紧的合金线。

“不好!”

尼古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试图强行收回手臂,但一切都晚了。

教授按下引爆器。

轰!

定向冲击命中关节下方。机械臂仍想按照尼古拉命令回收,损坏的轴承却将扭矩全部传递到已经开裂的固定座,卢西安在爆炸结束后立即冲回,取出手枪对准固定座连续射击。

四发。

全部打进同一裂口。

教授补上第五发。

第三条机械臂从根部断裂。

尼古拉失去平衡,从半空坠向下方深潭。剩余最后一条机械臂扣住岩壁,勉强吊住老人身体。

“不可能……”

尼古拉抬头,看着阳光中的两道身影。

“你们两个……却像一个人。”

“不。”教授·莫里亚蒂站在岩台边缘,“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那为什么?”

“正因为不同,才会补上彼此缺少的部分。这种关系没有严格定义,既不是传统搭档,也不符合单一意识融合,存在大量不可预测风险。”

太阳照在他们肩上。

一黑一白,两套衣服,两个名字。

“教授!”

尼古拉最后一条机械臂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岩壁也在崩裂。老人连同机械臂向瀑布下方坠落。

“莫里亚蒂!”

卢西安与莫里亚蒂继续站在悬崖边,观察下方翻涌水雾。

尼古拉博士太危险了,只要没有亲眼确认失去行动能力,就不能判定战斗结束,可过了好几秒仍旧是没有动静,瀑布落水区翻涌着白色泡沫,坠落金属臂偶尔在水下撞击岩石,传来沉闷声响。

莫里亚蒂盯着水面,试图判断尼古拉是否仍有行动能力。

“水雾太浓,看不见他的本体。”她沉声说道。

“最后一条手臂也没断。”

“所以还没结束。”

两个人同时向后移动,准备拉开与悬崖边缘的距离。

就在这时,教授看见水面突然被向下吸入,这意味着水下有大型结构快速运动。

“退!”

警告刚出口,下方骤然传出金属摩擦声。最后一条机械臂从水雾中弹出,速度比此前任何一次都快,而目标是莫里亚蒂。

卢西安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撞开她。

机械爪死死抓住卢西安腰部,巨大的拉力把灰发青年拖向悬崖。莫里亚蒂在被推开的瞬间就转身扑回,一把抓住卢西安的右手。

三个人连成一条向下坠落的线。

最上方是白衣金发的少女,整个人趴在岩台边缘,双脚死死抵住裂缝。

中间是卢西安,身体已经完全悬空,一只手被莫里亚蒂抓住,腰部则被机械爪锁死。

最下方是尼古拉博士,最后一条机械臂连接着两人,老人身体隐没在瀑布水雾中,同时发出惨笑。

“不行……绝不可以……你不能这样……”

因为声音立即被瀑布冲散,所以少女只能更大声。

“不许松手!!!我不许你松手你听见没有!!!”

卢西安仰头看她。

阳光从教授背后照来,金色长发与白色衣服都亮得令人无法直视,此刻的脸上还残留着泪,表情已经彻底失去应有的从容。

“你还没有给我名字……”莫里亚蒂咬着牙,“你这个骗子!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掉下去?!你刚刚……就在刚刚,才牵着我的手让我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里走出来!你刚刚才发誓说不会再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世界上!现在你又想当什么伟大牺牲的英雄,又想把自己扔下去?!这算什么?!回答我!你对我的承诺,有效期难道可悲得只有这短短的几分钟吗?!还是说你只负责让别人相信,从来不负责兑现!”

“我没准备不兑现。”

“你正从悬崖上掉下去!”

“暂时……离地。”

“别在这种时候说笑!我不是会被一句没事糊弄过去的人。你不能先教会我期待,再用自己的死证明所有人终究都会离开,那比从来没有出现更残忍。”

“对不起。”

“我不要道歉,我要你活着上来,亲口叫我的名字。以后受伤先告诉我,出门告诉我去哪里,回来晚了至少留张纸条。还有,不要再把命当成可以随手送给别人的资源。”

这些要求琐碎,具体,完全不像教授。

却像一个普通女孩对未来生活最不体面的奢望。

“……还有吗?”

“有。”她哭着咬牙,“你对其他女人笑之前,至少想起我会不高兴。”

这个场景让卢西安想起海德公园。

那一次布朗神父不慎落水。

卢西安抓住神父,玛丽在岸上抓住卢西安,三个人也是这样连成一条线。最后他主动松开玛丽的手,和布朗神父一起掉进湖里。历史似乎又回到了同一个位置。

只是湖变成瀑布,神父变成尼古拉,玛丽也终于不再是玛丽。

灰发青年不知为何又笑了。

“你……你居然还笑得出来?给我抓紧啊混蛋!”

“想起以前的事。”

“现在是怀旧的时候吗?”

卢西安看了一眼下方。

尼古拉仍活着。机械臂不断收紧,试图借卢西安的重量把莫里亚蒂一起拉下悬崖。岩台裂纹正在扩大,再拖延的话,三个人会全部坠落。

系统里可用的生还方案只剩一个。

成功概率四分之一。其实还不错,不是吗?毕竟比起之前的八分之一,好了不少。

也还行。

“你的名字。”卢西安抬头说。

“等……等我们一起爬上来,等安全了再说!!”

“名字就是那个。”

“你在说什么……什么那个?我不听!我不要听!”

“真正的你。”卢西安凝视着她的眼睛,“没有伪装,对着我做饼干,会因为失败一炉就生气,也会在我和别人在一起时皱眉的女孩,那就是你的名字。”

“那只是我为了骗你伪装出来的玛丽!”莫里亚蒂哭喊着。

“玛丽就是你。”

“不是!”

“是。”

“我说不是!你别想用这种遗言一样的话来敷衍我!!!你敢死,我就把你从海里捞出来,让你亲眼看着我把你的所有书从第一页批改到最后一页!每个语法错误,每句幼稚台词都不放过!”

“你刚刚还说每个演绎都是你。”

教授被自己的逻辑堵住。

卢西安笑得更明显。

“别忘了,你可是太阳。”

“我不是!”

莫里亚蒂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你才是啊!擅自照进来,擅自把所有东西照亮,然后又准备擅自离开。你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是啊……”卢西安说,“那就都算太阳。”

从巴林银行的月光,到歌剧院的伊卡洛斯,再到如今瀑布前的阳光,他们既是彼此的太阳,也都是向对方飞去的伊卡洛斯,同样是坠落时试图接住对方的海洋之子。

没有对错。

也没有谁天生应该留在光里,谁只能藏在黑暗。

“活下去吧。”卢西安说,“莫里亚蒂。”

“不要!!!我命令你不要!!”莫里亚蒂死死抓紧,“这是命令!卢西安·格雷,我以教授的身份命令你不许松手!以莫里亚蒂的身份命令你回来!我以……我以……”

她停住。

因为所有身份都已经用完。

最后只剩少女自己了。

“以作为爱人的身份……求求你,拜托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对我做这么残忍的事……”

下一刻,卢西安看着金发少女,喊出了在来不及思考的瞬间下意识喊出的名字……

“玛丽·摩斯坦·莫里亚蒂。”

这个名字落在瀑布上方。

玛丽是她曾经演绎的温柔,也是她以为已经亲手杀死的少女,摩斯坦是那段并不真实却被认真生活过的人生,莫里亚蒂则是诞生在火海中的姓,是犯罪皇帝,是所有罪与孤独。

布朗神父曾经说过,人生中真正重要的选择从来都来不及做第二次,而那些能让人有充足时间反复权衡利弊的,通常都没有那么重要。取名也是一样。而这,便是他给无名少女的名字。

不是教授。

不是艾琳。

也不只是玛丽,它包含所有演绎,也包含她本来的人生。

卢西安没有要求她舍弃任何一个。

莫里亚蒂忽然理解,为什么名字必须由重要的人给予。

“我会活着回来的。”

卢西安主动松开,于是莫里亚蒂抓了个空。

“不要啊——!”

灰发青年连同尼古拉向瀑布下方坠落。机械臂仍死死扣住他的腰,尼古拉满脸是血却仍然活着,正试图借坠落前最后时间把卢西安拖进死亡。

卢西安从腰间抽出白象牙。

枪口对准尼古拉本体。

下坠时风太强,水雾影响视线,机械臂又不断改变两人的相对位置。即使有小行星动力学,命中并彻底解决尼古拉的概率仍然不高。

但可以试。

下一刻,另一声枪响却先从远方传来。

砰!

如果这是舞台剧,观众或许会把接下来的一枪称作机械降神,绝境中忽然响起的枪声,像神明终于愿意垂下目光替主角改写必死结局。

可世上从来没有真正凭空出现的神,本质是一个老人跨越半座混乱罗马的奔跑,为了多年前迟到一次,从此不肯再迟到的执念而已。

狙击子弹穿过数百米峡谷,瀑布水雾与不断变化的风,就这样命中尼古拉胸口。

老人身体猛然一震,机械臂的钳制随之松开。

卢西安在下坠中抬头。

瀑布另一侧的天文台观景台上,上校正跪在栏杆后方,狙击枪枪口冒着白烟。

老管家显然一路赶得很急,站在他身边的是怪盗罗宾,露西戴着半边蝴蝶面具,手扶栏杆,紫色眼睛远远看着正在坠落的灰发青年。

距离真的是太远太远了。

在瀑布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卢西安根本无法听见她对着峡谷喊了些什么。但即便不用听,他也完全能够想得出来……

L同学。

她应该非常生气,也非常害怕。

卢西安想告诉她自己有方案,告诉她别担心,也想说晚上一定会好好吃饭。

但风把声音全部带走。

他继续坠落。

经过第二级瀑布时,峡谷栈道进入视野。栏杆旁站着一个仿佛被世界遗弃了的银发少女。

夏洛特·福尔摩斯。

咨询侦探的正装被水雾打湿,银色短发贴在脸侧。她一手握着突击枪,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栏杆,青蓝色眼睛从极远处锁定卢西安。

卢西安胸口浮现出迟来的自责。

他让她们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场景。

于是灰发青年忽然想到自己与夏洛特约定过的信号……

当她看见他吃棒棒糖,就说明一切仍在控制之中,说明他安全。

卢西安把手伸进教授服内的口袋,摸到一根已经碎掉大半的草莓味棒棒糖。应该是在刚刚战斗时被压碎的,糖纸破了一角,红色糖块只剩下不规则的一小片。

他把残缺的棒棒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满是瀑布水汽与血腥味的口腔中扩散开来。

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一个正在瀑布上坠落,马上就要粉身碎骨的男人,嘴里竟然叼着一根被压碎的草莓棒棒糖。

但那又怎样呢?

