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十三只狐狸

秋老虎热得恼人，两只小狐狸被热到地上打滚，冷天格外保暖的皮毛到这时节就变得碍事起来。

抱着太子殿下的大腿，天天山珍海味伺候，吃得满嘴流油的两只小狐狸，因为营养旺盛，膨胀的皮毛配着圆滚滚的身子，远远看上去几乎像个白色的球。

赵尧文自从卸下了继承大统的心理负担后，开始有些不思上进起来，即便天已大亮，也不愿意起身，抱着青妫懒懒地闭着眼假寐。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像是动物的指甲敲击在地面的声音。

赵尧文耳朵动了动，转了身的功夫就被两团毛球袭击了。

“咳咳咳。”来不及闭上的嘴巴吃了一嘴的毛。

罪魁祸首还在那里扒着他的脑袋哭唧唧地喊着热。

赵尧文把哭闹的两只抓下来，一抬手，指缝里都是白色的绒毛。

青妫打了个哈欠，望着被子上漂浮的毛絮见怪不怪道：“看来是要换毛了。”

太子殿下以前也没养过动物，但看吃鸡吃鸭满地打滚的造作劲儿，无奈只好随手从梳妆镜前拿来一把梳子，给它们梳一梳。

“过几日就是皇家秋闱，你们都跟着我去，想带什么这几天就提前收拾好。”赵尧文交代道。

“啊，皇后娘娘也去吗？”青妫有些心虚，她上次把皇后气得够呛，现在还要跟他的儿子大张旗鼓地出现。

赵尧文知道母后的态度，面对青妫的担忧，他沉默了片刻后故作轻松道：“如果当我和她说不想做太子以后，你的事都是小事了。”

“你想在秋闱时和皇后娘娘说？”青妫问。

“不晓得，且看事态如何吧。”

……

皇家秋闱乃是皇室的大型活动，帝后及皇子公主，各室宗亲也会如期而至。集结的车队从皇宫一直蜿蜒到城外不停，百姓们趁此机会驻足街道两旁，为皇室仪仗所震撼。

楼营山及周围山林全被划入皇家猎场中，修建的行宫共有七十二院一百六十房供皇室居住，假山楼阁，温泉枫林，应有尽有，美不胜收。每日打下的猎物则运至山下，待御膳房将其料理后送到山顶行宫内。

隔天下午，正是钦天监算准的好时辰。

皇帝身侧是太子殿下及四皇子随侍在侧，一身猎装的两位皇子看上去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皇帝抚了抚胡须，他年事已高并不大想动了，但碍于面子又不能直白说出来，便说道：“你们年轻人去玩便是，朕就在这儿坐着和老三他们说说话。”

四皇子干脆利落地应承下，但赵尧文有些担忧道，“父皇可是身子不适？孩儿扶着您去枫叶林里走走？”

这话体面，可惜四皇子偏不如他意，见状挑眉道：“太子殿下莫不是怕猎不到东西到时候丢脸？”

这话冲撞无比，有些宗亲见状都暗自皱眉，但皇帝早就习惯儿子的性子，甚至因为贵妃受宠的缘故，还觉得儿子这个性子大方明朗，若是他的儿子们都一派兄友弟恭，他倒是要开始怀疑了。

赵尧文见皇帝一副淡然，只好行礼道：“既如此，父皇先小憩片刻。”

侍卫牵来马，赵尧文对打猎兴趣缺缺，心想随便捉几只鹿交差便找个理由遁了。

“怎么？尊贵的太子殿下难道要临阵脱逃？”

身后烦人的声音响起，赵尧文皱眉，侧首道：“四弟，在我看来，这不是比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游罢了。你既想争第一，那就去争。我自然不会碍了你的路。”

“太子殿下还是这幅与世无争的性子。”赵尧承不以为然，他策马来到赵尧文近旁，意义不明地笑了笑道，“就是不知，如果我想要别的东西，皇兄还与不与我争。”

他看着赵尧文打了一下马鞭，策马离去。

赵尧文自然是猜到他又要出什么阴险诡计，只是这时，他万万没有料到，赵尧承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此时，芳竹馆内。

吃鸡吃鸭在嘻嘻哈哈扑蝶玩，“吃鸡你看！这里有害羞草。”

