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结局）

　　好一顿酒足饭饱，施聆音如慈母般抚摸着隆起的肚皮，打出一个悠长的嗝。芜彦吃得克制，仍有精力和施叔叔一起收拾残局，芜斯意给旁边的少年扔去一颗口香糖，他张嘴叼住，嚼吧嚼吧，把头靠在她肩膀。

　　“姐，我弯不下腰了，你帮我看看茶几的抽屉里有没有健胃消食片。”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脑袋，“那你倒是把头挪开呀，重死了。”

　　施聆音缓缓呼吸着，岿然不动，反而攥上她的胳膊，斗气般嘟囔道：“就不。”

　　他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咕哝着：“你们…会不会想我……”

　　“嗯？”

　　芜斯意以为听错，低头看着有些闷闷不乐的少年，问道：“怎么了嘛？”

　　“姐，就算我不再住你们那儿了，你们也不许忘了我哦。况且现在放暑假了，我会经常来你们的新家玩的。这次你要给我留一把钥匙。”他越说越有些不好意思，声线越来越低，低到听不清。

　　芜斯意轻笑，左手揉着他蓬乱的发顶，右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带有绷带小熊挂饰的钥匙串，放到他掌心，“喏，你不说也会给你准备的。”

　　施聆音一怔，摆弄着手里的物件仔细瞧，瘪瘪嘴，“姐姐……”

　　这回是真要哭了。

　　芜斯意揪揪少年的脸皮，嬉笑道：“我们是一家人啊，应该的。”

　　趁着倒厨余垃圾的功夫，他们在小区里散步消食。

　　路灯高亮，四周安详又静谧，只闻┈━═☆ 露露超可爱哒 ☆═━┈得到绿植花草的淡淡香气。她眺望着不远处的隔音屏障，心想，自己也即将离开城中村，住进这样子的现代化小区。真好。闹市中的闲适安宁，就是她想要的小小情调。

　　施叔叔拽着走不动的施聆音慢慢逛，回头看过来，“话说你们打算这周几搬家呢？”

　　“就是今明两天。”

　　“约了搬家公司么？”

　　芜斯意耸耸肩，与芜彦对视一眼。

　　“没有，其实东西不算太多。我们两个就足够了。”

　　施公明和施聆音停下脚步，望向她的眼神逐渐发亮。

　　“……哎？”

　　一辆黑色SUV稳稳停在居民楼下。

　　施公明挽着袖子，将打包好的大纸箱有序地塞进后备箱。满头大汗的施聆音用肩膀撞开一楼的防盗门，抬下行李箱推到车后边，接过爸爸递来的纸巾，他随便抹了抹脸，又往楼上走去。

　　房间内响亮的撕拉声此起彼伏，芜彦把纸箱都用透明胶仔细封好，芜斯意做着断舍离，快速思量着，扔掉一些新家里用不着的东西，连同其他垃圾一起提溜下楼。

　　往返数趟，屋子被理得差不多了，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陈设不再见，统统被塞进了纸箱拖下楼，瞧着空空旷旷的房屋，芜斯意忽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已经没什么东西可收拾了，她让施聆音去车上吹会儿空调，她和芜彦关了水阀和电闸就下来。

　　收拾了快两个小时，芜斯意累得不行，坐在地上喘气歇息，看着空落落的房子，心里也生出一股空落落的感觉。那种不舍与陌生让她不禁恍惚，自己真的在这里住了三年吗？

　　芜彦坐在她旁边，额头上也沁了一层薄汗，他浅浅喘息着，大约知道她是怕热的，只敢用小指勾她的小指。

　　她突然轻声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天来这儿是为了什么吗？”

　　芜彦努力回忆着，把眼神放得很渺远。

　　芜斯意喃喃自语：“你不记得也很正常。当时是我和爸爸大吵了一架，连累着你也被赶出去。我下了狠心说再也不会给他一分钱！他特别生气，没收了我们的钥匙，大冬天的晚上，把我们扫地出门。”