峡谷栈道上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已经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

夏洛特·福尔摩斯正在朝马尔莫雷瀑布奔跑。

罗马城已经被她甩在身后。

从城市中心到山谷的沿途景物一直在改变,最初是被火焰熏黑的石墙,拉响警报的军警和倒在街边的马车,后来房屋越来越少,碎石路穿过丘陵,路旁开始出现橄榄树与被风吹倒的路牌。

再往前,连道路也消失了。

只剩一条被游客和牧羊人反复踩出的土径,蜿蜒进入潮湿山林。

下午的太阳从乌云后重新出现,金色光斑落在地面。夏洛特每跑过一段,身体便从阴影冲进阳光,又从阳光进入阴影,仿佛有无数扇明暗交替的门在资讯侦探面前打开。

可不管穿过多少光,心里的阴影反而越来越深,因为距离越近,线索就越完整,这一路的种种线索显然都是金鱼所留下的。

说起来,福尔摩斯不喜欢跑步或者说不喜欢任何不能直接产生智力成果的重复性运动。双腿按照固定频率交替前伸,心脏为了维持供氧加快跳动,肺部大量吸入空气再把空气排出,整个过程从生理学角度看无比低效。

可银发少女今天已经跑了很久。

身体疲劳可以在之后通过睡眠恢复。

但金鱼只有一个。这种分类方式简单且不需要进一步讨论。

一旁若有人听见,可能会说生命都不可替代。

夏洛特不赞同。

世界上大多数人对她本人而言只是一组经过时会被自动读取的信息,职业,生活习惯,婚姻状态,昨晚睡眠时长全部可以从鞋底,袖口和表情中得到。他们不存在必须由她亲自留下的理由。

唯有那个人不同。

所以别人受伤可以交给医生,金鱼受伤必须亲眼确认,别人失踪可以建立搜查范围,金鱼失踪,整个世界就是搜查范围。

但少女越是接近瀑布,空气里的水分越重。

马尔莫雷瀑布从群山之间层层跌落,巨量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先于景色传来。

阳光把整个山谷照得明亮,远方麦田恢复金色,风从田野越过山坡。

彩虹横跨峡谷。

景色好得近乎不合时宜。

阳光将水雾照成无数细小光点,随着风从深潭缓慢升起。远处游客若还在应该会发出赞叹,会拿起相机,或者和同行的人在彩虹前拥抱。

但夏洛特只看见水流速度,落差和岩石分布。美丽在演绎法面前会自动被拆解,彩虹是光线经过水滴后的折射和反射,瀑布是高处水体受重力作用的持续下落。

夏洛特·福尔摩斯过去为这种能力骄傲。

别人会被表象欺骗,自己绝不会。

之前银发少女记得卢西安向她转述佛斯科伯爵的介绍,马尔莫雷瀑布的彩虹十分准时,只要站在正确位置,只要太阳还在,就一定能看见。

他说如果案子顺利结束,可以一起去看看。

夏洛特嘴上评价情人阳台这个名称缺乏逻辑严谨性,任何游客都可以站上去被水雾淋湿,与社会关系无关,但她还是记住了路线,距离,开放时间,最佳观赏角度,也记住那家伙说话时眼睛里有一点点期待。

咨询侦探的前方出现三块木质指示牌。

天文台向左,情人阳台直行,峡谷栈道则沿右侧下坡延伸,可以从侧面俯瞰三级瀑布整个跌落过程。

夏洛特只看一眼,就选择了峡谷栈道。

理由非常明确。

如果金鱼仍在战斗,栈道复杂地形可以提供掩体与射击位置,如果战斗已经向下方转移,只有这里能同时观察三段瀑布,不会错过任何运动目标。

这与情人阳台没有关系,也不是因为情人阳台的路牌让她想到金鱼可能和另一个女人一起进去过。

完全不是。

福尔摩斯不受嫉妒影响。

她只是觉得另一个女人这个变量现阶段没有分析价值,等把金鱼找回来后再处理。

不过……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那个艾琳·艾德勒的话……

嘴里没有棒棒糖的夏洛特忍不住轻轻咬住嘴唇。

以后应该准备更多备用糖,这是这趟罗马之行得到的实用经验之一。

栈道依悬崖而建,木板受水雾长期浸润,表面湿滑。右侧是山壁,左侧只有一段不高的金属栏杆,栏杆外便是翻滚水雾与深不见底的峡谷。

普通游客走在这里会放慢脚步,夏洛特却越来越快。

每次转弯都会提前扫视下一段栈道,瀑布与岩台,确认有没有灰色头发或灰色衣服。

没有。

又没有!

还是没有!

心脏速度已经超出长时间跑动的合理范围。

咨询侦探拒绝分析这个数据。

“金鱼。”

“华生。”

“卢西安。”

仍没有回答。

这也是夏洛特极少直接叫的名字,昵称属于两个人,名字属于全世界。可此刻她希望无论哪个称呼,只要有一个能抵达就好。

栈道上方忽然传来一道模糊声音。

“教授!”

夏洛特骤然停顿。紧接着又有另一个词穿过水声。

“莫里亚蒂!”

夏洛特心里的不安在那一瞬间找到了形状。

金鱼穿着教授的衣服?怪盗莫里亚蒂与教授有关?还是尼古拉把某个人认成了教授?

所有可能性同时涌入思维殿堂。

但福尔摩斯没有停下来推理,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以前的福尔摩斯面对任何异常信息,第一反应永远是分析,可此刻分析的优先级第一次被行动压过。

先找到人。

其他的以后再说。

银发少女加速冲向栈道最高处。转过最后一个弯时,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三级瀑布同时映入眼帘。

阳光从云隙中落下,最上层瀑布仿佛一条金色河流从天空垂落,第二层水花撞击岩台,升起巨量白雾,最下层则奔入深潭,在峡谷底部翻滚成看不清边界的白色泡沫。

彩虹从第一层瀑布横跨到第二层。

这一幕本该让所有第一次看见的人停下来。

夏洛特没有。

因为她看见天上有东西落下来。

最初只是两个小小黑点。

其中一个很快被一声远方枪响击中,另一个则仍在坠落。

那一刻夏洛特·福尔摩斯最引以为豪的演绎法自动启动,信息比情绪更快,灰色人影进入视野后,画面已被送进思维殿堂,角度,速度,姿势,衣服受风方向同时成为可分析数据。

随后她才意识到……

那是他。

自己的恋人。

昨天还活着站在她面前的人,现在正从天空掉下来。身体与瀑布之间的横向距离不足以避开第二级岩壁,水雾如何影响视线,横风如何推动身体……

她甚至看清了腰间钢索枪的外壳反光。

这本来是福尔摩斯的骄傲。

世界在别人眼中只是混乱画面,在她眼里则会自动拆解成速度,角度,材料,因果与唯一结果。

没有谜题能逃过观察,没有伪装能骗过推理,一切都只是最基本的推理。

可此刻,

她被迫知道,所谓奇迹在概率学里通常只是人们不愿面对低概率事件时创造的词。

所以看着坠落的青年用棒棒糖来达成彼此曾经说过的约定的银发少女,心中唯有哀伤。

“不……”

夏洛特向栏杆外伸手,可惜距离实在是太远了。明明看得那么清楚,明明连他衣服上的水珠都能通过阳光反射被分辨出来,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

演绎法让两个人之间的所有距离都变得清晰。

其实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不产生任何救援效果,也无法改变轨,。福尔摩斯理应立刻放下手,寻找枪械,绳索,锚点和一切可能提高生还率的工具。

可作为青年恋人的少女就是收不回来。

仿佛只要手还伸着,两个人之间就没有彻底断开。她知道这属于幼儿才会出现的象征性行为,孩子会在重要的人离开时抓住空气,认为维持动作就能延迟离别。成年人理解距离,死亡与不可逆,所以不会做这种无效尝试。

夏洛特理解得比任何成年人都清楚。

她仍伸着手。

理智没有消失,只是再清楚的理智也无法命令少女在失去发生时保持体面。

“你明明答应过。”银发少女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会回来。你说不拿自己的安全骗我。你说我是你唯一的侦探,那么助手没有得到侦探的允许,怎么可以擅自从案件里退场?”

无人回应。

彩虹仍然美丽。

阳光仍然温暖。

世界没有因为一个人坠落而停止运转,这才是最残酷的地方,一个人的世界正在毁灭,其他人的下午仍会继续。

夏洛特·福尔摩斯眼前浮现出很多可能,探案集永远停在最后一期,但世界上还会有案件,福尔摩斯仍然能破,只是再也没有人把它们写下来。

咨询侦探的演绎法已经推出最终结果。

如果没有新的外力介入,如果轨迹不变,如果下方与观察一致,唯一结论是……

那个词已经走到舌尖。

死。

只要她把这个词说出口,属于福尔摩斯的推理就完美地闭环了。无论真相多么残酷,福尔摩斯从不畏惧,也从不拒绝真相。可今天她选择了拒绝,只要不说,结论就还没有完成,只要推理没有完成,现实就还有被改写的可能。

夏洛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从光里坠落,她用全部意志阻止自己说出那个字。她的身体撞上栏杆,如果不是理智最后一刻拉住身体,她甚至会跟着跳下去。

那一刻,瀑布上方的太阳,深潭升起的水雾与横跨山谷的彩虹连成完整圆环。

天空与海洋终于首尾相接。

伊卡洛斯坠落于海,作为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的灰发青年,就这样消失于所有人的眼前。

最终,

你引以为豪的演绎法看清楚了他坠落的每一个瞬间。

于是银发少女喉咙里吐露的是:

“啊……”

240:只有你不在的世界,但为什么偏偏是你这个女人活下来呢?

【震惊!《福尔摩斯探案集》作者华生先生于罗马回游中失踪?】

【至今下落不明,生还希望渺茫!】

【怪盗,教授与尼古拉博士,马尔莫雷瀑布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马警方声称未发现遗体!】

【奇迹是否仍会发生?】

报纸每天都在更换标题,内容却没有真正变化。

人只有在理性判断越来越不乐观时才会频繁提起奇迹,毕竟说到底奇迹本身只是一种在所有正常答案都不愿被接受时用来延长希望寿命的词。

夏洛特·福尔摩斯看完今日头版后面无表情地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壁炉。

黑色墨迹先在高温中扭曲,奇迹这两个字最晚被烧掉,随后连同整张纸一起变成灰。

壁炉前方的茶已经凉了。

不过其实露西提醒过。

第一次是茶还温着的时候,第二次是彻底凉透之前,夏洛特都只是嗯了一声,于是灰发少女最后经过桌边时重新换了一杯热水。

应该是怪盗小姐知道侦探最近的胃不太好,而且空腹喝浓茶会更难受。

此时此刻,距离卢西安坠落马尔莫雷瀑布,已经过去十天。

最初三天,夏洛特与露西几乎没有休息,两个人沿马尔莫雷瀑布三级水流逐段搜索。

白天查岩壁,深潭和所有能被水流带入的支路,晚上提着灯进入下游峡谷。

军警与佛斯科伯爵的人负责大面积排查,黄昏调来德意志的地形测绘设备,可伦坡则把沿途目击者一个个重新问过。

夏洛特负责把整个山谷装进思维殿堂进行推演。

每次推出不利结论,就立刻掀翻,重新加入一个此前遗漏的变量,也许钢索挂住了岩缝,也许卢西安进入某处地下暗河,也许被附近村民救走,因重伤尚未恢复意识。

每一种都存在理论可能。

只要可能性不是零,便值得继续寻找。

搜索过程中chu现过很多次可能找到。

第一天傍晚,有警员在下游发现一截灰色布料。

夏洛特接过来时一下子便确认那是普通游客雨衣的一部分,不属于卢西安。

第二天,附近村庄传来消息说有人救起一名灰发青年。露西甚至没有等马车停稳便跳下来,跑进那间小诊所,病床上的人确实灰发,身高也相近,转过脸却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第四天凌晨,她们沿下游一条废弃引水渠搜索。

走在前面的夏洛特靠着墙准备分析,却突然失去意识。

露西冲过去接住了她,摸到额头时掌心立刻感受到不正常高温。

“福尔摩斯小姐!”

