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葬礼

　　看来，那双手套是真的与我融为一体了，只是，我为什么还没有疯掉？

　　蕾切尔想不明白。

　　在游戏设定中，任何非凡者只要融入了非相邻途径的非凡特性，就会直接疯掉，不存在别的可能。

　　“我记得，死神途径可以转职的职业应该是黑夜途径和战神途径才对……这其中不包含魔女途径，哪怕伊芙琳的虚拟人格已经完全被1-27毁坏掉，不用担心人格污染这方面的问题，但非凡特性带来的冲突应该还在，魔女的力量与死神途径的非凡特性并不兼容，而我现在居然还能保持清醒……”用手指戳着游戏面板，蕾切尔继续往下滑动着个人面板，“是游戏面板的存在庇佑了我的灵体，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这么一来，我恐怕是晋升不了了……”蕾切尔神色有些晦暗。跳转到不相邻途径后是不能再晋升的，只要晋升就一定会彻底异变成怪物。尽管她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从死神途径跳转到了魔女途径后还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与清醒，但蕾切尔不敢去赌自己在这种状态下晋升后还能保持理智。

　　“算了，总会找到办法的。”蕾切尔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话说，这算是彻底变不回去了吧？”

　　抿了抿嘴，尽管她不是很介意这种事情，可当发现自己真的被彻底转化为女性的时候，蕾切尔心中还是有些奇怪的感觉。

　　“身体素质方面没有测试过，不过应该是没有下降太多，毕竟魔女途径和死神途径都不算精通近战的非凡途径，在痛苦魔女等级比死灵导师高十级的情况下，哪怕变成了女性，力量也不会差的太过夸张……除此之外，原本死神途径的力量还在，现在还额外增加了一条魔女途径的技能树，实力反而变强了……”看着技能栏里新增的疾病类技能，蕾切尔揉了下太阳穴。

　　“除此之外，影响应该不大，毕竟……”想到这里，蕾切尔的表情黯淡下来。

　　就算原本艾斯特的身体消失了也无所谓，因为在乎“艾斯特·克劳利”的朋友，都已经死了。

　　不过后续得提防魔女教派的追踪者，她们既然派过人寻找手套，肯定是认识我现在伊芙琳这张脸的……摸摸脸颊，蕾切尔单手抓着浴缸的边缘，从水中站起身。

　　“还得去应付伦纳德那家伙……”无奈地叹了口气，蕾切尔抓起放在一旁的衣服，穿了起来。

　　伦纳德·米切尔是她在廷根市最了解的npc，每个版本的主线剧情中都有他的身影。

　　……

　　咚咚。

　　房间的门被敲响了，伦纳德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请进，门没锁。”

　　换了条白色连衣裙的蕾切尔走了进来，房间里的酒气让她有些想要捏住鼻子。

　　这家伙居然这么颓废了……再次看到这个彷佛四十岁中年失业大叔一般的伦纳德，蕾切尔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她记忆中的伦纳德一直都表现得阳光而向上，充满自信，哪怕受过挫折，也很快能振作起来。加上有些自恋的性格和足够多的剧情，他被玩家们称作《序列战争》的主角倒也不奇怪。

　　有些玩家甚至调侃，游戏中玩家操控的那个主角只是个哑巴摄像头，伦纳德才是真正的主角。

　　可就是这样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因为队友的死去？可是原著值夜者小队全灭也没见你这么自责啊……蕾切尔有些难以理解。

　　她决定先问问那天值夜者小队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伦纳德·米切尔先生吧，克莱恩和我提起过你。”蕾切尔只能先用克莱恩开启话题——毕竟伦纳德根本不认识她，“我叫蕾切尔。”

　　“啊？”反应慢了半拍，伦纳德这才抬起头，用微醺的目光盯着蕾切尔看，“你果然认识克莱恩……”

　　“他是我的朋友，从某个方面来说，我也算是他的线人。”踢开一个酒瓶，蕾切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但现在，似乎也没人能证明我线人的身份了。”

　　“是啊，毕竟那个能替你作证的人不在了，已经死了……”伦纳德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你是有什么事情想问我吧？”

　　“是的。”哪怕已经没了心气，但还是相当敏锐……在心中感叹了一句，蕾切尔认真地看着坐在地上的伦纳德，“我想要知道事情的全貌，你们为什么会带着值夜者的圣物来到那条街上，克莱恩为什么会死，到底发生了什么，请把一切都告诉我。”

　　“……无所谓了。”伦纳德似乎失去了求知欲，闻言，他用手划拉了一下头发，低声说道：

　　“我们接到电报，1-27失控，队长取出圣物，带着我、克莱恩还有科恩黎前往河与海教堂准备支援代罚者，但在半路上遭遇了a先生的突袭，科恩黎死了，我们打退了a先生，然后……”

　　说到这里，伦纳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有人偷袭，我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克莱恩因此死亡。再然后，你就过来了。”这句话似乎花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伦纳德好不容易挺直的脊背再次弯了下去。

　　“我想明白了……”下意识地咬着手指，蕾切尔将自己了解到的所有信息串联，终于还原了事情的原貌，“伦纳德先生，要听听真相吗？”

　　“……不感兴趣了。”伦纳德那双绿色的眼睛暗淡无光，“队长和克莱恩要是看见现在的我，肯定很失望。”

　　“难道你不想为克莱恩报仇么？”连蕾切尔都愣了一下，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正常人不是都该说想要复仇的么？

　　“我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能力？我只是个胆小怕死的普通人罢了。”伦纳德难得地抬起头，哂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在笑蕾切尔，还是在笑自己，“小姐，你知道吗，我得到过一种符咒，一种能替死的符咒……”

