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二十三级

　　星斗大森林，某处未知峡谷。

　　浓重的血腥气在谷底弥漫，混合着泥土与魂兽尸骸特有的腥甜。

　　一头形似地龙却生有六对锋利骨刃、浑身覆盖着暗沉石质甲壳的狰狞魂兽尸体正冰冷地瘫在乱石间，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那是被硬生生用蛮力折断的痕迹，断口处骨茬森白，暗红的血液还在汩汩涌出，在岩石凹槽里积成小小的血洼。

　　卢骨跪在血洼旁，浑身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疲惫，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近乎绝望的羞耻。

　　他双手撑地，指尖深深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碎石和血垢。

　　额前粗硬的黑发被汗水浸透，一绺绺贴在狰狞的额骨上。

　　背后，那节苍白脊椎的虚影还未完全消散，两道魂环——一黄一紫——正缓缓旋转，散发着属于大魂师的魂力波动。

　　二十三级。

　　在吸收完第二魂环以及地龙兽的精血后，他的魂力连跳三级，直接从二十级冲到了二十三级。

　　吸收一枚魂环连破三级，这本该是值得狂喜的突破，但此刻，卢骨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圣主大人……”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岩石，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触碰到地龙兽尚未冷却的血液。

　　“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叶神都站在他面前三步外，一袭黑袍纤尘不染，与周遭血腥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双手负在身后，赤红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跪伏的少年，脸上没有表情，既无责备，也无失望。

　　“我的脊骨武魂没有二次觉醒。”

　　卢骨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您赐予的地龙血……我全部吸收了，每一滴都炼化进了骨髓。我能感觉到力量在增长，魂力在提升，可武魂……”

　　他猛地抬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混杂着痛苦、不甘，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自我憎恶。

　　“它没有进化。它还是那节丑陋的、畸形的、连挺直都做不到的脊椎！”

　　话音落下的瞬间，卢骨忽然挥拳砸向地面。

　　砰——

　　岩石碎裂，拳骨迸血。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拳，又一拳，直到指节血肉模糊，直到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

　　“废物……我就是个废物……”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破碎的呜咽。

　　想想商会里的其余那几个家伙……每一个都是怪物，每一个都在飞速成长……

　　“只有我……十三岁半，二十三级的废物，连武魂二次觉醒都做不到……”

　　“我凭什么……凭什么配得上‘神之子’的称号……”

　　卢骨紧咬着牙关，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而自始至终，叶神都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开口打断。

　　直到卢骨的自我贬低声渐渐微弱，直到少年佝偻的脊背因抽泣而剧烈颤抖，他才终于迈步上前。

　　黑色靴子停在卢骨面前。

　　然后，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了下来，轻轻按在卢骨沾满血污的头顶。

　　“抬头。”

　　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卢骨浑身一僵，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泪水混合着汗水和血污，在那张畸形的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痕迹。

　　他不敢直视那双赤红的眼睛，视线只能卑微地落在叶神都的靴尖。

　　“看着我。”

　　卢骨颤抖着，将目光上移。

　　他看到了叶神都的脸——精致，平静，没有任何愤怒或失望的痕迹。相反，那双赤红瞳孔深处，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卢骨，你错了。”叶神都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失败的不是你，是我。”

　　卢骨愣住了。

　　“我太心急了。”叶神都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空了的琉璃瓶——正是之前装地龙兽心头血的那个，“我以为，地龙血作为亚龙种魂兽的精血，能刺激你的脊椎武魂产生‘龙化’倾向。但我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顿了顿，赤红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武魂，是‘脊椎’，不是‘骨头’。”

　　卢骨茫然地眨眼。

　　“脊椎和普通骨骼的区别，在于它内部包裹着脊髓——那是神经的中枢，是生命信息的传递通道。”

　　叶神都缓缓道，“地龙血能强化骨骼硬度，能赋予龙族特性，但它刺激不了神经，更唤醒不了……更深层次的‘意识’。”

　　“意……识？”卢骨喃喃重复。

　　“对，意识。”

　　微微点头，叶神都看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层层林海，“武魂是魂师灵魂的投影。而本体武魂，尤其是脊椎、大脑、心脏这类核心器官的武魂，其深处往往沉睡着魂师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我’。要唤醒它，需要的不只是能量灌注，更是……”

　　他话语一顿，似乎是想到什么，沉默片刻，忽然问:“卢骨，你听说过‘深海高压’吗？”

　　卢骨摇头。

　　“在无尽汪洋的最深处，水压足以将精铁压成薄片。”

　　叶神都的声音变得幽深，“但有那么一种说法——某些特殊的武魂，只有在那种极致的压力下，在生死一线间迸发的求生意志中，才会真正‘醒来’。”

　　这次的确是自己的误判，虽然叶神都知晓万年后的本体宗有武魂二次觉醒之说，也粗略听说过其第一任宗主是似乎是在绝境中激发潜能。

　　但具体如何操作，需要怎样的压力、契机、乃至配套的秘法，在这个时代完全是空白。

　　他给予地龙兽血，只是基于“高等血脉刺激本体潜能”的猜想，现在看来，方向或许没错，但方法太粗糙了，或者卢骨的本体武魂“脊骨”，需要的刺激更为特殊。

　　不过，既然那位本体宗的初代宗主都能做到，他不相信，经过他精心培养的卢骨灰比他差。

　　念及此处，叶神都目光重新看向卢骨，赤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决意。

　　“所以，卢骨，这次猎魂结束后，我会带你去瀚海城。我们出海，去深海区。在那里，你会面对真正的生死考验——要么武魂二次觉醒，要么……”

　　他的声音一滞，直接道：“你可敢一试？”

　　他没说完，但卢骨懂了。

　　不成功便成仁，这一次，要么凤凰涅槃、彻底脱胎换骨，完成觉醒，要么就是死。

　　少年跪在地上，看着圣主大人平静的脸，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羞耻和绝望，忽然间开始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近乎疯狂的决心。

　　圣主大人没有放弃他。

　　圣主大人还在为他寻找方法。

　　圣主大人……甚至愿意亲自带他去冒险。

　　“我……”卢骨张口，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颤抖，“我愿意。无论多危险，无论多痛苦，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愿意尝试。”

　　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岩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此生此命，皆为圣主所赐。卢骨……定不负所望！”

　　叶神都看着他，许久，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让卢骨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