长时间奔跑,连续失眠,几乎没有进食,再加上水汽和低温,即使是福尔摩斯的身体也不是只要大脑拒绝休息就能永远运行的机器。

露西蹲下来,把夏洛特背到背上。

银发少女比预想中轻。

平时穿着正装,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像一座谁都推不动的冰冷雕像,可真正背起来时只是一个体重不足,正在发烧,双手无力垂落在肩前的银发女孩。

露西背着她走了很远,挂在手腕上的手提灯随着步伐左右晃动。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在墙面,一灰一银重叠在一起如同某个本来应该在中间的人暂时消失,只剩下她们互相搀扶着继续走。

期间夏洛特醒了一次。

“放我下来。你体力也接近极限,继续背负额外重量,会使抵达出口的时间延长……”

“福尔摩斯小姐。”露西打断,“请你现在闭嘴,休息。”

夏洛应该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语气命令。

“金鱼可能在前面。”

“我知道。”

“每延迟一分钟……”

“我也知道。”露西的脚步没有停,“但如果L同学知道你为了找他倒在这里,他会难受。你是想等他回来以后,再让他觉得自己害你生病吗?”

由于这套逻辑不仅有效且主语是卢西安,因此少女就此沉默。

露西背着夏洛特继续往前。

其实怪盗小姐在最近夜里闭上眼,脑子里都是卢西安从瀑布上坠落的画面。她会在梦里抓住他,又因为掌心湿滑一次次松开。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是去确认今天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

每次都没有。

可露西·勒布朗仍然回答:

“一定会找到的。”

这句话说出口时,露西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也许是背上的夏洛特,也许是快要走不动的自己。她甚至想起母亲曾说,天还没亮时,知更鸟也会唱歌,有没有人听,天亮不亮,都与它无关。

所以哪怕没有证据她也必须说。即便每一条新增情报都让结局更不乐观,至少在走出这条水渠前,她不能让夏洛特听见自己的绝望。

因为一旦背上的人也放弃,露西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走。

“你的判断缺乏证据。”

“没有证据。”露西说,“但是L同学答应过。”

“承诺不能改变物理结果。”

“可他以前答应我的事,大多做到了,所以这次也会的。”露西继续走,“福尔摩斯小姐,我其实很嫉妒你。你可以理所当然地说他是你的,可以在他回去后和他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哪怕我每天早上去做饭,到了晚上还是要走过那条街,回到对面。”

“那你为什么还要如此,露西·勒布朗?”

“因为嫉妒和希望他活着是两件事,我并不是什么敌人啊。”露西说,“我可以因为他喜欢你而难过,但不能因为难过就希望他出事。如果他最后只选择你,可至少还在世界上,你呢?如果L同学回来以后还是对很多人都好,你会怎么办?”

“把他关起来。”

露西差点踩进水坑。

“……你是认真的?”

“我不会伤害他。”

“非法拘禁本身就是伤害!”

“社会法律对我来说完全无关紧要。”

搜索持续到第九天仍无确切线索。

尼古拉博士的遗体在瀑布下方被发现,身体多处骨折,确认死亡。四条机械臂全沉入深潭,打捞队至今没能全部拖出。

卢西安没有遗体。

这是好消息,也是最折磨人的坏消息,没有遗体意味着可能活着,也意味着所有人无法结束等待。更奇怪的是,在尼古拉坠落的瀑布上方,有多人目击到一个身穿白色怪盗服的金色女人离开。

可伦坡与黄昏在事后整理口供时,还得到另一条信息。

尼古拉在一路上死前反复喊过两个称呼。

教授。

莫里亚蒂。

如今十天过去了,罗马恢复得很快。爆炸烧毁的街道被清理,天后监狱逃出的犯人大多重新收押,火车站与机场恢复运行,台伯河上的渡船再次鸣笛,咖啡馆重新把桌椅搬回街边,卖花的人也开始在黄昏时兜售玫瑰。

游客又出现在斗兽场和万神殿前。

有人对着被炸裂的石柱拍照,有人向导游询问罗马回游是不是某种新奇节庆,甚至有商贩开始出售印着机械臂,白衣怪盗和瀑布彩虹的明信片。

世界重新变得热闹。

太阳照常出现,面包照常发酵,街上的人仍谈论爱情与晚餐。所有东西都在证明一个人失踪并不会妨碍地球继续转动。

仿佛那场混乱只是罗马历史里又一页很快会被翻过去的故事。

唯有一个人没有回来。

于是所有恢复正常的东西都显得令人讨厌。

太阳照常升起,讨厌,街上的人会笑,讨厌,楼下厨房每天早上仍会有食物香气,可做早餐的人不是你,更加讨厌。

这是只有你不在的世界。

看起来和原本一模一样,却处处不对,令人讨厌。

早上六点四十分的时候,夏洛特会在那一瞬间抬头随后才意识到金鱼并不在。

厨房会传来煎蛋和烤面包的气味。

露西仍然按照三个人的分量准备早餐,煎到最后才发现多了一份。最开始她会把第三份盖起来,说等L同学回来了重新热一下。到了晚上,食物凉透,她便默默倒掉,第二天再做新的。

灰发少女从不把前一天留下的继续端上桌。

因为那个人说过:凉了的不算。

黄昏时太阳会沿公寓窗台向室内移动。

曾经卢西安坐过的位置最先被照亮。椅子虽然一直空着,但椅背上搭着来不及收走的围巾。

露西有次拿下来准备清洗,抱在手里站了很久,最后又原样放回去。

到了夜里更安静。

一栋房子中少一个人理论上只会减少一组脚步,一次开门关门与一份呼吸,可真正生活过以后才会发现一个人的声音从来不只属于他自己。

你不在以后,整栋房子像忽然失去了回声。

夏洛特·福尔摩斯仍能听见世界上最细微的动静,却再也听不见唯一想听的那一个。

“各国情报组织今天要召开联合会议讨论罗马回游与教授的关系,也会交换后续搜救情报。”

夏洛特吃完露西做的早餐后如此开口。

露西也知道自己劝不住大侦探,于是把夏洛特外套拿来后又从抽屉里找出几颗草莓味棒棒糖放进口袋。

“至少带着,别急着对我说拒绝,我知道你昨晚吃完了,还有不用谢。”

银发少女本来也没准备说,但想了想还是开口:“谢谢。”

露西愣住。

“等L同学回来我一定要告诉他福尔摩斯小姐会说谢谢。”

“这句话的信息价值为零,基本上毫无意义,没必要多说什么。”

“可是我觉得L同学会高兴。”

“……那就随你高兴。”

走到门口时,夏洛特忽然停下。

“你昨天去了教会。”

露西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方济各主教已经回复她关于卡洛斯·埃雷拉的调查情报了,这位十多年前曾兼任西班牙外交官的主教的出身是某位贵族私生子,那段时间在巴黎生活数年,赚得钱财后因一桩案件离开法国,官方记录显示卡洛斯数年前被一名犯人残忍杀害,尸体被化学试剂彻底毁坏。

凶手在自首后不久死于牢中,案件就此结束。

拥有外交豁免权且与多个犯罪者有接触的主教被一个毫无背景的犯人杀死,尸体恰好无法辨认,凶手又恰好死亡。

这未免实在是太过于巧合了。

但露西倒也没有太过于在意夏洛特的演绎,就只是问道。

“说起来,福尔摩斯小姐,瀑布那天穿着怪盗莫里亚蒂白衣离开的金发女人到底是谁?”

夏洛特想起那头被瀑布水打湿的金发,也想起艾琳的银发与红眼,更想起在从艾琳家回来后面对自己的质问时,当时卢西安回答所联想到的玛丽·摩斯坦。

相同的体型,相似的站姿,以及尼古拉临死前喊出的教授。

“我不好说,没有确凿证据。”

资讯侦探最终如此回答。

……

佛斯科安排的马车停在门外。

太阳很好。

十天前也一样好。这座城市似乎不会因一个人的失踪阴沉太久。阳光照在广场喷泉上,孩子追着鸽子奔跑,街边有人讨论晚餐吃什么。

上车后的夏洛特透过车窗看着。

“只有你不在的世界居然仍然可以如此正常。”

真是令人愤怒。

福尔摩斯想起那个穿白衣的金发女人,于是低声念出一个称呼。

“教授。”

你对他做了什么?

那天从瀑布离开的为什么是你,掉下去的却是他?

……

联合情报会议设在罗马安全局的一栋旧建筑里。门口等候的人是006,艾利克·特雷维扬。

“福尔摩斯小姐。”

“007呢?”