一丛丛开着紫色小花的害羞草长在绿植边，它们在鸡鸭山上时也喜欢找这种草来玩，只要一碰到叶子，就会慢慢闭上，十分有趣。

于是蝶也不扑了，两只狐狸就趴在地上戳叶子玩。

“呀！皇兄你看！”

清脆的声音带着惊讶道。

锦玉公主和八皇子赵尧徽正打算来寻太子，没想到撞见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

蓬松的尾巴非常有活力地乱晃，一看就很绵软，让人忍不住产生揉捏的欲望。

“太可爱了！”才6岁的锦玉忍不住提起裙摆跑了过去，试探着握住了其中一只狐狸的尾巴。

“吱！！”

吃鸭猝不及防被吓到，蹦了起来。

“你是谁！”

锦玉也愣住了，“……狐狸会说话？”

“吃鸭你这个笨蛋！”吃鸡赶紧捂住它的嘴，转身就要跑。

“不要跑，不要跑。”锦玉抱住吃鸭的身子不肯放。

“唧唧唧唧！！”救命啊！这个凡人捉住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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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尧徽吓了一跳，妹妹跑得太快没反应过来，赶紧也跟了过去，“快松开，小心狐狸咬人！”

“不会的，它这么可爱！！”吃鸭挣扎越厉害，锦玉害怕狐狸跑了，抱得越紧。

赵尧徽投鼠忌器，怕强行拉开，狐狸伤了妹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叫她赶紧松手。

另一边，吃鸡被青妫告诫不可以拿爪子伤了人，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急得原地转圈。

没有命令，侍从们更不敢动，万一伤了公主，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为何聚集于此？”

一道声音解放了众人。

赵尧文归来，却见一群人都堵在门口。

“皇兄。”赵尧徽见状忙起身行礼。

“这是怎么回事？”

“皇兄抱歉，锦玉她……”赵尧徽担心皇兄生气，有些无措地告罪道。

“锦玉，松手。” 赵尧文俯下身拍了拍她的手。

“皇兄……”锦玉有些委屈，但是又不敢违抗兄长的话。只能乖乖松手。

得了自由的吃鸭一溜烟直接扒到太子殿下的腿上，做一个乖巧的腿部挂件，生怕这个女孩再把它给捉了去。吃鸡也趴到赵尧文脚边，俨然一副找到了靠山的神情。

锦玉好羡慕，“皇兄，这是你养的小狐狸吗？”

赵尧文不想牵扯出更多的麻烦，干脆点头承认道：“是。”

“真好，可不可以送我一只？我保证我会对它很好很好的！”锦玉眼巴巴地看着抱住赵尧文的白狐狸，满心满眼都是想要。

“抱歉锦玉，不可以。”要是答应锦玉，青妫第一个就先把他撕了。望着皇妹眼泪汪汪的眼神，赵尧文只能狠心拒绝。

“尧徽，你们来寻我何事？”赵尧文扶额道。

“母妃和皇后娘娘叙事去了，我和锦玉闲着无聊便想来拜会皇兄。”赵尧徽有些不好意思道。

赵尧文生性温柔，对底下这些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也多加关心，这些弟妹们也很亲近他。

赵尧徽和锦玉是一母同胞，为文妃所出，文妃从前是皇后的闺中姐妹，当初跟着一起入宫，感情很好。

赵尧文把他们引到待客厅安置，“容兄长去更衣。”

两只狐狸被他丢回内院去，准备先去招呼前头。

“皇兄，先生教我读《论语》时，这一段我不太懂。”

“哦？是哪一段？”

赵尧徽从随行侍从处取回书，脸有些红红带着钦慕，跑到赵尧文身边，“是这里。”

“皇兄，我要努力读书，等你做了皇帝，我做内阁大臣辅佐。”他眼睛亮晶晶的。

赵尧文发笑，“你放着王爷不做，想做大臣吗？”

“我想帮皇兄，四皇兄他不适合，如果是他当皇帝，不仅我们会被清算，连普天百姓也会遭殃。”他认真道。“还是皇兄你适合。”

赵尧文愣住，没想到他会想这么多，“尧徽，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

赵尧徽点点头，“我知道的皇兄，所以我也只和你说。”

“你说的这些，文妃知道吗？”

“说过的，母亲也赞同我的话，她还说，我们享了万民俸禄，便要为百姓鞠躬尽瘁。”

“尧徽。”赵尧文也认真道：“你比我强，你的心胸宽广，身居高位却懂得向下俯身，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太子。”