　　蕾切尔在别人身上见过伦纳德此刻的表情：那是属于自毁者的愤怒。

　　“我答应过他的，我会保护他的后背。”似乎只有贬低自己，才能让伦纳德打起精神，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彷佛要把自己打成十恶不赦的罪人，“可是我害怕了，我退开了，我完全没必要恐惧，我有两条命……毫无疑问，我的自私夺走了克莱恩的生命，我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也许并不是这样。”蕾切尔打断了他的忏悔，“你知道我和克莱恩是怎么认识的么？”

　　伦纳德用疲惫的眼睛望着蕾切尔，那眼神让她有些火大，却又有些悲悯。

　　“是巧合。”蕾切尔压低了声音，“有个能操控巧合的家伙，他存在于每一起事件的阴影中，从a先生到魔女教派，他似乎能够引导别人内心的想法，让别人按照他的计划去做出对应的选择……”

　　“你的意思是……”伦纳德的绿眼有了点亮光。

　　“你当时应该是被他制造的巧合操控了，所以才会下意识地躲开。”蕾切尔严肃地看着伦纳德，“你应该知道，非凡者能够主动克制自己的某些本能，而你身为序列8的午夜诗人，不存在下意识闪避的情况。”

　　“一起替死去的人报仇，怎么样？”说到最后，蕾切尔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

　　该死，我果然还是不擅长给人做心理辅导……她懊恼地想着。

　　“感谢你的开导。”难得不再沉默，伦纳德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站起身，“我会找到那个幕后黑手……然后杀了他。”

　　不是为了自己的赎罪，而是为了让杀死克莱恩的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看着那个娇小的女孩离开房间，伦纳德的脑海中再次响起了老人的声音：“没想到让你恢复正常这么简单，我还以为你会一直颓废下去。”

　　“只是自己骗自己罢了。”伦纳德推开窗户，让大风和雨点吹进来，“她说得对，克莱恩的仇不能不报……我需要一个理由，哪怕是欺骗自己，我也要打起精神，不顾一切的活下去，然后找到那个凶手……”

　　他碧绿的眼眸中彷佛有什么在燃烧。

　　雨一直到第二天都没有停，只是下的小了一些。

　　拉斐尔墓园里，几位身穿黑色正装的男士将克莱恩的棺材放入墓穴之中。

　　看着木头棺材被泥土缓缓掩埋，梅丽莎蹲了下去，将从哥哥身上找到的铜哨扔进了棺材旁。

　　伦纳德站在最后排，看着坐着轮椅的邓恩·史密斯和她交流着什么——因为过度使用圣赛琳娜的骨灰，邓恩的大半个身体都永久性地瘫痪掉了，他也因此退休。

　　推着轮椅的是戴莉女士，她今天难得地没有化浓重的妆容，穿着一件黑色的礼裙，显得很是庄重。

　　一旁的弗莱手臂打着绷带吊在胸前。在1-84被取走的那段时间里，他和西迦同样对抗着门后暴动的其他封印物。

　　注视着那个穿着黑裙的憔悴女孩，伦纳德想要上去搭话，却又有些胆怯。

　　和克莱恩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拿起铲子，将棺材掩埋在泥土之下。

　　“我很高兴看到你能振作起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伦纳德的默哀。他抬起头，发现是坐在轮椅上的邓恩·史密斯。他的身后站着从贝克兰德教区赶过来的戴莉女士。

　　“看来你已经走出了那段阴影。”看着伦纳德整洁的三件套正装和打理过的面容，邓恩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腿，“我一直在担心你，怕你太过自责而出现精神问题。我希望你能够明白，在战斗中发生的一切意外都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每一位队员的牺牲都不该归咎于并肩作战的队友。”

　　“求生欲是每个人的本能，你不需要为此愧疚。”戴莉女士也少见地安慰道，“我想克莱恩如果活着，也肯定不希望队友为了保护他付出自己的生命。”

　　“……谢谢你们。”伦纳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甚至无法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自责——关于这次行动的报告他已经提交了上去，有关克莱恩牺牲的那部分，伦纳德也只能写上他死于幕后黑手的偷袭，而自己慢了一步没能替他挡下伤害。这在大多数人看来都是很正常而无需过度内疚的事情。

　　但问题也正在于此，他无法解释说自己其实还有一个替死的符咒，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是件“二选一”的无奈之举，但伦纳德自己知道，克莱恩本来是可以不用死的。

　　如果自己当初再勇敢一些……

　　摇了摇头，他躲在默哀人群的后排，直到最后，也没有敢上前去和克莱恩的家人搭话。

　　也许只有为克莱恩报仇成功后，我才有资格站在他们面前吧……伦纳德双目低垂，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

　　“我听说你申请了晋升，这是件好事。”察觉到他的心情再次陷入低落之中，邓恩转移了话题，“我现在做不了值夜者的队长了，等你晋升序列7后，就接任队长的职位怎么样？我会向执事推荐你的。”

　　“不了。”有些出乎邓恩的意料，伦纳德拒绝了他的推荐，“队长，我申请了加入红手套。”

　　“……是么。”邓恩温和地笑着，并没有感到惋惜，“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和目标，比起未来，廷根市的确太小了一些……那就，祝你成功？”

　　“感谢你的理解。”伦纳德望着天边，雨还在下着，像是天空为牺牲者哭泣。

　　“不过，我们现在得先回去一趟。”邓恩叹了口气，“尽管原则上我已经卸任队长的职位，但还有些工作需要善后和交接，而且，1-84的丢失并不是一件小事，无论如何，总要有人承担这个责任。”

　　“伦纳德，你也来。”戴莉推着邓恩走出一段距离，他回头提醒道，“也许执事会提到一些你感兴趣的情报。”