“邦德在冰岛执行任务,一时无法赶回,由我暂时代替英格兰方面参加会议。”006替她推开外门,“哈克首相,迈克罗夫特先生与M局长都很关注华生先生的安危。军情六处在意大利的人员已经全部参与联合搜救,地中海沿岸的情报站也在排查身份不明的伤员。”

夏洛特看着他。

“麻烦了。”

006神色出现极短暂变化。

和黄昏一样,他也没想到福尔摩斯会道谢。

“华生先生毕竟也是去过谢林福德的人。”006说,“我欠他一条命。您不需要谢。”

“欠的是他的。”

“所以等他回来,我会亲自还。”

夏洛特点头。

这个回答可以接受。

006推开会议室大门,里面已坐满各国情报人员,德意志代表黄昏,新大陆代表可伦坡,法兰西,西班牙,意大利以及其他国家都派了人,桌面上放着教授相关档案,怪盗莫里亚蒂的行动记录,瀑布现场照片与尼古拉博士遗物分析。

英格兰席位留给006。

另一个原本应该属于华生的位置空着,夏洛特选择直接坐到旁边。

先前有人提出可以把空椅撤走,这可以让记录员坐近一些。

006直接表示拒绝。

“这个位置有人。”

“华生先生目前失踪。”西班牙代表提醒。

“失踪不是死亡。”006说,“在军情六处正式确认以前,华生先生仍是此次事件的核心参与人,位置保留。”

会议由可伦坡开场。

“各位,奎因所长托我转达一个看法,认为怪盗莫里亚蒂与教授之间可能存在联系这个猜想很有意思,不过更希望能当面和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讨论,联邦调查局金融犯罪科的技术顾问兼任反诈骗专家的弗兰克·阿巴内尔也是如此,还有新大陆的霍尔顿法官虽然位于西部但也补充了教授过往案件的资料。”

“这个推论目前过于武断,尼古拉博士在重伤失血和高度应激状态下喊出的称呼,不能直接作为身份关联证据,怪盗莫里亚蒂与教授的行为差异巨大。”黄昏翻开行动记录,“怪盗在所有公开行动中都保持最低人员伤亡,甚至多次主动修正由旁观者造成的意外,教授则会为了结果牺牲棋子,怪盗公开,教授隐藏,若认定二者相同就必须解释这种持续系统性的行为冲突。用伪装二字概括一切会让理论失去可证伪性。”

可伦坡点了点头。

“我太太经常说,一个人可以换衣服和发型却很难在没人看着的时候换掉习惯,怪盗莫里亚蒂会顺手扶起摔倒的人,这种事如果只是演的,未免演得太久了。”

“正因为差异大,才适合隐藏。”西班牙代表说。

“怪盗在圣诞夜宣称到场的人才是胜利者,他又和罗宾是彼此的胜利者。”法兰西情报人员摇头,“我实在是无法想象这样的人居然会是教授,说到底两者完全就是相反的人格。”

“但思维模式相似。”意大利代表推来两份分析,“都善于让目标主动选择预设道路,都习惯通过外围变量改变核心结果,也都能精确利用人际关系。”

有人认为怪盗是教授亲自培养的代理人,有人认为是教授的后代,也有人猜测怪盗曾属于教授组织后来因理念不同反叛。

夏洛特听着判断,但一直看空着的位置上。

若金鱼在这里可能会把不同意见整理后再开口,不会让会议变成互相抢话。

可他不在。

所以所有声音都显得很吵。

“福尔摩斯小姐怎么看?”

终于有人把问题抛向她。

夏洛特抬眼。

所有人都在等待福尔摩斯,因为那位失踪者与她最接近。作为探案集的华生,为何会与疑似是怪盗莫里亚蒂的人有所联系?甚至尼古拉当时要喊教授和莫里亚蒂?这是两个人的名字还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说仅仅只是被不小心牵扯进去了?不管怎么说都很是奇怪。

几名情报人员甚至已经准备好在银发少女作出明显偏袒判断后提出质疑。

夏洛特也知道这些想法。

不过自己接下来给出的结论确实包含保护,福尔摩斯不应该让感情进入推理,但如果世界认为保护金鱼是偏袒,那就让世界自己修正规则。

“华生是被尼古拉博士牵扯进去了,显然。至于怪盗莫里亚蒂,则是教授准备的替罪羊。”

所有人神色都变了。

“替罪羊?”

“教授的行动方式决定她不会主动暴露,但要彻底解决尼古拉的话必须准备一种最坏情况,所有暗线被同时揭开,世界开始寻找真正的教授本人,这时需要一个足够像教授又始终站在光下的人承担所有视线,莫里亚蒂具备足够犯罪能力,还有主动公开行动的习惯。”

夏洛特看着怪盗照片上的白色身影。

“而怪盗莫里亚蒂具备一个教授可以利用的致命弱点,他会保护别人。只要把足够重要的人放在危险里,他就会主动承担所有视线。”

“可是行为模式的高度相似如何解释?”有人追问,“可能是培养者与被培养者,甚至血缘关系。”

“都可能。”夏洛特说,“但没有决定性证据。目前我的结论不变,怪盗莫里亚蒂是教授的替罪羊。”

这句话也是保护。

只要所有人相信怪盗是被利用者,搜查方向就不会立刻指向卢西安本人。她没有证据证明教授与金鱼毫无关系,世上此刻也没有证据证明有。

所以在自己的恋人回来亲口告诉她以前,同样是恋人的少女会把这个秘密压在自己的判断下面。

可伦坡缓缓点头。

“我觉得说得通。教授不需要完全服从,只需要知道最后一定会救人。这就像我办案时,知道有些凶手一定会回来查看现场,因为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

“我也觉得说得通。”黄昏也说,“至少比身份相同更符合已有时间线。”

仍有许多人不认可。

有位代表询问:“有没有可能是父子或者别的之类的关系?我觉得叛逆的孩子和固执的上一代很有感觉。”

“蜘蛛不会在旧网里培养另一只会夺走中心位置的蜘蛛,只会准备可以被牺牲的影子,不要幻想什么奇怪故事,显然。”

西班牙代表翻开新的档案:“那瀑布现场的白衣金发女性呢?穿着疑似是怪盗莫里亚蒂衣服的她又是谁?”

夏洛特眼神冷下去。

“完全未知。”

“福尔摩斯小姐似乎对她格外谨慎。”

“仅仅情报不足。”

“还是因为她与华生先生关系不明?”

会议室温度仿佛瞬间下降。

006抬眼看向提问者,黄昏也合上资料,可伦坡轻轻咳嗽一声。

“我们今天讨论犯罪关联,不讨论失踪人员的私人感情,我的太太经常说把别人的难过当作提问机会不太礼貌。”

西班牙代表老老实实地沉默了,紧接众人的争论就又重新开始。

对此无比烦躁的夏洛特站起来打算离开,006看见后问:“您去哪里?”

“我的推论已经给了。”

“福尔摩斯小姐,现在的会议还没结束。”

资讯侦探不需要投票证明结论,福尔摩斯从来不靠多数意见确认真相。

“剩下的你们自己讨论,我已经说出了我知晓的。”

……

离开会议室的夏洛特推开走廊侧门。

外面是半开放的露台,几把长椅沿石墙排列,从两栋建筑之间穿过的风把悬挂在檐下的帘布吹得一下一下扬起。

如此正常,以至于令人厌恶。

其中一张长椅上坐着银发红眼的年轻女人。

艾琳·艾德勒。

黑色面纱遮住上半张脸,双手戴着黑色手套,膝盖并拢,坐姿优雅得像在等待一场歌剧开幕。

面前小桌上甚至放着刚送来的咖啡,杯口仍有热气。

为什么偏偏是你活着?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自然,甚至没给咨询侦探任何审查与纠正的时间。

夏洛特知道这不公平。

坠落不是艾琳决定的,一个人活着也不构成罪。

世界没有规定危险发生时必须由谁死去,更没有任何逻辑能证明如果艾琳没有回来卢西安就能活着。

银发少女全部知道。

可情绪不讲公平,理智越清楚不该这样想,心中念头反而越锋利。

为什么活着回来的是你?

为什么那天离开瀑布的是穿着金鱼衣服的你,掉进下去是他?为什么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而他现在又在哪里?

夏洛特这十天看过无数次太阳升起。

每次都会想卢西安也许正在某个地方看见同一轮太阳,现在太阳落在艾琳银色长发上,这光太过公平,也照着可能把卢西安推入危险的人。

太阳不懂偏爱,银发少女却懂。

所以资讯侦探厌恶太阳,也厌恶眼前这个女人。

艾琳抬起头:“福尔摩斯小姐。”

“你为什么来这里?”夏洛特问。

“我是罗马回游的经历者,安全局邀请我补充几项情报。登记手续刚结束便在这里遇见了福尔摩斯小姐,这倒是没想到。”

“你居然会没想到?”

“这个世界上总有巧合。”

“别跟我扯这些了,你的字典里没有。”

两名银发少女隔着阳光对视,风就这样吹动艾琳的黑色面纱,也吹起夏洛特额前的碎发。

夏洛特闻见了淡淡白茉莉香气,右手无名指位置略微隆起,说明手套下戴着戒指或者类似金属,左肩比右侧低,存在尚未痊愈的旧伤,坐姿虽然稳定,右脚却在压制离开的冲动。

她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演绎法给出答案。

可夏洛特没有因此好受。

这个女人再怎么也难过,也都完全不能让金鱼回来。

“你在等我。”

“我说过是巧合。”

“咖啡没有喝,视线始终朝着会议室侧门。你选的位置能观察所有出口,又不会被里面的人直接看见。你是故意等会议结束。”

艾琳微微一笑:“福尔摩斯小姐不愧是福尔摩斯。不过我等待的是可能出来的任何一位会议代表,不一定是您。”

“撒谎。”

“您可以这样判断,但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此时此刻,压抑十天的疲惫,愤怒,恐惧和无法接受的可能在这一刻同时在福尔摩斯心中涌上来。

“你凭什么坐在这里?”

“这里是公共区域。”

“你凭什么活着回来?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风停了一瞬。

艾琳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夏洛特无法接受,如果这个女人就是教授,如果替罪羊推论成立,那么卢西安的一切危险都从她开始,可这个家伙现在竟还能如此平静地坐着。

“福尔摩斯小姐希望回来的是谁,答案显而易见。但要求世界遵循个人偏好进行生死分配,只是失去控制后的情绪投射。”

“我知道这不公平,一切指向你不能改变结果。我甚至知道自己现在每一项身体反应对应何种激素变化,可我就是无比的厌恶你。”

艾琳藏在手套下的手也在收紧。

“因为我活着?”

“因为他没有活着”

“你还没有证据证明他死了。”

“那你倒是好好告诉我他在哪里啊!”

夏洛特这十天无数次想象金鱼还活着,也无数次想象他已经死了,每次不利结论都被她亲手推翻,每次希望又在新的空白情报里落空,如今可能知道答案的人就坐在面前,戴着面纱,维持优雅,好像瀑布上坠落的只是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所有伤害他的人都喜欢说那是他的选择,你们把危险摆到他面前,把别人放进火里,再告诉自己,他是自愿去救的,所以你们没有责任。”

“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这样做了,怎么?如何?事到如今还能否认吗?”

“是。”

艾琳的承认反而让夏洛特更加愤怒。

“你为什么不否认?”

“因为你说的是事实。”

“那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福尔摩斯小姐认为只有您的痛苦是真的?您没有睡好,沿瀑布寻找因体力不支昏倒,所以您有资格愤怒,而我应该以怎样的方式证明自己难过?在安全局门口哭泣?跪在瀑布旁等记者拍照?还是把伤口拆开给您看?”

尽管眼神中毫无任何温度,但艾琳还是笑了。这让她的样子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您至少还能公开叫他的名字,能告诉所有人自己在找助手,能坐在那张空椅旁边等他回来。我呢?我是艾琳·艾德勒,一个理论上认识不到几天的寡妇,我甚至没有资格在搜救名单上写自己的名字。您问我为什么活着,这个问题我过去每天都问自己,为什么我当时不也跟着掉下去?如果死亡可以交换,我早已经换过。但世界不接受这种交易。于是我只能活着。”

“活着等什么?”

“等他回来。或者等到找到足够证据,证明他回不来。”

“如果回不来?”

