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一世温善，魂归旧院

李修缘听着王爷爷这么说，也陷入了沉默。

房间之中，只剩下窗外微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响，阳光缓缓移动，在地板上面挪动位置。

他拥有撼动天地的力量，可却无法违背一位老人最后的选择。

灵桃可以延续肉身寿命，却不能强迫一个心生归意之人留恋红尘。

几息之后，他抬起头，眼眶泛红，挤出一抹笑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王爷爷，那就听您的。咱们不想吃，咱就不吃。修缘不强求您。”

万般不甘，最后也只能选择尊重。

他一收手，手中的桃子便又不见了。这枚可以续人寿命的仙桃，在此刻，毫无用武之地。

王安民拉着他的手，语气轻快了些，想要驱散房间里淡淡的悲伤：

“咱就别提那些伤心事儿了。生死乃是常事，不必太过悲戚。”

“咱爷孙俩今日就好好叙叙旧，说说话，说些开心的事儿。把这么多年没来得及讲的家常，好好说一说。”

李修缘也笑着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哀伤，努力让神色变得松弛，随后便跟王安民说起话来。

刚开始时，王安民还慷慨激昂地说着，说起福利院早年的岁月。

几十年前条件简陋，物资匮乏，寒冬时节缺少棉衣，粮食紧张，一群工作人员咬着牙，想尽一切办法养活一众孤儿。

说到院里孩子们一桩桩一件件的趣事，哪个孩童调皮捣蛋，哪个孩子安静好学，一桩桩旧事，老人记得清清楚楚。

还说到他以前就觉得李修缘这孩子有些不凡。

当年大雪纷飞的冬季，李修缘就裹着一层薄布被放在福利院门口。

“那天夜里，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寒风像刀子一样割人脸颊。”

“我深夜听见门外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披上棉袄匆匆推开门。就看见大门口石阶上，小小的襁褓被大雪打湿大半。”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么冷的夜晚，这孩子怕是熬不过去。”

王安民缓缓回忆，苍老的声音慢慢诉说着往事：

“我慌忙弯腰把襁褓抱进怀里，那时候就感觉到，襁褓之中小小的婴孩，身子非但没有冻僵，反而透出些暖意，哭声也响亮有力。”

“那一刻，我心中便暗暗惊奇。同院的护工都说，这孩子命大，是老天爷护佑。”

“今日见到你的本事，才总算明白缘由。原来并非是老天庇佑，而是你自身本就非同寻常。”

李修缘静静聆听着老人追忆往昔，他对大雪之夜被捡拾的过往本就不记得，今日听王爷爷细细讲来，一幕幕画面仿佛浮现在眼前。

李修缘轻声说道：

“这些年，若无王爷爷，我们这群无家可归之人，不知会落得何等下场。”

王安民轻轻摆了摆手，淡然一笑：

“不过尽我做人的本分罢了。世间多一点温暖，便少一点人间悲苦。我一辈子所求，仅此而已。”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日光缓缓偏移。随着说话，王安民的气息越来越小，精神也在快速衰败。

方才还侃侃而谈，随之说话的音量一点点压低，眼皮也越来越沉。

话语断断续续，思维慢慢涣散，最后只剩下一个人的喃喃自语，音量微弱到几乎听不真切：

“都长大了，都长大啦……孩子们……好好过日子……”

话音落下，便没有了声音。

老人的脑袋微微偏向一旁，手掌缓缓松开，那一双操劳一生的手，就此垂落在被褥上。

大限已至，寿终正寝。

李修缘握着王安民的手，他保持着坐姿，坐在病床旁边，沉默了许久。

房间里安安静静，阳光依旧温暖的洒落，可那个守护无数孤儿一生的老人，已经永远闭上了双眼。

过往的岁月一幕幕在李修缘的脑海之中流转，福利院的杏树下，食堂，无数的记忆片段交织在心底。

许久之后，李修缘才站起身，抬手按向床上面的呼叫铃。

很快便有工作人员跑了过来。

李修缘说道：

“老人去了。”

那工作人员过来探查了一下王安民的鼻息与脉搏，确认老人已经离世，也不禁默然道：

“先生，还请节哀。”

“王老先生自从三日前就已经不怎么吃饭了，还一直念叨着日子快到了。”

“王老先生之前就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给了我们养老院，嘱托我们在他去了之后便把他葬在市北边山上的那处墓地。”

“说那里能看到福利院，能看到孩子们。先生，既然您是他的晚辈，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王安民早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的身后之事。

他一生都奉献给了福利院的孩童，死后，也希望坟墓的所在之处，可以遥遥望向那一片他奉献了一辈子的院落。

李修缘摇了摇头：

“都依王爷爷的意思吧。遵从他生前所有的嘱托，不必额外更改。”

工作人员点头说道：

“行，那我这就去安排。”

李修缘起身后退了两步，腰背挺直，深深地向王安民鞠了个躬。

这一鞠躬，是感激大雪之夜的救命之恩，感激数十载养育教化，感激老人穷尽一生，把温暖赠予无数如同自己一般的孤苦孩童。

红尘一世，王安民没有神通道法，没有盖世修为，却以凡人之躯，活出至高的善意。

再抬头时，正好看见王爷爷的魂魄从身体之上飘出。

魂魄一袭干净的衣衫，正是清晨洗澡之后换上的那一身衣服。

魂魄离体之后便遥遥地向着福利院的方向飞去，仿佛还要再看一眼那些他亲手带大的孩子们。

李修缘最后看了一眼王爷爷留在床榻上的躯体。随后转身，身形微微一动，融入了外面的阳光，跟着那缕魂魄，向前飞去。

普通人老去之后，魂魄并不如生前那般有意识。

王爷爷的魂魄也是一样，浑浑噩噩，飘飘荡荡，像是一缕即将散入风中的轻烟，眼神呆滞而空洞，早已没了生前的慈爱与灵光。

可那孤儿院的方向，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又像是某种源自更深处的牵引，拽着这缕残魂径直朝着福利院飞去。

那里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是他此生执念最深的归处，即便魂已懵懂，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牵挂也未曾消散。

李修缘一路跟随，目光始终落在那缕淡淡的魂魄上，像是一位沉默的送行者，护送着老人走完这最后一程。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福利院上空。

王安民的魂魄悬浮在半空，眼神呆滞，默默地看着下方的院落。

院里的老杏树依旧枝繁叶茂，孩童们的笑声依旧清脆，一切都和他生前一样，仿佛从未变过。

而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天上，似有微光缓缓铺展开来。

那是天道化作的接引之力，自九天之上垂落，如同一张柔和的光网，想要将王安民的魂魄轻轻托起，转入轮回。

蓝星与异界不同，这里已经没有了地府，没有城隍阴差执掌六道轮回，一切生死轮转皆由天道直接接管，冰冷而公正。

李修缘站在王安民的魂魄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头望向天际，目光穿透了那层微光：

“再等一会儿吧。”

“让老人好好看一看这里。”

“他都好多年没回来了。”

随着李修缘话音落下，天上铺展开的接引之力微微一顿，随后那缕微光缓缓收敛，悄然退去。

只剩下一缕残魂，和一个默默守护的身影，在福利院的上空，见证着这场迟来的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