赵尧徽闻言吓了一大跳，“皇兄，你怎么了、、”

“我……”赵尧文有心要说出自己的打算，却又犹豫这样会吓到他，只得无奈笑道：“别担心，皇兄开玩笑的。”

送走兄妹俩，赵尧文回到内院，看到两个躺在床上啃鸡腿的狐狸，青筋突突直跳，轻悄走过去，阴森森道：“和你们说了多少次了，吃东西不能在窝里吃。”

吃鸡吃鸭吓得爪子一抖，啪的一声，油腻腻的鸡腿直接掉在了那套百金牡丹纹绣锦上，嘴巴爪子也是脏得不行。

“青妫！”

“啊？”青妫挠挠头，她刚也在贵妃榻上躺着，哪里注意到。

赵尧文伸手一抓，一只手一个，把这两只狐狸崽子给抓下床。“看来上次跟你们讲的礼仪都忘了，走，去洗手，接着去读书！”

两只前爪子都被抓在手里，狐狸只能直起身子来，但它们的步伐又比不上赵尧文的大，一边走一边假哭，“不要不要。”小短腿踏着小碎步，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它们上次被抓着读了一下午的书，现在提起这个书就害怕极了。“大当家！大当家！”

偏偏青妫看到了也不帮忙，还看着他们三人哈哈大笑。

“那下次还在不在床上吃东西？”赵尧文吓唬道。

“不在了不在了。”吃鸡吃鸭挤着眼泪，点头答应。

正在玩闹之时，忽从前院爆发了惊呼。

赵尧文霎时抬头，只见远远皇帐方向冒出了青烟，他的心顿时漏了一拍，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惊恐喊道：“殿下！殿下！不好了，四皇子殿下谋反了！！”

“什么？！”赵尧文瞳孔一震，不敢相信。

“皇上和皇后呢？”

“属下不知，只知道四皇子在皇上那处，召集了亲兵逼宫！”

青妫看着赵尧文的神色，担心道：“赵尧文……”

“你在这儿待着，我去看看情况。”他转身低声道：“如果见到敌人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带着吃鸡吃鸭跑。”

“那你呢？”

“不用管我，我自会有办法，你们顾好自己就可以，知道吗？”

“嗯。”

青妫看着面前人紧紧皱着眉头，眼里的忧愁像墨一般化都化不开。

这个太子殿下一点也不好做，被人下毒被人陷害，现在性命都难保。

目送着赵尧文离去，青妫颦眉思考，末了低头对两只小狐狸说：“走，我们去看看皇后。”那是赵尧文的母亲，敌人肯定不会放过她的。她得帮小宠物保护好！

“嗷嗷！好的大当家！”

现在芳竹馆里乱成一团，一些胆小的宫女太监都已经逃下山，还有些趁乱收拾细软，根本没人注意到她们一行。

翻墙越瓦，对于从小在山野里奔跑的她们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青妫蹲在小山腰上，从这里很清楚就能看到，不明来历的士兵蒙着脸，用刀将皇后及一干宫女嬷嬷圈在一起。

这有些难办了，她没这么大本事救这么多人啊。

她烦恼地揪了揪脑袋，“不管了，先把皇后救出去再说！”

皇后娘娘一辈子养尊处优，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也就是愁些情情爱爱，没想到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能遇到逼宫！刀剑的亮光反射到她脸的那一刹那，若不是为了保持颜面，她真的要吓得哭出来了。

嬷嬷也在旁边安慰她：“娘娘，殿下会来救我们的！”

“对，对，我皇儿现在肯定在收拾那帮乱臣贼子，很快就来了！”

士兵们对这些基本没有什么杀伤力的妇孺们比较轻蔑，几人只是拿刀拦着，谈话间竟没有发现两道白影趁机潜入。

“站住！”

士兵们提刀拦住一个穿着盔甲的陌生士兵，“你是哪位将军手下的？”幸运的是青妫捡到了他们一个阵营的盔甲。

“我……我是被派过来监视皇后这边的。”青妫滴下冷汗。

“你做什么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是哪个将军手底下的？为什么只派你一个人来？”显然敌人并不买账。

没办法了！

青妫只好使出她那三脚猫的妖术了！只见她大喊道：“吃鸡吃鸭快点！”