夏洛特看见了答案。

那是银发少女在谢林福德欧若斯眼里见过的东西,一个人把生命的全部意义系在另一个人身上,一旦线断掉,那么剩下的身体也会停止向前。

于是福尔摩斯一拳打向另一位银发少女。

结果艾琳抬起右手稳稳握住了夏洛特的拳头。

“福尔摩斯小姐,在国家安全机构门口攻击一位刚失去丈夫不久的寡妇,这不符合英国淑女应有的礼仪。”

“我不在乎礼仪。”

“看得出来,福尔摩斯小姐。”

夏洛特没有收回手,艾琳也没有松开,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像谁先动就会承认什么。

咨询侦探眼里仍旧压着整整十天没有爆发的怒火。

“那么就是你吧,艾琳·艾德勒。”

艾琳的表情没有变化。

“还是说我应该叫你另一个名字,玛丽·摩斯坦。”

小寡妇握着拳头的手忍不住一紧,这已经足够福尔摩斯确认眼前的少女的真正身份了。

露台外罗马阳光明亮,光越过石柱落在两名少女之间的空地。

位置刚好够站一个人。

可那个人不在。

“我真的很想问为什么偏偏不是你掉下去。”

于是夏洛特青蓝色眼睛死死盯着她。

“教授。”

……

从前,

有一只蓝色的野猫在追一只棕色老鼠。

饿了许久的汤姆终于在德意志某座城市的面包店后巷发现了杰瑞,杰瑞当时正抱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奶酪踩着晾衣绳从一扇窗口滑向另一栋房子的屋顶。

汤姆当然不能容忍。

这只老鼠偷走的奶酪本来是猫先看见的。

所以猫扑了出去。

杰瑞松开一只手朝它挥了挥,表情差不多是相当于下辈子再见。

随后晾衣绳断了。

一猫一鼠同时掉进街道,先砸穿水果摊遮阳棚,接着撞翻卖鱼小贩的木桶,最后滚成一团,正正撞在德意志地区的犯罪头目·马布斯博士腿上。

于是猫和老鼠就这样被男人抓去做了实验。

马布斯博士认为,人类身体过于脆弱。猎豹跑得更快,熊拥有更强力量,鹰能看清远处目标,壁虎可以重新生长断尾,某些低等生物甚至有近乎不可思议的生命力。

如果把不同动物最优秀的部分放进人类身体,理论上便能制造出一种超越自然限制的新生命。

理论听起来很伟大。

实验过程通常不伟大。

在对猫和老鼠做完实验过后,以为实验失败,已经死掉,马布斯博士就将其遗弃。

但过了一些时日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猫和老鼠重新醒了过来。两只动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莫名觉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得了的变化。

没有谁知道为什么。

也没有谁为此高兴。

世界甚至不知道这两只动物曾经死过。

此后很多年,汤姆与杰瑞在不同国家间流浪。有时在货船上,有时藏进火车货厢,偶尔跟着马戏团走上几个月,又因为汤姆在表演时试图抓杰瑞、毁掉舞台而被赶走。它们去过意大利,西班牙,俄国与海上的许多小岛。

不过遇到的人并不喜欢它们。

猫和老鼠也都知道这一点,于是它们学会不在人前展现异常,学会看见实验室标志就绕路,也学会在有人靠近时先逃。

这一次它们来到一座名叫基督山的荒岛。过去有人在这里修建修道院,监狱和瞭望塔,后来全部废弃,只剩石墙,野草与被海风侵蚀的铁门。

汤姆和杰瑞本来藏在一艘货船里。

杰瑞偷了一整块圆形奶酪,汤姆紧追不舍。结果一猫一鼠连同救生艇一起被放入海面。等它们发现货船已经远去,基督山岛成了最近的陆地。

于是两只动物划了一夜船,最后竟阴差阳错漂到岛边。

上岛以后,杰瑞抱着奶酪逃进废弃修道院,于是彼此之间的追逐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海风从岛屿西岸吹来,远处海面还有雷雨留下的深色波纹。荒岛周围的潮水比平时更加湍急,断枝,木板和各种从上游河道冲入海中的东西,被洋流一路带到岛边。

汤姆终于在修道院外抓住杰瑞尾巴。

就在这时,海岸方向传来一声不同寻常的撞击。

于是它们互相看一眼,随即一前一后跑向海岸。

……

基督山西岸遍布黑色礁石,潮水在石缝间冲击,白色泡沫一层层涌上沙滩。

天空仍阴,偶尔有阳光从云后落下,把海面照亮一小块。

最初它们只看见一件灰色衣服。

衣服挂在礁石边缘,随浪起伏。

汤姆以为是某种大鱼,于是舔舔嘴,弓起背部小心靠近。杰瑞却先看清那是一只人的手。小老鼠猛地抓住汤姆尾巴,猫摔了个跟头,回头正准备发怒。

杰瑞指向海面,发现一名灰发青年半浮在水里。

汤姆脸上的贪吃表情消失了。

于是灰发青年被救了下来,在对着这个人类做完所有能做的事后,汤姆与杰瑞坐在火堆另一侧。

为什么要救他?

说起来有着奇奇怪怪的好感。

这些年里人类给过它们食物,也拿枪追过它们,有人觉得它们聪明可爱,也有人把它们当成怪物,想重新送进实验室。

经验告诉它们最安全的选择是离开。救活一个人等他醒后也许会尖叫,会拿起棍子或者把消息告诉别人,到时候新的追捕会开始。

汤姆从地上捡树枝在灰尘里画了一艘船,接着画一片很大的陆地,又画一个太阳。

新大陆西部。

它们很早以前就准备去那里,听说那里地方很大,城镇之间隔着荒野,很多地方没有实验室,也没有人关心一只猫为什么在受到重伤后还能爬起来。

汤姆指了指画,又指门口,意思是等人情况稳定就找船走。

杰瑞点头。

它也是这样想的。

反正它们还会继续流浪。

这意味着不在一个地方留下太久,也不和谁建立会在离开时让人难受的关系。

就这样,卢西安被猫和老鼠救了下来。

241:猫和老鼠?!给我干哪儿来了?(10k)

现在的咨询侦探在正装下披着自己恋人大自己几号的衬衫。

银发少女明知道穿失踪者的衣服无法提高搜救效率,但还是穿了,衣服上属于卢西安的气味已经很淡,经过十天更多的是壁炉灰与夏洛特自己的草莓糖香。

可夏洛特每天夜里仍会把衣领拉近一些,仿佛只要还能闻见一点就能证明这不是遗物,只是主人暂时忘记带走的衣服而已。

艾琳同样如此。

此刻的打扮乃是艾琳身为寡妇的人设,也是最方便隐藏教授身份的颜色,可过去穿黑只是演绎,如今这套衣服却第一次真正像丧服。

无名指上的手套隆起,底下是那枚被卢西安赋予过意义的戒指,胸口则藏着枯萎麦穗。

太阳还在。

但卢西安不在,所以白昼也只是一个空壳。

所谓的寡妇通常意味着丈夫已经死亡,婚姻被死亡强制终止,留下的人只能在黑衣,葬礼和旁人的同情中继续生活。

她们两个都不是。

夏洛特从未和卢西安举行婚礼,甚至两个人之间那段关系究竟应该叫什么,至今都没有经过正式讨论。

艾琳的亡夫则从一开始就是虚构,结婚证,戒指与共同生活的回忆,全部来自教授编写的人物设定。

真正的寡妇至少拥有一场葬礼。

可以看见棺木合拢,在墓碑上刻下名字,最终在某一天承认那个人确实不会回来。

侦探和教授没有遗体,没有墓碑,也没有能够被接受的死亡证明。

于是连哀悼都显得不合时宜。

夏洛特不能把卢西安的东西收起来,因为收拾遗物等于承认死亡,艾琳也不能真正穿上丧服,因为她甚至无法向任何人说明自己失去了谁。

一个没有资格成为妻子的未亡人,一个连爱人身份都不能公开的寡妇。

说到底,对于夏洛特已经识破自己这件事,教授小姐其实不意外。

福尔摩斯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就不配在新大陆的情报档案中占据那么多页数,更不配让卢西安把她视作唯一的侦探。但教授小姐现在无所谓了,现在最重要的乃是找到卢西安。

这十天,莫里亚蒂所演绎的艾琳·艾德勒并没有参与公开搜救。

说到底一名刚来罗马不久的年轻寡妇,就只是和华生·道尔理论上只有几次交集,既没有立场查看失踪者档案,也无法在与失踪人员关系那一栏写下真实答案。

粉丝?朋友?亡夫?教授?孩子?曾经想将他推上审判台的幕后黑手?

刚刚由他赋予名字却还来不及被那名字呼唤一次的人?

每个都不准确,也都过于危险。

所以这些天教授演绎过各种各样的人物去查看,比如作为罗马红十字会的护士进入所有接收无名伤员的医院,亦或是教会派来的登记员查看偏远诊所和临时救护站,或者是作为年迈验尸官的助手走进罗马城外的停尸房。

每拉开一个抽屉教授小姐都会先看头发,再看手,最后确认面孔。

这些天下来在教授身上最容易发生的便是转身冲出停尸间,扶着走廊墙壁干呕很久,而且由于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因此什么都没吐出来。

工作人员追出来问是否不舒服,她表示只是第一次见遗体,不太适应。

谎言无比自然。

教授仍然可以完美演绎,只有扶墙的手抖得无法控制。

某日,老管家送来新的搜索结果依旧是没有发现。艾琳听完后问:“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老管家没有用好听的谎话安慰她。

“那就一直找,小姐。”

“如果他不在了?”

“找到灰色先生的证据以后再讨论。”

“这不像理性回答。”

“因为您现在问的也不是理性问题,教授。”

教授·莫里亚蒂此刻是如此厌恶这个世界,因为给她名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么还有谁能真正呼唤我呢?

在这个世上能够这样对我的人就只有你了,我就只有你了。

所以此时此刻,夏洛特披着恋人的衣服,艾琳戴着爱人给的东西,两个人都把某一部分卢西安贴身保存,又都认为对方没有资格。

因此这场对峙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理性。

“艾琳·艾德勒,玛丽·摩斯坦,教授,不论你更喜欢我使用哪一个称呼,你都应该明白我不是来与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寡妇交换社交礼仪的。你可以继续否认,但否认只会浪费我们双方时间,而我的耐心已经消耗完了。”

艾琳仍握着夏洛特方才打来的拳头。

刚才那一拳擦过教授手套边缘,皮肤被金属戒托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就此沿艾琳黑色手套的缝线缓慢下滑,最后滴在两个人之间的白色石面上。

阳光把它照得过分鲜艳。

“福尔摩斯小姐,你来到这里应该不是为了玩称呼游戏。您若持有足以让各国情报机构认可的决定性证据,刚刚就该在会议桌上公开,如果没有,那么眼下所有判断都只属于带有强烈个人偏向的推测。”

“你怕我说出去。”

“如果我害怕,福尔摩斯小姐你现在已经无法站着说话了。”

露台气氛瞬间变冷。

教授依旧优雅,侦探却没有退。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杀死您,他会难过。”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

“资格?”艾琳轻轻笑了,“福尔摩斯小姐,感情不是政府颁发的许可证,也不需要在您与某人的同居协议上盖章。我有没有资格与您无关。”

“他是我的金鱼。”

“柯基不是财产。”

“但是你却把他当替罪羊。”

笑意从艾琳脸上消失。夏洛特继续说:“你接近并利用他,设计让他承担罪名。瀑布那天他又穿着你的衣服替你面对尼古拉,现在他失踪,你却活着坐在这里。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活着?”