　　“那个时候还小，赌着气，死也不肯回去。就穿着珊瑚绒的睡衣在街上晃啊晃，最后实在受不了了，跑到一个便宜旅馆里住了三天，才找到这里。”

　　“想想那时候身上一毛钱都没有，都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简直就像地狱，”她嗤笑着，“饿了就买罐装腌菜配米饭，上班卖力的时候还要一直刷兼职群，看看哪里要人干活……”

　　就是这样像蟑螂一样苟活着，才好歹撑到了今天，有了时来运转的机会。

　　有人说，自由的滋味是什么都无法比较的，然而她的切身体验却是，自由也是痛苦的。但她不会因为不知如何应对新的痛苦，就像鸵鸟一样缩回原来的痛苦中，熟悉产生的依赖是一种慢性毒药，会腐蚀人的奋斗欲。

　　“很多年来，家里总是只有你和我，”芜斯意把脸颊埋在膝盖里，侧头看他，出神着，出神着，竟然看见了十多岁时的芜彦，她鼻腔里有了酸意，“可是一个自顾不暇的人，难以分出多余的心力给他人。所以，我从前一直待你不怎么好……”

　　芜彦深深地呼吸着，胸腔因此伏动，他很快摇头，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坚定的温暖驱赶走她心底的寒意。

　　“……对不起。”

　　迷蒙之中，芜斯意看见芜彦的黑眸里流露出相当浓稠的情绪，他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她，眼眶也红了，隐约之间泛着水光，碎在她心里。

　　别人总夸奖他的眼睛灵动又澄澈，能诉说很多东西。

　　芜斯意也这么觉得。

　　但有时候，也会害怕这双眼睛，怕自己荷载不住那过分的哀愁、纯粹的情深，于是犹犹豫豫，想看又不敢，可若是真要忽略，反倒又不情愿，因为你知道，错过更叫人遗憾。

　　终究，青年的瞳孔越靠越近，她的身影在其中不断放大。呼吸一停的瞬间，她落入青年带着柠檬香气的怀抱中，渐渐醒了神，双臂穿过他腋下回抱住他。

　　她自觉从十六岁开始自己就没什么┈━═☆ 露露超可爱哒 ☆═━┈变化了，身高、体重，经年累月别无二致。

　　可是她能清楚感知到芜彦的骨骼肌肉是怎么生长的，肩胛骨逐渐宽阔，手臂逐渐结实，曾经单薄清瘦的身子如今能将她完全包裹。

　　他已经从男孩变成了男人。

　　成为她衡量时间的一个尺度，让她对于数个春秋的感知，更为具像化。

　　不敢想象这样一张清俊稚嫩的脸如果长了皱纹是什么样。她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却只浮现出无比滑稽的画面，于是搂住芜彦咯咯笑着。

　　不过人总会老去的，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她肯定会先他一步变了模样。

　　未来呀，太遥远，过去啊，又太近，近到一回头就能撞见昨日的伤疤。

　　她能抓住的，似乎只有今天，只有此刻这个依赖着她的漂亮青年。

　　曾经，在这间房子里，她对未来的设想全然蒙着灰败的色彩。却没想到日子也会有蒸蒸日上的那一天，夏日的暴雨似乎洗刷掉了她苦熬多年的阴沉底色。

　　如今，她要搬离这里了。

　　当初只是单纯地想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让她和芜彦能活下去，如今，如今……

　　她的家在哪里呢。

　　环顾四周，一室空寂，该收拾的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下最原本的家具。

　　无形的怅惘压住她，日日夜夜的回忆叩问心扉，她又要开启另一段漂泊的旅程。

　　虽然她会去到一个会更好的住所。不过为什么她不害怕呢？明明那也不会是她永恒的家。

　　那么她的家在哪里呢？

　　有了自己的房子才算是家吗？还是说——

　　她闭上眼，感受着脸上未干的泪意，和耳边青年的呼吸声，缓缓整理好心情。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