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猎物档案·蜜与荆棘

章节字数:4612字

　　六月的塔城，阳光炽烈得让人睁不开眼。崔家养蜂场坐落在城郊的一片缓坡地上，三百多箱蜂箱整齐地排列着，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方阵。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和蜂蜜特有的甜腻味道，无数蜜蜂在蜂箱间穿梭，发出嗡嗡的声响。

　　崔真英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下，看着工人们将新采的蜂蜜一桶桶倒入大型摇蜜机中。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皮肤被阳光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眉毛微微皱着，显然在思考什么问题。

　　她今年三十三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一些。圆脸，颧骨有些突出，眼睛不大却很深邃，像是在思考什么永远也解决不完的问题。嘴唇因为长期在户外劳作而显得有些干燥，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她的身材中等偏瘦，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清晰，那是多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崔家三代养蜂。爷爷从东北来到新疆插队，娶了本地姑娘，从此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父亲崔建国继承祖业，将蜂场从最初的十几箱发展到如今的三百多箱。崔真英是家中独女，没有兄弟姐妹，从小就跟着父母在蜂箱间穿梭，对这个行业有着深厚的感情。

　　"真英，你来看看这个。"

　　说话的是母亲崔秀芳。她今年五十八岁，身材瘦小，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得很。崔秀芳原本是县食品厂的会计，退休后便和老伴一起帮忙打理蜂场。她负责质检这一块，对蜂蜜浓度、水分、杂质等指标把控得极为严格。

　　崔真英走过去，接过母亲手中的检测仪。

　　"波美度四十二度三，湿度百分之十八，花粉含量正常。"她念出数据，"这批蜂蜜的品质比上周的还要好。"

　　"那就好。"崔秀芳点点头，"广州那边催得紧，说客户急着要货。"

　　"我知道，今天下午就能发出去。"

　　母女俩站在帐篷下，透过纱窗看着外面忙碌的景象。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有人负责摇蜜，有人负责过滤，有人负责装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汗水，但也有收获的喜悦。

　　崔家的蜂场占地二十多亩，除了养蜂还有一片小型枸杞种植园。崔真英从父亲手中接手蜂场后，引入现代化的管理模式，注册了"崔记蜂蜜"的商标，通过电商渠道将产品卖到全国各地。虽然市场竞争激烈，但因为品质优良、口碑好，崔记蜂蜜一直是当地的抢手货。

　　"真英，浩子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吗？"崔秀芳突然问。

　　崔真英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浩是她的儿子，今年十八岁，刚参加完高考。三年前她和丈夫离婚，林浩跟着她生活。丈夫是外地的商人，离婚后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过。

　　"还没呢。"崔真英说，"估分六百二十多，应该能上个不错的大学。"

　　"那就好。"崔秀芳叹了口气，"这孩子啊，就是太闷了，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林浩确实是个内向的孩子。从小就不太爱说话，朋友也不多，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待着。崔真英忙于蜂场的事务，对儿子的照顾有限，这让她一直有些愧疚。

　　"他今天去县城了，说是要买些东西。"崔真英说。

　　"买什么东西？"

　　"没说。"

　　母女俩沉默了片刻，继续各忙各的。

　　下午三点，崔真英开车去了县城。

　　她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自称是"华润有机农业集团"业务总监的女人，叫王雨桐。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崔真英的蜂场虽然生意不错，但国内市场已经趋于饱和，想要发展必须开拓新的渠道。偶然的机会，她在一个农业博览会上认识了王雨桐，对方声称是广州那边的大公司，专门做有机农产品的进出口贸易。

　　"崔总，我对您的蜂场非常感兴趣。"一个月前第一次见面时，王雨桐这样说。

　　王雨桐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西装，气质出众，谈吐不凡。她说公司在拓展中东市场，沙特那边的合作伙伴对新疆的有机蜂蜜需求很大，如果能谈成合作，崔记蜂蜜就能打入国际市场。

　　"我们需要的是有机认证的高端产品，"王雨桐说，"价格不是问题，只要品质够好。"

　　这对崔真英来说是个诱人的机会。国际市场对有机食品的认证标准很严格，新疆因为地理位置偏远、污染少，反而具有天然的优势。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崔记蜂蜜就能上一个新台阶。

　　"王总，我想先看看你们的资质和合作条件。"崔真英说。

　　"没问题。"王雨桐递过一份资料，"这是我们公司的详细方案，您可以回去研究研究。"

　　资料做得很精美，内容也很详细。崔真英回家后仔细研究了一番，觉得条件还不错。但她是个谨慎的人，决定先去广州实地考察一下这家公司。

　　"崔总不用那么麻烦，"王雨桐在电话里说，"这个月我会去新疆出差，到时候可以亲自到您的蜂场考察。"

　　就这样，王雨桐来到了塔城。

　　县城的一家咖啡馆里，崔真英见到了王雨桐。

　　今天王雨桐穿着一身休闲装，看起来比之前在展会上见到时更加亲切。但崔真英注意到，她的眼神中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审视意味，像是在打量什么商品。

　　"崔总，上次的资料您看过了吗？"王雨桐问。

　　"看过了。"崔真英点头，"条件很优厚，但我有几个问题想确认一下。"

　　"您请说。"

　　"第一，合作的具体模式是什么？是我们供货你们销售，还是合资经营？第二，有机认证由谁来申请，费用怎么分摊？第三，结算周期是多长，有没有预付款？"