罗马的太阳仍然灿烂,远处咖啡馆里有人笑,喷泉水一遍遍落下,如此明亮的环境里这句话却像一块突然立起的墓碑把两人都遮进阴影。

咨询侦探说完就知道自己正在伤害对方。

但过去十天,少女每天醒来都被同一个问题伤害。

为什么不是金鱼回来?为什么偏偏让一个关系最复杂甚至曾准备利用他的人活着?

世界没有回答她,于是侦探把问题砸向艾琳。

“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他最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害怕。他从我面前掉下去时嘴里含着棒棒糖,还在想办法告诉我自己没事。他到最后都在安慰别人,可你是距离他最近的人,你知道的比我多,却一声不响地消失十天,你让我怎么不厌恶?”

艾琳的红色眼睛颤了一下。

“他给了我名字就松手。我抓着他,告诉他不许离开,但无论做什么都没有用。”

咨询侦探皱起眉头,并不知晓这是何意,因此就直接问:“你为什么没有一起跳?”

“因为我的爱人让我活下去。我没有您想象中那么勇敢,福尔摩斯小姐。”教授说,“那一瞬间我没能跟上,等我真的想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个回答是否足够难看?我面对唯一想追的人,居然慢了一步。”

承认胆怯,对莫里亚蒂来说比承认失败更加困难。

但她依旧还是说了。

夏洛特的怒火其实没有熄灭,只是忽然找不到原本那么清晰的敌人。

“福尔摩斯小姐厌恶我也很正常,因为我也厌恶自己,过去十天我每次睁眼都先确认自己仍活着,随后第一反应便是厌恶,为什么他把活下去的位置让给我?为什么在所有人里,偏偏是准备利用他的我被留下?”

小寡妇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碎裂,于是抬起戴手套的右手。

“如果死亡可以交换,我已经换过。但世界不接受这种交易。所以您不必为那句话道歉……为什么不是你掉下去这句话我每天都在问。看见疑似他的遗体,我只能告诉旁人自己第一次接触死亡,所以不适应。没有人知道我在怕什么,也没有人允许我喊他的名字。对您来说是只有他不在的世界,可对我而言还是一个连难过都必须匿名的世界。”

“你想过死。”

夏洛特从艾琳的呼吸以及无名指动作和言语中推出了答案。

艾琳神情瞬间冷下去。

“与您无关。”

“与金鱼有关。”

“他不在。”

“所以你准备在他回来以前先消失?”

“如果不回来,讨论这一点没有意义。”

“有意义。”夏洛特说,“如果他活着回来发现你死了,会认为是自己没能及时回来。他会把责任留在身上一辈子。所以在找到决定性证据前,你不许死。”

艾琳略微眯起眼睛:“福尔摩斯小姐以什么身份命令我?侦探,室友,还是一位在关系竞争中无法容忍其他人存在的失败者?”

夏洛特咬住嘴唇,直至自己尝到血腥味。这反而让少女的思维更加清楚。

“以爱他的人的身份。这个答案足够吗?”

“那么我拒绝服从,因为我同样爱他,您的感情不具备更高优先级。”

“你所谓的爱,就是在他喜欢上你以前搭好审判台?”夏洛特问,“先给他温柔,给他信任,等他愿意为你付出,再让所有罪名落到他身上?”

艾琳深吸一口气:“您所谓的爱又是什么?让他替您处理所有你认为低效的生活事务,做饭,写稿,与人交流,再将依赖包装成助手职责?福尔摩斯小姐,我们只是采用不同方式利用他。您的方式看起来更加日常,但并不意味着更高尚。”

“他愿意照顾我。”

“他也愿意照顾我。”

“那是因为你骗他。”

“而您让他误以为成为助手才有资格留在您身边。”

“至少我没有想杀他。”夏洛特的拳头重新握紧,“若你早一点承认,早一点终止计划,也许金鱼不会失踪。现在你说自己难过,也愿意用命交换,又能改变什么?”

“不能。”教授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痛苦,“所以我比您更恨自己。您每问一次为什么活着的是你,都只是在重复我醒来后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这个答案能不能让您舒服一点?”

“不能。”

“那您还想要什么?”

“还给我。”

夏洛特如同终于不再讲理的孩子,忽然放弃所有道理。

“我不要你的后悔,不要你承认错误,也不想知道你有多痛苦。把金鱼还给我。只要他回来,你是不是教授,做过什么,以后会不会和我争,我都可以之后再处理。”

艾琳眼底那层红光轻轻晃动。

“如果能够还,我不会坐在这里。”

“那就别给我摆出还能掌控一切的样子。”

“这是我唯一会的样子。”

两个人沉默数秒。

谁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于是身体替语言继续。

夏洛特再次出拳,这一次艾琳侧身,左手扣住夏洛特手腕,夏洛特顺势旋身,另一只手切向艾琳颈侧,教授后仰避过,黑色面纱被扫落,银色长发在阳光下散开。

教授顺势用膝盖撞向侦探腹部,夏洛特侧身卸掉大半力量仍被震得后退,后腰撞上长椅扶手。

一声闷响。

但夏洛特反手抓住椅背,以其作为支点重新扑上去。艾琳来不及完全闪避,唇角被拳锋擦中,鲜血立刻从嘴角溢出,沿苍白下巴滑落。

教授抬手擦了一下后看见手套上的红色就轻轻笑了。

“福尔摩斯小姐终于舍得让自己像个失去爱人的人了。”

“你没有资格说我。”银发被汗水和血粘到脸侧的夏洛特喘着气,“你连哭都要躲进没人看见的地方。至少我敢让全世界知道我在等谁。”

福尔摩斯不是为了逮捕教授,艾琳也不是为了杀死福尔摩斯。拳头也不会让卢西安回来,可至少击中对方时,胸口令人作呕的窒息能暂时变成具体疼痛,这样或许比无法命名的疼容易忍受。

“你知道他每天几点起床吗?”夏洛特逼近,“六点四十。下楼前会在第三阶确认哈德森太太有没有醒。他知道我每一个习惯。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更确定?”

艾琳在呼吸急促间仍保持锋利:“我知道他写作时先整理纸还是先磨墨,知道他吃甜食会留一半。我还知道他在巴林银行救我时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您虽然拥有时间优势,但不代表拥有感情上的优先权。”

“他吻过我。”

夏洛特说得直白,拳头也直白地砸向艾琳的肩部。

艾琳挡下攻击,眼尾彻底冷起来:“他在枪林弹雨里替我戴过戒指,也给了我名字。您是在比较亲密行为的数量吗?这类统计对您很重要?”

“手榴弹拉环不是戒指。”

“那么您为什么连一块不值钱的铁都嫉妒?”

“因为那块铁戴在你手上。”夏洛特没有回避,“你若戴着王冠,我就讨厌王冠,你若拿着他用过的杯子,我也会讨厌杯子。问题从来是金鱼曾经把它给了你。”

艾琳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即冷冷扫过夏洛特正装下的衬衫。

“很好。那么我也讨厌您身上这件衣服。讨厌它还残留他的气味,讨厌您能理所当然穿着出来,更讨厌它明明尺寸不合,却让您看起来像一个丈夫失踪以后,靠遗衣维持体温的妻子。”

“想要就来抢。”

“我正有此意。”

两个人再次撞在一起,手肘,膝盖连续碰撞,如此来看倒是完完全全不像举世闻名的侦探和教授了。

彼此打得越来越难看,最初还有巴顿术,拳击和重心欺骗之类的技巧,但后来全被怒火挤到一边,只剩抓扯,肘撞与近距离推搡,银发与银发纠缠在一起,血珠和汗水同时落进碎咖啡杯旁边。

罗马下午的太阳明明很好。

光从石柱之间斜斜落下来照射着两位少女,街道上传来马车,鸽群与咖啡馆侍者招呼客人的声音,喷泉水在阳光中不断落下,一切都像灾难发生前那样明亮。

可阳光显得暗淡。

只是最想让阳光照到的人不在这里。一个人消失以后世界上所有光都会出现微妙偏差,颜色没有改变,温度也没有改变,可照在皮肤上时,便再也没有从前那样值得抬头的理由。

世界越明亮,身上的黑便越清楚。

“您根本不会照顾他,只会让他照顾您。”艾琳扣住夏洛特手腕,试图利用重心将她摔倒。

夏洛特反向压低身体:“你会?做饭,处理伤口,再把这些变成降低目标戒心的手段?”

“至少他吃过我做的东西。”

“露西每天都做。按这个标准来看,你也排不到第一。”

教授动作僵硬了一下。夏洛特趁机挣开。提起这位法国怪盗时,两人的不快竟短暂同向。

“那个灰毛现在不在。”艾琳咬牙说。

“她在继续找金鱼,比你坐着喝咖啡有用。”

“我也找了十天。”

“结果为零。”

“您的结果也一样。”

两个人同时沉默。

谁也没有资格嘲笑谁,她们全都失败了,夏洛特再度一拳打向教授胸口,艾琳下意识打算抬臂格挡,却因为万神殿留下的肩伤慢了,因此藏在衣服内侧的东西就这样被震落。

一支枯萎麦穗落在两滴血之间。

艾琳瞬间放弃防御,蹲下去捡。

夏洛特的下一拳只要落下便能击中后颈,以当前角度来看艾琳会短暂失去意识。

可是眼前的艾琳正跪在地上,用沾血的手一点点捡起麦穗,逐粒确认是否损坏。黑色手套被打湿了也毫不在意,只在发现少了一颗穗粒后,低头在长椅与石缝间寻找。

见此情形,福尔摩斯选择了停下。

只要侧门打开,那么六国情报人员便会在几分钟内封锁露台,揭露教授是侦探理应完成的事,就此结束教授多年逍遥,可是卢西安曾穿上教授衣服付出坠落的代价保护这个秘密。

若现在揭穿,便等于让金鱼的选择毫无意义。

银发少女做不到。

“我不会替你永远保密。等金鱼回来,让他决定。”

艾琳把麦穗重新装进防水袋,贴回胸口。

“如果他不回来?”

“没有这种如果。”

“您仍在拒绝不利结论。”

“是。”夏洛特坦然承认,“在金鱼的问题上,我从来不准备公平。”

教授最终轻轻说:“你终于说了一句像人的话。”

“我一直是人。”

“探案集把您写得比本人更像。”

“至少有人愿意写真正的我。你呢?一直都是虚假的你,又能证明什么?”