“嗯？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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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妫一抬手，便朝着气势汹汹的士兵们吐了一口白色烟雾，霎时间，这群人的眼神瞬间陷入了迷茫，呆滞在原地。

趁此机会，吃鸡吃鸭用牙齿咬断了麻绳，双爪一抬，皇后就离地了。

“娘娘！”嬷嬷震惊。

“别担心皇后，你们快逃！”青妫催促道，她的伎俩维持不了多久。

来不及思考，人便如鸟兽般散去。

吃鸡吃鸭则抬着皇后，跟着青妫往山上跑去。

“你、你是皇儿的侍妾？”皇后见她丢掉盔甲，这才认出来人。

“我叫青妫。”

“大当家，我们回去吗？”吃鸭问。

“笨蛋，回去肯定被抓了。”吃鸡抢先开口道。

稚嫩的声音传来，又是似曾相识的震惊，“这、这狐狸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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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妫无力解释，眼下也顾不得遮掩了，只得点头，“我们都是狐狸。”

“你、你也是？那你是妖怪？”皇后瞪大眼睛。

“是啊。”青妫坦然承认。

皇后没想到这世间真的有妖怪！还活生生就在她的眼前！一时嘴唇嗫嚅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它们凭着经验找到了一处山洞，把皇后放在地上。

皇后娘娘看着它们转身离去的背影，急道：“慢着，你们要到哪儿去？！”

青妫抱了堆叶子给她丢在洞口遮掩，一边答道：“我要去找赵尧文，我怕他遇到危险。”

皇后惊讶，没想到这竟然还是只有情有义的狐狸精，缓缓道：“好，那你赶紧去，你对我儿的这番情谊没有辜负他对你的好，如果事情了结，我会好好嘉奖你的。”

“……”青妫差点没说出她儿子连太子都不想做的这番话，事情缓不得，她只打了声招呼，便带着狐狸奔向冲突最大的地方。

另一边，

太子带着亲兵救帝，果不其然与四皇子爆发了冲突。

“你真是疯了！”赵尧文一剑刺过去。

四皇子赵尧承讽刺笑道：“生在皇家却抱着慈悲，我看你才是疯了！我做梦都想当皇帝，为了这个太子之位，我忍耐了多久！偏偏他就是不肯承认我！！不让我当皇帝他就去死！！你也去死！！”提刀拦下攻击。

士兵打斗成一团，皇帝被刺奄奄一息，太子带过来的人和反臣战成一团，赵尧文有意将战局拉出皇帝中心，给救兵空间。两人竟不知不觉间到了猎场边缘。

“嗤！”的一声，一时不察，赵尧承一刀刺进了他的胸口。

赶过来的青妫看到这一幕，瞳孔瞬间放大，尖叫道：“赵尧文！小心！”

赵尧文听见来者声音，也来不及关注，他咬牙用手握住刀制住其动作，瞬息之间，一个反手握剑，也将利刃刺进了对方心口。

“你根本不配做皇帝，我绝不让你如意！”赵尧文的嘴角留下鲜血，他盯着面前人。

“哈哈哈哈！你想拉我一起死？有趣有趣！”赵尧承接近疯狂地大笑，“且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赵尧文瞥到身后的山涧，定下死志，一掌将赵尧承击下山涧，其武功不俗，竟也将赵尧文一同扯下，“那就一起死吧！！”

“赵尧文！！”

赶来的士兵只看到这一幕，两位殿下双双坠崖，太子殿下的宠姬也跳下悬崖追随而去。底下的山涧奇石嶙峋，湍急的河流，掉下去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看到河水涌动间溢出的鲜血，不论是反贼还是宫廷侍卫，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太子用一己之身换来了和平。

……

很久很久以后，

鸡鸭山下的老百姓发现不知何时山上建起了一座道观，里面供奉的是狐仙。

若是急着采药治病的人上了山，如若有缘，便能看到乘着清风，有一对飘逸出尘的道侣坐在鹿上远去，两只小狐狸跳跃在他们身旁。当再眨眼之时，地上会留下珍贵的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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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妫依旧对当初之事难忘，碎碎念道：“幸好我救了你！多大本事就学人跳崖！我心肝都快被你吓出来了。”

“是”赵尧文珍惜地抱了抱她，轻笑道：“古人常说，救命之恩必当以身相许，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无名为赵尧文的太子，只有鸡鸭山狐狸观的观主赵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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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完结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