　　王雨桐一一作答，态度诚恳，条款也对崔真英有利。

　　"崔总，我们是非常有诚意的。"王雨桐说，"这样吧，下周我在乌鲁木齐有个商务活动，希望您能参加。到时候会有一些沙特那边的合作伙伴出席，您可以当面和他们谈。"

　　"乌鲁木齐？"崔真英皱了皱眉，"下周我这边正好要采蜜脱粉，恐怕走不开。"

　　"那真是可惜。"王雨桐叹了口气，"这个机会很难得，沙特那边的客户对新疆的有机蜂蜜非常感兴趣。如果您不去的话，这个项目可能就要交给别的供应商了。"

　　崔真英犹豫了。

　　她知道国际市场的重要性。国内的蜂蜜市场已经内卷得厉害，价格战打得大家都没钱赚。如果能打开国际市场，崔记蜂蜜就能彻底翻身。

　　"我考虑一下。"她说。

　　"好的。"王雨桐微笑，"崔总不必着急答复，好好想想。不过我建议您尽快决定，因为沙特的客人行程很紧，下周之后他们就要回国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王雨桐接了个电话，说有事要先走。

　　"崔总，我住在县城的友谊宾馆，"临走时她说，"如果您决定参加，下周一早上我来接您。"

　　回家路上，崔真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她不是个轻易相信人的人，但王雨桐给她的感觉还算靠谱。华润有机农业集团的资质她查过了，确实是正规注册的公司。而且王雨桐对蜂蜜行业的了解程度很深，不像是什么骗子。

　　但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也许是王雨桐看她的眼神太过专注，也许是她在某些细节上的追问太过仔细。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林浩还没回来，崔真英有些担心，打了个电话过去。

　　"妈，我买了点东西，晚点回去。"林浩说。

　　"买什么？"

　　"就……一些复习资料。"

　　"你不是已经高考完了吗？还要什么复习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就当我没说。"

　　"你这孩子……"崔真英想多说几句，但林浩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叹了口气，走进屋里。崔秀芳正在收拾碗筷，父亲崔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浩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崔真英问。

　　"不知道，"崔秀芳摇头，"这孩子从小就闷，什么事都不跟大人说。"

　　"也许是高考完了想放松放松。"崔建国插嘴道。

　　"也可能吧。"崔真英没再多问。

　　晚饭后，她独自坐在院子里乘凉。新疆的夏夜很凉爽，天空繁星点点，远处传来阵阵蛙鸣。崔真英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想起了林浩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爱笑的孩子，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后来前夫走了，林浩就变得越来越沉默。崔真英一直觉得亏欠儿子，所以拼命赚钱，想给他最好的生活。

　　也许，她忙于工作，忽略了他的感受？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王雨桐发来的短信："崔总，考虑得怎么样了？"

　　崔真英没有回复。她需要更多时间考虑。

　　第二天一早，崔真英去了蜂场。

　　今天的任务是检查蜂王的产卵情况。她戴上面罩，走到一排蜂箱前，熟练地揭开其中一个箱盖。

　　工人们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她要检查的是今年新培育的蜂王。新蜂王如果产卵正常，蜂群就会稳定发展；如果产卵率下降，就需要及时更换。

　　崔真英小心翼翼地取出巢脾，仔细观察上面的蜂卵。蜂卵呈白色，小巧玲珑，像是米粒一样整齐地排列着。蜂王的产卵能力很强，一昼夜能产下一千多颗卵。

　　"这颗蜂王不错。"她自言自语。

　　正准备放下巢脾，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像是花香，也不像是蜂蜜的味道。更像是……某种化学制剂。

　　崔真英皱起眉头，仔细嗅了嗅。

　　就在这时，周围的蜜蜂开始躁动起来。

　　蜜蜂们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纷纷从蜂箱里飞出来，在空中盘旋。它们的飞行轨迹变得混乱，不再是井然有序的舞蹈，而是杂乱无章地乱飞。

　　"怎么回事？"崔真英愣住了。

　　这种情况她从来没遇到过。蜜蜂是很有纪律性的昆虫，不会无缘无故地乱飞。除非……

　　"崔总！小心！"

　　工人们大喊起来。

　　崔真英抬起头，发现那些蜜蜂正朝她飞过来。不，不只是朝她飞——它们像是失去了理智，朝着一切移动的物体扑过去。

　　"跑！"崔真英大喊，转身就跑。

　　但蜜蜂的速度太快了。第一只蜜蜂蜇中了她的脖子，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崔真英感到一阵剧痛，浑身开始发痒。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视线也开始模糊。

　　"妈！"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有人在喊她。是林浩的声音。

　　"妈，你怎么了？"

　　崔真英想回答，但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身体越来越软，最后直接瘫倒在地。

　　在她闭上眼睛之前，她看到林浩正朝她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的表情。

　　"妈！妈！"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等崔真英再次醒来时，她已经不在蜂场了。

　　她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不大，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医疗机构。她躺在一张床上，四肢都被束带固定着，手腕上还戴着某种监测设备。

　　"您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崔真英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站在床边。

　　"这里是哪里？"她问，声音沙哑。

　　"欢迎来到'王朝'。"女人说，"我是您的负责教官，叶琳娜。从现在开始，您就是我们的'藏品'了。"

　　"藏品？什么藏品？"

　　"您很快就会明白的。"

　　女人转身向门口走去，在门口停下脚步。

　　"对了，"她说，"您儿子林浩托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妈，对不起'。"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崔真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回想着发生的一切。

　　昨天的"蜂群失控"……是有人故意的吗？

　　是林浩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想不通。她想不通为什么儿子会背叛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想不通那个"王朝"到底是什么组织。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已经失去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