这句话又刺中教授。片刻后,夏洛特转身。

“福尔摩斯小姐。”艾琳从后面叫住她,“如果先找到他的是我,我不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我也一样。”

“很好。”

“但确认安全后要通知。”夏洛特补充,“不然我会找到你。”

“威胁?”

“事实。”

夏洛特拉开侧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因为再慢一点,福尔摩斯可能会忍不住回头再打一拳。

……

走廊转角,黄昏和可伦坡正从会议室出来。

黄昏先看见夏洛特手上的红肿,又看了身后关闭的露台门。

优秀间谍不需要询问每一件事,于是他只说:

“说起来,我的妻子近期可能前往法兰西。刚刚传来消息说巴黎地下网络出现异常。如果福尔摩斯小姐有什么打算的话,最好提前共享情报,避免不同调查线互相干扰。”

夏洛特沉默。

可伦坡把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

“福尔摩斯小姐,会议还在继续。您打算去哪?”

“出去继续找金鱼。”

“搜索队已经把今天区域分配完了。”

“他们是他们。”

可伦坡看着银发少女苍白的脸。

“要不要先休息?”

“不需要。”

“我太太经常说,人不睡觉的时候,脑子会把绝望当成线索。”

夏洛特停了一下。

“您的太太说得太多了。”

“是啊。”可伦坡笑了笑,“但大多时候是对的。”

“我会在路上休息。”

这已经是福尔摩斯能作出的最大让步。于是她继续向外走。

黄昏看着背影,低声问可伦坡:“不拦?”

“拦不住。”老刑警重新把雪茄别回耳边,“而且有些人只有在继续找的时候才不会倒下。”

……

露台上只剩重新坐回长椅的艾琳。

刚才被压住的情绪重新涌上来。

夏洛特那句为什么不是你掉下去没有消失,教授也觉得应该是自己,毕竟从价值计算看交换很划算,可为什么命运没有采用最优解?

眼泪落在黑色手套上。

艾琳立刻擦掉。

教授不能在国家安全机构留下哭泣影像。

即使难过,仍先考虑痕迹。

这就是她唯一会的活法。

她把麦穗贴回胸口,闭眼坐了一会儿。

莫里亚蒂小姐忽然理解真正的寡妇为什么会保留亡夫衣物,为什么有人在餐桌上永远放着第二副餐具,也为什么一个明知不会被使用的名字,仍会被每天写在日记里。

因为活着的人需要一些东西,证明那段共同生活没有随着某个人消失而被世界一并删除。

自己胸前的麦穗就是证明。

既不能真正哀悼,也无法正常等待,但是仍旧不能停下。她的人搜过医院,诊所,停尸房和主要水路,仍有一块区域没有彻底排查,罗马靠近港口的旧仓储区。瀑布下游部分水系最终汇入台伯河,若卢西安被人救起后转移,港口是最容易隐匿身份和离开的地方。

可能性很低,但不是零。

但无论如何,莫里亚蒂都会继续找,一直找到有人再次呼唤那个名字为止。

于是教授重新戴好面纱,就此进入仍被太阳照耀的罗马街道。

……

“不打算和我一起走吗?”

华生疑似在罗马回游中失踪后的第十天早上,在基督山岛西侧海滩,卢西安坐在一艘刚刚完成的小船边,向面前的一猫一鼠发出邀请。

汤姆与杰瑞同时停下了动作。

刚刚的汤姆正把最后一只装满清水的木桶推上船,杰瑞则站在桅杆顶端,努力把一面用旧床单裁成的小旗系上去。旗面歪歪扭扭地画着猫和老鼠,汤姆看见时曾经愤怒地指着旗上的猫又指着自己,意思是我有那么丑吗?

杰瑞认真点头。

双方为此打了半小时。

如今听见卢西安的话,汤姆保持着推木桶的姿势,杰瑞也抱着绳结趴在桅杆上。

海风从三者之间穿过,不远处浪花拍打黑色礁石。天空晴朗,地中海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大片耀眼银光。岛上的废弃灯塔仍在缓慢转动,老旧镜片将日光送向海面。

猫和老鼠不会说话,但在基督山岛共同生活这么多天以后,卢西安已经能看懂大多数动作。

汤姆低下头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叉。杰瑞落到汤姆肩膀,摇了摇头。

其实卢西安是在第三天醒来的。那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从瀑布顺着水流进入河道,又被沿岸暗流带进地中海,在距离罗马数百公里外的基督山岛附近冲上岸。

不死宝石已经不在身上。

不出意外是在水下脱离衣袋,沉进某处深海。

对此卢西安谈不上特别遗憾,尼古拉追逐大半生的东西就这样回到无人能找到的海底,或许反而是最合适结局。倘若宝石真的能让人长生,它继续留在世上只会制造更多争夺,倘若是假的,那就只是一块沉底的漂亮石头。

海洋对真假一视同仁,一切都能收下。

醒来的那天,卢西安最先看见的是一张放大到几乎贴住鼻尖的猫脸。

蓝灰色,黄眼睛,胡须有一侧焦了一小截。

而发现人类睁眼的瞬间,汤姆整只猫猛地弹起,脑袋撞上修道院的横梁。

咚!

它捂着头落下来,又在半空踩中一只铁锅,翻起正好扣住脑袋。汤姆戴着锅在屋里乱跑,撞翻水桶,踢倒木凳,最后一头扎进墙边装木柴的篮子,只剩两条腿露在外面抽动。

虽然卢西安刚醒,大脑还有些迟钝,但那一瞬间还是产生人生中少见的纯粹困惑。

我这是被冲到哪儿了?我难道又穿越了?

怎么还有猫和老鼠?

紧接着杰瑞从枕头旁边钻出来。棕色小老鼠手里还拿着一块湿布,明显此前一直在替他换额头上的降温布。看到卢西安醒来的杰瑞愣了愣,随后露出很高兴的表情,跑到篮子旁边拽汤姆尾巴。

卢西安终于确认一件事,

眼前的猫和老鼠绝对不是正常动物。

汤姆把铁锅拔下来后,意识到卢西安正在观察,于是身体僵住,随后尝试装成一只普通猫,汤姆四脚着地,抬起前爪舔了舔,又若无其事地“喵”了一声。

杰瑞也反应过来,立即趴下开始模仿普通老鼠啃木头。但问题是手里没有木头,于是随手抓住汤姆尾巴,张嘴咬了一下。

汤姆瞬间跳到天花板上,四只爪子死死扒住横梁,眼珠几乎瞪出来。

伪装宣告失败。

卢西安看着它们。

“可以不用装。我听说过你们。”

其实这是自幼胎穿的灰色青年的记忆,蓝灰色猫汤姆,棕色老鼠杰瑞,永远追逐,永远打架,永远不会真正离开彼此。可对于眼前两个明显有所警惕的动物而言,这句话也可以理解成卢西安从某些自己曾经待过的城市听说过这样的猫和老鼠。

不过多年流浪让两只动物学会了人类表现善意时,不一定真的善意。有些人会先拿食物靠近,再在背后藏好铁笼。

所以汤姆站得很远,杰瑞也躲在猫腿后,只露出个脑袋。

这个位置非常讽刺。

以往总是猫追老鼠,如今老鼠却把猫当成盾牌。

卢西安环顾修道院,看到煮过的布条,火堆,手推车和被海水磨破爪子的汤姆。

“谢谢。”

汤姆眨眨眼。

杰瑞也眨眼。

应该没有想到这个人会这样说。

“救我的人是你们吧。伤口也是你们处理的。虽然包扎方式有些……独特,但效果不错。”

虽然技能就已经让卢西安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其中也还是有这两只动物的一些协助的原因。最终卢西安用了两天恢复基础行动能力。

这期间汤姆和杰瑞始终维持着既警惕又忍不住照顾他的状态。

汤姆每天早上会出去找食物。

第一次带回来一条比猫还要大的活鱼在修道院地面疯狂甩尾,汤姆得意地拍胸口,结果下一秒被鱼尾抽飞,整只猫贴到墙上缓缓滑下来。

卢西安把鱼处理成三份。

汤姆那份最大,不过由于杰瑞不吃鱼,卢西安便从岛上的野果,旧储藏室剩余谷物和鸟巢里找到的蛋给它做了一小块煎饼。

杰瑞坐在盘子边先谨慎闻了闻,咬一口后眼睛瞬间亮起来。

它转头看汤姆。

汤姆正在狼吞虎咽吃鱼,完全没有注意。

杰瑞立刻把剩下煎饼藏到身后,生怕猫来抢。

卢西安又做了一块放到汤姆旁边,猫吃完鱼后闻到香气后一口吞掉,脸上出现惊为天人的表情,随后它看看杰瑞又看看卢西安,偷偷把盘子向青年那边推了推。

“没有了。”

汤姆立刻垮下脸。

“明天做。”

猫的耳朵重新竖起来。

在基督山岛上的第五天,卢西安已经能正常行走。

于是他们进行了一次探险,毕竟基督山岛的名字太容易让人想到那位神秘伯爵与藏在岛上的巨大宝藏,因此卢西安凭借记忆中模糊的路线,带着汤姆和杰瑞进入岛屿内部。

他们先找到一处被藤蔓遮住的洞口。

最终不出所料地找到了疑似宝藏室的位置,不过石门后面空空荡荡,很显然宝藏已经被取走了。

“看来基督山伯爵已经来过了。”卢西安说。

汤姆和杰瑞不知道什么伯爵。

它们只是对宝藏没有了这件事感到失望,汤姆甚至带了一个大麻袋准备分一份,猫不甘心地趴在地上搜索,最终只找到一枚掉进缝隙的铜币,结果杰瑞将其抢走,见此情形的汤姆立刻追。

于是空旷宝藏室里再次响起猫和老鼠追逐的动静。

卢西安看着它们,觉得没有宝藏也不算白来。

理论上基督山伯爵拿到宝藏后应该买下整座岛,岛上却没有产权标志,也没有守卫。可能这个世界的伯爵走上了与记忆中不同的道路。

不过这件事与现在无关,真正重要的是怎么回罗马。

自己必须尽快回去。

于是第六天,卢西安开始造船,岛上有废弃救生艇残骸,修道院木梁与旧帆布,由于缺少专业工具,只能用汤姆从船骸里翻出的锯子,锤子和几根钉子。

汤姆踩住木板用力拉锯,结果发现锯错方向,为了掩饰就偷偷把木板翻面假装设计本就如此。

杰瑞拿着图纸站在旁边,眼神越来越危险。

汤姆继续装傻。

小老鼠最终跳起来一锤子砸在它脚上。

汤姆抱脚无声惨叫,跳了几十下,最后一头掉进海里。

卢西安坐在旁边绑绳结,笑得肩膀发抖。

“慢慢来。”

猫从海里爬上岸,怒气冲冲指向杰瑞。

“它也是为了船。”

杰瑞点头。汤姆委屈地开始重新锯。

夜里,他们围着火堆研究船体。卢西安画结构,杰瑞负责检查细节,汤姆则趴在旁边打盹。每当说到需要搬重物,杰瑞就踢一下汤姆。猫迷迷糊糊举起爪表示“知道了”,随后继续睡。

船逐渐成形。

到了第九天,卢西安本来已经可以出发,结果却看见汤姆和杰瑞在另一边海滩准备自己的交通工具,也就是一块用两个空酒桶绑在下面的木板。

双手叉腰的汤姆站在板子上,觉得这是一艘伟大远洋船。

杰瑞则拿着用报纸画出的航海图。

报纸来自新大陆西部,头版刊登着范德林德帮近期活动的消息,两只动物可能从报纸图片和过去听来的只言片语中判断,西部地广人稀,适合它们这样的生活。

“你们会沉的。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救了我,所以至少让我把这件事做完。”卢西安叹气。

于是又耽搁一天。

其实卢西安觉得,如果能把它们带回贝克街,生活会很热闹。

夏洛特会分析汤姆和杰瑞的身体异常,露西会给它们准备食物,哈德森太太会先被吓到,随后很快接受,并禁止它们在楼梯上追逐。

不过这还是得看它们的意见。

因此到了第十天早上才有了卢西安问出的那句话,而在被拒绝后,卢西安只是在地上画了一个贝克街221B的门牌图案,即路线和一个简化图案,考虑到两只动物不识字或识字有限,图画比地址更实用。

“但如果哪天改变主意,可以来伦敦找我。”

分别没有举行什么仪式。

汤姆把一条最大鱼干递给卢西安,杰瑞则把一小块奶酪放进卢西安掌心。

“要好好保重啊。以后如果有机会,希望我们还能见面。汤姆,杰瑞。”

汤姆和杰瑞同样抬起一只爪朝卢西安挥了挥。卢西安同样挥手。

两艘船分别离岸。

汤姆和杰瑞的小船朝西南方向,准备寻找经过地中海,最终通往新大陆的商船。

卢西安则向东,返回罗马。

两艘船距离越来越远,汤姆一直站在船尾挥爪,直到身影小得几乎看不见。杰瑞则爬上桅杆,把那面画着猫追老鼠的旗升到最高处。

卢西安站在自己船上,直到猫,老鼠和小船彻底消失在海平线后才调整船帆面向罗马。

海面最初很平静。

但过了不久西方天空忽然压来大片乌云,风向迅速改变,船帆被吹得鼓起,远处雷声沿海面滚来,闪电劈开天幕,于是海水从蓝色变成铅灰。

浪头越来越高,刚造好的小船在海面剧烈起伏。

卢西安握住船舵。

雨很快变成铺天盖地的水墙,前方的罗马被风暴遮住,什么都看不见。

可卢西安没有转向。

十天前,自己从瀑布坠落,被海水送到基督山岛,十天后自己要穿过风暴回去。

眼前的海洋似乎不打算轻易放人。

“区区风暴而已。”

卢西安抬头看向电闪雷鸣的天空。

“总不能比等我的人更可怕吧。”

242:柯基:汪(11k)

“决定了。”

萨尔沃·蒙塔巴诺把手里的钓竿往大海一甩。

“我要朝科学警察学校努力。”

海鸥从头顶飞过,浪花照旧拍击岸边,白色泡沫爬上黑色礁石后又不情不愿地退回地中海。

罗马近郊的海岸正处在一年里阳光最炽烈的时节,沿岸的橙树开着花,风一吹,细小白瓣便落下。

还是个年轻人的蒙塔巴诺坐在一块被晒热的礁石上,就这样下定了决心。

这个罗马青年过去想过当商人,毕竟收入稳定,也想过开一家餐厅,因为本身对食物有接近信仰般的认真,认为一个不会尊重午餐的人也很难尊重生活,后来还想过干脆做渔夫,毕竟海不会撒谎,鱼也不会在审讯时编造不在场证明。

但十天前发生的事改变了萨尔沃·蒙塔巴诺。

当时豺狼闯入公寓,把蒙塔巴诺作为人质。那时的场景至今仍会在夜里进入梦中。之后,那位穿着罗马荣誉警服的灰发青年出现了。

蒙塔巴诺后来想,警察真正的意义应该就是这样,在遇到危险时明明可以退后却仍然站到别人面前,所以他决定考科学警察学校,如果下一次再有人被枪口指着,他至少不想只会靠在墙角发抖。

可作出决定以后,那位让蒙塔巴诺下定决心的人却失踪了整整十天。

蒙塔巴诺参加过两次沿岸搜救,一次在台伯河入海口,一次沿近郊海岸排查。他也问过渔民,港口工人和在风暴后出海的人。

罗马的报纸每天都说可能已经死亡,又每天用新的标题保留一点奇迹可能。

蒙塔巴诺不喜欢那些报道,尤其不喜欢记者们用英雄落幕,壮烈终局之类的词。

一个人还没找到,怎么能替其宣布终局?

“等我考上以后。”蒙塔巴诺对海面自言自语,“第一件事就是建议警方禁止报纸在找到尸体以前乱写死亡。第二件事则是改善搜救期间的伙食,这几天警察中心提供的三明治简直是一种犯罪,面包硬,火腿干,连橄榄油都舍不得放。人如果连饭都吃不好,怎么有力气找人?”

钓线浮标动了一下。

年轻人立刻坐直,握紧钓竿,等待最合适时机。

猛地起竿!

挂着一只破靴子的鱼钩飞出海面。

蒙塔巴诺盯着靴子,靴子也安静地滴水。

“很好。第一件证物是一只不知道属于谁的旧靴子。”

就在蒙塔巴诺准备把靴子取下来时,身旁旧码头突然有一只手从海里伸出来,抓住码头边缘。

蒙塔巴诺身体瞬间僵住,毕竟最近罗马发生过太多事,任何一项都足以让普通人对一只突然从海里伸出的手产生丰富联想。

于是罗马青年小心放下钓竿,捡起旁边用于敲晕鱼的木棒。

海里的人忽然发力。

哗啦!

灰发青年从水面翻上码头,整个人趴在木板上大口喘气。

蒙塔巴诺手里的木棒掉了。

这个人现在不能用狼狈形容了,灰色三件套只剩衬衫与长裤,外套不知道去了哪里,布料被海水泡得不太成正常形状,全身各处都有撕裂,头发乱糟糟的。

与其说是探案集作者,不如说更像某艘沉船上唯一爬回来的流浪汉。

可蒙塔巴诺还是认出了这双眼睛,于是最终直接抱住了此刻的卢西安。

“华生先生……您还活着。”

“嗯。”

“真的是您?我的名字是萨尔沃·蒙塔巴诺。就是十天前你救的那个人。”

“应该是。”卢西安喘着气,“除非海水把我泡成了其他人。”

蒙塔巴诺笑了下,紧接着扶着灰发青年坐到礁石旁边,并取出钓鱼带来的水和午餐,炖章鱼配面包,还有一小盒橄榄。

“您看起来似乎没吃过正经饭。”

“确实差不多。”

“这几天在哪里?”

想了想,于是卢西安便长话短说,不过也没有提及基督山岛和汤姆和杰瑞的事。

“那您需要我通知警察中心吗?福尔摩斯小姐,勒布朗小姐,还有很多人都在找您。罗马这十天差点被翻过来。”

“暂时不用。”

蒙塔巴诺皱眉:“您打算给她们惊喜?”

“我现在这个样子比较像惊吓。”卢西安低头看了看衣服,“先让我找地方清理一下再换件衣服,我会亲自去说明。”

……

等吃完饭,卢西安准备离开海岸,蒙塔巴诺跟在后面。

“华生先生,当时的事,谢谢您。”

“我穿了荣誉警服。”卢西安说,“既然穿上就该完成那身衣服的责任。保护你是理所当然,不需要把它变成一笔必须偿还的债。”

“话可以这样说,可真遇到危险时,很多穿着制服的人也会害怕,也会选择先保护自己。我只是觉得理所当然往往是最难做到的事。”蒙塔巴诺看着海面,认真说完了后半段,“所以我决定去考罗马的科学警察学校。我可能做不到像您一样,也不想每次都把命放在枪口前面。可至少下一次看见别人被威胁,我想知道该怎么判断和保护证据,而不是只能站在旁边等另一个人出现。”

阳光照在年轻人脸上。

此刻的卢西安才突然想到,这个人在自己印象中似乎也是一名侦探,只是现在还未成为就是了,不过他如今已经为自己选择了一条很长的路,也许未来会遇到无数谎言与令人失望的人性。

可此刻的决定是真的。

“这就很好。你对我说了谢谢,说明那天穿上警服值得。现在你又决定成为警察,说明那件事没有只停在那一天。”卢西安拍了拍蒙塔巴诺肩膀,“你不用成为我。成为一个会认真吃饭查案,也不会轻易相信漂亮口供的蒙塔巴诺警察就很好。”

年轻人忍不住笑。

“认真吃饭为什么排第一?”

“因为饿着肚子容易判断错误。”

“非常正确。”

两人就此分别。

蒙塔巴诺站在海边,一直看着卢西安走远。

“科学警察学校……”这一次青年的语气不再犹豫,“决定了。”

……

从近郊海岸返回罗马需要搭乘连接市区与郊外的蒸汽有轨电车。

早在一八七九年,罗马便铺设了这种沿公路与街道运行的轨道。黑色车头拖着几节木制车厢,经过路口时摇响铃铛,白色蒸汽从铜管喷出,在阳光下迅速消散。

拄着从岸边捡来木棍的灰发青年从海岸走到车站花了很久。

路边孩子会回头看,一位卖水果的老妇人则送给他一颗橘子,认定这个年轻流浪汉需要糖分。

卢西安道谢后把橘子放进口袋,抵达车站时太阳已经从头顶走向西方,正午炽热尚未完全退去,石墙仍散发余温,蝉藏在树荫里长鸣,可光线已经变软,从白色的明亮逐渐过渡成温暖金黄。

一天正在走向黄昏。

站台附近种满橙树,细小白花被风从枝头落下的瞬间在夕光里旋转,如同无数没有署名的信件,被风送给每一个仍在等待的人。

橙花并不醒目,既没有玫瑰鲜艳,也没有百合挺拔,落地后很容易被踩碎,可香气很远。

卢西安坐在站台长椅上准备休息一下。

蒸汽有轨电车沿轨道缓缓驶来,车头两侧喷出的白色蒸汽与漫天橙花混到一起。

一朵花朝卢西安飞来。

灰发青年下意识伸手,却反而握住了一支从对面被吹过来的枯萎麦穗。虽然颜色已经暗淡,少了一颗穗粒,麦芒也被水浸得柔软,可被黄昏阳光照中的瞬间重新泛起金色,如同在麦田里短暂存在的盛夏,从未真正死去。

有轨电车从中间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